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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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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微博刚发出去的时候,陆虎还依依不舍坐在苏醒身边玩着手机,等到评论区有人问他才想起来拦住刚要走的苏总:“Allen Allen——你送我的这个,这个叫啥来着?傻瓜相机?”
“一次性傻瓜胶片机。”
“一,次,性……慢点说慢点说,胶卷还是胶片?”
“……你直接说傻瓜相机不得了么,” 苏醒看着虎子双手无比虔诚捧着手机回复评论的模样大感无语,最后干脆拿过来替他利索打好字再扔回去。
本以为这样就能脱身,没想到虎子硬生生搂着他的胳膊坐下:“陪我再唠两块钱的呗。”
“给钱。” 苏醒头也不抬地伸手,显然在他眼中谈钱不伤感情,不谈才会。
“……说起来你为什么送我这个啊,哎我记得生哥之前也玩过一段时间摄影吧?”
“那都一八年的事了,早了去了。” 苏醒像是没听见
“我受他影响?” 听到这苏醒终于抬起头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半天才慢慢开口,“你不如说他受我影响合适——我玩这些可比他早多了。”
“看不出来啊Allen,” 陆虎瞪大了眼睛,也不知道是苏醒玩摄影对他更震撼一点,还是陈楚生受苏醒影响更令他惊讶:“所以生哥真的是在你的带动下才开始搞摄影的?”
苏醒抬头翻了个白眼:“要不你直接去问他?”
“不了,”虎子很认真地摇摇头,“那我也玩玩,你们都玩……我看亮哥也在搞这些哎,他又是被你们谁影响的?”
“我怎么知道。” 苏醒喃喃抛下一句,终于逃离虎掌能离开了。
他回家之后没有急着休息,哪怕已经接近深夜,苏醒仍然先蹑手蹑脚放好外套,再去房间看看他的孩子们。妻子已经睡下了,女人的脸看上去有点苍白,也许是因为感染刚刚康复;他心疼又有点愧疚地俯下身亲一下对方,反思自己最近是不是对家庭的关注太少了,是不是还能再挤一挤时间,既能完成工作又可以兼顾家人。
挤一挤时间,那就只能去压榨他的睡眠时间了。苏醒重新回到一楼的书房,这里存放着他的专辑,平常喜欢看的书还有一些收藏的东西,比如节目组送他的梅西“限量款玩偶”。
厚厚的一叠叠相册,花里胡哨的封皮记录了他前半段人生,从上高中就有,到后面去澳洲,再到回国比赛,出道,玩音乐玩rap……每一个时间段都有。
他的相册分成两种,一种封面彰显内容,要么是印着梅西代表这些跟足球相关,要么是他跟余大海的合照代表这些都是他最亲近的朋友。
还有一些是黑色的。纯黑的封面什么也没有,只有翻过书脊才能看到上面贴着的标签,是跟一个人有关。
相册很久没被人打开了,说明很久都没有东西放进去或是被人打开观赏;然而此刻苏醒像是着了迷一样掏出来翻开,一边仔细吹去上面落的细细一层灰一边努力回想,上次这本是什么时候打开的来着…?
想起来了。是他结婚的前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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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醒玩摄影确实算很早的,早到别人还吵着要ps,要小霸王的时候,他已经会举着最基础款的索尼到处摁下快门键,记录生活的点滴碎片。
最开始余大海过来扒拉他的相机,看了他拍的东西半天很委婉地表示这玩意就没有冲印的必要,just practice right?the 10,000 hour rule. 苏醒很不服气也不感觉气馁,只是一次次坚持携带他的相机,直到镜头在一次旅行中被摔碎他才转站了手机,再后来干脆发到小号成了一个系列,摄影湿老裂。
一六年去法国的时候,苏醒拍的格外多。那时候巴黎还没被种族主义占领,大街上走的也多是白皮肤蓝眼睛的高卢人;街道还很干净,到处充斥着精致的恶臭的资本主义气息。苏醒站在埃菲尔铁塔下的时候撇撇嘴,手上还是很诚实地举起装备记录下标志性建筑。后来他又去拍了凯旋门,还拍了风车,一个铁路旁的小小废弃工厂。发完微博后他犹豫了一下,想起前段时间看陈楚生也在玩这个,还经常拍完给他发,说这个拍的好不好,我发出去会不会好看?
于是苏醒挑挑拣拣,把发在小号里的几张照片又给陈楚生发了一遍,末了还臭屁地加上一句,看看咱这专业水准。
陈楚生的回复不算快,也许是隔着时差,到了第二天下午他才发过来已阅的讯息:大师👍厉害
这时候苏醒才想起来谦虚,还没等他想好陈楚生又发过来一张照片,不点开还以为就是他拍的,等苏醒放大才发现,陈楚生是把他拍的铁路旁的工厂设成了手机壁纸。
怎么选这张啊,苏醒将本打算发出去的话改掉继续问,这张拍的不算太好。
这张论意境没有埃菲尔铁塔或是凯旋门来的深沉,构图又比不上风车那张简洁,做成壁纸后看了一会就觉得头晕眼花。可陈楚生很认真地敲敲打打半天,最后只给他发来一句,这张好看。
不为什么,我就觉得这张最好看。
算了,苏醒耸耸肩,他随便吧。在那之后他们果真又随便聊聊,话题不例外转向了孩子,新手爸爸对一切都胸有成竹又好像没什么把握,跟他讲小孩有多难带,他儿子居然怕荡秋千,我们小时候不是最喜欢玩这些吗?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他估计是又喝多了,最后干脆挂了电话过来也不管苏醒是不是有空,就像他确信苏醒一定会接一样;苏醒也确实接了。等话说到一半,陈楚生还在抱怨的时候才像刚刚想起来一样说,我饮多,咗啲噉嘅嘢都同你讲(我喝多了,这种话都跟你讲)。
没事,苏醒听到这忽然笑了,我曾经也算是小孩,多少有点经验。
然而陈楚生不再跟他讲家庭,讲孩子,转而聊起来他之前去西班牙,去巴塞罗那,在街边碰到一个好厉害的音乐家,过两天又要把新歌拿到美国做混缩试试效果……
真好,苏醒听着听着忽然叹出一口气,语气还是开心的,生哥,真羡慕你一直能坚持做音乐。当然还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不像我孤身一人漂泊在北京。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苏醒很快意识到自己话里的歧义赶紧改口,他是真的替陈楚生高兴,于是他说没关系,我还有你们是不是——
醒,陈楚生打断他的话温柔问,回来那天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要。
苏醒的睫毛轻轻颤抖一下,说出来的却是,我二十三号回去。
回去那天陈楚生真的来接他。从机场出来身边的朋友大多各回各家,还有想搭顺风车的也被苏醒赶走说去去去,缺钱微信转你,自己打个车走吧。于是最后陈楚生来只接了他一个人。
他将苏醒带回自己家,苏醒顺势请他上楼坐坐喝杯茶,他再拒绝说不用家里人还在等,一切多么自然又顺理成章。
但陈楚生没有拒绝。
陈楚生跟在他身后走到房间门口,在苏醒手一抖没拿稳钥匙的时候还亲自替他捡起来说,小心一点。
他凌晨到他家,自然不是只为了喝一杯茶。在苏醒还没来得及开灯的时候他的身后已经贴上一具灼热躯体,有力的双手捧着他的脸强硬扭过来与他接吻。
他们深吻。
随后是黑暗,更深的黑暗。痛觉。被劈开又撕烂的痛。身体闭合太久令他很难再次承受这样大的、痛与快感交织的感觉。他以为自己要破了,要被撞碎了,但他没有。苏醒很顽强地活下来,并且在其中几欲溺毙。如果说陈楚生的动作野蛮到令他窒息,真正杀死他的反而是那一个个亲吻。一个个温柔的、柔软的、带着烟草气味的吻一点点剥夺着口中氧气,直到苏醒真正窒息的前一秒才放开他转而移向其他部位。他亲哪,苏醒哪就一片红,变化得尤其明显,只可惜没开灯。
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回到卧室,从沙发滚到地板又从客厅滚到走廊,直到陈楚生的脑袋不小心碰到书房大门轻轻哎哟一声才勉强停下。于是他们最后也是在书房门口结束了胡闹。
做完陈楚生很利落又小心地从他身上翻下来,手却一直停在苏醒脖颈后面,手掌张开牢牢护着他脑后,像是因为自己刚才磕了一下,就怕苏醒也步上他的后尘。
他们还在喘息,努力从刚才的激烈中平复。人们说做爱后男人脑子里那一刻的想法是最真实的,好像一头充血另一头就顾不上转动撒谎了。苏醒也在思考,他在想为什么陈楚生没有拒绝今晚的邀请,为什么在他们断了,断了有两三年后他又一次反悔来跟他纠缠。还没等他想出个答案陈楚生忽然扭过头来,在一片黑暗中紧紧盯着苏醒眼睛的方向喃喃开口,他说我有没有跟你讲,我儿子Demo居然怕荡秋千。
苏醒无声地叹了口气开口,说你可不可以不要在每次做完都讲起你的小孩。
也是你的小孩啊,他没想到陈楚生的点跟他完全不在一条线上,对方颇为理直气壮地又往他怀里凑凑,强硬拉过苏醒一只手分开与他一一十指交扣着说,你要做他干爹的。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苏醒一阵莫名其妙,手掌间传来的黏腻感令他忽然一阵烦躁。又或者,是陈楚生提出要他做干亲这个话题,将要为人家长的沉重责任压的他无法喘息。他试了试甩开对方的手,但陈楚生攥的太紧,他越甩反而握的他越疼。
你什么时候不答应了?陈楚生反问。
……扑街。最终苏醒也没说出个要不要,而是奋力挣开陈楚生的禁锢,起身去开灯。
等他把客厅走廊的灯全打开,又提高声音问陈楚生你今晚想睡哪却得不到任何回应时,苏醒才又认命地转回来寻找陈楚生。
陈楚生在他的书房。灯已经被自觉打开,现在苏醒只能一边挑眉一边说你好自觉,走到陈楚生身边看看对方在干嘛。
他在翻他的相册。还有录像带。一叠叠码好放在书架上摞起来。苏醒意识到对方在做什么之后几乎窒息,等他看清陈楚生手里拿的花花绿绿封面才好歹放松下来。
“看这个干嘛……都是原来的老照片了留个纪念,阿荷喜欢这些……” 苏醒嘟囔着试图接过,陈楚生却不愿放手反而就着他的手掌一起压下,双手绕到他身后搂着他一起看。随着他的翻动苏醒的前半生好像也在他们两个人面前摊开,陈楚生看着对方的脸庞由稚嫩逐渐长开,一直到去澳洲被晒黑了两个色号,再到回国比赛——哪怕是现在,他转头仔细看着灯光下的苏醒,对方的脸颊依然鼓鼓的,哪怕剃了个极短的寸头又戴着牙套也掩不住娃娃一样的脸庞。
“好可爱的……” 他忍不住伸出手指蹭蹭,被苏醒不自在地躲开说差不多得了,几点了你明天还回不回家——嫂子要着急的。
他搬出女人,本意是要对方收敛;可陈楚生听到这反而越发得寸进尺地说,那你给我看一段录像,就一段。
苏醒认命地随便翻出一盒彩色带子,是他很小的时候阿荷录的他学说话,对着妈妈一个劲儿叫不停,等胖子急切凑到他面前时小孩却一扭头抗拒地踢腾不愿理会。
“……怎么还有这张。” 苏醒自个看入迷了,一没留神回头才发现陈楚生还在看他的相册。这次已经换成了一本黑色的。
苏醒的心跳停了一下。好在对方随便翻开的那一页是08、09年左右,照片里他打扮很滑稽穿着一身女装,而那段堪称耻辱的记忆也随着照片揭开涌上心头。他还能一字不差地背出当时媒体对他尖锐刻薄的报道。
“哎哎干嘛啦,咱俩熟你也不能这样好不好。” 苏醒用着开玩笑的语气却是毫不迟疑大力夺过相册收回,仔细藏在书架上放好才舍得回头解释,这些黑色的相册磁带都是废弃的,一直打算扔掉销毁也没来得及。你也看到喽,都是些很讨厌的东西,没什么意思。
楚生,早休息吧。
苏醒替他准备好客房,他在离开前没有关书房的灯也没有问陈楚生那句话。可是他不问,另一个人却总会知道。以某种奇特的、冥冥之中的方式,陈楚生已经知道了。
醒,陈楚生开口叫住他,犹豫了一会才吞吐着开口慢慢说,我当时,我当时讲分手不是因为demo。不是因为有小孩的……是你。苏醒回过头,陈楚生的目光很温和,落在他身上却犹如尖刺让他产生一种难以忍受的痛觉。那种感觉又回来了。哪种呢?
“我们当时…每次做完你都会过来看我,试我的呼吸,等确认我睡着后才会哭是不是?”
“你哭的好伤心……没有声音我也知道好伤心,好伤心的。醒我不敢,我不敢让你再伤心了。不想要你为了我难过。”
陈楚生慢慢走上前拉着苏醒的手,一根根分开五指再与他交握。他说我以为分开对你比较好一点。
他确实是这样想的。陈楚生的道德感在某种程度上与大多数人不一样,而这种不一样又在大多数时间出现在被人称为疯子的人群身上。他只会做自己觉得对的、正确的事情而不会去过多考虑别人的看法。就像他不在乎哪怕结了婚也要跟苏醒滚上床,也不在乎他妻子,也爱苏醒。这在他看来并不是一件矛盾的事。
苏醒可不一样。
道德不仅是束缚他的枷锁更是折磨的刑具。曾经陈楚生以为这样就好,他们可以维持明面上的接触又平衡私下亲密的关系。曾经他以为这样就好。但苏醒不可以。他性格中某种崇高的,某种圣人一样的光辉令他开始下意识回避,回避他们公共场合的接触,这种细节甚至体现在微博中,那几年陈楚生无论在裂哥还是苏醒的博客都查无此人。与之对比鲜明的则是他们陡然上升的私下见面次数。苏醒终究不是圣人而是凡人,他没法说服自己放下更没法放开陈楚生。做出了选择就要自己承担这份痛苦。不为人知的痛苦,直到陈楚生发现。
陈楚生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意识到每次床单上那一点水痕究竟是什么,不是苏醒口中胡闹讲出的荒唐而是眼泪。苏醒每次结束后都会流泪。原来他这样痛苦,直到那时陈楚生才恍然明白,原来我给他带来这样大的痛苦。
……那就断了吧。长痛不如短痛。陈楚生提出断了的时候理由也来的正好,他儿子出生,他想要学着做一个好爸爸,回归家庭。苏醒巴不得听他提出这句话,自然应承。然而他到底是心虚,还含着一分对陈楚生家庭莫名其妙的愧疚,哪怕不是他将刀架在陈楚生脖子上逼他跟他好的,苏醒仍感到愧疚。愧疚让他在demo的周岁宴上豪掷千金给小孩买了礼物,让他极其温柔地蹲下身哄着宝宝;愧疚让他在一切结束后陈楚生将他堵在走廊,问他要不要做小孩干爹时苏醒甚至都没听清就一口应下。
也是愧疚让他后来又反悔,以那天喝大了为由坚决不肯承认有这回事。
而此刻陈楚生在这样的场景下如此干脆利落地提出,苏醒反而恍惚了。往日伶俐口齿消失的一干二净,他只是任由对方牵过他的手然后慢慢问,那你怎么又反悔了呢。
你怕我伤心跟我断了,现在怎么又反悔,不怕我再伤心了?
我就是怕的。陈楚生说,我就是怕你伤心的。
他说我有看你的微博,有观察跟你出来时候脸上的表情,你的动作。你不快乐。我以为断了会让你好起来,但并没有。你还是不快乐、更不快乐了。我开始后悔,怀疑自己做错了。
我错了吗?
他听到这句话时抬头,看着陈楚生温柔地吻吻他的手指问,我错了吗?
你没错,苏醒几乎是下意识开口,你没错。我也没错。
既然都没错那就这样吧。
他们就这样维持着不干不净、不清不楚的关系,直到过了两年。
这期间苏醒搬了新家,又因为看不下去朋友的心理健康将张远也拉到他家住着,每个月十块钱房租雷打不动。而老房子说是要卖却没那么着急,一直挂着到了最后还是陈楚生来找他,说醒,我可不可以去你家?旧的那套,那里位置比较方便,很多时候省的我再跑——
可以啊,不等他说完苏醒眨眨眼一口应下,你去就行,想去就去。钥匙给你了密码你也知道,去吧。
说完他就去跟张远打球了。
苏醒搬家搬的不利落,身上那点豪气还是没落,一些完好的不菲的家具统统留在原地,还有那些书、一部分专辑还没来得及搬走——还有那些相册和磁带。
那些相册,黑色封面的还有磁带,苏醒虽然没明确说过,不希望他看的意思却足够明白。以他们的关系其实不需要苏醒开口,只是现在……
陈楚生想起苏醒跟他越来越少联系,心中一股克制不住的翻腾随之涌起。他不再迟疑,而是一次次进入苏醒家里的书房,打开玻璃柜门小心抱出一摞相册翻看,又或是调出录像带试图窥探苏醒隐藏起来的内容。
他真的看到了。
相册还没来得及贴上日期的标签,录像带更明显一点。都是这几年苏醒拍的。最开始只有苏醒,记录着他生活的点滴,他拍的阿荷送他到机场挥手告别,拍的在当地过的第一个圣诞节身边是各种肤色的人;到后面回国后渐渐丰富起来,而视频的主角也变了。画面里是陈楚生。参加小考的他,比赛前练习的他,排练的他,甚至有他们去坐过山车苏醒坐在后排不知道什么时候拍下来的他。
只有他。
陈楚生就这样一边看着录像带一边回忆,他想起从前苏醒很爱摆弄这些,经常拿着手持DVD记录,最开始他还有些不习惯,后来已经学会了配合,偶尔还会说苏导演,什么时候给我看看你拍的?
苏醒当时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却还不嘴软地说等我拍完,拍完整理好素材一起给你看。
是拍完了,也是整理好了,只是陈楚生现在才看到。
不过也不晚。
于是陈楚生养成了习惯,如果工作到太晚他会直接去苏醒的家里翻出一盒盒录像带观看,他近乎贪婪地窥视着苏醒的秘密,看着对方镜头下被藏起来的自己。久而久之连他都分不清楚哪个才是真正的陈楚生,是镜头里风光霁月的二十六岁少年,还是镜头外疯狂平静的这个过了而立之年的迷茫之人。
分不清,他就不分了。
反正苏醒喊他的都是楚生。哪怕这些年明面上他这样叫他越来越少,暗地里在他们各自约定的地点,在灯光逝去的黑暗,苏醒还是会叫他楚生。好听的、高亢的、缠绵的声音叫他,楚生。
他就这样迷失在其中,更多迷失在苏醒藏起来的视频中。一直到了两年后。
两年后是苏醒要结婚的日子。
他要结婚,跟陈楚生说的时候已经还剩下不到一周。那时他们在苏醒的家,新家。张远已经搬出去了,这个房子看上去空旷到了不可思议,也许就是因为这样苏醒才迫不及待想要用人填满空间。
我要结婚了。
好突然,陈楚生沉默了很久才说,这么突然……都来不及给你备礼的。
备什么礼物,送钱呐大哥!苏醒开玩笑地在他肩上轻轻锤一下,对方不看他也自顾自说下去,也不办婚礼了,没什么意思——
怎么可以不办婚礼呢?陈楚生忽然提高了声音问他,引得苏醒奇怪看他一眼,没事,她正好也不想办的。反正不办婚礼就简单一点——
然而陈楚生不打算放过。怎么可以不办婚礼呢,他固执地不停追问,不办婚礼怎么像样,怎么可以呢。
直到最后苏醒看向陈楚生的眼睛,读出那平静表面下隐藏的疯狂他才明白陈楚生究竟想说的是什么。但他也不好给出一个答案。
“都过去了,”最终苏醒轻轻说,我都放下了。
然而他这句话不知道戳到了陈楚生哪根神经,将他深深藏在骨子里、这么多年几乎要被苏醒忘记的疯劲儿全然逼了出来。
“你放下?你就是这样放下的?”
陈楚生忽然像疯了一样将他书架上藏起来的、从老房子搬过来的相册和录像带统统抽出来扔到地上。每一卷、每一本上都是黑色的封面,压抑,死气沉沉,看上去令人生厌。只有在背后,每一个背后用标签郑重而细致地贴了“楚生”两个字,只有通过这一点能让外人窥见苏醒真实的一面。
那是属于他最后一点的隐私,他永远不会对第二个人敞开的一角,现在被陈楚生蛮横闯入,毫不留情地砸碎撕破。
一如他们的关系。外人能看到的就是苏醒打算展示的所有了。而陈楚生毫不客气地将他藏起来的、永远埋葬的、死在十年前的那一面暴露于天光之下——逼他撞日而亡。
…………
苏醒歪过脑袋静静看着一地狼藉,就好像他自己也被陈楚生毫不留情地打碎,撕裂,一片片扔在地上。尊严,自我,还有此刻陈楚生慢慢逼近他的身体。他凑到苏醒面前抬起他的下巴,然而直到热息喷吐到面前苏醒都不曾抬头看他,哪怕这个距离近到下一秒他们就要接吻。
“你出去吧。”苏醒开口说。
陈楚生真的走了。
过了几天他结婚,陈楚生也真的没有来。巡演,忙。他没有来礼物却到了。苏醒看着他托人送来的装在盒子里整齐的一摞百元大钞笑笑,眼都不眨地把掀翻在地,任由一片片红色如蝴蝶般飞舞。
………………
等着他们一点点看开的不是别的,是时间。时间还有增长的阅历。他结了婚,又飞快地也当了爸爸,但他还是没能和陈楚生断了。
他们依然见面,上床,接吻。不同的是现在结束后更多讲话的回到了苏醒。他也会跟陈楚生抱怨成家的难,抱怨初为人父的喜悦褪去后的疲惫与茫然不安。
陈楚生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却不说,因为苏醒不需要他说。苏醒只是需要一个人来听,而陈楚生又是唯一的人选。于是他很安静地伸手将苏醒搂到怀中,听着对方喃喃声响不断回荡。四下只余一片空旷。
他们的关系又渐渐有了回温,好像做了爸爸后苏醒身上有什么东西也变了。本来就是负责的人,现在好像更加收敛,又好像更加放肆。矛盾又分裂,不愧他的称号,裂哥。
翻红来的意外又突然,恰好发生在苏醒状态最不好的时候。然而时机气运不等人,到了他们这个年纪大家都无比清楚,没有第二次机会。要么抓住。要么退出。
苏醒抓住了。他们都抓住了。团综之后六个人逐渐有了捆绑的趋势,各个节目也分涌而来,不论大小零碎。他们也称得上来者不拒。
然而抛开第二季最重要的应该还是卫视的跨年。
跟顶流站在一个舞台上,哪怕他们只有在第二排让大部分被遮挡也算是很大的进步了。何况这次的舞台对他们来说都像是圆梦,或是弥补缺憾。
零点的钟声敲响,陈楚生高高举起手中的花庆祝,舞台过于嘈杂以至于他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苏醒向他伸开的双手。惊讶,但身体的本能已经让他率先拥抱对方入怀,于是在他们踏入第十六年的那一刻,在新年到来的那一秒,陪在彼此身边的还是对方。
在零点中拥抱,这对多少人来说是难得的浪漫,可发生在他们身上却只有感叹。这样的拥抱本该、本可以有无数次,又或者只能有一次。然而现在他们跨越了十几年时间再一次拥抱彼此,只有满足。
拥抱的时候,苏醒将头偏过埋在他的颈窝;人声鼎沸中陈楚生没有错过他耳边落下的那一句爱你,虽然声音又小又轻,只有一句。
但他还是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兆头。他带着这样的想法一直到了第二季团综录制的后半段。
后半段他们去了海南。
一月里最严寒的时光,祖国南方的宝岛上还是一片明媚,气温回暖像是在立春。陈楚生的兴致要比前半程录制高了不少,一路上贡献了不少笑点与镜头,而他还是无知无觉高兴地看着外面摇头晃脑,嘴里哼着小时候唱过的曲调。
他回家了。
………………
等踏上泥土地、踩在沙滩上的第一秒他们就入镜。镜头前玩的第一个游戏又是挑战,跟每天的生活费一一相关。
导演这次很人性地让他们选,要么自己玩个信任感游戏,选出一个同伴,两个人蒙着眼向对方直直倒去,对方能接住就算赢;或者玩节目组准备的游戏也行。
此言一出大家纷纷表示第一个没意思,要选节目组的挑战。陈楚生还站在原地伸手挡着阳光,余光里他看着一个人上前劝说,说导演组你们还不知道吗,他们能准备什么好游戏,指不定又坑你呢。
那你选第一个啊,王栎鑫悄悄拽着他问,以咱几个的默契,都闭着眼能接住?
苏醒不屑地切了一声,就这?随后他在王栎鑫期待的目光中忽然转身,冲着陈楚生轻轻叫一下,生哥,来,咱俩试试。
………………
再也不会有一个人像苏醒那样去爱他了。
听着对方声音的那一刻陈楚生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再也不会有人像苏醒爱陈楚生那样来爱他。连他自己也不会。
巨大的爱原来是天意
可谁又能在有限的青春里如意?
……确实爱过,也还是爱着。只是他再也不是二十六了。
再也不是二十几岁,那时苏醒还会肆无忌惮地抱着他的脖子悄悄呵气,说走,待会吃完饭我们去散步;
再也不是二十几岁,那时苏醒经常爱与他玩闹,走着走着就忽然向他的方向倒去;面对着爱人放心向他倒来的身体,他能包容又无奈地笑着一边说你小心要受伤哦一边稳稳将苏醒接住,没有半点闪失;
再也不是二十几岁,苏醒躺在他怀里笑着说,楚生你怎么会让我受伤?
………………
蒙上眼之后一片黑暗,陈楚生的内心却无比清晰。他不用慌张感应,也不用听身边兄弟几个着急的叫声;几乎是在苏醒向他笔直倒下的一瞬间,陈楚生稳稳伸出双手将对方接住。配合的天衣无缝。
“好,这一轮算你们挑战成功。”导演很大方地掏出经费递给离他最近的人,可陈楚生却像突然开始愣神站在原地久久不肯伸手,最后还是亮哥很赶眼色地接过两张一百,顺带推推陈楚生。
而陈楚生那时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他们再也不是二十几岁了。
他也会让苏醒受伤了。
他想起那几盒录像带还有相册。也许现在里面的素材又增多了,有老歌手的日常里被废弃的大量视频,有他们私下相处聚会时照的相,有在东北时苏醒拍下的他对着镜头比耶的照片,还有跨年那一刻他们两个在舞台上的合照。
会有吗?
他在想。但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
雨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