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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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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3-05
Words:
13,0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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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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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

Work Text:

北斗杯赛后,日本队3人加上领队又到塔矢家进行复盘。两个输棋的人里,进藤已经发泄过,劲也过了,只感觉身体空空荡荡的,社这时是比较沮丧的那个。复盘完了,他就说累了,要先回房间休息。剩下三个人谁也不敢问,仓田对塔矢说:“你之后留意一下他的情况。”塔矢点头说当然。

进藤明知故问:“为什么只让塔矢留意啊,我还和他一起住呢,仓田先生?”

仓田毫不留情:“塔矢比较可靠啊。而且你,没问题吧,需不需要开导?”

“不需要啦。输棋而已,虽然我也不想输,谁让我实力不足呢,但下次就不一定了。”是他想了无数次的道理,这时候因为疲倦,前面说得懒洋洋的,但是一想到“下次”,他又心头一凛,握紧拳头,坚定地说了出来。

仓田看他这样,也知道不用多说:“那好,我等着看哦。”又说:“你们以后要是不开心,可以找我一起吃饭啊,当然,你们要请我。”

你只是想说让我们请吃饭吧。进藤在心里想,嘴上可不敢对长辈不客气。他卖个乖:“要是还是不开心呢,仓田先生会不会回请?”

“你胡说什么,和我吃饭怎么会不开心。”

“我相信会很开心的。”塔矢笑着圆场,又显得很真诚。这样笑笑闹闹,进藤一时也忘了输棋的事。

 

仓田要走了,问进藤要不要一起,进藤想起身,又感觉浑身酸胀,抱怨道:“我好累啊,一点也不想动。”

塔矢看着他:“你可以留下。”说完后他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奇怪的话似的,有些慌忙地补充道:“你前几天也住在这里,家里也没其他人,而且我感觉,我们这样一个队一起住,一起训练,一起比赛,这样挺难得的......不过看你的意思。”说完,他又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显示他说这些话是发自内心的。

仓田也说:“是啊,你们小朋友这样在一起也挺好的。”

进藤不由得笑道:“仓田先生说得自己很老的样子。”他又问塔矢:“真的可以吗?我就在这里赖着。”塔矢笑了笑:“你留下吧。”不知道是不是并肩作战过的原因,他感觉塔矢这时对他比之前亲切了。

他们把仓田送到门口。随后塔矢回屋去洗澡。进藤走到院子边的走廊上。

他看着塔矢家的院子,柔和的夜色包裹着几株青翠秀丽的竹子,醒竹中涌出的水流泛着点点银光,整个院子十分静谧。有风轻轻吹过,隐约听到草木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又发自自己的身体里,进藤不由得开口:“你看见了吗......”那个名字哽在喉头,进藤不想被他看见输棋,何况这是一局为他而下的棋,但进藤知道输棋不是全部,他想让他看见他现在所想的,所做的一切。

“你在做什么?”塔矢的声音把他拽回现实。他回头看,塔矢已经换好了便服,站在走廊里。

“想事情。”他想起自己答应过塔矢有一天要告诉他,但他现在感觉这件事给他划出一片孤独的地带,即使他感到塔矢会理解,要说却也无从说起。还不到时候,他宁愿自己独自占据那片地带。

这件事之前,或许更早,遇见围棋之前,他是个没心没肺的快乐小孩,哪里会这样想事情。但我现在也就十五岁啊,他想,又有些得意,了不起,长大了,不过有代价就是了。

塔矢在他旁边坐下:“有什么事的话,你可以和我说。”他又谨小慎微地措辞:“可能你会感到我突然这样说很冒犯,毕竟我也没什么立场......算了,你还是忘了我说的话吧。”

他想要起身离开的样子,进藤感到他这一系列言行挺有意思,叫住他:“喂,那你到底是想要我说还是不说?”

他看着进藤,他的眼睛像在抑制某种翻涌的情感,声音微颤:“我希望你说。这次的比赛,让我又想起,你一定是经历了什么......上次你突然就从棋赛里消失了,如果又出现那种状况,我会很困扰。”他的眼里像在请求,但随即他又垂下眼睛:“当然,你不想说没关系,这只是我的希望。”

进藤从没见过他这样,这么纠结,这么多心思,这么半遮半露,似乎有些不安,显出了柔软。进藤一直知道他长得好看,没想过他能这样让人心里发软。进藤一下子看他看不明白,也不明白自己,愣了愣。好在他反应一向快,随即笑了起来:“你放心,我不会再那样了。”

“真的吗?”

“真的啊,你相信我。”进藤坚定地看着他,“我已经决定再也不会放弃围棋了。而且我答应过你了,一定会告诉你的。”

塔矢欣慰地笑了,他的神情显出一种纯真可爱,进藤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他墨黑的、缎带般的头发。塔矢猛地往后缩,受惊似的瞪着进藤:“你干什么?”进藤急忙收回手:“啊,对不起,不知道为什么......”塔矢用手盖住进藤摸过的头发,反复摩挲,眼睛低垂,又是一副心思宛转的样子。好在似乎没太生气,进藤松了口气。

“塔矢,你是大小姐吗?”进藤不假思索地说了出来。

“什么大小姐?”

“就是有那种世家淑女的感觉,看着很文静,其实很不好惹。”

“我不是。”他秀气的眉毛一挑,表情一变,这回真不高兴了,丢给进藤一个凶狠的眼色,转身就往屋里去了。进藤倒没太担心,他们这样相互置气很多次了,最后都会好。

 

进藤回到和之前社一起住的客房,发现社还在翻着棋谱(塔矢家的被他借过来),似乎也没有在认真研究,只是手指捻着书页轻轻摩挲。

“你还没睡?”

“没有。你们下到现在?”

“下不动了。我刚刚逗猫。”说完不禁笑了笑。

“哪来的猫?”

“不知道哪来的。”

“逗猫这么开心?”社看出了他的快乐。

“挺好玩的。”进藤想起要关心社,“你还好吗?”

“我在想休学的事。”

“当然好啊。不上学肯定会好很多。”进藤一直认为他是该休学,他们干这一行的大都这样,何况社的天赋又那么好,“我们还担心你泄气了,看来还是想下棋的。”

“有点烦,你知道吗?本来想过,北斗杯赢了的话,我就有和家里人要求休学的底气了。现在输了要怎么说,但是正是因为输了,感觉这样下去不行,所以不知道怎么办了。

“而且原来选择上学,不全是妥协,是在和爸爸妈妈作斗争,证明我可以抗下一切,现在怎么说放弃呢。”

进藤皱起眉来,这些人怎么一个个的,想法都那么复杂。他很快掠过这些心思,抓住重点:“社,你不是说,之前消沉过,你还想这样?不是也知道这样不行的吗?”他抓抓头发,想显得不那么说教,“唉,其实我也消沉过,所以知道,我们是耗不起的。”

他看到社在凝神听着,继续说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下棋吗,第一手五之五,第二手天元,你这家伙又弄出个第三手五之五,那盘棋超厉害了,”他自己想起来都颇为得意,“你看,你要相信自己的力量,相信围棋这条路。”他自觉说得挺好,在心里隔空喊话,仓田先生,你还说我不可靠,厉害吧,成熟吧。

社想起那盘棋也笑了:“你这家伙,我没想到遇到一个跟我一起乱来的对手。”

进藤兴奋起来:“哎,以后我们可以研究一下这些,一定很有意思。”

“是啊,好啊。”他这么答应着,却又低下头若有所思。

进藤知道,现实问题尚未解决,在这方面,他自己一直没遇到什么阻碍,他的家里一直支持着他。进藤看见社沉思的样子,想到他和家人之间一定存在种种摩擦、龃龉,围棋的世界再怎么光芒万丈,也盖不过这些现实的碎片。来自亲近的人的不解,那种辛酸和不甘,只有他自己才最清楚,说到底还是他独自面对的事。

进藤只能对他说:“我不知道你和父母是什么样的情况,但可以试着说一说吧?就当是为了围棋。”他说完又感到无力,有人那么热爱围棋,却抵抗不了时间......这个世界上变数太多了。

社攥紧了拳头,呢喃到:“都是为了围棋......”他想起他和父母的斗争,他一开始怀抱着自尊和他们作战,他认为他们怎么可以不懂他。现在,他更加能够明白他的自我和围棋的关系,明白过去他所以为的捍卫自尊的方式,如果真正是为了围棋和自己,必要时是要改变的。这次比赛虽然两局都输了,他没有气馁,复盘的时候他找出了赢的可能,他更想赢了,围棋这条路在他眼前也更清晰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啊。”他对进藤说,他能想明白,也是因为进藤提醒了他。

“谢我什么?我又做不了什么。”他和社还不是很熟,只是说了一些自己的想法,说不出会支持他帮助他的话,也做不到。

社嘿嘿笑道:“你想没想过,你说的那些话,把一个强劲的对手给留下来了,可别后悔啊。”

“哈?留下来给我打败是吗?”

“谁打败谁啊,你这混蛋。”

他们都笑了起来。他们这些围棋世界里的人,各自有各自的战斗,却都又殊途同归,是对手,也是最能彼此理解的人。

 

塔矢从睡梦里醒来时是夜里,因为疲劳最终又睡着了,但某种情绪始终萦绕不去,又把他早早唤醒。经过这次比赛,他更在意起了进藤的事,原本是把他看作劲敌而关注他,注意到他身上隐藏着事情,也想着和他的围棋有什么关系。但是渐渐地,他不能忽视进藤这个人本身,他的人、他的棋还有那些谜团,构筑起了他的全部实体,那是血肉丰满的整个他。他想到他们前一晚的对话,想到进藤摸过他的头发,进藤总是那么不正经,又莽撞,惹得他烦躁,但塔矢又知道他不仅如此,他也有着锋利的姿态,有时候,他又显露深沉持重的一面。塔矢还没有将他看清,也不知道要在他身上找什么样的答案。

想着进藤的事,他又逐渐入睡。他梦到了一只雄鹰,它矫健而有力,美丽而高傲,一双棕色的眼瞳,在和自己沉静地对视,忽然间,它扇动起修长的翅膀,塔矢感觉乌黑的羽翼从自己上方压过来,带来了一阵雄劲的风。他醒了过来,口中默念着:“进藤。”他感到了胸口中的翻腾,像是隐隐感到生活到达了某个关口。

他看了钟,六点多,天早已经亮了。他起了床,洗漱后来到院子里,按照明子的交待给院子里的花浇水。他侍弄着那些花,一面也在平复情绪。

进藤也在这时候起了床,来到院子里,看到塔矢在浇花,他身前的植株开着蓝紫色的花朵,他长身玉立,手中白色的水壶洒出一条水流的曲线,在晨曦中闪闪发亮。进藤感觉这场面挺新鲜,他们认识了几年了,但也是在几个月前进藤当了职业选手后才经常接触,平常也总是在下棋,进藤对塔矢生活上的事知道得不多,这时才瞥见了一隅。进藤向他打招呼:“早上好。”

塔矢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拿着水壶移步到另一株盆栽前。他刚才在想着进藤的事,这会儿看到真人,还没分得清浮想和现实,下意识继续沉默。进藤朝他走过去:“喂,不理我啊,还生气?”

“啊?生什么气?”

“不生气为什么不理我?”

“现在不是在理吗?”他低头拨弄着叶片,淡淡地说。

进藤笑了笑,又指着那些植物问他:“这些都是什么?”

“杜鹃,鸢尾,栀子花。”

“我还以为你只懂下棋呢。”

“我是啊,”他坦诚道,“是妈妈在养花,我只跟着学过一点。”

“你喜欢吗?”

“挺有意思的,做起来还能放松,不过我没有那么多精力,不会像妈妈那么花功夫,我要养就会养好养的。”

“你还有这种兴致,果然不一样啊,大——”

塔矢警示地看了他一眼,他赶紧改口:“大少爷,好不好?”塔矢转身又要走,进藤拽住他:“这也不行?我开玩笑的呀。”塔矢瞧着他,眼中怒气下去了一大半,剩下的怨气多,倒不显得那么刚硬了:“你在笑话我吧?”

“我没有,开个玩笑,不是笑话你啊。”

进藤的手还拽着塔矢的袖子,塔矢看了一眼过去,他赶紧放了,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他们都回避开对方眼神。

“我听不懂你说的话,乱七八糟的。”他看着有些委屈。

“你听不懂怎么行?昨晚还说要听我说话的。”

“那你要好好说话。”

“嗯,我好好说话。”他又问塔矢,“那你愿意对我说什么吗?不能只是我说吧。”

“我的事无聊得很。”他又是那种矜持的神态。

“不无聊,我想听,我感觉我也没有很了解你,都认识这么久了。”

他说得真诚无比,眼睛熠熠生辉,塔矢看得愣了一下,随即还是想到了接下去的话。

“你这样让我说,我怎么知道说什么,你想知道什么就问吧。”

进藤看他的嘴角勾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感觉到他的高兴,自己也高兴。“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他指着他眼睛下方淡青色的阴影,又想去碰了,指头贴上了,才想起他会不喜欢。窘迫只有一秒,他厚脸皮地想,要是塔矢又生气,他再赔不是就好了。

没想到,塔矢没躲他,也没制止他,还盯着他看。他想,不会是吓到了吧。他又试探性地继续轻抚,在那附近划着圈。那双眼睛却像是接受了的样子,他们就这样对视,目光黏在一起。再怎么厚脸皮,进藤也感到了胸腔里的躁动,连带着掌心热了起来。

“问问题就问问题,你怎么还动手。”塔矢终于摘下他的手,颔首低眉,脸颊已经泛红了。

进藤反手将他的手握住,他也没反抗,交触的掌面因为发热而有些发粘。

“你让碰了啊,我还以为你会不让。”进藤已经感到耳根在发烫了,但还能大大方方地跟他笑。

“我不习惯。只有小时候爸爸妈妈会这样。”

“现在习惯了吗?”

“没有。”塔矢眼里浮现一丝笑意。被握着的手恶作剧似地动了一下,像要抽出去,进藤又把它抓紧了,这就放弃了挣扎,轻轻蹭着他的掌心。进藤完全被他抚慰到了,轻柔的举动,和顺的眼神,细流一样的温情,让他很是受用。这种和缓的、柔软的时刻,又不免激出他内心的鼓动。

“我们刚认识那时候,有一次,你抓着我的手,要看我有没有长茧,你记不记得?”不知道怎么的陈年旧事一下子浮现出来,还能想起来这件事,他自己都惊讶。是因为触摸的原因,唤醒了这样微小的、好似相关又好似不相关的记忆吗?

想到往事有些尴尬,塔矢小声地说:“那和现在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那时候没有亲昵的意思,进藤知道,他想听塔矢说。

“你别问了。”他抬起眼睛看进藤。

进藤这时相当摸得准他,知道他是真正表示拒绝。不让问,那就不问,他换了个话题:“那我一开始问的,你还没回答我。”

“难看吧?”塔矢看他盯着自己眼睛,不由得躲闪。

“不难看。”那痕迹只是淡淡的,包裹在眼睛下方,瞳孔里神采依旧,并不显得憔悴,只是看着有些可怜,这丝毫不折损那张清秀的脸,反而显得更动人,“怎么了嘛?”

“有些事情,也没什么。”

“会告诉我吗?”

塔矢像是拿他没办法一样:“可以告诉你,只是我自己都没想明白,还要等一等,真的会很无聊,你听了不要烦。”

“不会烦。”进藤发自内心地给他保证,在白金色的晨光里,他们相视而笑。

 

“你们在干什么?”他们的私密时刻被打断了,社出来了。他们赶紧分开,表面上竟能装得镇定,心跳如鼓只有自己知道。

“早上好。什么时候回大阪?”塔矢想起仓田的嘱托,迂回地表示关切,顺带把话题强硬扭转。

“一会儿就去车站。”社又看向进藤,“我想好了,回去和父母谈休学的事。”他还颇有壮士出征的风采。

进藤向塔矢解释:“我们昨晚聊过了。我代替你先跟他谈心了。”他有些得意,想让塔矢夸他干得好。

塔矢不可能明着夸,只对他笑笑,转头对社说:“想明白了就好。”

“我和你一起出去,”进藤对社说,“我要去找洪秀英,我给你报仇。”

“我的仇不用你来报,你自己别又输了就行。”社傲气十足。

“也对,那我让你看看,我怎么打败你打不赢的对手。”

“我下次要让你小子输得找不着北。”

“他太嚣张了,”进藤转头去和塔矢说,不想是自己先嚣张起来的。念着他们的关系(尽管他也说不清是什么关系),想让塔矢站他这边。

塔矢哪边都不站,只是无奈又好笑:“你们都差不多一点,又不是说能赢就能赢。”

收拾完了东西,进藤和社准备离开了。

“进藤。”他听见塔矢叫住他。

“啊?”

“今天下午,我会在会所那边。”

“我知道了。”进藤挥了挥手,迈出了大门。

 

进藤给塔矢摆了他和洪秀英的棋谱。在围棋的事情上,他们还是和往常一样,全心地投入,详细地探讨,时有针锋相对的争论。这一局进藤又赢了洪秀英(秀英很是不甘,和他约了之后在网络上下棋),塔矢给他指出了几个对方翻盘的办法,进藤给他驳回去,还说出了几个出其不意的招数,塔矢还是能和他见招拆招,讨论变得很长。后来,塔矢对着棋盘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又变强了。”

“你在夸我吗?真难得。”

“我从没轻看你,你又不是不知道。”

“是吗?有段时间你看都不看我一眼。”进藤想起第二次海王杯之后那段时间。

塔矢露出宽解的笑:“我再也不会了,你已经让我看见了。”

塔矢对自己比以前温和,进藤察觉到了,感到了些许温暖。他对塔矢笑了笑:“你还挺关心我的。”

“你才发现吗?”

这话里带着淡淡的埋怨,进藤听出来了,解释道:“不是才发现,我一直知道的。”

他终于又笑了:“知道就好。”

他们对视着,都感觉到彼此间有话要说。进藤站起身:“我该回去了,你呢?”

“好,我也走。”

市河晴美看见他们出来:“走啦?”她问塔矢:“小亮,老师和夫人不在家,要不要来我家吃饭?”

“不用了,市河小姐,我自己解决吧。”他极有风度地对她微笑。

“这家伙要陪我去走走。”进藤伸手搭在他肩上,被斜了一眼,又笑嘻嘻地,“怎么,不乐意?”

“那你还不快走。”塔矢甩开他率先走了出去。

“感觉进藤君和小亮关系变得更好了呢,现在还会一起去散步。”市河笑眯眯的。

“有吗?他刚刚态度很差啊,不知道他又怎么了。”

“因为你们比较亲近了,所以他会随意一些吧。他之前总和大人相处,至少也是芦原先生还有我这样的,很少看见他和同龄的孩子在一起。你们这样很好啊,小亮也比较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哈哈,其实他也没有那么成熟吧。”他往外看,塔矢还站在走廊里,侧对着他,像是在等他,他和市河告别,“市河小姐,我先走了。”

“你快去吧,小亮在等你吧。”

市河看着进藤向自己挥了挥手,走了出去。她默默地想,这孩子性格好,相貌好,笑容很灿烂,小亮就该找这样的朋友呀。不一会儿,走廊上又响起他的声音:“喂,你走那么快干什么?”市河莫名有些高兴,还有些感动。她想着要和老主顾们聊一聊这些事,端着茶笑吟吟地走了去。

 

进藤在楼道里追上塔矢,手臂勾上他的肩膀,几乎是揽住他了。他身体一僵,想要甩开,被牢牢按住了。进藤接着捏着他的肩膀抚慰他,轻声地问:“怎么了,又生气了?”

“你和市河小姐胡说什么啊。”话说出来还是气恼地。

“我说了什么?”进藤有些惊慌,又感到好笑。

“什么我要陪你去走走,我可没有答应你......”

“我以为你和我同时走,是有这个意思。”进藤认真地打量他。

“我是有这个意思,但是我们还没说好吧?”他的气愤褪去了几分,变成了委屈,“你怎么擅自当别人的面说出来?”

“你认为这样不好,是吗?”进藤挠了挠头发,像在试图理解他。

塔矢看着他,想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对不起,那时我好像感觉会给市河小姐看出点什么,反应过度了,不过现在想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他习惯对待什么都郑重其事,包括自己对进藤的那些心思,他小心放置这一切。进藤向他人提起他们之间的事时,他不只是担心暴露,他不喜欢这种单方面的、随意的形式,他被进藤的轻佻刺激到了。事后想起,也感到自己或许过于敏感和琐屑,但他不得不正视,对于进藤这种与自己的迥异的性格,他要怎样去学会接受,如果接受不了......光是设想就让他感到痛苦。

进藤看到他烦恼又难过的样子,有些无措地对他说:“没关系的呀。”

他又喃喃地说:“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又轻浮又毛糙,说的话做的事有时我都理解不了......”

“我也没见过你这样的,道了歉又数落起人来的。”进藤有些想笑出来,但突然心头一凛,又想是不是被讨厌了,这大少爷做事总是规规矩矩,一丝不苟,自己总这样颠三倒四的,让人接受不了了吧。

“你到底怎么想,你觉得我......不好?”他有些丧气地问。

“不是,”塔矢连忙否认,“你没有不好,我知道这是你本来的样子,只是我还要再适应,我会尽快。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好吗?”

他知道伤到人了,赶紧抓住进藤手腕给他保证。

“我知道了,我们先走好不好?”进藤心烦意乱地摸着他的手,他还没那么快振作起来。

 

他们往僻静的地方走,像要躲避喧嚣,好处理彼此间私密的事。

“塔矢,你这个人太高傲了。如果不是因为会下棋,你根本不会看到我吧。你现在看到我也只是会看到围棋相关的那部分吧,真实的全部的我是不一样的,你可以接受吗?不过不接受也没关系,因为围棋对我也是像呼吸一样重要,凭这点我就可以站在你面前,你看得见这部分就够了,其他的不用管,我们继续好好当对手就好。”进藤走在塔矢身边,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塔矢看到他眼睛里的凝重,知道他说这些话艰难地下了决心,不免感到几分恼怒,但更多是一种难以说明的悲哀:“你在说什么?你根本就不知道我的心情和想法,还擅自说那么多。”进藤的眼神里透出些许的惊讶,塔矢看着他,幽怨的情绪在心中扩散:“你以为我没想过这些吗?我现在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什么,只知道我想要在你身边,也许有围棋的因素,但肯定不止这样……有时候我感觉你离我好近,有时候我又感觉我一点都不了解你,我都快要疯了。”

他说完这些,已经难受到了极点。

进藤的眼神也带着悲伤,他问道:“塔矢,我可以抱你吗?”

塔矢看了他几秒,像在消化他的问题,眼睛里还有些许破碎的伤心,然后才点了点头。

看着四周没有人,进藤伸手抱住了塔矢,感受到他的手臂也环到自己背后。他们没想到一件小事也会造成伤害,这个初次的拥抱苦涩极了。

进藤本来是大大咧咧的人,忧郁之中,他意识到,他们的关系变成这样,他必须有所计较、有所思虑、有所牵绊。

他对塔矢说:“看来我们要多了解彼此的心情和想法,多谈一谈应该就好了。”

塔矢稍微放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进藤拉住了塔矢的手,又有些不安:“我们这样是可以的吧?”

“可以的,也有男棋手和女棋手在一起的......”

进藤笑了:“我是女棋手还是你是?”

塔矢推了他一下,怪他不正经,然后解释道:“我是说,这说明棋手之间是可以这样的......女棋手和女棋手,男棋手和男棋手,也是可以的。”

进藤乐极了:“你是真的天才。”

 

进藤想,自己和塔矢算是在交往吧,是不是也太早了。他也有朋友在谈恋爱,他们这个年纪的恋爱大多不会一直下去吧。但进藤莫名感觉,他和塔矢之间会是一种非常稳固的关系,就像他们和围棋的关系一样。他们会一直下棋,下到桑原那个年纪也还会继续下吧,如果这段关系也这样持续下去,那就是好几十年。但是几十年那么长,他们又都才十几岁,以后发生什么事都说不定。如果他们这段关系崩裂了,以后还是要作为对手继续见面,那时候又会变成怎么样呢?进藤想象不到这些未来的种种,各种矛盾的想法他也想不通,有一点他倒是很确认:他会以围棋为优先。他知道塔矢也一样,他们有这种无言的默契,在这一点上他们都异常清醒,近乎冷酷。

 

“你输了手合,我也和你讨论过了,怎么还要我来你家陪你啊?”又一次在塔矢家那座宽大的房子里,进藤对塔矢打趣道。

“我只是问你要不要来我家吃饭,你不愿意可以不用来。”

“怎么不愿意,我这不是来了吗?”进藤笑嘻嘻地说,他发现塔矢有时会耍耍性子。

“那你抱怨什么?”塔矢还和他置气。

“我没有抱怨,我只是问问,”进藤笑着解释,“说真的,你不是想让我陪你吗?”

塔矢转头看他一眼,随即又低下头,进藤看到他耳根泛红了。他小声说:“是。”

他要是说“不是”,进藤还打算继续逗他几句;他承认了,进藤一时有些招架不住,最后还是感到高兴:“欸~你直接说出来了啊。”

这时他们吃过晚饭(市河小姐送过来的),并肩坐在院子旁的走廊上。黄昏时分,整个院子浸在夕阳里,浅金色的天空中,老式的屋顶犹如伸展开的羽翼,显出一种神性。进藤想,这个家毕竟出了两代围棋能手,多少是被神的荣光眷顾着的吧,他感到眼前似乎浮现出一座殿堂来。院子的西边投下一片阴影,上方是紫色的云霞,他又感到周围过于安静,有一种幽深的氛围,令他想起夜里独自打谱,棋盘玄奥无比,夜也深不可测。一时感到宏大开阔,一时又感到深邃幽远,他又想,自己能抓住的是什么呢?

进藤看向身旁的塔矢,他的眼睫毛低垂着,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进藤不由得想,这时他是不是也和自己有一样的感受呢?好像他们一起面对了世界的某个重要时刻,都在经历相同的瞬间。进藤觉察到,学棋之后,他时而会有这样的精神性体验,毕竟连佐为那样的超自然现象都见过了呢,想必内心也在慢慢以这种方式理解周围的一切吧。塔矢也是一样的吗?他可是牵引自己走上这条道路的人,也看见过类似的景象吗?他很想问问他。

进藤开口道:“你过来一点好不好?我有事想和你说。”

“什么事?”塔矢靠近了他,略带不解地问。

进藤伸手揽住他,经历过短暂的心神游离,他想抓住具体的东西。他发现,那些飘忽不定、没有实体的东西,他还是不知道怎么说出口,他想,他也许只是想借由亲近的感觉,排解这些难言的隐秘带来的复杂情绪。

“我知道了,这么大的房子你一个人住太空了,所以你叫我来陪你。”

“你就想和我说这个?”塔矢轻轻挑起眉毛。

“你可要知道,你叫我来我就来了。”

塔矢在他的腰上推了一把,嘴角边带着浅淡的笑:“你真是没话找话。”

进藤嘻嘻一笑,他的手在塔矢背后摩挲着,对方的呼吸洒落在他脖颈的肌肤上,他的身体里又涌现出一种难言的炙热。北斗杯过了一个多月,就如两人间无言的决定那样,都以围棋为重,虽然常常见面,主要都是为了对局和讨论。进藤伸出手指抚摸塔矢的颈侧,想到,他们会一起散步,自己还有几次拉他去吃拉面,他现在可以毫无顾忌地摸他的手或是脸,但是还没有亲吻过他。进藤决定,如果塔矢抬起头看他,他就去亲他。他感觉到他们的呼吸交混着,就捧过塔矢的脸,吻住他的嘴唇。他们都不会接吻,只是凭着一种热望,生涩地试探对方的唇齿。他们的亲吻粗糙又紊乱,缺少章法,完全是孩子气的,只是口舌相触带来一种新奇感。不知怎么的,进藤想起更小的时候他在夕阳下玩耍的情景。天色更暗了,天空边缘残留着一片猩红色,他们身处的这片天地,变得像一座沉寂多年的庙宇。

塔矢喘着气和他分开:“你在干什么啊?”

进藤有些忐忑:“我做得不好吗?”

“不怎么好。”塔矢说着嘲弄的话,脸上却是温和的笑容。

看到他的反应,知道他还是喜欢的,进藤口无遮拦:“那你也没有很会嘛。”

“我怎么可能会,又没做过这种事。”他理所当然地指出。

进藤大笑起来:“对哦。”

“你不也一样,难道没有一点自知之明吗?”塔矢嘲弄地看他。

“我其实找到感觉了,下次就好了。”进藤不服气地对他说。看到塔矢的眼睛里流露出真切的情意,进藤搂住他,用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肩膀。天已经暗下来了,夜色宁静又柔和,这个院子在夜幕下显出别样的清雅。

“这座房子,你也说了,它太大了。”塔矢挨着他,突然开口。

进藤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这是爸爸的房子,他在这里下棋,教授学生,开研讨会。我本来是在这种氛围里长大的,最近却越来越感觉,我和这个家变得不相容了。我并不是讨厌它,这里的一切,还是非常熟悉和亲切,这也是我的家。但是爸爸的气息太强了,想到是和围棋相关的事,我就感觉喘不过气,我对爸爸妈妈的爱是不能化解这一切的。最近他们经常外出,我一个人的时候,可以平静地想这些事情,也会感觉眷念这里,但还是感觉很沉重,果然不离开不行。”

进藤凝视他片刻,才开口:“塔矢,你到底是怎么长大的啊?现在想,果然感觉你和其他同龄人不一样。”

“你是说我奇怪吗?我可能真的挺奇怪的。是因为下棋才变成这样的吗,或者应该是,因为本来就是怪人,才选择了下棋这条路。”他呢喃道。

进藤笑起来:“你怎么自己都这样说。”看他有些落寞的样子,进藤摸了摸他的手背:“我只是感觉,你好像很早就开始面对一些事情。”他又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好啦,我承认,我以前追赶着你,想要进入围棋的世界,看看是什么样子。后来进来了,我想,我终于能和你一样了。但现在想了想,其实不会完全一样,是不是?每个人都要面对不同的事,就算是我和你,因为视对方为对手而联系在一起,但看见的东西也是不一样的。”

“你想知道吗,我在面对什么?”

塔矢问得很认真,进藤每次看到他认真的样子,心里都不免有些触动,想起当初自己对围棋产生兴趣,一部分也是因为被他的认真劲儿吸引。

“当然想啊。之前不是问过你的事情,你又说很无聊,又说没想明白什么的。到底是什么啊?”

“可是你也没告诉我你的事情。”

进藤有些语塞:“我说了嘛......”

“总有一天会告诉我的,”塔矢替他接上,“可我已经把爸爸和我的事情告诉你了。”

进藤挠着头,想和他解释,他却自己说了下去:“我不和你计较了,总要有个人先开口。”进藤看到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清澄的光。

“我一直看着你走的每一步,慢慢发现了自己的疑问。为什么既想要和你对局,又想要和你亲近呢?好像是两回事,又好像有什么关系。如果不是因为围棋,我不会见到你、注意你。但是为什么,能和你下棋还不够,我还想要更多呢?我也没有想明白,我唯一清楚的是,这两种感受都是真的,因此我都不会否认。”

“和别人保持距离地相处,我是游刃有余的,但是和人建立亲近的关系,我不懂要怎么做。可是我已经没有办法停下来了,我想要更加接近你。棋局很重要,弈者也同样重要,看到你下的棋,我会想到那些关于你的让人想不通的事,我想知道是什么造就了今天的你。我不是逼问你,你说会告诉我的,我相信你。我只是想跟你说,不管是以前还是今后,我也有很多事情想和你说,也不管你是不是觉得无聊了,因为我想你一定会懂,我全部都会告诉你。”

 

过了两天,进藤带着塔矢去了自己家,因为对方向他提出,想看看他生活的地方。

美津子看到儿子带了客人回来,友好地微笑道:“塔矢君是吗?经常听到小光提起你,我不太懂围棋界的事,从小光那里知道塔矢君是很厉害的,小光要多麻烦你照顾了。”

塔矢端庄地笑:“您过奖了,有进藤这样同龄的对手我也感到很幸运。”

什么“经常提起”“厉害”“照顾”……进藤皱起眉头:“妈妈,你这样说,这家伙会和我得意的。”

塔矢看向他,揶揄道:“看来有些话你不能当着我的面说。”

进藤气鼓鼓地拉住他:“我们去房间啦。”

进藤把塔矢拉到房间里,关好门,嘴里还在念叨着:“不该在妈妈在家的时候让你来的……”

“你在在意什么?我可不会和你得意,又没什么好得意的。”

进藤看着他,突然笑了出来:“她不知道,你对我是什么样的照顾。”

“我照顾得不对吗?”塔矢露出一个玩味的眼神。

“没有不对,像她说的那样,要多麻烦你。”进藤笑嘻嘻地说。

塔矢微微笑了笑,开始环顾房间四周,结果还是被书架吸引,走过去看了起来。

他先是用手抚摸那些围棋相关的书:“啊,你有这一本啊……”

接着他又像强忍着痴迷似的,将目光移走:“今天来你这里不是来看这些的。”

进藤有点摸不着头脑:“那你要找什么?”

塔矢的目光经过他的杂志,漫画,cd和dvd,最后他抽出一盒录像带。进藤发现了,那是前两天美津子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放到他房间里的,还没有来得及放好。

进藤暗叫不好,苦着脸向塔矢请求:“喂,不要看那个好不好?”

塔矢低头看着侧边贴的发黄的标签条,上面写着“小光 7岁 夏日祭”,微笑道:“我就是想看这类的东西。”

进藤头皮发麻,强笑道:“我们还是下棋吧,你不是棋痴吗?”

“上午下过了,现在想休息,”塔矢不理会他转移注意,“你这里有电视和放映机,应该能用吧?”

进藤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走过去操作机器,没一会儿,电视开始亮了起来。

塔矢在床旁边的榻榻米坐了下来,进藤只好无奈地在他身边坐下,盘算着怎么掐掉电视画面。

这是进藤正夫给他拍的录像,画面中,他穿着藏青色的祭典衣和黑色长裤,和其他孩子一起,跟着欢快的音乐在跳舞,动作利落,笑容灿烂,背景是各式颜色鲜艳的条幅。

进藤捂住脸:“能不能别看了。”

塔矢笑得靠到他的身上,身体抽动起来,进藤第一次看到他笑成这样,没脾气地说:“你倒是很开心。”

塔矢侧过身抱住他,目光诚挚:“很可爱啊。”

进藤斜睨着他:“好吧,既然你这么说。”

塔矢盯着屏幕:“你很上镜啊,动作也比旁边的人好。”

进藤研究了一会儿:“好像还真是。”

塔矢倚着他,身体间或因为笑伏动着,进藤看他脸上一直含着笑容,伸手摸着他后背。他们靠在一起看完了这个三分多钟的录像。

屏幕变黑的时候,进藤转向塔矢:“满意了吧?”

“还想看一样东西。”他站起身走向书架。

“你是要把我的家底都翻过来。”进藤撇了撇嘴。

“你也看过我以前的照片了呀。”

“你的照片!都是穿着好看的和服或者西服,做什么茶道啊花道啊书道啊各种高雅活动,从小漂亮到大,一点破绽都没有。”进藤忿忿不平。

“我又不是要找你的破绽。”塔矢有些好笑地说。

“但是我和你的经历完全不一样啊,我很普通的,不像你那么高级。”

“没什么高不高级的,我就是想看不一样的。”

他看到塔矢拿了他的毕业相册,又念道:“自己的毕业典礼都不去,还要看我的。”

他们凑在一起翻起那本相册。塔矢看着照片,间或和进藤讨论几句。

看到小明,他问你和藤崎同学认识多久了,进藤回答他从幼儿园开始。

看到加贺,他说我记得这位但是不记得名字了,进藤幸灾乐祸道加贺会气死的。

看到围棋部的照片,他又说:“这是你们叶濑围棋部。”

“你还记得他们?”

“当然记得。”

进藤想起围棋部的时光:“感觉好像过了很久,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

塔矢看着照片:“你们看起来关系很好。”

进藤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我听岸本前辈说,你在海王的围棋社过得一点也不好,但是为了和我比赛,还是在那里坚持下去了。”

“对啊,结果你下得一塌糊涂。”他笑着,表情里没有责怪的意味,像是已经释然了。

进藤也对他回以微笑:“后来为了追赶你,我就去考院生了。考上院生后,就要退出围棋社了,那时候要离开大家,感觉挺寂寞的,但是想到这是自己想要的,就接受寂寞了。你在围棋社的时候,也是这样吗,还是说更早就这样了?”

“我可能和你不太一样。在围棋社的时候,只是感觉待在了不应该去的地方。小一些的时候,明确自己要选择围棋这条路,就知道自己不能和别的同龄人一样了,但是因为喜欢围棋,我也不是很在乎。”

“那是三岁的时候吗?”

塔矢笑了起来:“哪有那么早,那时候知道什么,大概五岁吧。”

进藤也笑起来:“真是个怪物。”

“说我是怪物,你倒是一点也不怕我。”塔矢调笑着说。

进藤看着眼前的人,一双明眸中光彩烁动,唇边是娴静淡雅的笑,一点也没有介意他给的这个称谓,反倒对此颇为承认似的。进藤无端想到,他这样异于常人,与其说是怪物,更准确地形容,应该是某种精灵吧。他想起塔矢家那座清幽的宅子,生长着素雅的竹子、别致的花草,是个钟灵毓秀的地方。他又散漫地想象,塔矢说不定也是某种芝兰玉树的化身呢,在那样的庭院里,被纯净的空气和水滋养长大,拥有着俯瞰一切的高洁和玲珑剔透的敏感,又会不时流露出赤子般的率性天真。

他嘻嘻一笑:“没觉得你可怕。”

 

照片看完了,塔矢合上了相册。

“看够了吗?”进藤问他,“跑来我这里看这些东西,不觉得无聊?”

“没觉得无聊。因为你还有很多事我不了解,所以想看看。”

“那了解到什么了?”

“你的录像和照片明明都很好看。”

“谢谢大少爷不嫌弃。”进藤开怀笑着,他又用澄亮的眼睛看着塔矢,“下次我们一起拍。”

塔矢点了点头,他含笑的眼睛也是亮晶晶的,看着心情很好。进藤发现,现在他在自己面前越来越多地展现了柔软,实在是可爱又可亲。

他靠近塔矢,手臂环住他的肩膀,笑着问:“现在还想干什么,大少爷?”

 

他们在房间里接了一会儿吻,相比第一次,他们学会了更细腻的方法,又仍然饱含热情,比之前要缠绵、深长,他们都有些忘我。房间很安静,只剩下了交混的呼吸声。

进藤模模糊糊地想到,这个房间,是他和佐为下过数不清的棋局的地方,现在,他却在和塔矢做这种事……如果发生在佐为和自己之间的事,都有神明注视着,那么,神明现在也在见证着现在吗?他隐约感觉,这个吻像是一个仪式,把他和塔矢连接了起来,这也是他在寻求的连接,通过它,他可以把塔矢带进属于自己的空间了。

这个亲吻结束了,他们分开了,依然双目相对,塔矢的目光里是纯洁的情愫,进藤不免又有些触动。

他问塔矢:“你说想多了解我,其实你最在意的,还是‘另一个人’的事吧?”

塔矢睁大眼睛:“我是很在意……”他又收敛起表情,“但我知道,那一定是对你很重要的事,我想,要等我有资格的时候,你才会告诉我吧。”

“说得那么严肃,那你认为怎样是有资格?”

“我不知道,资格是由你决定的。也许对这件事你还在排斥着我,要等你接受我了才可以。”

塔矢明白,进藤有着他自己所向往的东西,即使他们同样在围棋的胜负场上追逐,正如进藤对他说过的那样,他们所面对的是不一样的。曾经塔矢梦见过的那只雄鹰,后来也有几次梦到了,他看见它雄健的黑色身影在深谷之上盘旋。

塔矢已经感觉自己在越陷越深,尤其是对进藤进行了多次剖白,但进藤对一些事情仍然讳莫如深。他知道,进藤有暂时不对他说的理由,他还是感到,自己在这段关系里受到摆布了,也许不是进藤摆布他,是自己的情感牵绊了自己。他不免又感到了几分酸涩。

“你在怪我吗?”进藤听出了他的哀怨,笑中露着无奈。

“我没有理由怪你,我只是感觉我还没有那么接近你,也不知道要离你多近才可以。”他用满是伤情的目光直视着进藤,进藤被他看得有些心惊。

“我之前没有喜欢过人,不知道怎么做才对。”他又垂下头,完全陷入自伤之中。

“你也不用这么苦恼吧,我也没有喜欢过人,我们一起慢慢来吧。”进藤看他这样,心一下就软了,试着拿出诚意来。

塔矢抬起头看他,像在体味着他的话。

“其实我也一直在找机会,想和你说我那些事。”进藤对他笑了笑。

塔矢像得到了安慰似的,终于也笑了:“其实我也想过了,对我真正重要的,是你的存在本身。我不用一直执着于那些事,只要能一直和你在一起,我们总会有该有的交集。”

他的笑诚挚又纯净,进藤知道,说出一切的时候到了。

 

“塔矢,你相信有精怪吗?”进藤想了想,选择了这样的开场。

塔矢有些不解地看他:“为什么要问这个?”

“你听我说啊,因为我之前想,你会不会是一种。你们家的那个房子,我总感觉挺神秘的,塔矢老师也有种高人的感觉,你就不用说了,跟常人都不一样,又这么漂亮聪明。”

塔矢笑起来:“莫名其妙。”

进藤继续对他说:“但是,我能遇到你,能和你这样在一起,可能也不是普通人哦,因为,我多少也和精怪沾点关系。

“或者说,是神灵。”

也许他的态度实在认真,就算他的话过于不可思议,塔矢还是屏住呼吸在听。

“你知道,在这个房间里,我和谁下过棋吗?”

“是谁?你到底想说什么?”塔矢愈发困惑。

“你记得吧,那次你和荻原九段比赛完,我去找你了,和你说我不会放弃做棋士了。在那之前,伊角前辈在这里和我下了一局。那段时间,我原本不想再下棋了,就是那一局之后改变了。”

“那时候发生了什么吗?”感觉快要听到关键部分,塔矢的声音有些紧张。

“发生了好多事。”他一回想,又是大量记忆涌现,“好像开始下棋之后,时不时会感到寂寞,所以我问你会不会这样。特别是那段时间里,我经历了一件事,是没有办法和任何人说起的事。”

“没有办法和任何人说起的事……”塔矢凝神地看他,等着他说下去。

进藤又笑起来:“我给你摆几个棋谱好吗?这样我更好和你说清楚,而且你肯定想看的。”

塔矢专注地听他说着,进藤知道他在试图理解。

进藤把棋盘移过来,看着盘面:“那个时候,我以为我要丢失一切了,但后来发现不是的,还有很多东西留下了。”

塔矢深深地看着他,接着他想要站起身,坐到棋盘对面去,进藤抓住他的手:“你就在我旁边看吧。”

塔矢顺从地待在他身边,收拢手掌回握了他,又用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

进藤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天终于能把过去的许多日子连结起来,那时候佐为坐在他的对面。现在,他要让塔矢在自己身边,看他和佐为下的棋了。这是个明朗的晴天,他在铺满阳光的棋盘上,落下了第一枚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