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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蔚蓝色的。这当然不是杨涛头回见到海,他是在海边长大的小孩,经常被抱在怀里听大人们边指着辽阔海平面边讲关于海峡两岸的这样那样。幼时的他当然听不懂也不想听,只记得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远处海上浮着的小点,无风无浪一片蓝中突然出现的黑绿,于昏昏沉沉打瞌睡的小男孩来说是足够让人立刻清醒的意外之喜。他自然而然地回忆起这些,但就在黄垚钦戳戳他的肩膀少见多怪地惊呼杨涛杨涛那边是个岛屿吗的时候,一种对眼前之景熟悉又陌生的感受突然侵袭了他,这让他觉得古怪又恐惧。黄垚钦似乎感觉到了他瞬间的怔愣,马上就安静下来,有些小心地望向他。他回过神,嗯,是的,我小时候经常在海边看,只要天气够好就可以看见。
他们在下午时候入住海滨酒店,办完手续之后已经是接近六点钟。黄垚钦从房间的露台上探个脑袋出去看,夕阳的光线抹在水面上,把大海染成深深浅浅的金红,有种油画质感。他望向远方,一只不知名鸟类快速掠过天穹往远处飞去,消失在海天交织那线的尽头。这一幕美得很虚假,让黄垚钦想起自己家乡会贩售的旅游明信片,落霞与孤鹜齐飞,大概同樣如此。杨涛在他身后,把行李箱放到地上再摊开。行李不多,箱子也装得并不很满,他从一堆衣物中费劲捞出一板拆开过的AD钙,出发之前顺手丢进去的,很多事情就是心念一动而已。他拿了瓶想递给黄垚钦,却看着逆光的背影有点恍惚。黄垚钦瘦得吓人,好像掐一把腰就会碎了,又好像可以轻而易举地就这样把他从阳台推下楼去。话到嘴边艰涩起来,杨涛忍住想要捏他脖颈的冲动——像之前每一次带着怒意和不甘时会做的那样,尽可能自然地问他喝饮料吗,黄垚钦转身回来,没什么表情,说,好啊,谢谢。
二零二二年夏天,距离他们分开有差不多一整年的时间,杨涛跟黄垚钦出门去看海。听上去不可思議,像是什么言情小说的私奔情节,但哪有那么轰轰烈烈,杨涛想。他打完这个赛季所有的比赛,不管什么该赢的该输的,反正最后也是输了。那之后他找了很多比赛无关的事情做,也替俱乐部跑了不少商务,几乎快忘记决赛是哪天,是久哲动身去上海准备解说,杨涛才恍然,原来今天就是决赛了。
他又要打决赛了,搞不好又要多一个冠军了。
杨涛很难理清楚自己对此的想法,于是干脆不想。那天俱乐部照例打火锅,前几次大家都吃得没滋没味。本来嘛,旁观跟自己无关的决赛说穿了是挺没意思,尤其对于拿过冠军的人来说,大有苦中作乐自我安慰之感。但这次好像不太一样,弈星MVP出现在屏幕上的那刻,周围人激烈讨论着要变天了挺精彩的,杨涛一个字都听不下去,拿起烟走出房间,猛吸几口试图让思维回笼。他有种非常不好的直觉,果然两支烟的工夫回去就已经打完了。队友调侃他没有见证前中辅统治结束的瞬间有点可惜,他深呼吸,笑骂道说什么呢注意言辞,但看见黄垚钦坐在那抿嘴流泪的特写突然觉得没意思透了。
他同样没办法解释这种情绪从哪里来。于情,他好像该为黄垚钦感到伤心,并主动安慰,就像很久之前递给他纸巾和水那样;于理,从人的劣根性角度出发,黄垚钦少个冠军是好事,没有人能很是坦荡地祝福前队友离开自己之后可以过得优越更多,杨涛自认不是君子,何况黄垚钦和他也实在不算什么十分好聚好散的普通队友。但他现在的感受与这些都无关,他好像只是烦躁地想着,黄垚钦,你能不能别哭了。手机一直在震,微博推送给他黄垚钦几分钟前发的对不起;打开微信最顶上是俱乐部工作群,里面让他们去给黄垚钦的微博评论下,营业下前队友情谊。杨涛心里那个烦躁劲又上来了,他一向对工作安排言听计从,但在此时却无比不愿意,觉得好像那点复杂的真心被营业评论这么一裹就变成了甜蜜的虚情假意,像野蜂蜜里的琥珀。他慢吞吞打开微博,想轻描淡写评论句抱抱,跳出来一个黑猫黄猫拥抱的表情包,他想,猫总不会错的。这样回复很安全,但他也知道他不喜欢看微博就是了。
很快就收到了许多粉丝的回复,他很随意地刷了刷评论,小黄和阿黑,好吧,原来是这样,虽然好像他一开始根本没考虑到这层,但这个巧合倒也不坏。微信里则是依旧囤着一堆消息,有群聊里一溜祝贺的,有来私聊问他什么心情的。杨涛想,都来采访我干嘛,心情就是没什么心情,真把我当他黄垚钦的谁啊。想是这么想,话肯定不能这么说,于是他没理那些私聊,径直点开了和黄垚钦的聊天框,有点惊讶地发现他前几天不小心群发给队友的分享得酒店优惠券链接也发给了黄垚钦一份,但不知是备战太忙还是单纯被无语到了,总之没有回复他,那个链接在白色背景上空落落地浮着,显得很是滑稽。
一时间有些尴尬。杨涛想了想,连名带姓地发消息,黄垚钦。他给他的备注同样是这个,但很快他的大名就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硬邦邦扔回来一句,干嘛。
他几乎能想象到黄垚钦在那头的语气和白眼,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你还有时间和心情回我消息呢。”
杨涛有时候会觉得逗黄垚钦实在是件很有趣的事情。平时开玩笑会变成炸毛的猫,而在这种流血的时刻则适合笑眯眯地往伤口上补一刀,看他不发一言的隐忍神情,像被摁住命脉却随时准备厚积薄发反抗。杨涛乐于把控黄垚钦彻底爆发和忍气吞声的中间线,他想,鱼和自行车关系不大,但宠物猫和休眠火山在这个意义上还挺像的。
果不其然那头删删改改几次。
“是输了又不是死了,我凭啥不能回你。”
“好吧,随便你。”
又沉默下来了,杨涛认为他跟黄垚钦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想说话的时候找点话题总是那么困难。好在黄垚钦起了个新的话头,虽然看起来没头没尾且生硬得不行,但他其实也不是很在乎这个。“那个表情包不像你的风格啊。运营发的?”
杨涛没好气地回,小没良心,当然是我自己发的,还专门选了个新的表情。真话假话混着说,把关心安慰夸大成十二分也只是为了掩饰那一分的真心,这很奇怪,但反正黄垚钦大概也习惯了他不着调的发言,杨涛想他其实不用担心黄垚钦对他的话进行什么很过分的探究,把那点真情实感挖出来占领感情关系中的高地再胜券在握式嘲笑,倒不是说黄垚钦在他面前就是什么讲究给彼此保留面子的好人,而是这个人一般听了就是听了,他懒得做——至少是对他杨涛做中文听力和阅读理解。想着想着竟莫名其妙咬牙切齿起来,黄垚钦,没良心的。
“选得挺好。”
“谢谢。”
“你是想去旅行吗?我其实看到你发链接了。”
砰砰砰,三句话连着发,杨涛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手指在那个谢谢上停留很久又移开了,装作举重若轻地又和黄垚钦打太极。“你这FFMVP要放下身段跟我一起去啊?”
那边又半晌不回。
杨涛等了一会,放下手机动了动肩膀,心平气和去外面拿瓶水进房间,再慢慢地拧开瓶盖、点亮手机屏幕,有条不紊地,像是预料到了一定会在某个确定的时刻收到那个他想要的回复。就在水缓慢地滑过他的喉咙那瞬间,跟黄垚钦的聊天框弹出了消息:
“我说真的,我们一起出去玩玩呗。”
矿泉水落在胃里,冰凉的流动的,叫人感觉很不踏实。杨涛忍着那点轻微的痉挛感和莫名其妙的不适回复他,行,那我给你把票一起订了。他和黄垚钦之前没单独出去玩过,哪怕在南京市内吃个饭也一样,从来没有过。杨涛觉得,他甚至有点想不起来黄垚钦穿私服的样子了,记忆里好像永远就是那么薄薄的一片,黑金的蓝色的,穿T恤的时候背上的蝴蝶骨因为太瘦而分外明显。
这点在高铁上跟他坐一块的时候得到了更加充分的印证。黄垚钦穿了件白色短袖,黑眼圈有点重,一副没休息好的样子,杨涛看着他这样,心里憋闷,但又觉得是自己太矫情了。五六个小时的高铁,车厢里虽然不像绿皮火车那么闷热,但充斥着小孩的噪声和外放的抖音,总归是有些烦的。黄垚钦从包里拿出蓝牙耳机,十分自然地递给他一只,他也就十分自然地接过来了,然后两个人都因此愣了下,反而不好意思起来。黄垚钦咳了两声,听会歌吧,闹得很。有点缱绻暧昧的语气,像是在嗔怪,但显然又说的不是他。
杨涛对于听歌这种事向来比较随便,直播的时候也总是在首页挑个歌单随机播放。黄垚钦在这方面就比他讲究一些,于是他们在周杰伦林俊杰和王菲的声音里一起昏昏欲睡。杨涛是听着多远就要在一起的时候彻底醒过来的,距离终点还有一站,黄垚钦最近应该是真的累了,以扭曲的姿势趴在小桌板上依然睡意沉沉,杨涛等那句你已经不再存在我世界里唱完,沉默着把耳机收进黄垚钦的盒子里,心下有点莫名其妙的戚戚然。
“醒了,”像是为了驱散某种情绪,他毫不客气地拍黄垚钦的脑袋,“要到了。你睡得像猪。”
黄垚钦睡得有点懵,坐起身习惯性把脑袋往他肩膀上硬靠,手也把他的胳膊就这么一绞,继续无知无觉地打盹。杨涛整个人都僵了,他像穿越到了很久很久之前的炎热午后,黄垚钦也是这么靠着他的肩膀和上臂,头发毛茸茸的,一下下蹭得杨涛很不舒适,但那是他第一次知道歌里唱的,烧得肌肤如情痕极又痒,是什么感受。他抬起头,列车外的阳光就这么直直地落进来,黄垚钦皱了皱眉,把他的胳膊绞得更紧了些,他低头就能看见他弯曲脆弱的脖颈和突出来的脊骨。杨涛心里想,黄垚钦,故意的吧。但没说出口,就任他这么靠着。
下车之后两个人都权当没发生过。直到在酒店前台的时候都还保持着一致的沉默,尴尬得像前任见前任,又像未成年情侣出来私自开房。那边意会不言传地带着神秘微笑递过来标间房卡,黄垚钦几乎是夺过来落荒而逃。杨涛闲庭信步地跟在他后面,黄垚钦人轻,急着走路的时候像会飞。他就这么看着黄垚钦惶惶地飞进房间,再飞到露台上,像随时可以坠落下去的鸟一样。
放完行李去吃饭,黄垚钦嫌AD钙喝着不过瘾,要请杨涛喝奶茶。海边小城的奶茶店也是小小一间,香精味太重,杨涛是无可无不可地喝着,黄垚钦倒是一副很好满足的样子捏着吸管慢慢啜饮。他感觉黄垚钦确实是白了一些,不像最开始在南京见到他的时候那么灰头土脸了,手指甚至苍白到有点吓人的地步,随着他捏吸管的动作像只纤细的蝴蝶在风里摇。杨涛故意问道,不管你的牙了?吃这么甜。黄垚钦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才木木地说不碍事,就快取了,戴了也有两年了。
杨涛想起他刚见到黄垚钦的时候他也刚戴上牙套,觉得黄垚钦真的是长大了,有点刺痛到。
但总的来说,黄垚钦当然还是有特别幼稚那一面的。他是内陆人,之前嘲笑杨涛一到假期就回家,要么就往海边跑,好像是十分诚心要做个渔夫;现在自己来了海边,倒比谁都更积极,天一黑就又要去海边吹风散步。出发前说是到海边玩,这里确实也没什么好玩的,总不能窝在酒店里打巅峰,那还不如看海。杨涛本来有点被牵着鼻子走的郁闷,这么想着,还是由着黄垚钦去了。
晚上的海边风很大,跟白天的温差也不算小。黄垚钦翻遍行李箱,未找到一件合适的外套,只能拉下脸来场外求助。其实杨涛的衣物也是出发之前随便往箱子里丢的,还是拿了件外套给他,故作调侃地笑他没有生活常识,厚衣服一件也不带的。黄垚钦拿过衣服,很诡异地沉默了一下,杨涛抬头才看见那是去年世冠的白金外套,一时间有点无言。黄垚钦闻到那上面洗衣凝珠的气味,是很熟悉的淡淡的香,想了想把名字那一面翻过来穿上了。
“你现在是真的火了,”黄垚钦像是为了缓解气氛似的一本正经玩梗,“要注意影响…… 后面记不住了。”
杨涛心不在焉地笑了一声,胡思乱想着自己的名字就紧贴在黄垚钦瘦削的后背上。
这么折腾了老大一会,倒确实没什么看海的心思了。他们沿着海岸走了很长一段路,黄垚钦不说话,杨涛也就不说话,他百无聊赖地盯着自己的鞋尖,看着它们在沙滩上划出浅浅痕迹,月光照下来有晶莹颗粒感,像银色的表带。黄垚钦走在他身边,手背断断续续擦过他的,很轻,但他在这种微妙演变成尴尬之前及时地收回了手。杨涛能感觉到黄垚钦愣了下,空气瞬间也凝滞了,只有风在他们中间呼啦啦地吹。黄垚钦吸了吸鼻子,不知道是因为这阵风刺激到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但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睛是湿漉的:
“……我今年还能再见你一面吗?”
杨涛想,这好像并不取决于我,想着想着心里有点惨然。他再次伸出手,用力握住黄垚钦的手指,修长而冰凉的,像抓住了什么可供豢养的标本。他能感觉到黄垚钦像是想要流泪,就跟几天前在屏幕里看到他那样——流泪,但他只是很坚决地脱下了杨涛的外套,那件去年世冠的外套,那时候他们还在一起打比赛,杨涛就是穿着这件衣服对镜头讲,他黄垚钦想要个大满贯。
黄垚钦理了理自己的情绪,把外套递给他:“世冠。能见到吗?”
是不是有点太不依不饶了。杨涛在心里苦笑,话到嘴边绕了三圈,说出口变成了顾左右而言他的询问:“你不冷了?”
黄垚钦没接他话,很坚决地等待着他的回复。杨涛瞥了眼他裸露在外面的胳膊,叹了口气。
“会的。”
反正这世界上很多事情又不是他说了就能算数。到时候要真见不到,难道黄垚钦还非得把账算到他头上不成。杨涛一向知道黄垚钦是个很认死理的人,明明很多事情心里都门清,还是要找他讨个说法,且有点不撞南墙不回头那个味道。譬如现在,他就抱臂那么站着,等杨涛说完了,又立刻拉起他往回走——冻的。杨涛最开始只觉得他这样子好笑,哪想到刚回酒店门口的时候黄垚钦还真有点感冒的意思,洗完澡吃了药吸着鼻子往其中一张床上一倒,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房间里静寂下来。杨涛点了支烟,靠在床头发呆,觉得自己这次和黄垚钦出门,与平日的世界产生了某种割裂感。消息列表安安静静,游戏当然更不想点开,遑论比赛,遥远得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
“黄垚钦,”他抬了抬手,避免烟灰落到床单上,轻似呢喃地说道,“你说输比赛是什么感觉?”
那边传来被子翻动的声音——果然是没睡着的。
“你输得还少了吗。”瓮声瓮气,不知道是因为鼻塞还是裹得太实,总之听不太真切。
杨涛很没所谓地笑了笑,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刺痛到什么。“我在问你的感觉啊。”
“那又不是没和你一起输过。你那时候啥感觉我就啥感觉呗。”
每句话都像杠精转世,敲打在杨涛的回忆上。那也确实,他们一起输的比赛也不少,印象最深刻的还是那场输了就散了的比赛,那时候黄垚钦反应比他平静,倒是杨涛没怎么缓过来,带着点茫然,灵魂出窍一般上了采访席;黄垚钦站在人群外面远远望他一眼,看不出来有什么情绪,但总之大家都知道一切都将结束了,各种意义上。采访的时候杨涛语速很快,看起来是在不停地插科打诨,实则掩饰无措情绪,非常明显,但杨涛是那之后再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眼睛里无知无觉地含着泪水。
可是,朋友,你为什么想要流泪呢。杨涛想问当时的自己,也想问几天之前的黄垚钦。按理说,他们的人生都还长着,也并非经不起挫折,在次级,在打野的时候,那么艰难的日子都熬过来了,但就在有那么些瞬间,任何人都会忍不住流泪的,那或许并不仅仅意味失败,而是代表着将要失去。
——就是这种失去的感受。杨涛的心颤了颤,手一抖,火星给雪白床单烫了个洞。黄垚钦辗转到另一侧睡着了,这边床头灯微弱地开着,昏暗灯光下那个被烫出来的黑黄小洞并不明晰,杨涛有点木然地看着它,心像掉下来了同样大小的一块,体会到若有所失的感觉。
黄垚钦身体太弱,即使是小感冒也来势汹汹,旅行计划基本泡汤,接下来几天杨涛都呆在酒店里陪护拖油瓶,偶尔去海边走走。准备回去的前一天晚上,杨涛出门给黄垚钦买那家香精味很重的奶茶,回去的时候听见他哑着嗓子在跟不知道谁打电话。
“……开心啊,怎么可能玩得不开心,你以为跟你一起出来呢向阳,别搞笑啊。营养快线?现在不想喝那个了,买点别的放着吧,上次刘天豪不是说有个饮料好喝……”
黄垚钦讲话总是不安分,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直走到露台外面,声音也变小了,听不太清楚。杨涛拿出自己的手机,里面是王刻勤给他发的消息,言简意赅从而显得更搞笑了:队危,速归。他笑起来,回复他,别叫,爸爸明天就回来,给你带了东西,等着吧。他意识到他们很快又要沉浸到之前那种日复一日的生活里去了,分别地。倒并没有感觉多么难过,那是本来的事,只是觉得有点怅惘,就这么几天,简直像是从不知道谁那里偷过来的时间。
黄垚钦打完电话走回来跟杨涛一起收拾行李,明明来的时候行李箱还是半空的,现在却满到差点装不下了,宛如他的生活和情绪,都就此饱胀起来。在上海站分手的时候两个人情绪都淡淡的,黄垚钦拖着行李走到车厢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上面还有58秒重新关闭的数字。
“还有什么要嘱托的吗,”杨涛故作轻松地说道,“金口玉言抓紧时间传给我呗。”
黄垚钦像是听到了什么顶幽默的事一样笑了半分钟,直到门真的要关了他才对里面的杨涛说,世冠,可别忘了。
原来是还记得这茬呢。
杨涛回去依旧是无比正常地训练比赛吃饭睡觉,没怎么想过黄垚钦,偶尔想,是在巅峰排行榜上看到他的时候。这段意料之外的旅行好似被他封存了起来,不去回忆它,宛如它就没有存在过。就这么到了冬天,他们居然真还一起进了世冠。抽到同一组的时候杨涛不能说丝毫没有想法,只是一直在想,他上一次跟黄垚钦在同一个赛场上是什么时候来着?
不管怎么说,比赛还是要好好打的。打完之后也没看出黄垚钦有多开心——明明是他说什么“世冠别忘了”的,现在倒好——就这么直愣愣地走过来跟他赛后拥抱,抱也抱得不紧实,像阵风飞过来又飞走了。
但他还是感到黄垚钦的手抚上他的背,摸到名字那个位置。无畏,NoFear。杨涛蓦然想起在海边的时候,自己的名字也是这样贴在他的背上,距离甚至更加亲密。他的名字在代替他自己亲吻黄垚钦的脊骨,这个认知突然让他呼吸一滞,黄垚钦好似察觉到他的不对劲,疑惑地望向他。没事的,黄垚钦低声说,以为杨涛还在为输了比赛懊恼。他忍住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更加用力地回搂了一下他。
肉了点,他想。没摸到蝴蝶骨的轮廓。
很多很多年前,海,依然是蔚蓝色的。他看向无风无浪的海面,上面有黑绿小点,大人们告诉他,是远方的岛屿。那是他的意外之喜,将他从昏昏欲睡中拯救出来。但生活于现在的杨涛而言可不是什么无风无浪的东西,坚冰破开一条缝,接着哗然垮塌,一半沉入深水 ,另一半急速漂走。他感到冰冷锐利撞向他的身体,他努力站起,一次又一次地;然后他遇到那座小岛,黄垚钦站在那上面,远远地呼喊他过去,待他登岸之时,他却再一次飞走了。
但杨涛知道必须是这样的,因为生活和命运都不能移易。就像亲近一个人随后失去他,在失去的同时留下一部分供后来的人再度失去,所有这些,都不能移易。
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他们今年再见了一面。
-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