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及近年前,张海盐来杭州见我,向我充分传述了族长在封建宗族关系中的重要性,以及春节这个传统节日对他们这样以宗族关系为根本的群体组织来说多么关键。
我边打扫货架边试图把他从桌边撵开:“说人话。”
张海盐拧身躲开我的鸡毛掸子攻击,终于图穷匕见。
“你得让族长回来和我们过年。”他说。
“不可能。”我想都不用想,“说点儿你觉得我会答应的事情,省得咱们彼此多费口舌。”
张海盐冷笑一声,从博古架上捧起了一座乾隆御题的石渠砚台在手中观看,好似准备以此胁迫我。
“这是假的。”我根本不吃这套,做古董生意都快十多年了,谁把真家伙放门店里啊。
“我当然知道。”张海盐说,“我在考虑究竟是你的头硬,还是砚台更硬。”
我叹息一声,搁下手里的鸡毛掸子和抹布,诚恳来看眼前这张令人十分不适的面孔。
“我觉得你们族长的刀鞘更硬。”我对他说,言辞态度诚挚,讲究得就是一个实事求是。“何必呢?你让他回去能干什么,他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银行卡账户密码都忘了,想给你们发压岁钱都没辙。”
张海盐被我这种不要脸的挟张家族长以自重的行为气得脸色发白,我毫无愧疚,甚至想到此人从前在尼泊尔行动里的行径,没把他直接扫地出门就算客气了。
“吴邪,我警告你不要太过分。”张海盐说,“那是张家的族长,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我懒得和他掰扯,直接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拨了个视频通话。
“要不你自己和他说。”我把手机怼到张海盐眼前,“他要是答应,我亲自开车给人送过去,你们爱去哪里过年就去哪过年。”
张海盐一阵手忙脚乱。
我在旁边冷眼看他扔下砚台,对着摄像头抚平衣领上的褶皱,活像要面见重要领导——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这么多仪式感。
通话响了半天,终于接通。
镜头摇晃半天,想象中沉默寡言的张家现任族长没出现,倒是胖子鼓捣半天,伸进来一张大脸,对着张海盐就说:“吴邪啊,咱家的鸡飞过院墙跑隔壁李婶家去了,还把人家李婶的孙子给啄了一口。现在李婶不干了,找咱们索赔呢。”
张海盐面露茫然。
我一听这事,赶紧把手机抢回来:“怎么回事?”
胖子一看我,又看见我身后站着张海盐,这才反应过来:“我去,你俩在这私相授受什么呢。”
我比较关心我给刚给闷油瓶买的新手机为什么到了胖子手里,于是打断他的插科打诨,问胖子闷油瓶哪去了。
“洗澡去了。”胖子说,“人家李婶要索赔,小哥拿你银行卡去了。结果那老婶子一看他来了顿时就乐得跟朵牡丹花似的,也不说赔钱的事了,就让他帮忙重新垒一下院墙。这不刚折腾完。”
我心说这年头原来刷脸真的比刷卡好使,果真家有一老如有一宝,难怪张海客这么着急来要人。
我也不管张海盐在我身后是不是听得百爪挠心,拿着手机跟胖子交待了两句在杭州这边的情况,问他有没有什么要我捎回福建的土特产。
正说着,闷油瓶穿着背心裤衩,肩膀上搭了条毛巾从背景里晃过去了。
胖子把手机拿远,在客厅里叫他:“小哥!有你电话。”
闷油瓶没吭声,我看了眼他消失的方向,估计他是洗完澡进厨房找水喝。我其实是不大情愿让他这时候来接这个视频跟张海盐说话的,因为看他穿得实在太少了。
福建天气热,冬天这会儿也有二十多度。以我和他还有胖子的身体素质,在家背心裤衩人字拖是很正常的事,但居家这么穿,跟外人面前这么穿就是两回事了。很明显,我拿张海盐当外人。
“算了。”我说,“也没啥大事,你替张海盐同志转达一下他对小哥的新年祝福就完了。”
说完就准备直接掐了视频。
张海盐不干了。
此人身手矫健,从背后往我肋下袭击。
我仗着跟黑眼镜学的那点听声辨位的本事,努力往旁边一躲,下一秒就被张海盐拿腿扫了下盘,不得已后退了好几步扶着王盟的电脑桌才勉强站稳。
这么一来我没能及时摁掉视频,而王胖子此前喊人的嘴又太快。闷油瓶听到声音后举着水杯从厨房里走出来,他的头发擦得半干,因为热水冲刷的缘故身上麒麟纹身若隐若现,面无表情地站在胖子身后往屏幕里看。
看着张海盐一副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放合适的样子,我心里“啧”了一声,站起身来却没说话,有点好奇闷油瓶能不能分辨出我俩。
闷油瓶瞥了一眼张海盐,目光很精准地挪到我脸上来。
“吴邪。”他说,算是打招呼。
我内心暗爽不已,连带着也不计较张海盐来杭州讨嫌的事了,很大方地告诉他:“张海盐问你去不去张家过年。”
闷油瓶很显然是迟疑了一下。
相处这么久,我非常熟悉他的微表情。当然,他通常没什么表情,然而一个人的情绪是可以透过很多细节流露出来的,譬如他刚才眨了一下眼,我就知道他起码是在脑内考虑了一下这件事。
闷油瓶摇了摇头。
这答案完全不出我预料。我说知道了,然后告诉他我过两天回福建,接着就挂了通话。
“这下死心了吧。”我对张海盐摇了摇手机。
张海盐瞪我一眼,一甩风衣外套走了。我在他身后大声喊了句不送,回过头来继续哼着歌打扫店面。等到出去采购的王盟回来,我已经在库房里边点货边核对完了账本,从仓库里拖出个泥炉在后院煮茶。王盟蹲在一旁打包要寄回福建去的特产,我随手捏来两个橘子,摆在炉子上。
“老板,”王盟问我,“你今年不在杭州过年啊?”
我在看一本拓印的寿南堂《安居金镜》刻本,闻言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王盟似乎有点纠结,他围着炉子烤了会儿火,想了想又说:“那要是二爷问起来,我怎么说啊。”
“二叔?”我有点诧异,“照实说呗,我跟爸妈都说过了。”
王盟又沉默了。
我敏锐地察觉到他其实不是想问这个。我这些年在杭州的时间越来越少,店里的生意基本都是王盟在打理。这间位于西泠印社旁的店面本就是我三叔当初匀下来的添头,有它不多没它不少。这几年市场萧条,古董生意不好做,我刚看账本,算上水电房租其实这店铺每年都是在往里倒贴钱。我知道王盟担心什么,他是怕我太久不管这边的事,哪天我二叔心血来潮,就干脆大手一挥让我这小店直接关门了。
想通这件事,该怎么给王盟画饼我就有数了。
“你放心,”我说,“这店留着主要是个情怀,加上有时候二叔那边不太好走的货从咱们这里过一手,不会说没就没的。”
王盟这才略微放松了一些,走过来替我把橘子翻了个面,又捡了一个烤得热烘烘的直接剥来吃。
我从他手上抢走一半,让他明天早点喊物流来把包裹寄走,接着就站起身,拎着热茶上去阁楼里了。
之后几天的事都是乏善可陈。
我回杭州一来是年前看看爸妈,二来是处理一些事。现在事情办得差不多,我也该回福建去了。
去机场那天我爸开车送我过去,我妈陪着我办行李托运的时候突然开口:“要不明年让小张来咱们家过年吧。”
我一愣,片刻后领悟到她的意思,极不自在地弯下腰假装去整理标签牌。
“不用了。”我说,“我俩要来胖子肯定也得来,你不知道,他来了这年过得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我妈没说话。我装不下去心虚地抬起头来,看到老太太一脸严肃地审视我,那样子就好像我是什么电视剧里十恶不赦吊着人家女主角不肯带她回来见父母的狗男人一样。
我心中无力,目送行李箱消失在传送带后,解释道:“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
我妈很怪异地看我一眼,我明白她的意思,事到如今说我和闷油瓶之间是纯粹的革命友谊这种话已经鲜有人信。但我自己很清楚,这么多年来我和他距离最近的一次就是当年在长白山下,他为了我要去青铜门里枯守十年,我追着他,万念俱灰的时候和他在篝火旁分了半包白沙。
有些话当时没说出口,现在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这么奇妙,这十年不仅仅是一个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它如有形质,阻隔在我和闷油瓶之间。我已经老了,而闷油瓶看起来还那样年轻,有时候我看着他的脸,就会觉得勇气从心中逐渐流失——我再也干不出十年前孤身一人进雪山想追他回来那样的事了。我连捅破我们之间那层窗户纸都做不到,光是回想起那扇在我眼前缓缓闭合的青铜门,就足以让我嚼碎一切言语吞咽下肚了。
我几乎是逃回福建,起飞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手机,胖子给我发消息说他带闷油瓶来接机。我用手抹了一把脸,回了一个好,然后调出飞行模式,非常果断地戴上眼罩,拉下了挡光板。
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现在回雨村肯定是来不及,那地方太偏僻,路又不好走,汽车很难开进去。胖子显然也没有要回去的意思,照他的话说难得进城一趟,得好好给我接风洗尘完了再回去过那与世无争的日子。
我嗤之以鼻,说你就是想念外面的花花世界了。
胖子边开车边反驳我。
那也不是,他说,胖爷什么没吃过什么没见过?主要是想念外面的花花姑娘……
我在副驾笑着骂他得了,开窗点烟时余光从后视镜里瞥见闷油瓶靠在后座。
他头发长长了点,刘海垂在眼睛上方,盯着窗外发呆的样子看起来特别像文艺片里的镜头。我没来由地想起回来前和我妈在机场的对话,手一抖,燃烧的烟灰掉下来,火星子溅在胖子的真皮车座上。胖子从余光里瞥见了,边开车边骂我,我手忙脚乱地摁灭烟头,心想抽烟真他妈害人。
这天晚上我们在城里找了个酒店吃饭,席间胖子嫌不够热闹,打电话把他在福建的熟人通通喊了过来。
人一变多,酒从包厢喝到KTV,我反而轻松起来,缩在KTV沙发的角落里玩打火机,看眼前一张张陌生的面孔鬼哭狼嚎,感觉自己匿于人群当中很安全。
不知道是谁在桌上扔了一包万宝路,我捡起烟盒从里面摸出一支,刚想点燃时闷油瓶从后面伸过手来掐灭了我的烟。
“少抽烟。”他说。
我有点诧异,因为我以为他早出去了。
闷油瓶跟这种场合格格不入,有点像唐僧进了妖精洞——当然这里没有美艳的女妖精,只有一群耍酒疯的大老爷们儿。
他好像明白我要说什么,动作很轻捷地把我从沙发上拉起来。我跟着他离开包厢,在四处镶着镜面玻璃,装修富丽堂皇的走廊上绕了一会儿,回到大堂。
路过前台的时候我说你等等,然后去柜台把胖子的单埋了。结账的时候我顺路拉开冰柜拿了瓶矿泉水,我想晚饭的菜色有点咸,不过我刚拿威士忌漱过口了,这水是给闷油瓶买的。
水是冷藏的,拿在手里冰冰凉凉。我问前台有没有常温的,前台穿着一件衬衫单衣站在空调暖风下面一脸为难说没有。
我心想那就凑合吧,于是把水瓶揣在怀里,向闷油瓶走过去,说出去透透气。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街上人很少。临近过年,连滴滴司机都不怎么接单了,车流量也不大。
我和闷油瓶并肩在马路上走了一会儿,水瓶硌在我肋下那块冰冰凉凉的,好在福建冬天夜里并不太冷,很快就被体温挨成常温了。
我把水瓶掏出来给他,闷油瓶接过去,握着瓶子没说话。
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但是我不敢看他。我怕我一看他的眼睛就忍不住要靠过去亲他。
隔着屏幕在张海客面前我能够极其自然地把闷油瓶看作是我的所属物。我很自然地拥有他,这是毫无疑问的事情,甚至我相信这个从属关系是双向的。十年都过去了,他为我连青铜门都进过了,我都等他十年了,我吴邪在他张起灵心里绝对不是查无此人,这我很清楚。可是一旦将我们之间这种心知肚明的默契摆在台面上来说,我又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
一想到这件事,我心里就觉得泄气,只好找别的话题。
“冷不冷?”我问,“今天肯定要在外面住了,咱俩开个房间?”
这话一出口我差点咬了自己舌尖,心中暗自庆幸闷油瓶听不懂这话里的歧义。
他果真没听懂。
闷油瓶想了想,点点头。“好。”
因为闷油瓶没身份证,我俩也不太可能去什么五星大酒店,于是随便找了间街边小旅馆凑合一晚。
他对这些事情不太讲究,从前满世界往斗里钻的时候野外多恶劣的环境都睡过,根本不在乎这些。我其实是有心想找个高档地方的,但捏着手机准备打车时突然犹豫了。大约是天太黑,接单的司机又太少,闷油瓶站在路边等我的样子又太乖巧,我心中不知哪块地方不对劲,鬼使神差地就带他走进了街对面霓虹灯牌子不断闪烁的快捷酒店。
办入住的时候前台打着呵欠,不耐烦地把键盘打得噼啪响。我拿了房卡,带着闷油瓶上二楼,把门卡插在取电槽里时才觉得自己心跳得厉害。
抬眼看了看这摆着两张床已经快没地方站人的屋子,闷油瓶高高瘦瘦一个人站在灯下,我扶着浴室的门略微定了定神,说:“我先洗洗,一会儿换你。”
说完我也没听他有没有答我。
我关上浴室的推门,开了水龙头站在镜子前却在发呆,想到凭我们俩之间的情状。这个时间地点场景要素人物,已经摆明着接下来该发生什么了,但我偏偏不知道怎么让它发生。
我心里头烦得要命,甚至破罐破摔开始琢磨着一会儿出去先把人按住亲一顿能怎么样。
再怎么说,大家彼此都是过命的交情了,就算闷油瓶不愿意,做不成兄弟也不至于把我当海猴子似的脖子咔嚓一拧了事吧?
至于说别的……我没他那长生不老的本事,现在招惹了他,将来我死了剩他一个人在这世上,我心里虽然诸多放心不下,但想到他那定期大脑格式化的毛病又一阵释然,竟然觉得到时候他把我忘了也算是件好事了。
我脑子乱哄哄的,也没心思真的洗澡,就只随便脱了衣服冲了两下,套上裤子就走了出去。
房间里开着中央空调,光膀子倒也不冷。桌上搁着半瓶水,我拿过来喝了两口,看看标签是我给他买的那瓶,心里突然就有点底了。
“你去洗洗吧。”我放下水瓶说,语气居然很平静,“一会儿出来我有事跟你说。”
闷油瓶抬头看我一眼。
他眼睛生得很秀气,瞳子漆黑,睫毛长得像个姑娘。
这样的眼睛长在一张漂亮脸蛋上通常会显得很无害,但闷油瓶不仅仅是漂亮,他看我的时候总让我觉得他什么都知道,我的心思在那样深潭似的眼睛里无所遁形,乃至于更进一步,使我自惭形秽。
我别开头,自顾自在床沿坐下来玩手机。
室内安静了片刻,我听见浴室花洒被打开了,水声在狭窄的室内不断回响。我试着做点别的事分散注意力,譬如打开微信群看看黎簇那帮人在聊什么,或是尝试阅读一下我妈发在家族群里的养生文章……大约过了史上最漫长的十分钟后,浴室的门被打开了,闷油瓶头发滴着水走出来。
“吴邪。”他垂着眼睛叫我。
我看着他,突然很感谢这家不大的旅馆不限量供应的热水。闷油瓶身上的纹身被热水一激,显露出来半截,麒麟像躲在云雾里似的,被生生遮去了一点煞气,只是盘踞在他身上。我有心拿毛巾给他擦擦头发,但我嗓子堵得发慌,身体反应比脑袋更快,我只是一脸沉着地拍了拍自己腿面,示意他坐上来。
事后回想,我觉得当时那个场面,要闷油瓶能理解我的意思是极富有难度的。
我想在他片段式的漫长生命中,大概鲜少有这种经验——毕竟像我这样色令智昏又不怕死的人还是比较少的,以至于我和他对视时,几乎能感受到我们俩脑袋里的齿轮以一种南辕北辙的方式运转,将彼此往不同的方向推动。
闷油瓶迟疑地走过来站在我两腿之间,他仍旧没什么表情,但我能感觉出来他有些不知所措。
我思考着措辞,想着怎么把一切表达得更体面,我希望我俩之间是成年人那种心照不宣水到渠成的感觉,而不是我把自己仅剩的那一点情感全部倾倒给他。
但我没来得及思考太久,因为闷油瓶直入主题,他跪坐下来上手开始解我裤链了。
我倒抽一口冷气,急忙阻止他:“你干嘛。”
他停下手,有点疑惑地抬头看我,但又不说话,只抿着唇快速地瞥了一眼我的裤裆。
我低头一看自己胯间,才发现我从他打浴室里裸着上身出来时就硬了,阴茎直挺挺地在裤子里支棱着,这是什么形象我连想都不敢想。
我捂住脸。
好消息,闷油瓶没有因为我对他耍流氓就把我脖子拧断。坏消息,究竟哪个王八蛋教他这么干的。
“……谁教你的。”我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我俯下身,自觉言语亲和,借这个姿势一手虚扶他后脑,顺着发尾又滑到颈后,捏着那一小块皮肉。闷油瓶是跪坐在地板上的,这个姿势要把身体的重量都压到小腿上,很考验腰部和腿部的力量。我知道他的肢体很柔软,张家人从小都练这门缩骨的功夫,能够控制自己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但一想到眼下这个情景,尽管他多半不是有意,可亲眼见到他把这本事用在这里,我心底还是一阵无名火起。
闷油瓶微微错开眼睛。
我觉得以他的年纪和被格式化过的脑子不太可能去主动摄入一些男同性恋的知识,他现在表现得这么镇定,要么是早看出来我对他图谋不轨,要么就是被人提点过,早有心理准备。
后者比前者可能性更大。
“跟我说说,嗯?”我放软语气,“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我对你的心思。你不知道,回福建前我妈还问我什么时候带你去杭州过年。我想了很久,一直没想好要不要告诉你,因为怕说了连兄弟都没得做。”
我从床沿滑下去,用膝盖支撑着身体和他保持在一个高度。我用额头抵着闷油瓶的额头,看着他的脸,想了想还是接着说下去:“其实我本来想瞒一辈子的,因为觉得咱俩的世界差距还是太大了,我不想把你变得……”我一时间有点说不下去,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形容他在心里好得就像昆仑神山上朗日下第一捧晴雪似的,张家古怪偏执的规矩造就出这么一个满负宿命踽踽独行的人来。闷油瓶或许什么都不记得,但正因他的过去和未来都一片空白,他才能够听从直觉选择去做正确的事。他救过很多人,为了我他能够进青铜门十年,他是个很善良的人,这我早就明白。
“我这人有很多毛病。”我说,“尤其是这十年,我做过很多事,有时候自己都有点认不出自己了。”
在古潼京的沙漠里我曾经对黑眼镜说我的心已经不会痛了,这话不太准确,因为牵扯到闷油瓶的事总还是会痛一痛的。
这种痛像锚点一样把我拽在原地,闷油瓶在长白山说过我是他和世间唯一的联系,他不知道他自己对我来说又何尝不是这样。
这十年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根本无法用言语描述。直到他重新回到我身边,我才能找回过去生活的影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意识到我不该再这样瞻前顾后地犹豫下去了。
“就当我犯浑好了,你要是不乐意就推开我。”我说,然后一把摁住他后脑勺,就这么亲了下去。
亲的时候我心里突然很坦然,因为什么事一旦狠下心做了,就会发现自己之前的担心都是多余的。闷油瓶不跟我搞到一起还能跟谁搞到一起?他就该跟我一起!不管哪个王八蛋捷足先登了,从今以后我都不会再给任何人这样的机会。
我把闷油瓶从地上拉起来,推他躺到床上去。他没有抗拒,甚至称得上是柔顺。我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发觉他仰躺在枕头上面无表情但嘴唇湿润、颧骨发红的样子很有趣。
他没穿上衣,胸口前的麒麟纹身随着温度下降,已经开始逐渐消散。我不想它散得那么快,于是追着那点墨线的纹路去吻他胸前。
闷油瓶在床上也是比较沉默的那种人,但我能感受到他的紧张。
我吻到他人鱼线时他突然伸手拽住了我的发顶,这一下力道有点猛,我心想幸亏老子头发已经长出来了,要是还戴着假发被拽掉了让人看见一个秃瓢,那岂不是给人家造成难以磨灭的性生活阴影。
“吴邪。”闷油瓶叫我。
我扒他裤子,“没事,慢慢来,不舒服你就说。”
我嘴上绅士,其实已经憋得裤裆快爆炸,手上三下五除二就把他剥干净了,比开棺还利索。
脱闷油瓶内裤的时候我心情比在鲁王宫里扒青眼狐尸的面具还激动,突出的就是一个跃跃欲试。我捏着他小腿缓慢打开一个足够我置身其中的空间,他足踝很纤细,跟腱线条却很修长凌厉,显得腿部很有力量。闷油瓶皮肤很白,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我对这味道很熟悉,经年钻洞的土夫子都有这股味道,除了同行一般人闻不见。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喜欢这种味道,只是习惯了,但这味道放在他身上,我就觉得很好闻。
出于这种心理,我没什么障碍地就把他摁在床上口了。
他阴茎的颜色和形状都很漂亮,我没做过这种事,但男人嘛,凭着本能也能大略猜到怎么让对方舒服。
我摁着他的胯骨,把他半勃的阴茎含进去。我感觉闷油瓶是有点性冷淡,因为他勃起的速度很慢,以至于我舔了他半天才让他完全勃起,开始克制不住腰胯的力度往我喉咙里顶。我心里松了口气,于是尽量低下头调整角度,放松喉部肌肉,利用咽反射给他来了几次深喉。
这么弄的时候我听到他在我头顶发出一点点气音,动静不大,但很鼓舞人心。我又想看他的脸,又想让他先射,于是舔得更卖力,甚至不让他用腿夹我的头,就这么扳着他大腿根强硬地展开他的身体。
闷油瓶高潮的时候挣扎了一下。我被黑眼镜训练过,很熟悉人体肌肉发力的方式,因此能看出来他差点拧身把我踹下床去,但又用极强的意志力制止了这种身体的条件反射。
我心里热乎乎的,觉得他侧过头喘气,努力控制自己身体反应的样子很可爱,就又忍不住扑上去亲他,把嘴里残存的那点精液又推回他嘴里去。
闷油瓶皱着眉,一点尖削的下颌被我捏在掌中,不许他躲开。
我把他嘴唇舔得湿漉漉的,分开时扯出了一根细线,黏连在我俩之间。我呼吸滚烫,捧着他的脸看了半天,看得他都不想看我了,才翻身去床头柜里找避孕套。
套子挺多,我也没看型号,随便扯出来一条豪气万丈地往床上一扔。闷油瓶在床垫上半支起身,看我扔在枕头上的那堆套子有点欲言又止。
“你……”闷油瓶说。
“怎么?”我问。
闷油瓶沉默半晌,最后憋出四个字:“注意身体。”
我:“……”
我微微一笑:“我身体挺好的,你试试就知道。”
闷油瓶面色复杂地看我微笑着用牙撕开包装袋,然后把那东西塞他手里,厚颜无耻地拍拍他手背:“小哥帮我一下。”
让闷油瓶帮我戴套属于我这么多年的性幻想之一,他那两根能夹起砖块的手指要是搭在我老二上不知是什么光景,想想就觉得刺激。
闷油瓶捏着那一小片薄薄的橡胶制品,踌躇半晌。我估计他大约在琢磨怎么下手以及我的脸皮为什么这么厚,但总之无论如何这点小小的困难还不足以难住张家现任族长,我饶有兴致地观察他从略有不安恢复到一贯的面无表情,并推着我的肩膀让我跪坐起来。
我坐起身,低头望向自己胯间。
这东西精神得很,正直愣愣地伸头露脑。闷油瓶低下头,替我缓慢地把避孕套撸到根部。
我看着他,他做这事时显得很专注,好像不是和我上床,而是在拆解什么机关似的,模样非常认真。我心中微动,感到一股说不出的情绪在胸口不断膨胀。从始至终他也没有拒绝过我,除了我在他心中确实有些不一样外我想不出任何解释,这让我之前一切的患得患失都变得好笑起来,我浪费了多少时间啊。
我有点想笑,又很想哭。但哭实在太丢脸了,所以我还是觉得化感情为行动力,早点把人办踏实比较好。
进入的时候闷油瓶脸色有点发白。
我也知道这事一开始承受方不会很舒服,但我实在是一刻都等不了了。我把自己全部推入进去,对他说痛就咬我,然后就开始抽送起来。
托起他腰臀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很久之前,在那个满是尸鳖的溶洞里他放血来救我们所有人,最后因为失血过多被我们抬到招待所里修养。闷油瓶一直这样,他看似冷漠不好接近,其实又很能容忍别人对他做任何事。我想这或许是一种缺少自我认同感而造成的牺牲意识,我知道我没资格来同情他,但我仍旧不喜欢他扔下所有人自己去面对危险的做法。我希望他知道不管张家人怎么神化他,在我心里我一直把他当做有血有肉的人来看待,我很在乎他。
我用力肏他,不断调整角度,寻找前列腺的位置。闷油瓶一开始抓着床单,随着我力气加大,他眉头逐渐皱起,手指在床单上收紧。
终于,我顶到一个位置时他闷哼一声,一下子抬起手来,虚握住了我的肩膀。
“喜欢这里?”我亲了亲他耳侧,照着那里又顶了两下。
闷油瓶身子一僵,耳廓全红了,却又闭紧嘴不肯出声。
我觉得有意思,故意往他耳朵里吹气,他脸上没什么反应,内里却猛地收紧夹了我一下。我笑了笑,干脆用牙齿轻轻去咬他耳垂,同时胯下全然不似上面这么温情,只是一下一下发狠地往那点上捣。
之前扩张的时候我把袋子里的润滑剂都掏出来抹在了他股间,这会儿进出得顺利了,裹着我的那地方变得柔滑无比,听着水声不断。
高潮的时候我看见他脸上表情有点失神,那双眼睛里只有我的倒影。闷油瓶眼神没聚焦,他的手攀在我肩背上,阴茎夹在身前吐出一口白浊。我突然兴起,就着这个姿势直身来,一把扯开了床边的窗帘。
这是个很小的房间,床几乎就是贴着窗户摆放的。
窗外明月高悬,月光一瞬间刺透窗棂倾泻在人脸上,冷清得若有实质。
闷油瓶怔了怔,抬起手挡在眼前。
他太白了,月光照在他身上,活像一尊我曾在藏馆中见过的琉璃观音像。
琉璃本无心,但我知道他是有心的。这颗心正在我掌中勃勃跃动,不再遥不可及,只要我合拢手掌就能收入掌心。人怎么能掌握神佛?但我知道这是他心甘情愿交入我手中的,是饲身舍下的慈悲心和爱欲,让我牢牢掌握。
我心中这一刻难得充满了平静与平和,我俯下身去吻他,射在他两腿之间,终于觉得那十年的空缺变得完整。
这年初三的时候我订了趟去拉萨的火车票。其实我本来想去趟墨脱,我总想着遗留在喇嘛庙里的那座石像,我想再去看看它,或许这次看它的感受会不一样。但付款的时候我又犹豫了,闷油瓶蹲在院子里喂鸡,胖子和张海客、黎簇、苏万在屋里打麻将,一切都很好,我似乎没必要刻意证明什么。
所以最终我只买了两张到拉萨的卧铺票,就当是旅游了,进藏这么多趟我还从来没认真看过阳光下苯日神山上的积雪和羊卓雍措的经幡。
订完票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我碰到黑眼镜,他靠在门框旁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那模样就好像在估量我是什么被炒起价格来的紧俏明器似的,看得我直接踹给他一脚。
黑眼镜闪身躲过,又神神秘秘地挨蹭到我身边,示意地抬起下巴指了指院子里的闷油瓶,压低声音来问:“可以啊,小三爷,这就得手了?”
我说我们这是两情相悦,不要说得像我拐骗良家妇女一样。
黑眼镜啧了一声,看向还不知情的张海客,拍了拍我的肩膀。
“师徒一场,”他说,“你俩跑的时候我会尽力掩护的。”
我说那真是谢谢您了,说完刚想转身走的时候脑子里灵光一现,想到那天晚上闷油瓶反常的举动以及那早有预料似的反应,我心中微动,回过身去问黑眼镜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黑眼镜干咳一声,起初不肯说,在我威胁他要举报他无驾照开黑车后此人果断地掏出手机,给我看了一张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
截图内容很简单,是闷油瓶发给他的,内容却是我和小花的聊天框。
花儿爷作为我最亲密的发小和战友,有时候承受了太多我的倒苦水和口嗨。这张截图的内容就是我跟大多数暗恋期的男同胞一样,只敢对朋友口嗨,转了套推上的束缚衣摆拍给他看,大言不惭地说闷油瓶适合穿这个。
小花大约是真的不耐烦再敷衍我,于是干脆利落地把这段对话截了个图,一句话也没说就发给了闷油瓶。
闷油瓶没太看懂,又转发给黑眼镜,同时附赠一个问号。
黑眼镜:“小三爷,不是我说,你也太……你都把人家吓着了,还是我好说歹说给他解释明白。”
我心说你好像也没解释得太明白。
但不论如何,这事阴差阳错让闷油瓶明白了我对他的心思。我在社死之余又不得不感到庆幸,同时决定尽快给花儿爷打点欠款,让他尽快删了我那些乱七八糟的污言秽语,最起码,反正是不能让张海客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