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叫张弛,沈阳人。嗯……没什么固定职业,现在是流浪歌手。不是你笑什么?我和他……是前天,我在地下通道唱歌的时候,目睹了一桩交易。说实话,交易的内容是什么我现在也他妈的还不知道。但是我听到那边,有手枪上膛的声音……那……我也不太肯定我是不是听清楚了,应该是吧。嗐,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跑吗,只要您保证影视剧里没弄错,我就没听错。对,我已经在那里唱挺久了,平时还有一个职业是艺考教师。但我是唱民谣的,也没多少家长会雇唱民谣的去教艺考。说远了……我是第二天傍晚,结束了家教过去的,结束了之后,我就准备去地下通道继续唱歌。害怕吗?好像我还真没想过,前一天晚上十一点多了,我正收拾东西,就听到了那边的上膛声,然后我就记得我掉了个硬币在地上,那地下通道回声可大了,我能听着他们,他们肯定也能听到我。所以我就捡上硬币赶快跑了,但当天晚上也没发生什么,我就第二天还是照常活动了……被绑架应该是在地下通道的东面的入口。他们蒙住我的头,打了很多下,然后把我扔到一个面包车的后备箱。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在一个仓库里面,等了很久,那边有一个换气扇不停地在转……再后来,来了一个人。就是他。”
“他对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你死前还有什么愿望吗?我说,我想最后唱首歌。”
张弛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刑警。刑警是一男一女,男的戴着警帽,单眼皮,乍看稳妥,细看之下又有几分敏锐,主要负责记录;女的一头干练的短发,眼睛明亮,看起来十分坚定,主要负责询问张弛。
“你没有要求过,和父母打通电话吗?”
“我……”
张弛一时语塞。他皱皱眉,鼻青脸肿的面孔上露出一点苦闷的神情。
“策。”询问室的门被轻敲两下后推开,女警被叫了出去,男警将手从键盘上拿下去,起身拿了纸杯,给张弛倒了杯水,问道:
“在地下通道唱歌,有什么讲究吗?”
张弛不解:“讲究?”
“就是为啥选择地下通道呢?而不是酒吧。”
“不太喜欢除了我唱歌之外还有别人开口的场合。”张弛回答道。
“那地下通道不也……”
“人们在地下通道也会说话,但是通常不会说什么值得用心听的东西。”张弛说着笑了笑。
男警察还要说什么,却被重新打开的询问室大门吸引了目光。女警重新回来,先是在张弛身后对搭档摇了摇头,随后坐下来,面对张弛说:
“张先生,根据您的口供和描述,我们的确找到了您说的那个仓库,但是没有人在那里。现场勘探到了弹痕,但是子弹已经不在,也没有提取到任何的DNA,我们的同志目前在对周边的监控录像进行排查,但因为已经是夜里了,所以可能也没什么结果……”
张弛捏着那只纸杯,指关节发白。他抬起头,目光在两位警察之间徘徊。可两位警官的脸上都没表露出什么神情。片刻之后,女警再次问道:
“张先生,现在您可以考虑一下,您可以回家,或者在我们这儿的招待所,住一段时间等待破案。如果您回家的话,我们可以安排人手轮流保护您,直到杀手落网。”
张弛仰起脸,他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说:
“不用保护我,让我回家就行。”
两位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答应了。男性警官带路送张弛离开,张弛微微点了点头,起身率先离开了询问室。
于是他也就没有看到,女警抓住搭档的衣袖,嘱咐了一句:
“把他看紧一点。”
张弛故意不去看映照在车窗上的交替闪烁的
红蓝灯光。刚刚询问他的警察开车送他回家,路上一直拉着他聊天,张弛有问必答,却又不想看车灯,于是合上眼睛,靠在车窗上。
“我叫王皓,白告皓,刚刚那是我的搭档史策。”
“王警官好。”
“都聊一晚上了这会儿才想起问好啊?”王皓打趣道,“诶我挺好奇啊,你把音乐拿来拖延时间的时候都想什么了,真的不害怕吗?”
“怕也没用,”张弛转过头,“那个时候我唯一的希望是,相信他是真的热爱音乐。”
“那我还是挺好奇,”王皓说,“如果到时候,我们抓到杀手了,你会想来见见他吗?”
张弛沉默起来。他沉默了很久很久,随后说:“我不会。”
车驶进闹市区里一爿暗而逼仄的居民楼里时,张弛说了一声“到了”,具体也没说哪栋楼,便不再让王警官送下去,以“里面路况复杂,很难停车”为由,提前下了车。王皓递来一张写了联系电话的纸条,开着车灯,为张弛照了很长一段路,直到他背着吉他的背影隐入夜中。
张弛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他心里反复咂摸着自己那句“我不会”,觉得很荒谬。走到一半时,张弛失去迈动脚步的力气,他的脚腕好像失去了软骨,迫使他站住,然后像一棵被伐断的书一样慢慢倾倒。
他的音乐启蒙老师曾经教他,无论何时,都不能不听内心真正的声音,永远不能对它说谎。张弛捏住手里王警官塞来的纸条,几乎要把它揉烂。他有一种冲动,是给王警官打电话承认一件事:他逃脱了,这件事使张弛觉得分外庆幸,甚至分外解脱。他像面对每一只空鸟笼一样,想要露出笑容。
尽管他是为了杀自己才来的。
张弛转过身,调转方向。他没有回家,而是觉醒了自己的东北人血脉,出门打了辆出租车。他点了不远处的一家温泉洗浴城的名字,心一横,决定去澡堂子去去晦气。
杀手还会再来杀他一次吗?张弛想着,内心惶惑起来,大腿一阵阵发软,却又将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杀手恐怕势必要再来杀他一次。而张弛至少弄清楚了一点,他的活命不是偶然。
张弛不想和任何人交流,全程垂着头走进洗浴区,脱下凌乱肮脏的外衣。他撞上的这一天也不是洗浴城的高峰营业日,洗浴区里人很少,周遭空旷到发冷。张弛瞄了个淋浴间,打开花洒,迅速地钻了进去。
热水兜头淋下来。随后,歌声从他的头皮溢出来。
那些歌声淌遍了张弛全身,他身体里的寒意骤地蒸腾开来,连同一些荒唐的念头,一些激荡的悸动,一些忘乎所以的自信,全部都挣脱出来,甚至说——它是音乐的,它像水一样流遍张弛的身体,经过他的每一寸皮肤,在他的脚下汇成一滩。像泉,又像是能够淹死人的深湖的雏形。而张弛不去关注这一切,他的念头像一番庞大的告解。杀手还活着,张弛能够原谅自己了。
他逃脱了。他还活着。他没有被找到,他逃脱了。
张弛的心跳在胸膛底下跳动,似乎是狠狠地撼动了整个洗浴城,他四周的世界变得无比安静,连水流声也听不到了。假如说,这世界上有一种麦克风,能够去拓展张弛的心声,那全世界的都能够听到,他在向另一个心声发出呼喊。
Come to me. Come to m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