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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A”
Abitudini——习惯。
拉罗什富科的《箴言集》(1665)中有一则箴言是:“每个习惯都是坏习惯。”而马赛尔·普鲁斯特的《女囚》(1923)中也有一条格言:“习惯的力量与其愚蠢度成正比。”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我们在个人与社会生活中,总会用同样的方式思考以及做同样的事:这正是习惯的力量。
在这些强势思维定式中,包含着一系列我们不假思索便接受了的愚蠢观点,比如灵魂和吸血鬼;而强势的行为习惯,则是一些我们不经大脑就莽撞采取的行动,包括进食,睡眠,坚持用五十年前的习性去适应总统制的现代,以及最最最愚蠢的一点——在某人身上学会爱。
在爱梅特赛尔克意识到自己已经陷入了某种极其糟糕的习惯之前,他的愚蠢巅峰已经带着满满当当的救世情怀将人跟行李一起塞进了他的客厅,房屋中介拉上搬家公司逃也似离开,站在门口的男孩搓起手来,爱梅特赛尔克用眼角打量他,二十来岁,身材高大,棕色短发,蓝眼睛,一笑就让嘴角的酒窝清晰地塌陷下去,看上去活像个罹患白骑士情结的绝症患者,一大块烤胀了的小熊蛋糕,甜到人牙齿阵亡、简直跟他的梦中情人长得一模一样。爱梅特赛尔克什么都没说,抓着咖啡杯蜷在自己那座条侧面长满巴洛克浮雕藤的沙发上,举起左臂,手掌折断似软趴趴地耷拉着转了一圈,告诉他:你的房间就在楼上。
如是算是开启了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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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01:Coincident——“巧合”
:世上共有两种“有意义的巧合”——那些被正常人称为“生活怪事”的,和那些被不正常的人称为“神奇经历”的。同时,也有两种针对上述二者,互相对立却又互补的态度:好骗的人总把这些事归因于灵异现象,而在那些不轻信的人看来,不过是单纯的巧合罢了。
好骗的人有错,自不用说,反正他们本来就是大傻瓜。但不轻信的人,虽然常明事理,偶尔却也会犯错,也算是小傻瓜。实际上,存在着被卡尔·荣格定义为共时性的事件,指的是“两件偶然却又不完全偶然被连接在一起的事之间存在的关系”。令人惊奇的是,共时性最明确的一个例子来自量子力学领域神秘的量子纠缠现象,告诉我们宇宙中和地球上互相有连接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要多。这当然与反科学的巫毒教不是一回事,而是真实的科学,不过模糊看起来却是有些相似。
光第一次见到爱梅特赛尔克的时候二十一岁,某个夏季末休息日的午后,穿着白衬衫,背带裤,一双登山鞋跟浅灰绿底的贝雷帽,红色和黑色的条纹排成大大小小的方格,均匀地分布在帽子顶面,线条边缘被阳光晒得发浅开线,衬衫的头两颗扣子解开,露出汗水打湿过的锁骨边缘。光胸前的口袋里放了一打便签纸和一支圆珠笔,在他进门的时候,这支笔被别在他的领口。中介站在他身后、向他介绍这栋别墅的历史时,光把它拿下来,抄写满是外文字母的地址、门牌和邮箱编号;房子的主人在这时候把房门从里向外推开,只一眼就让光看呆了:爱梅特赛尔克当然很英俊,他是个迷人的老绅士,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如此,并且长得简直就像是某部古代戏剧里的男主角,顶着一副爱伦坡式的厌世面庞和王尔德的懒惰腔调、无数帝王的丰功伟绩从其中尖啸而过,他压根看都没多看自己的新租客一眼,径直走向光身边的中介,脚步停在房檐偷下的阴影边缘——他的影子也投在个子小小的房屋中介身上,问他,你们从哪找来这么没模没样的搬家工人?手指正正好指着光沾满尘土的长裤裤边。
那些关于皇帝、将军、伟大的历史,拿破仑功绩,“如果是男性”版的叶卡捷琳娜大帝与古旧爱情小说的想象……就这么“啪叽”一声,在男孩脑子里碎了个干净。
光看看爱梅特赛尔克的手指,又指指自己,张大嘴巴,中介手忙脚乱地掏出光的租赁合同和搬家公司电话,把行李跟光一起扔在了爱梅特赛尔克的家门口,逃也似的离开——不是我说,这帮人难道就没想过未来房东直接把我扫地出门的可能性吗?光觉得很郁闷。
直到大约半年之后,光才知道为什么那名中介当时会那么手忙脚乱:彼时他年纪尚轻,踏上艾欧泽亚南部的森林之国不过一年有余,从家乡多玛远渡重洋而来,在当地的人文大学学习社会新闻跟传播哲学,一年十二个月里有六个月不在宿舍,余下六个月遇上校园设施最拥挤的季节,在大二上学期开学,光决定用自己积攒的稿费找一处距离学校近些、空间充足、租金低廉……最重要的是,得让他能够写出东西来的新据点,因此当他在报纸上翻到老别墅的出租广告时,几乎毫不犹豫地打通了中介的电话;房屋中介对这栋房子的态度很奇怪。从年久失修说到意外事故保险,半分没有推销或是提及优点的意思,然而当光一再坚持时,他们却像是甩掉了什么大包袱一样,把这栋房子的租赁合同以极低的价格丢给了光、连带着它传闻闹鬼、先后走了四名租客的历史,连带着坏脾气的房东爱梅特赛尔克一起。
爱梅特赛尔克是光见过最奇怪的人。他不酗酒,却总是攥着酒杯,一天中的大部分时候都窝在沙发上浅眠,光听说他五十四岁,可他看起来太过年轻,别说五十四岁,可能连四十五岁都不到、客厅里飘着的也从来不是当地流行的老年迪斯科舞曲,而是一些写在旧唱片里的古典乐、爱梅特赛尔克的家里一面镜子都没有,甚至没有什么能够反光的器皿,他不许光碰自己的任何东西,包括冰箱的上半层和一楼的碗橱,光只能照他的要求准备了一套贵得要死的磨砂餐具;窗帘白天拉严,夜里则明晃晃地展开,就像爱梅特赛尔克在白天闭目养神、夜里却活跃起来,他苏醒的表现是:开始拿光开一些没脸没皮的玩笑,捉弄他,并把他写进自己经常读的那本名叫《人类愚蠢词典》的书里,光真怀疑是不是真有这么一本书,直到他偷偷在购物网站上查找了书名,发现这玩意确有其物,作者是艾里迪布斯,光感觉这可能是个笔名。
“我的房东,”他在日记本上写。“就像一具尸体——一具优雅的(也许吧)尸体,出现在谋杀推理小说里的每一张沙发上,一具重要的尸体。”
爱梅特赛尔克要求光不能在室内穿自己的鞋子,走路的时候不许掉落尘土,最重要的是别在白天影响他睡觉,周末他要举行聚会,他不许光见他的朋友,随便光怎么躲开都行,所以男孩每个周六晚上都窝在房间里打一晚上的游戏。爱梅特赛尔克似乎是讨厌他,但这家伙的房子和品味都真的不错,别墅的位置选得很巧妙,在两个重要城区的T字型夹角拐口处,远离人群但不影响交通,相当传统的木质结构,隔音和防震都修的不错,至少光是没听见过楼下老大爷们聚会的声音,他很喜欢房屋外墙上趴着的爬山虎,还有二楼卧室窗台上种的一种红色小花,光曾经顺着藤蔓的方向摸到楼下,找到那些爬山虎的根,偶尔给它们浇一点点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把叶子的形状临摹下来,有一次他这么干的时候爱梅特赛尔克就站在他身后看,把光吓了一大跳,因为据他所知,房东很少在下午睡醒、爱梅特赛尔克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吃坏了什么东西,他低头看着光,光的爬山虎和光的画,伸手把那页画纸撕下来拿走,进屋给了光一瓶葡萄酒——等价交换是吧?光眨了眨眼睛。
很难说爱梅特赛尔克给他的是什么酒,光不懂这个,只知道这东西可能很贵,味道香且醇郁,带着花瓣和果实的甜味,可惜光的酒量实在很差,自己边读书边喝掉小半瓶就歪着脑袋倒在床上。夜里似乎有人在轻轻触摸他的脸颊,光一直在做一个被人抚摸的梦,第二天清早落了枕,还在用侧脸呆呼呼地磨蹭空荡荡的枕头边缘。
光的涂鸦被爱梅特赛尔克夹在他经常读的诗集里。说实话,光觉得这张纸片并不怎么适合爱梅特赛尔克的那些书,都是些昂贵的手抄孤本,又大又厚,暗黄色的纸张和花体文字让光眼馋,他从小时候开始就偏爱旧书和有历史感的收藏品,爱梅特赛尔克的书房在他看来简直就是宝藏。光后来去旧街采访,从附近的古董店里买了一枚叶子形状的金属书签送给爱梅特赛尔克,后者在收到礼物的时候难得笑了笑,扔给光一把钥匙——那张纸片还是被留在书里,爱梅特赛尔克给了他书房的门钥匙。
“等价交换。”他说。
光不知道爱梅特赛尔克都是从哪弄到那么多别人没有的东西的。他尝试着问过他,爱梅特赛尔克说这是他祖父的遗产,他的祖父曾是贵族,光又偷偷凑过去看爱梅特赛尔克正在读的诗,爱梅特赛尔克挑了挑眉,把他拉到怀里展示给他看:
我要从所有的时代,从所有的黑夜那里,
从所有的金色的旗帜下,
从所有的宝剑下夺回你。
光灰溜溜地把自己的脑袋从男人怀里拔了出来,冲回楼上,面颊发烫。
他跟自己的好朋友吐槽不顺的租房经历,外语课的同桌阿莉塞开玩笑说你的房东听起来就像个活了几百岁的吸血鬼——可不是么?掉线的生活观念,深居简出,致命的吸引力和神秘感,但是光自己不相信这个,倒不是因为他有多么的唯物主义,只是单纯觉得吸血鬼最多算童话故事,至少在那个晚上之前他一直是这么想的。
虽然他的房东性格古怪,脾气孤傲,但相处久了也并不能算特别讨厌,不能因为这个就说人家不是人类吧?这也太不礼貌了。直到那天半夜——直到光偷偷下楼去煮宵夜的那天夜里。他趴在二楼的栏杆上向下看,一楼厨房的某处角落里闪着幽幽的冷光,光慢慢蹲下,看见爱梅特赛尔克正拉开冰箱上层,从里面取出一包暗红色的什么东西,他的掌心开始发光,那袋冰冻制品似乎正在慢慢融化变软,爱梅特赛尔克关上冰箱的门,打了个响指,客厅里的灯全部亮起,他冷笑着回头,准确无误地同光对视,咧嘴微笑起来,惨白尖锐的利齿在唇边闪着不怀好意的冷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