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那年我十六岁。班里来了个三十出头的班主任。
“张译。”
两个飞舞的汉字写在黑板上。
教语文的,高高瘦瘦,戴对金属细框眼镜底下是一双似柳叶的眼。说起话来那副薄嘴唇洒落、温文尔雅地。在三四月的春日里,外面衬着针织衫,里头一件被熨得一丝不苟的衬衫,柳叶飘过我的心。
春光明媚。
我没觉得我喜欢老师,没觉得。
班上的女同学也爱看老师啊,看他的笔法、听他的朗读、讨个老师的玩笑话。我就跟在她们身旁招老师的笑。
“老师你一定有女朋友吧”“老师你结婚了吧”
“我养了猫。”张老师就这么回答我们。
那段时间语文成绩不好,下了课便跟着老师过了办公室。我身高只过了老师的胸口,跟在他背后,腰身一动,那阵木松般的香风便由我全数接住。
他唤我的名字,神色一如既往和蔼,他请我坐。
那是一间单间办公室,放着几个书柜、一张办公桌、老师午睡的小床,雾蓝的。他摆开我的试卷,摘下他的眼镜,低下那双眉眼。拿着红笔勾勾画画我的错题:“欸,这种题不应该错的嘛。”我无心听讲,只在那副柳叶间飘荡。
穿堂的风由前窗游到后窗,白色的窗帘飘逸起来。
试卷飞散在地。我与他连忙俯下身去捡。碰到了他的手,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若无其事地移开了——几乎是几秒的空白,他再笑起来让我离开办公室。
“下次我们再讲吧。”
可我的手却变得热而发抖,心里清晰地跳动。一个成年男性的触感是沉甸甸的。我好像还能再现他在我指尖的温度。
我到访他办公室的机会越来越多,语文成绩也慢慢变好。跟他的关系也变成为大家眼中“融洽的师生关系。”
学校的教师节专栏要写送给老师的文章,被他看到了。
“你这句写得挺好,'春蚕到死丝方尽,可春风却吹拂不死。'诶呀,这么说老师过誉啦…”
他明显在结尾的目光停留得长了一些。
“我喜欢张老师。”站在那张办公桌前,我把结尾念了一遍。
“嗯…直抒胸臆,手法挺好。”他在找着说辞。
“老师,我真喜欢你。”我几乎在极力保持我的镇定,对啊,在那片春光里,柳叶就扎根了。
他这时还笑眯地想兼当一个心理辅导员。“你啊,青春期的懵懂肯定有的呀,但是也要控制自己的情绪。你可以喜欢老师、喜欢班里的男生、喜欢任何人。”
可能他说这话就后悔了吧。连他自己都有点窘迫。
“那我就是喜欢老师。”能看到他耳根都红了,挺了挺眼镜。
老师你怎么脸红了,你喜欢我么,可以回答我吗。每说一句,我就绕开那张办公桌,离他近一些、再近一些。
老师你摸摸我的脸。我也很害怕。我壮着胆子两只手拿起他的手放在脸颊上去。他的手尚有常温,我的脸却是滚烫滚烫的。
我越过了他的底线。
可我们狡诈地相爱了。证明他并不是一个道义上的正人君子,一旦世俗的目光瞥见我们,两人都将坠入怎样的深渊。
他是我的老师,敲开我情窦的老师,引导着我心尖的老师。
他会在递给我作业本的时候悄悄给我塞几颗小糖,问我周末有什么安排,然后笑笑便“噢——”的一声,他会用小纸条给我写短句。我能看见他骨子里那个少年在我面前表露无遗。我们的周末总在图书馆、公园度过。
他没碰过我的手,他总是下意识把手背着,慢慢走在我的身边,像监护人、像不太熟的朋友。
我不甘心,若是能轰轰烈烈最好。
那天我犯了错,别科的老师专门来班主任办公室这训我。我讨厌她,这老师说话总伤人,不单说成绩、暗着数落我。
我实在没给她好脸色,虽然站着,腿却不定分地前后摆着。看着那老师脸越来越臭,我倒有几分胜利的架势。张译却隔着桌脚踢了一下我的脚。
那老师反倒满足了,脸色一复喜色:“张老师也是用心良苦,还得他多好好教育你。”便提着包走人。
踢得不痛,却踢到我心里。
“张译,你为什么这样。”我都快哭了。
“对不起啊…她这样也不知道要说多久。”
那是我第一次直呼他姓名。他便像卸下了沉重的枷锁,终于不像在教坛上的教诲,变得平易近人。
眼泪滴滴答答地流。
“不要哭了呀…”张译一边给我拿纸,俯下身,夹好自己的领带。像来哄小孩一样。
“…那你牵牵我的手。”他犹豫了。可望着我那张脸,他好像是狠下了心,但也只是轻轻的握住了我的手。
我们应该在相爱吧。
我把热血昏头怪罪于年龄,杂陈的情感从蛊盅里摔下来,我亲了上去。
用尽我在那些烂俗的青春电影中、和爸爸妈妈共同看的那些尴尬的吻戏,模仿着去吻他。
他的气息让我着迷,鼻腔里沁满了他木质的荷尔蒙。
“张译,你喜欢我吗。”
我摸摸他的头。三十岁的老师,却和犯了错的小孩一样眼神移走,一时说不来话。
我再抚向他耳廓,又已经红到根子上。
“张译,告诉我吧。”
“喜欢啊。”这三个字几乎是听不清的。“可是…你知道…我…”
我们俩对视了。那时候我就知道我也许是个撩拨情欲的天才。
绷紧的弦断了,在厚重的木书柜背后,他成了我心与身的老师。
我被堵在书柜与墙壁的夹角中,他与那些拙劣的吻戏完全不同,一改他平时的温柔,他甚至有些将我弄疼了——他想使我退缩。从唇吻向脖颈,强烈又短暂。
“我不会做下去的。”
“张译…我会、我会的。”我拉住他的手,带着恳求他的神情。也许自己像只猫,蒙上焦急的渴。他摘下他的眼镜,和我坐在办公桌后的地板上相拥。
决不能被穿堂风带走的爱与腥。只能锁在此处的荒诞。
他失了语,在我用手挑开他的皮带扣时,叫停似的抓住了我的手腕,却又不完全阻止我。直到我碰到他身下的热,他只是紧紧咬住嘴唇,却不易察觉地弓著腰回应我。直到我的手上染上粘稠的热意。张译的喘息几乎悲鸣,他却搂住了我,一言不发。
我爱老师,尤其爱他坠入凡间的样子。
这片蜜糖色的沼泽越陷越深。
他从原来的半推半就逐渐变为主动。那个书柜的拐角藏了太多难以言说。
我总会提前结束午休。感觉偌大的校园,那十分钟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我爱坐在他的转椅上转着圈,他便两手放在扶手上拦住我,亲向我的额头。
“这个时候你就很不像你的年纪。”
“为什么。”我抬头看向他。
“你的眼睛。”他的右手手掌捂住了我的眼睛。在暂时的漆黑中,他轻轻咬了一下我的唇。
“我会犯错误的。”
他至少没有把我当成小孩,这也是我喜欢的。
等我张开眼睛,他只是站在办公室外的阳台,指间夹着细长的香烟。夏日的阳光卸在他的白衬衫上,腰身若隐若现。
我们是真的相爱的。
暑假到了。
我开始没个概念地腻在他家。
“妈,我在张老师家补课呢。”我吃着他给的冰棒,应付着我妈,他在凉席上盘腿正改着教案材料。
“你最好是真的在补课哦。”跟张译在一起后,自己的成绩反而更好了。
我坐在他身旁不说话,百无聊赖地动来动去,摸摸他的头发,靠一下他的肩膀,冰棒汁不小心滴到他的颈边,只见他冷不丁地颤一下,头歪向一边。七月盛夏,他彻底被我搞烦了。
“小同学啊,您安分一点吧。”他的眉头皱起来很可爱。
“张译,休息一下吧。”
“您这小祖宗在这,我咋早休息啊。”
热浪沉下来,这天气可不适合犟嘴。
他便不和我争了。让我坐到他旁边。可我就是想让他多看看我,硬是要坐在他中间。冰棒就这样递给他一口、我一口。
他再次低下头来时,我便恶作剧似的亲他。
夏天适合什么呢。
滴在凉席上的甜汁,手上还没擦去的甜腻沾在了张译的下颚边上,漫天的蝉鸣争不过屋头亲昵的水渍声。他将手从我的短裤边探索似的抚过,触碰到一片湿滑,仅仅是玩弄外面便令被围困住的我哀声连连。我爱他怜爱我的样子,也爱以这副模样拨人心弦。
我两只手揽在他肩上,用撕咬来表达感官的刺激感,他另一只手只是自然地附在我身上,大人的定力。
“一点惩罚。”
当我趴在他身上没了活力,只听得他心跳地腻在一起。他也能好好做工时,他才一只手抱着我,一只手改教案。
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那是我17岁的夏天。
18岁的那个夏天,我毕业了。
我以为我的新生活要开启了。我能够无畏地拥抱我的老师、拥抱我的爱人。跨越18岁的荆棘、我们不用再拘束任何年龄的指责。
“祝贺你啊。”
“老师,我想见你。”
我有太多太多的话想和他讲了…我…
“小素,我们就到这里吧。”
“忘掉我吧。”
电话的那头平静。
后来我听同学说看到他一个人站在学校门口,拖着行李,不知道在和谁打电话、神情落寞。
那是最后一次听闻他的消息,我便失去了关于他的一切联系。
明明我人生的新阶段,想携他一起走过。坦坦荡荡的。
你叫我忘掉,我就赌气地忘给你看。
我的大学四年过得卖力而充实,我不能有一点空隙。在学生会做些厚重的文书工作时,将资料搬上搬下时,手心总有不自然的异物感。总以为手中卡着几颗小糖。坐在图书馆学习的时候,我总会望着书柜的转角发呆。
想起我人生的第一个吻、第一个拥抱、第一次听到对方的心跳。
我和朋友说,我忘不掉我的初恋。
她说,凡事都会有第一次啊,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慢慢你就会习惯这种感觉。
在他之后的前男友们,或许我想从时间上,他们甚至不能被这么称呼。
我们的关系经常只维续了三天、一星期、最多一个月。他们背地里叫我怪人。
我可能会突然表现出巨大的热情,靠在某人的肩上,感受他脉搏跳动的声音。可又会一时间地冷落下来,将人打入六月寒冬。
我不是讨厌他们,也不想伤害他们,可他们肉体的一切都让我无所适从,甚至恶心。
我便再也没有尝试过。
时间过去的很快。
我好像昨天才毕业,在工位上的时候我总会这样想。
我来到了一个新的城市,做着一份和文字打交道的工作。我不再是语文成绩平平的小女孩,如今笔是我的武器。
上班能路过一所高中。每当上下班便会和这些高中生撞个满怀。一同走在朝阳与余晖里。
我的高中跟你们不一样。
可当再想起那白色的风,我已经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它们只像看过无数遍的电影,只是放着。只有那双柳叶和掐着烟的背影是这部电影的华彩。我精准地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发生,仅此而已。
他好像确实以某种方式令我忘了。
“明天和隔壁出版社的张编辑对接一下。”老板给了一张写了电话的纸条给我。
临快下班的点,我拨了过去。
“您好,是〇〇出版社的张编吗?”
“我是,是明天来对接的助理吧。”
“是…”
电话的那头,太像了。我仿佛又回到那个失去他音信的下午。我那时候没有滴下一滴泪,只是那巨大的困惑笼罩在我头上,来不及伤心,便在慢慢的十年里转化成恨、再化成平淡的念想。
我保持住职业上的素质,和他商谈着事宜,也悄悄地听着。
“忘记请教了,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犹豫了一下——可那有什么好怕的。
“叫我小素就行了。”
“啊,小素啊,那我们明天见。”对面没有表现出任何迟疑。也许是我想多了吧。
第二天。
刚把包在咖啡厅放下,便听到身后传来电话里的声音,却比电话要真切。
“素助理?”
我回过头。
一切都好像停下来了。
他留着短头发,穿得是一袭风衣,没有戴眼镜。比我印象里的张译瘦了不少,脸庞多了几分锐利,可那双柳叶般的眼睛,我永远是忘不掉的。
蒙尘的一切都散开来。
我的心跳的厉害,洽谈的过程中,我心猿意马的心虚不知道有没有被他看穿,总之是结束了。
他要走了,他在收拾公文包了。
我坐在沙发上,拳头攥紧裙子上的布料。
他起身了。
“…张老师。”
我多希望他回过头,疑惑地说认错了,我再赔个不是,要是那样就好了…
可他只是定住了。
我心慌了。
“张译,你回头看看我。”
“小素…。”我看不见他的神情。
命运总爱开玩笑。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我应该跑过去抱他、应该对他拳打脚踢、应该哭着斥责他。
可我是成年人了,这是公众场合,我变得不熟悉他了。
“我还在上班,等我下班再见你好么。”他执意不回头,便这样离开了咖啡厅。
我的头脑发胀,脑海中的电影活了,被他踢过的脚踝、被他吻过的额头、被他抚过的身体都在无助地发疼。
我接到他的电话是八点钟。
拿起听筒的时候我没有开口。对面也沉默了许久。
“说啊,张译。”
我们约在一个离我不远的公园。他还是穿着今天的风衣。
公园的街灯微暗,树影婆娑下,也许是留给我们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他还抽着细细的女烟,和他十年前一样。烟雾透过光影飘散。
“…张译你结婚了吗。”这十年如肉中倒刺的执念,如今我要强硬地拔掉。
“…”烟灰掉在地上,他摇摇头。
那年流不下的泪在今天决堤了。半明半晦间地抹掉眼泪是我最后的体面。
“对不起…。”他只是站在阴影中。
穿了高跟鞋的我,用未干的手一下一下捶在他的肩上、臂上、胸前。上班带了一天的妆在这一刻花得彻底。
成年人的伪装不管用了,我累了。我怕了,我也许真的会不痛不痒地度过这一生。我恨他,搅动那已成死水的想念,遇到他之前的无数摸爬滚打,恨他都不慰问一声、不摸摸我的头。
我猛然发现,在他面前,我还是十年前的小女孩。
我哭出了声,好像一切都崩塌了。
等待他抱我的时间好像好长,连树都不再摇曳。
他没有以前那么勇敢了——我们都是。不如从前坦率直白。
他无声地拥着我。
我们没有聊什么。只不过是坐在长椅上。
毕业那天想说的话早就烂在肚里,不值当了。
“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他还是像以前那样对我呵护有加——仍带着监护的意味。
坐上他的车,这一晚的混沌朦胧本应就这么结束——可本不应该这样的。
“扣上安全带。”他见我发呆,便熄了火。说了一句。
“张译,你喜欢我吗。”
十年前的提问。
四十岁的他学聪明了,从烟盒里又抖罗出一支烟,手有点发颤,拙劣的借口。
“别抽了。”我摁住他持烟的手。
从副驾驶座跨到驾驶座上围剿他。
今晚我就要一个答复。
“老师,你喜欢我吗。”
我几乎是居高临下的质问他,那个称呼足以让他饱受来自旧事的折磨。
原来那与生俱来的、关于情爱的才能只有在与他相会时才再现。
车内的空间是幽暗的、封闭的,两人的气息闭塞地交融、迷乱,变得甜而腻,吸进肺叶、再呼出来,循环往复,深厚的瘾药、无可救的那种。
一边吻着他的耳侧,一边用半身的裙边蹭着他的大腿根部。他闭着眼睛不敢看我,他从来知道,看我的眼睛就会心软、就会认输。哪怕只能在这昏暗中望见我眸子里的微光,也像极了黑夜中的猫科捕食者。
除去碍事的风衣,他身上的气味终于让这十年来的我安心下来。我将他的衬衫纽扣一颗一颗地解开,他的骨与肉都比十年前更分明。我舔弄着裸露的肌肤,直至那胸前的两点还会让他流露出从未听过的声音。
“呃嗯…”
这才是我喜欢的老师。
把拉链拉开,我用指尖去触碰它。我回忆着十年前第一次与他做下去的手法。伏在他耳旁,喊他老师。
他被这如梦似幻的现实逼迫得焦灼,一只手拉住了旁边的安全带。
“老师,你看看我。”在感到他微妙的变化时,我停下了手。
他喘着粗气,抬眼看向了我。眼里写满了欲望的雾。
这不是一个停车场,只是荒郊的马路边,车厢明显地震动起来。
仿佛又回到十年前,我们终于犯了错误。我第一次接纳了包裹于体内的充盈,巨大的快感让我一时吃不消,一只手搂着他的脖子翻着白眼。我却不愿意让他停下,另一只手扶着他的手臂教我往下坐。
“张老师…张老师、您爱…我吗。”
他的喉结上下抖动,最后一些从容都不留了:“是…我爱你啊…”
“越来越爱…。”他的声音略带哭腔。他终于抱紧了我,坦白的他和十年前相仿,服从且忠贞。
我们共同沉溺于旧梦。
柳叶又飘回到我的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