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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人为何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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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屏在与人置气。
这呆子好俊俏一张棺材脸,原是七情不及面。然而陈筹何许人也?敢跟这名声酸臭的同科交朋友,还大剌剌赁了屋子同住,怎也算一位陋室里的饱学鸿儒。他早就探得,好比说张屏在想案子,便是一推一动的算盘珠,讷讷如木鸡的形貌。天打雷劈到他眼前他都慢半拍再应。但仿若现在这样——他觑着张屏手下使劲儿,那一团老面好不可怜,被他揉着捏着搓着滚着无处喊冤,挥刀切面快了一倍不止——
坏了。陈筹退他五步方才站定,这傻子气得不轻。这事儿小不了。他环顾四周,街坊该吃喝吃喝,该玩乐玩乐,谁也不知好大一颗霹雳雷正落在此处。
啊!啊啊!
陈筹思来想去,该寻哪一尊菩萨镇这铁了心的泼猴。小心敛了声探道:“今日你不往那府上去,大人莫不要等急了?”
那菜刀一霎时如盘古开天斜劈在案板上。张屏横眉:“哪位大人?”
陈筹骇得磕磕巴巴:“大大大大大人,”
一双织金镶玉漳绒靴正立在小小面摊之前。张屏抬眸,正对上王砚那张寒如坚冰的面庞。
他复低下头去搓磨那团子面:“吃面三文。概不赊欠。”
啊啊啊!
陈筹抱着脑袋蹲在摊边上不敢吱声。乌沉沉的刀鞘在他脑袋顶上哗啦啦地过。
张屏手上愈快。没的客人也烧旺了柴火。一水儿鲜灵灵青菜萝卜用滚水浇了仍是趾高气昂。显得那萎靡的几根切面更是软乎乎湿哒哒抬不起头来。
王大人便在这时张了金口:“这面太软。须得做硬些。”
这话说的好没道理。王大人观之则不沾阳春水,自己揉的面也是湿乎乎一坨浆糊。千金之躯踱到他们小铺上来,却是指导张屏煮面。生了气的张屏,陈筹暗暗补道。而这王大人素日里都不像好气儿的样子。兰大人是笑面菩萨,这尊便是怒目金刚。
四大天王捉拿弼马温齐天大圣,可不要伤到花花草草啊。陈筹合掌。
张屏却未吱声,只手上动作慢了。擎着一碗干粉好似入定。那手在簌簌而落的面雪中抖得不行。
王砚又道:“盐略带些。知道你们小本生意。这一丝关窍却省不了。”
这话更是没头没尾。张屏却好似听懂了似的。抬起他蒲桃一般却素日里濛濛无亮的眼睛,含着薄薄新镜一般锐利的眼光问:“大人特来赐教。还有何高见,一并说了吧。”
这街道似一刹寂了下来。陈筹打指缝里向外窥,街声空了,人影空了。扇扇窗牖闭得死紧。好似凭空生出了许多只笼子。又好似将他们关在了天地之囚中。
放我出去。陈筹心苦,眼泪在眶里打圈。神仙交合,小民避雨,谁来给我撑把伞啊!
白鹤只递了两个耳堵给他。怪道这几只鸟都一副面不改色的镇定。
陈筹死攥在手里。终是抵不过这溺人的寂静,发狠将棉花塞进耳道。
无闻无求,清净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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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砚看完了这一折闹戏,方将目光移了回来。悠悠开口,叙得却是又一件事:“佩之探花及第,避过翰林迳入礼部任了郎官。第一年便跟着上官主持元旦大筵。端的是炙手可热。却不想一道白煮羊羔点了如今太后的眼。不轻不重降下两句排揎。待散了筵,礼部侍郎当着一种春官光禄鸿禄并内廷尚膳尚仪的面儿,要他把那一只完整的羔子俱吃下去。”
那面张屏却揉不下去了。十根指头俱深深陷在麦子的肌理中,抓出深深的印痕。王砚都看在眼里,却不理会:“他初来乍到,只知埋头任事。却不懂其中许多不在面儿上的典故。但这么多人经办,多得是惯做筵席的熟手。如何就要他事必躬亲,色色定夺,又如何非将那轻飘飘雷霆之怒砸在他的肩上。”王砚顿了下,凭空端来一杯茶饮,浑不顾张屏望眼欲穿:“原不过是坏了所谓清流规矩,惹了许多人的不快。诽他出身,妒他优异。又多的是人爱看旁人难过…你说说,佩之当如何?”
张屏已等不及他故弄玄虚,哑着嗓子喊道:“这如何能吃得?他…”
王砚把那一杯饮完-茶盏又消失了:“佩之若拼着新得的乌纱不要,自可拂袖而去,等着这帮人口舌文章的箭雨。”
可他有他非洗不可的血污。
张屏不语。王砚徐徐道:“之后的事情,已传成朝中逸闻。你若今榜登科,必也将私下里交头接耳处得问。佩之摘下官帽,轻挽袍袖,只以十指拆那泞淖的冷羊。一刻不到便以食毕。观者只见他面不改色而愈白,如瓷如淞,凛然如神。十指尖尖的羊脂益似好釉一般。遂拿晋文何晏故事给他取了个诨名,唤做'冷何郎'。待新年假销,百官回朝,诸人贺年俱拿这两个字贴在前面,这个名便真叫开了。连圣人闻得,都要赞两句贴切。”
张屏的黑脸真比雪还白。面上血色一时齐下,却哽在喉头,淤不能发。
铁锅里的白水开了,咕嘟嘟,咕嘟嘟。
王砚的眼光落在缥缈中好似确实的一点:“佩之年轻时的脾气,比你可酸硬的太多。我去会馆瞧他,咸大头菜佐冷粥冻也能待客,都拿人如他一般好一副冷肚冷肠。”他见张屏仍是那副郁郁忡忡的样子,不由悻道:“你只吃过佩之的闭门冷羹,却没吃过他吃的冷羹。若你有,也不至是这么个不知所谓的轻狂样子。”
张屏听出他话里带刺。却不以为意,只拿极哀伤却流不出来的眼决眦追问:“而后呢,大人怎样了?”
王砚扮了半日好脸,真是累极。看到张屏受挫,本该痛快。可他将要忆及,每每忆及,都是十足十的不堪——明明受辱、病发、求生不得求死无门的是兰珏,然而辗转反侧,怒发冲冠,痛不欲生却无能为力的却是他。芙蓉茎折,他满手是黏滞冰凉的液。兰珏像吞了一整个石头下去,肚腹之间是板硬冷透了的一块,整个人却像烧红了烤在炉上的碳。王砚想将他揽在怀里,却不知该揽何处。皮肤有皮肤的痛,骨头有骨头的痛。十根指头俱抓的劈了,好似脆弱惨白的钩月。可落在王砚身上,却连一丝血痕都不见。王砚便知道兰珏这个人,气急了张牙舞爪,爪尖刀锋却总向着自己。
他便也是为此才会来。张屏气炸了掀翻这平康坊亦是无妨。他是断舍不得兰珏再受一份爱人的苦。
但这些他亦是绝不会拿来同张屏说的。谁也不行。
张屏的面正此时递到他的眼下。双手举案,是一个谦恭的姿势。
王砚只将手虚搭在上面:“这算个什么说法?”
张屏道:“王大人好教诲,不才甘领在心。这碗面正是王大人所授,权作谢礼。”他不知何时已解下身上的围腰,将那懵懵懂懂的小同年拉到摊前。又是躬身一礼:“学生尚有问题向兰大人请教。大人自便。”说完竟抱着匣子足不生尘地遁了。
陈筹在灶前擦洗整饬一通假忙活。被隔壁酒家的老板好一阵调弄。街道又喧了起来。好似刚才的寂都是假的。
王砚望这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汤清味爽,却不知为何是苦的。可这腾腾的热,
热汤冷粥。真乃绝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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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屏在找狗洞。
兰府的院墙虽不高,奈何被好事者王某新栽了满围的竹子。个个尖利如标枪一般。兰府的门虽不厚重,可他上次离开将它狠狠摔了一把——明明院子里是望不到的,都不知给谁看。现下再去叨扰,总疑木老有灵扇他一脸。他绕着兰府转了几圈,好似小狗在咬自己尾巴的影子,团团不得章法。正在踌躇之际,后衣领子却被人攥了一把——人却没被提起来。
旭东抬头瞪他:“大人有言,院外有猫,狗就不要乱蹿了。”
这话骂得难听。旭东都有些难为情。不想这傻兮兮小士子舔了蜜酒般乐的醉呵呵的。读书人的心真是搞不明白。
他只把人带到内院,张屏便自去推门了—殷勤得有些妖异。连兰珏都被吓了一跳。九月流火,却并未到十分秋寒的天气。他裹着一身白裘,竟是半丝汗珠也无。张屏看了就心痛,只闷闷地拆他带来的盒子,排开新鲜素面时蔬碟子若干。又径将兰珏滚着的茶罐挪开了。
兰府自然有食器。可张屏拿茶具煮面,兰珏也不发一声,端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张芹墉屏息凝神,数着秒捞那一把黄澄澄的面,又特特多捻了一抹盐进去。摆了小案,揩了筷子,才将那一碗面奉到兰珏面前。
兰珏笑看他,却不动箸。
张屏此时便息了刚刚流畅的神勇,艾艾道:“大人这日里尝的都是御宴珍馐。应是许久没吃面了。”
二人正是为千秋节的筵席闹的一通无名火。张屏仗着秋榜未发,窝在兰珏府上替他调理胃疾,本是颇有起色。可中秋大宴,尚书乞骸骨,礼部只有这一位侍郎主持大局,兰珏便不得不日里夜里地特为著意。自先帝崩后,寻常年里的宫宴都是凑着太后老人家的趣儿。可今年风声不同,小皇帝提了天马行空好几般无着的想法,鞭着他们做臣下的躬亲实践。御苑的野禽,南来的海味,一道道尝来,待到菜牌子定下,兰珏是被架着回府的——张屏是恼火,但更是不解。他便是再不通世故,不谙官场,然这许多的微末工夫,论职能,论权属,原不劳礼部侍郎大人费心。兰珏却都要细细做来。铁打的人也耐不住这般搓磨。——他也气自己。制馔他也可谓专家,却帮不上兰珏。又要眼见着兰珏受苦,还强装出一副无事的样子——
他狠狠踹了廊柱两脚,又猛摔了下门,自己给自己请出去了。
兰珏未说什么,搛了一筷子入口。却是与张屏素日不同的风味。他笑笑地问道,语气却笃定:“墨闻打上门去,你倒是淡定。”
张屏一时脸红,一时羞臊,又想他二人果然亲密有灵犀,不点而通,心里酸甜咸辣翻了一整个酱铺子。还未及整理,兰珏又道:“以后还照你那方子来。”
张屏冲口而出:“果然还是我做的好些吧。”
兰珏嗔他一眼,又续了一根,细细嚼完,方才回话:“少年旧事,别有因由。面吃硬的,是为着软面让人饱困。硬的不好消化,身上难受,更为精神。柴火糜费,蔬果金贵,面里多下点盐,正可多灌几海碗凉水。混个肚圆。”他将那滚热面汤亦咽了,“都是穷酸道理,不足挂齿。只那时总好面子,不愿轻易着人见了短处,只胡编一气。难为他还记着。只你不必听了。”
待兰珏将那小小一碗汤面食净,张屏还是背着身子墩在垫上,好像被雷劈了的一截木桩。兰珏见了好玩,又不好唤他,只微微嗽了一声。
张屏缓缓缓缓把身子扭过来,定定望他:“有学生一日,老师便不会再食冷馔了。”语气坚刚。好一通家常壮语。
兰珏支颐望他:“厨子我府上有的是呀…”调子拖得又长又绵,三月鹅黄柳梢划过面颊的细软。张屏却又入定了。好艳阳照着他坚毅的侧脸,一尊不说不动铜罗汉。
兰珏打了个呵欠。
便要放榜了。张屏絮絮盘算,若是今科得中,便退了平康坊的房子,寻个离北边近点的——兰府周围是不必想了。只得他腿脚勤快些。若外派该如何呢——不知陈筹到时着落在何处?…他一时想的痴了。不意庭中的黄杏撤了叶子下来,正落在那光净的面碗中央。
距那有辜的旧人登门,还有七日。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