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就放在这里。”
穿着军服看起来像是领头的人指挥着,巨大的金属机械爪勾着一个上面盖着铝箔布的立方体物件放至门口,然后领头一下令,就有上十个全副武装的军人进来将这东西搬到了我的面前。
我靠在我常坐的椅子上一言不发,冷着脸看着这一切。外人看起来也许是一副高深莫测形象,我甚至听到有人在小声嘀咕,马上有另一个人打断他。
“搞科研的都这个怪脾气,别问。”
“而且还是个Omega,精贵得很,我们惹不起。”
然后就是匆匆忙忙离开的脚步声。
其实我也不是怪脾气。
我昨晚出去和韩秀英喝酒,还没喝上多少就晕了,宿醉之后头痛欲裂浑身无力,洗漱完了好不容易松弛下来,结果看到昨晚通讯器里的通知,一下就头大了。
[特殊实验品Y代样品将于明日运送至您的实验室,请妥善处理,并定期记录实验品周期变化上传至系统。]
几个关键词炸得我脑袋隐隐作痛,加上还未完全醒的酒意混合在一起,整个早上我的脸色都不见好。
领头那人见东西已经搬好,恐怕也是拿不准科研人员的“怪脾气”,只是让我签一下查收单。
我看着上面写着签名即代表完整签收的免责声明,摆出一个没多少感情的笑:“没验货就想让我签名?责任倒是甩得挺干净的嘛。”
领头犹豫地看了一眼身后有一个成人那么高的“货物”,飞快地说:“您可以现在验。”
我这才从椅子上站起来,还因为有些低血压而头晕了一下,好在没有踉跄摔跤,好歹在这群野蛮军人面前维持住了高深莫测科研人员的形象。
我走到“货物”面前,伸出手,抓住铝箔布的边缘,掀开一个角,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立马盖住了。
我没有任何犹豫地回身,扯过签收单飞速签下我的名字,然后送客:“你们可以走了。”
看得出来那帮子搬运货物的人也如释重负,飞快地离开了我的实验室。
我在原地站了两分钟,然后两边手掌往自己脸上一拍,试图冷静下来。
脑子里残留的酒意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心情。我去实验室隔间洗了把手,换了件干净的白大褂,拿了些必备物品,然后走到实验室中央定住。
深呼吸一口气,检查一下自己的生命手环,确保紧急情况下的应激急救工具可以正常运作。把后颈上贴了好几天的抑制贴换下来,重新覆上一张更加强效的,以免信息素乱窜。
做完这些之后,我才上前一步,站到实验室中央的物件面前。
我再次揭开了铝箔布,这次将布料全部掀开扔在了地上。原先被布料遮蔽的“货物”终于显现出了全貌。
布料之下是一个金属制的笼子,笼子里是一个人类。那是一个上半身赤裸的男人,头发乌黑,身形健硕,四肢与肩宽的比例在人类之中堪称完美。他的手上、脚上、腰上都禁锢着特制的金属环,用锁链和笼子连接起来。脖子上锁着带安眠注射针功能的金属项圈,半张脸被大型兽用的止咬器遮住,即使露出来的半张脸上布满血痕和脏污也难掩英俊。
我低头,和他深如墨色的眼睛对上。
我听见他宛如野兽低鸣的声音从牙关里溢出,锁链和项圈一定勒得他生疼。我有些无奈地摇摇头,说:“没办法,现在还不能给你解开。”
我在笼子外转了半圈,找到电子锁,按了几个数字输入我的身份密钥,咔哒一声,铁笼打开了。也就是在这一瞬间,笼中人突然暴起,恶吼一声朝我冲来。
我动作迅速地稍稍后退一步,在他离我只有十几公分的时候,锁链绷紧,电子项圈和手环脚环同时发力,将他禁锢在无法触碰到我的距离。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压下心里所有复杂情绪。
“YJH-1864实验品……刘众赫。”我的手伸到他的额前,想帮他撩起遮住眼睛的刘海,但最终只是绕过他的脖子,按上了他颈后的按钮。
镇定剂顺着项圈内置的针头注射到静脉,剂量足够十五秒之内让一头大型野兽倒下。
即使是这个人也无法抵挡多久。我盯着他逐渐涣散的眼睛,说出了曾经在我心底排演过无数次的台词:“你好,我是你的Omega。”
“为什么是刘众赫?谁把他送来的?为什么是现在?”我咬着嘴唇,有些神经质地在屋里转来转去。
视频通话的影像里,韩秀英打了个哈欠。她昨晚也喝得不少,被我连环夺命call叫起来,满脸不情愿。
“你不是一直想申请他的研究权吗,这不正好得偿所愿了。”韩秀英靠回她的办公椅转了一圈,“送来不好吗?毕竟是你从小看到大的宝贝。”
“我没……好吧,我确实申请过。”但因为涉及机密权限问题很快被打回来了,“但就算能和刘众赫接触,也不是应该现在。”
“早来晚来都一样的,你在矫情什么?”
我停下转圈,面无表情地回答:“因为我发情期要到了。”
韩秀英一愣,然后立马靠近屏幕换上了促狭的笑:“这不是正好?孤A寡O共处一室,适合发生一些事。”她把食指和拇指换成一个圈,另一只手竖起食指,做了一个不太适合出现在妙龄少女身上的下流手势。
“刘众赫可不是拿来做那种事的。”我表情古怪地说。
“各取所需嘛。还是你有道德限制?我以为你对这些都没什么节操的啊,独子研究员。”韩秀英大叹一声,“果然我说中了,你对他也太宝贝了点。”
“总之,这件事先不要提。”我有些头疼,“这段时间只能先看看,为什么上面之前把他关得死死的,现在突然又投放到我这里。”
韩秀英无趣地哼了一声,问:“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处理?别告诉我你打算每天给他喂镇定剂,每天就让他阿巴阿巴叫爸爸。”
啊,她提醒到我了。看时间药效快过了,刘众赫也差不多该醒来了。
我急急忙忙挂掉通讯,开始准备思考之后怎么应对。
事实上,我对于刘众赫——对YJH-1864的感情很复杂。
我是从十四五岁开始分化成Omega的,在年龄上着实有些晚。后天分化晚的后果是,我患上了一种无法正常生长的疾病。
“B类基因变异病”,定义是人体基因产生突变而产生的特殊病症,会导致生长缓慢、体温过低无法恒温,表达能力和行动能力出现滞后,有的时候甚至会像蛇一样陷入冬眠。
童年时期的我只喜欢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阅读着书房里一本又一本的书。我听到很多人说,这孩子无法活下去,他的身体会逐渐僵化以至无法生长,就算活下来也会是一个废物Omega,会被人掰断、踩碎、连骨头都被人吞吃干净。
我的母亲是联邦第一研究院的首席研究员,彼时她的院里正在进行一种秘密的实验,我不知道她做了些什么,总之,我获得了由一个“实验品”的血清提取出的特制药。这份药里有一种格外强大的Alpha信息素,能够使得我的身体激素维持在一个稳定的水平。
靠着这份药,我开始正常地生长,学会佯装成一个正常人,在形形色色的人流之中装得与其他Omega无异。
而就是那一年开始,我频繁跟着母亲出入研究所,也见到了那个为我提供血清使我生命延续的实验品。
一个人类。……一个不完全是人类的人类。
他当时只是一个代号为YJH-X的实验品。
一个由联邦提出需求、由第一研究院承接项目,由此而诞生的悲剧实验品。融合了人与多种兽类基因,具有人类的外形、兽类的爆发力,又具有特殊的“回溯”能力,他的肉体在濒临死亡时会自动回溯到一段时间之前的状态,身体的细胞回溯至完好,同样的,记忆也会重置到回溯之前,只有很少很少的部分能保留下来。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正是第三次回溯结束,被泡在营养液里,眼睛闭得紧紧的。我那时还小,站起来不过一把椅子那么高,隔着透明的玻璃看他,像在海洋馆里看一头神秘而强大的鲸。
我很快靠着童年时看书的积累考入了研究所,做了一段时间给YJH-X做每日记录的碎活。但不久之后,我的母亲被构陷入狱,我也被调到偏门的研究所,搬到了偏远地区的实验室,做着一些没人愿意干的苦差事。
但我也时常会在内网的新闻里见到YJH-X的消息。他被赋予了一个沉重的名字,名为“刘众赫”。他成为了联邦最强的兵器,他在第几次回溯中伤到了脚、在第几次回溯中瞎了眼睛、在第几次回溯中断掉了手。濒死,然后回溯,然后完好如初,然后继续做冷漠的人体兵器。
这些伤和他的记忆一样不会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只会存在于我的脑中。我的血液里流着他的信息素,我的脑海里存放着他不得不丢弃的所有经历。
我从十几岁看着他,看到现在二十几岁,三千多个日日夜夜里,他就像我的父亲,我的兄弟,我的孩子。
而现在,他被送到了我身边。
我蹲在笼子面前等刘众赫醒来。我并不喜欢看到刘众赫被禁锢的样子,但眼下也没有办法,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还是得保持一点社交距离。
说实话,这些年只在影像资料里见到他,真正这么近距离观察时,还是难免会被他这张俊美得可以当面给人扇巴掌的脸闪到。我蹲在地上,撑着下巴观察他浓密得像刷子的睫毛,等它们微微颤抖起来就知道,他要醒了。
刘众赫睁开眼,眼中的浑浊只持续了一秒就转为清明,随即非常警觉地盯着我,不愧是联邦首位改造人战士,警觉性保持在一个很高的程度。
他的手脚还拷在金属手环上,随便一动就叮当响,我见他很不安分地随时想要袭击我的样子,干脆地亮出了我手腕上的电子手环。
“啊,众赫啊,我知道你现在不好受,等下我就把你放出来。但是你不能动我,不能做出任何危险行为,否则我这里的手环一按,能瞬间连接你脖子上的项圈,然后在零点三秒内产生电流使你全身麻痹,你会立马丧失行动能力,紧接着强效镇静剂会从你的颈后注射进血管,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我把手放在笼子开关上,“你答应我不要乱来,我现在给你开门,我们去做个身体检查。”
咔哒一声,门从外面打开,然后我朝笼子里伸出手。
然而就在刹那,一阵劲风吹过,我只见一只指甲锋利的兽爪朝我面门袭来,我眼疾手快地躲过,同时动作迅速地按下了手腕内侧的开关。
三,二,一。
浑身抽搐的刘众赫倒在了地上。片刻之后,他再次陷入昏迷。
我松了一口气。
还是太鲁莽了。现在的刘众赫处于一种应激反应,对于外界的一切事物都充满敌意。我应当重新评估他的危险等级,再重新采取措施。
但我摸了摸脸颊上被兽爪刮出的一道血痕,又无奈又有些赞叹,不要说三秒,就算半秒对于他来说都足够长了。
我第三次站在笼子前面。这次等待刘众赫醒来的时间有些长,我中途喝了点水,吃了点营养液,还顺便去内网搜集了一些刘众赫战斗时的身体数据。等我咬着饼干拍掉手上的碎屑,刘众赫再次醒来了。
他这次看起来谨慎多了,只是盯着我,没有做出任何多余动作。
我一边嚼着饼干一边举起电子手环:“啊众霍啊我朱道你现拽不好受……”
“可以。”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突然意识到是刘众赫在说话。他的声音比我在影像资料里听的更加有磁性,所以我一时呆住,都忘记把嘴里的饼干吞下去。
刘众赫机警的兽眼盯着我,说:“我听你的,你放我出去。”
这么快就顺从了,我反而有些不适应,本来做好了再和他拉扯几次他一出手我就电晕一出手就电晕的回合,等我一抬手他就晕那就算练成了条件反射——我听说研究所动物部都这么驯狗的。
这里没有映射刘众赫是狗的意思。
硬要说的话应该也是狼。
但刘众赫太爽快了,反而让我有些不安。我唔唔了几句,犹犹豫豫地在笼上输密码,咔哒一声,门打开。
刘众赫从笼子里走了出来。他的每一步都牵动着锁链声音,脚掌还在地上流下了血迹,但他走得挺拔端正,像是行走在地狱的高洁灵魂。
刘众赫在我面前站定,他比我高七八公分,身材壮实,身上还透着一股Alpha特殊的气息,这是只有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的人才会有的,干燥,炽热,又充满危险的信息素。
我心想还好我贴了两层抑制贴,不然现在已经被信息素本能激得在地上打滚求操了。
他在我面前站住盯着我,几秒后,我移开目光,含含糊糊地说:“唔,我先带你做个体检。做完之后带你去吃饭。你想吃什么?”
刘众赫却先把视线投到了我的胸口,用他那副可以蛊惑人的低音嗓子说:“9158。”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发现他看的是我的胸牌,上面写着我在研究所的工号。
我不自觉地挺起腰杆,说:“啊,是的,我是联邦第一研究所的9158号研究员,现在负责你的身体数据记录。”
“你叫什么名字。”刘众赫端详着我的脸。
我顾左右而言他:“嗯,研究员不用名字来区分,我们一般会称呼……算了。”
在他那双漂亮眼睛的注视下,我没法为自己做无谓的辩解,只能打起精神和他对视:“你可以叫我金独子。”
“金独子。”刘众赫确认了一遍,他盯着我的脸,仿佛是要把我的模样深深记住在脑海里,好一阵之后,他才点头,“你就是我的Omeg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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