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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狱后,亚伦搬进了马丁的家里。
毕竟除此之外,他也无处可去。没人愿意雇佣一个带着不良记录的可怜男孩,而他身无分文,甚至租不起一间公寓。一个被判决过的罪犯在这座城里并没有多少容身之所,况且他的脸已被人们熟识。那场谋杀案令他远近闻名。
伪装成另一种人格,然后假装从那短暂闪现的、具有杀人倾向的人格中恢复过来——在整个事件期间,亚伦一定是把马丁列为了自己的紧急联系人。因为当亚伦被释放时,他们叫来的人是马丁,帮他处理手续的人是马丁,当亚伦穿着惯常的白色长裤和T恤,拖着脚走出那座丑陋灰蒙的建筑时,坐在车里等待他的人也是马丁。
马丁不得不处理一切,而且几乎搞不懂自己在做些什么。他不清楚他邀请到家里来的到底是谁,而他是否又令自己处于危险之中。马丁甚至不知道当亚伦到来时会发生什么——如果“亚伦”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谎言的话,他还应该叫他亚伦吗?
他因此倍感焦躁,即使在见到亚伦后也没有任何好转。两个警卫一左一右地挟着亚伦迫使他停下脚步,接着用手紧紧地环过他的肩胛,解下了手铐。亚伦活动了一下手指,抬头看向坐在方向盘后面的马丁,微笑起来。
那是他展现给马丁的亚伦式微笑。实际上,当马丁仔细观察的时候,那个男孩所表现出来的一切都在尖叫着亚伦 。他走路的方式——步调局促,肩膀微微耸起,好像害怕有人会从身后袭击他似的——还有他笨拙地半抬起手掌招手,又因为灌木丛中鸟儿发出的沙沙声而畏缩的样子。亚伦的头发变长了,在走路的时候轻蹭着他的耳廓。现在他的刘海已经遮住了半张脸。
“嗨,你好,威、威尔先生,”他说道,听起来与马丁认识的那个亚伦别无二致。结巴是个妙招,马丁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错漏这个谎言。随即他又怀疑自己要如何才能看穿,鉴于亚伦的演技是如此精湛。当亚伦望着他、露出微笑时,他看起来是那么的天真无邪,马丁永远也不会去怀疑亚伦会杀人。
“谢谢你来、来接我,”亚伦继续说道,双手乖巧地交叠着放在膝上,双腿微微抖动。他有些紧张,亦或是想让马丁这样认为。而马丁想破头也想不通这是为什么。这是什么意思?亚伦在干什么?既然他已经向马丁揭示了真相,何必还要费心整这出把戏呢?
“你在搞什么?”马丁问道,紧握方向盘的指关节开始泛白。他没有让步,也没有回头看他,只是盯着前方,即使他感到亚伦的目光如亲吻般落在自己的脸上。
“嗯?”
“你为什么不给你的父亲打电话?或者找你教会里的朋友?为什么是我,亚伦?”马丁习惯性地叫出了那个名字——只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尽管“罗伊”这名字在他的脑海里反复翻滚——但他能看出亚伦并没有料到这个。亚伦的腿突然停下了动作,而他的双手愤怒地紧握成拳。马丁并不期待亚伦能坦诚地回答他——老实说,他更有可能会招来一记重拳打在脸上——但亚伦却沉默了一会儿才做出回答。当他开口时,马丁感到那副面具上似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我在教会没有朋、朋友。不再有了。你是我的唯、唯一,威尔先生。谢谢你能来。”
马丁应该问更多问题。他应该进一步逼问他,大吼大叫,大发雷霆,让他停止假装口吃、畏畏缩缩和所有这些愚蠢的行为。这不是一场游戏,亚伦差点就要为此尝到真正的苦头了。
但他不能。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做不到。他看着亚伦缩着身子坐在副驾座上,衣服松松垮垮地,好像永远也无法适应上流社会。男孩看起来苍白得吓人,如此年轻却充满恐惧,于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他希望亚伦是真实存在的。他想要亚伦回来——马丁没有意识到,在他们分别的几个月里,他有多么想念那孩子。
所以他什么也没说。相反,他说道,“好吧,亚伦。”然后启动了车子。
*
与亚伦一起生活的感觉……非常诡异,不同寻常。这并非坏 的意义上的不同,因为亚伦既不是个暴脾气,也没有占据多少空间。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马丁为他安排的客房里。但也许这就是最怪的地方,因为他理应 是个暴脾气。马丁还记得罗伊在监狱里把他推翻在地,殴打他、逼迫他闭嘴的样子。他禁不住想:那才是真正的亚伦吗?
在亚伦来到这里的第一晚,马丁就试图与他对峙。他在他们身后关上门,然后揪住亚伦的领口,把他摔向墙壁。
“你他妈的到底在玩什么把戏?”马丁愤怒地嘶声道。“跑到这儿来,装得好像你他妈的不是个骗子、从没有骗过我一样。这不是在玩游戏,亚伦,别他妈的再装了!”
但亚伦只是吃惊而害怕地眨着眼睛,脉搏在马丁的手指下跳动着,每一次剧烈的吸气都让呼吸变得急促而破碎。“什么?”他问道,睁大眼睛,惊慌失措。仿佛马丁此时就是个十足的恶棍。“威、威尔先生,拜、拜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
“亚伦,”马丁再次猛烈地摇晃他。“或者我该管你叫罗伊?不论你他妈的是谁,你要是想呆在这里,就必须对我坦诚!”
“好的,好的!”亚伦回答,但他还是没有放下那副犹如在车前灯照射下的小鹿般紧张不安的神情。
“你会对我坦诚吗?”马丁问道,期待地扬起眉毛。
“是的,先生。”亚伦回答。
“你不会再对我说谎?”
“不,先生。”
马丁嗤笑一声,从墙边离开,神经质地用手不停搓揉着嘴角。亚伦待在原地,紧贴着墙壁微微发抖。这副模样太过真切,让马丁光是看着就从心底感到恶心。
“去他妈的,”马丁挫败地说。“你现在就在骗我。”
然后他离开了。
*
半夜,厨房里传来了一阵响声。马丁一直无法入睡——显然,当你知道自己的房间里有一个杀人犯在,你一定会心烦意乱——而根据响动来看,亚伦也有同样的麻烦。马丁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几个小时,一直聆听着亚伦房间里的无声寂静。而现在亚伦起来走动了。这个想法令人胆战心惊。
不论如何,马丁必须起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亚伦可能在那儿做任何事情,也许保持他非攻击性人格的唯一方法就是让他与现实世界保持联系。也许马丁的出现能让他保持冷静。
至少足够冷静到不具有杀人倾向。
马丁小心翼翼地走近厨房。他不知道是否该宣告一下自己的存在,因为偷偷接近亚伦几乎肯定是个坏主意——即使在最好的情况下,这个男孩也像一只受惊的动物——但马丁也希望能有机会不受打扰地观察他。他几乎希望如果亚伦不知道他在看的话,会表现出不同的、真实 的一面。
当然,他没有这样的好运。亚伦瞬间就觉察到了他的存在。他倾身靠在柜台上,面前摆放着半杯水。他的手指抓着柜台的边缘,好像如果不抓住什么东西就会倒下一样。
“怎么了,威、威尔先生?”亚伦问道,语调依然十分温和,看起来完美地无辜。但现在他的声音里还蕴含着别的东西,他的话语里带有一种冰冷残酷的意味。“你是来检查我的吗?你担心我会趁你睡觉的时候杀、杀了你?你大可放心,律师。”
“我没在害怕你,亚伦。”马丁说,因为现在看起来就是告诉他的最佳时机。这是亚伦在出狱以来第一次表现出像是真正的自我,而不是为了保护自己而必须扮演的角色,而且现在也许正是唯一一个能将这意思传达给他的时机。“而且你也不必害怕我。”
亚伦看向他,目光炽烈。“我不怕你,”他嘶声说道,狂怒而恐惧。“你应该害怕我,马丁。你知道我会怎么对待我不喜欢的人。”
也许他是对的,马丁应该感到害怕,因为他亲眼目睹了这孩子能做什么。马丁有时固执而愚蠢,鲁莽且粗心。他时常令自己命悬一线,但却从未如此具象化地感受过这一点。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情况,或者是否该完全忽视它。
“没错,” 在短暂的沉默后,他回答。“但我觉得你喜欢我,亚伦。否则我不认为你会来我这儿。同样,我想我也不会让你过来。”
亚伦犹豫了一下,显得措手不及。他睁大了眼睛,满脸的不信任,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他背靠着柜台,而马丁则占据着唯一的出口。
马丁从头到脚地打量着亚伦,看着他凌乱的发丝和野性的双眼,还有他从自己那儿借来的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让他显得更加年轻而脆弱,这使马丁感到一阵痛心。怎么会有人看着这样的孩子还想要伤害他?拉什曼怎么做出这样的事?马丁希望能知道在拉什曼、在录像带事件发生之前,亚伦是什么样的。他一直都是一个精神病患者、一个杀人凶手吗?还是更像现在这样——一个安静、惊恐、走投无路的孩子,只是希望有人能以一种不带来伤痛的方式照顾他?
当他在监狱里第一次见到亚伦的时候,他就想成为这样的角色。即使现在他已经知道了真相,也依然没有改变。他只是不知道亚伦是否会允许他这样做。
“你说得对,律师。”亚伦说,语调柔和而轻快。“但也可能不对。你真的想冒险试试吗?”
马丁露出了一个伤感而无力的微笑。“没错。”他说道,然后走开了。
第二天早上,马丁醒来看见亚伦坐在他的床尾,一条腿弯曲着压在身下,双手支撑在床上,以便在马丁睡觉的时候能好好地看着他。“早、早上好,威尔先生。”他说道,好像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境。“我为你泡了一杯咖啡,如、如果你、你愿意喝的话。”
马丁的目光扫过边上的桌子,果然,上面正摆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他再次望向亚伦迷人而甜美的笑脸。他想知道真正的亚伦是什么样的,在他眼前的亚伦,会是真实的模样吗?
*
马丁不得不开车带亚伦去莫莉那里做每周的例行体检,因为亚伦不能自行驾驶,而莫莉则不被允许做家访。
在亚伦获释后,他们计划让他与专业的心理学家一起进行每周的强制性治疗——至少马丁是这么被告知的。而亚伦,这个狡猾的小混蛋,却设法说服他们给他安排了与莫莉的会面。他大概成功地让他们为他感到了抱歉,马丁心想,也许是用他漂亮的脸蛋和楚楚可怜的狗狗眼赢得了他们的同情和支持。他对马丁就是这么做的,何不对别人也故技重施?
他们开车的旅途沉默却并不尴尬。亚伦其实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当他们在一起时,沉默往往不显得紧张,而谈话也并不愚蠢无聊。只要不交谈太久的时间,他们就会相处得很好。马丁好奇这是否就是身为人父的感觉——开车接送、购买衣服、关心照顾,简单地相互打声招呼“你好,再见”。他没把自己当做亚伦的父亲,也希望亚伦不要这样看待他。因为那样就太奇怪了。在他们做了这一切,一起经历过那些之后,那样 显得太奇怪了。
“你在那儿会没事的吧?”马丁随意地问道。亚伦不管怎样都得去参加会面,否则就得回医院去,事情就是这样。但马丁想尽力让这段经历不那么使人难以忍受。
“为什么不?”亚伦问,语气并不是很抵触,但也不像之前那样可怜而讨好了。“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没有。”马丁微笑了一下。“但如果你想的话,我也可以陪你去。”
亚伦的下巴绷紧了。不知怎的,马丁在无意中说错了话。又一次。
“听着,律师。”亚伦说,语调中潜藏着属于罗伊的攻击性。“我很感谢你的关怀,但我能照顾好自己。”
“但是你不必这样做。”
亚伦的脸色松动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马丁的话似乎令他措手不及,偏离了本意,而他现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僵住了,一时失语,内心的挣扎清晰地显露在脸上。马丁的话深深地触动了他,以致于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吞咽了一下,咬紧牙齿,眯起双眼。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爬下车,砰地一下甩上了身后的门。但马丁感觉到一阵痛苦犹如匕首般刺穿了他的胸膛。
他要去找珍妮特。她是唯一了解他想法的人。
*
“你是来幸灾乐祸的吗?”她站在门口,腰间系着宽松的运动服,睡衣T恤上沾满了冰淇淋。她的头发盘在头顶,几缕油腻的发丝长长地垂落在脸旁。
“看来你找工作的时候没碰上什么好运?”马丁挑眉问道。
“身为公司里该死的最佳律师,却没人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她翻了个白眼,一言不发地转身向公寓里走去。他跟在她身后,关上了门。“真是多谢你了,顺便说一句。我很快就得去出家了。”
马丁皱了皱眉。她的话语刻薄无情却并不残忍,而且她马上就注意到了他的惭愧。
“所以,”她一边说,一边用嘴叼起一支烟。“你的小宠物计划进展如何?我听说他现在和你住在一起。”
“别那样叫他。”马丁回答,但并有责怪的意思。他无权对她发火,只是不喜欢那些不了解亚伦的人这样评论他、嘲笑他。这很伤人,因为亚伦已经被摆在了整座城市面前,接受着来自媒体的审查和有针对性的攻击。他已经承受得够多了。
“抱歉,抱歉。”珍妮特挥了挥香烟。“我是说你的小情人。他过得怎么样?”
马丁眯起眼睛。“他很好,”他说。“他现在在莫莉那儿做检查。”
“啊,”她了然地点了点头。“非常专业。”
“他不是我的小情人 ,珍妮特,不管新闻媒体是如何捏造让你相信的。他只是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需要人们的帮助。”
“一个被吓坏了的,杀了人的孩子。”她长长地吸了口气,将烟雾喷吐在他的脸上。马丁的眼睛蒙上了水雾。“他在利用你,马丁。罗伊或者亚伦,不管他妈的是谁——他都在利用你。”
“你为什么这样觉得?”
她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马丁快速地扫视了一下公寓。这里简直是一团糟,地板上到处都是翻倒的外卖盒,每一处表面都覆盖着成堆的文件。也许他不应该让珍妮特经历这样艰难的时刻,也许他不应该追问她关于亚伦的事,但他希望能了解她的想法。和往常一样,她的意见可能是除了他自己之外,对他来说唯一真正重要的意见。
“马丁,拜托,请告诉我你没有那么盲目。”面对马丁茫然的眼神,她讽刺地笑道。“他住在你的房子里,吃着你的食物。你为他的衣服买单,开车送他去他想去的任何地方。你不是他的朋友,马丁,你是他的管家。他在利用你。我还以为你和任何人都能看清这一点。”
有一种又硬又尖的东西卡在他的喉咙里,马丁不得不把它咽下去。“你对他一无所知。”
“那你呢,马丁?”她用食指轻点香烟,将烟灰直接抖在地板上。“你又了解他吗?”
*
当马丁来接亚伦的时候,亚伦明显正在生气。他沉默地穿过停车场,而莫莉焦虑地紧跟在他身旁。一场风暴正追逐着亚伦的脚步。当他快走到汽车跟前时,天空骤然破裂,暴雨倾盆而下,将他的头发打湿,粘在额上。
“斯坦普勒先生,”莫莉满脸内疚,但还是下定决心开口。她不知怎的激怒了他,而且毫无疑问,她认为这是自己的错。“罗伊!”
他置若罔闻,直接钻进车里坐到马丁身边,猛地关上了车门。
“该死的贱人。”他毫无预兆地咕哝道。“那婊子到底懂些什么?如果她以为和我作对还能全身而退,那就给我等着瞧吧。我告诉你马丁,如果她再来惹我,我发誓我就要——”
“亚伦!”这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抬起头来,对马丁怒目而视。马丁冒着风险快速地看了一眼莫莉,她正绝望无助地站在雨中。他勉强地朝她笑了笑,然后发动了车子,从她担忧的目光下逃离了。
“怎么?”亚伦不满地问。
“你在那里发生了什么?”
他抱起胳膊,闷闷不乐地转向一旁。“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不悦地咕哝道。
“这很重要,亚伦。是她说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话吗?”
“让我不舒服 ,”亚伦冷笑一声,嘲弄地将这词重复了一遍。“你不必把我当成一个小孩子,律师。她他妈的惹毛我了,那就是她干的事情。”
“好吧。”马丁短暂地举了举方向盘上的手表示投降。“好吧,你说得对。那她到底做了什么惹到你了,亚伦?”
危险的停顿。亚伦犹豫着,看起来既想把一切都告诉马丁,又想让他闭嘴。这是一个微妙的平衡,马丁必须小心不打破它——重要的是,现在亚伦需要拥有决定权。他已经被逼迫得够多了。
“拉什曼,”沉默良久后,他吐出这个词,就像它是一个诅咒。“她想和我谈拉什曼。永远,永远 是拉什曼。难道我不想再想起他就他妈的那么糟糕吗?”
马丁的心沉了下去,同情与歉疚溢满他的胸膛,带来一阵苦涩。“不,这并不糟糕,亚伦,”他说。“这很正常。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会和她谈谈。”
亚伦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话。“她甚至他妈的不是一个合格的心理医生。为什么我非得去见她不可?她还能告诉我什么不是我早就知道的东西?”
“是你想要她的,”马丁温和地提醒道。“医院给你提供了别的选择,但你却指名了莫莉。”
“我才不想要 她,马丁,你是白痴吗?是他们逼 我的。你认识魔鬼也总比不认识的混蛋强。”
马丁缓缓地吸了口气。“所以,”他问道。“你不觉得这可能会……有所帮助?谈论关于拉什曼的事情?”
亚伦沉下了脸。“这为什么会有所帮助?我不需要帮助,尤其是来自她的。”
“所以,你也不觉得你可能具有什么创伤,需要去恢复?”马丁提高了声音。他知道自己应该保持冷静,不能表现出攻击性,因为他不能让亚伦把他视为敌人,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亚伦似乎不愿接受他不能自己解决所有事情的事实,而对于马丁来说,这就像是脸上被打了一记耳光。因为马丁自从第一次见到他以来,就几乎为这个孩子包办了一切。
“你只是想取代他罢了。”亚伦控诉道。马丁的心在胸膛下猛烈地一震。
“你说什么?”他狠狠地踩下刹车。他们停在一条空旷的路上,暴雨如溪流般从窗上滑落。他们仿佛被孤零零地隔绝在世界之外,也许这不是一件该和杀人犯做的事情,但马丁过于愤怒,以致于忘记了害怕。
“不然你他妈为什么要那么念念不忘地和我谈拉什曼?”
“也许是因为我是为了让你变好 ?”马丁说道,紧咬牙关。“也许是因为我不想让你压抑你那该死的情绪然后再去杀人?”
“或者也许是你他妈的想让我当你完美的唱诗班男孩。也许你希望你才是先来的那个。只有我是‘亚伦’的时候,你才会喜欢我。”
“那不是事实!”马丁感觉自己在与一堵砖墙争辩。亚伦的不安全感是如此深重,以致于任何反驳都会被他直接弹开。
“这就是事实!我们现在就在针锋相对。只要我胆敢逾越一步,你就会对我指手画脚,告诉我该怎么说话,该怎么他妈的好好表现。你从不喜欢我像现在这样 。”
“那是因为你指控我想要猥亵你,你这个小混蛋!”
亚伦猛地越过座位中间的控制台,动作如此之快,马丁甚至来不及因震惊而后退。亚伦抓住马丁的衣领把他向后推去,他的后脑勺撞击在窗玻璃上,疼痛不已。他缩起肩膀,感觉到亚伦的呼吸如幽灵般拂过他的脸颊,飘忽且微弱。
“我没有指控你任何事情,律师。”他低语道。“我不过是说出了事实。”
马丁注意到有某种东西潜藏在他的声音里,柔软而破碎,那样的脆弱。马丁深呼吸了一下,避开了亚伦的目光,好像亚伦是一头野兽,而他必须避免挑起争端。
“亚伦,”他慢慢开口,小心谨慎地将手覆盖在亚伦揪紧他衬衫的拳头上。“放轻松。我想要的——从始至终,都只是想让你变好。”
亚伦的脸色一片苍白,目光在马丁的眼睛和嘴巴之间来回徘徊。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因舌尖的舔舐而变得濡湿,他的脸颊则在怒火的燃烧下涨红。马丁第一次意识到,他是如此漂亮,同时也伴随着危险与毁灭。如果靠得太近,他定会引火烧身。
“你说谎。”亚伦说道,但他的声音轻颤着,听起来并不那么确信,甚至像是期待马丁能说服自己。
“不,”马丁回答。“我没有。”
亚伦重新跌回座位上,在紧张而沉默的一分钟之后,他开始拽过安全带系上。马丁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决定还是什么也别说为好。他已经说了他该说的一切。
*
现在刚过凌晨三点,马丁觉察到床垫的一侧凹陷了下去,于是猛地惊醒过来。他已经预料到了来者是谁,以为会看见亚伦跪在他的身上,手中握刀,面色狰狞。他们在车里发生的争吵对亚伦来说太过头了,马丁笃定地想,现在他就要死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看见亚伦正爬上床来,睡衣的下摆低垂着堪堪盖过臀部,宽大的袖子遮住了他的手,好像他觉得这样很舒适。马丁叹了口气,揉了揉困倦的双眼。
“亚伦?”他嘟囔道。“你他妈的在干嘛?”
亚伦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在黑暗的房间里闪烁着,明亮而专注。他忧郁地抿着嘴唇。当他爬上床后,便在马丁的枕上躺下了,面朝墙壁,将膝盖紧抱在胸前。
“亚伦?”马丁又叫了他一声,柔声地询问道。
“嘘,”他只得到了这个回答。马丁重新躺下,现在的姿势有点尴尬,因为亚伦离他那么的近。马丁一开始束手无措,不知道亚伦想要他做什么。
在一番深思熟虑之后,他伸出手,试探性地搂住了艾伦的腰。艾伦战栗起来,整个身体都在发抖。而这只让马丁更想将他抱紧。
“好吧。”马丁悄声说道,弯起身子拢住亚伦。他将额头抵在亚伦的后颈上,想了一会儿,又在那片皮肤上落下了纯洁的一吻。它甜美而单纯,亚伦或许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他所知的一切,都来自痛苦与背叛。他所做的种种,都出于恐惧与胁迫。马丁想让他明白它也可以是好的——可以是安全的。
亚伦的胸膛沉默地起伏着,他的手摸到了马丁放在他腰上的手臂。“这是真的,对吗?”他最终开口,声音犹豫不定。“你只喜欢现在的我。只有当我看起来弱小可怜的时候。”
马丁皱起眉来。“不是这样的,”他说,因为事实如此。“我不喜欢你伪装成别人的样子。我不喜欢你欺骗我。尤其是当你掩饰真实的自己时。你能明白吗?”
亚伦揉捏着马丁的手指,看起来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如果我不知道真实的我到底是谁呢,律师?”他问道。“那该怎么办?如果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呢?”
马丁深吸了一口气。亚伦的气息闻起来就像汗水和沐浴皂,还有马丁 自己。他忍不住感到一种病态的骄傲,一种出于占有欲的自豪。‘除了我,我不希望你和任何人交谈。’他还记得自己曾经对亚伦这样说过,在监狱里,恍若前世。好吧,现在他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你不用现在就想明白所有事情,亚伦。”他安慰道。“你不用搞懂一切。就算不懂也没关系。”
亚伦没有再说什么,但马丁知道他彻夜无眠,一直在思索着这件事。
亚伦第一次亲吻他的时候,是在早餐桌前。
马丁没料到这个,因为他刚关掉炉子,正把炒蛋倒进两只不同的盘子里。他很少带人来家里,尤其是在亚伦来到这儿以后,就再也没有了,而少有的几个上了他床的人也不会在第二天早上逛进他的厨房。
不过今天早晨,他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亚伦的身影。他在门口缩着身子,注视着马丁摆放餐盘。
“早上好,”他招呼道,略带疑惑。亚伦起初不愿意踏出自己的房间,但他每天都在逐渐获得平静的自信——而非罗伊那种愤怒的、极具破坏性的狂傲自大。可他今天似乎对靠近马丁感到局促不安,这很不像他。
“早,”亚伦安静地回答。“我还以为你今天要去上班?”
“我休了一天假,”马丁解释说。他现在已经自己当老板了,但每天仍有大量的工作要做。通常只有在节假日或遇到紧急情况时才会休假。今天两者皆非。他只是想,“你需要买点新衣服了,最好是真正合身的衣服。我有个老客户在城里开了间酒吧,他们还欠我个人情,我想你可以去那里面试。”
亚伦停顿了一下,双手绞合。他指甲周围的皮肤被掐得通红。“你从没告诉过我,”他说,这是事实。
“抱歉。”他真诚地为没有告诉亚伦而感到抱歉,但并不抱歉他一开始就把事情都安排好了。亚伦需要一份工作,需要感受到独立,就像他再次成为了一个真正的人。“你想让我取消安排吗?如果你想的话。”
“不,别那样做。”亚伦耸了耸肩。“我会去的,没关系。”他一边说着一边走近,马丁在心里松了口气。他一定是说对了什么,因为亚伦并没有封闭自己。
“好的,”马丁说,“如果你确定——”
亚伦倾身吻了他,并不熟练或优雅,只是亚伦的嘴唇贴在他的嘴上,温暖而甜美,又出人意料,他因此而本能地后仰。亚伦的面色霎时间变得苍白,随即向后退去,看起来惊慌失措。他的眼神再次变得凶野,像一头被逼退到角落的猛兽。在马丁来得及思考之前,他已再次向后退却。
“别——”马丁开口,然后突兀地停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并非从未以那种方式想过亚伦。这男孩十分漂亮,当他友善的时候,他总是甜美而可爱,而当他不友善的时候,便犹如烈焰般暴烈。这两种特质都恰好令马丁深受吸引。他并非从未想过亲吻、触碰亚伦、在夜晚睡在他身旁是什么样的感觉,但他从没想过真的去做这样的事。亚伦在一生中承受了太多的痛楚,而他最不需要的就是他的救命稻草——他的朋友——对他动手动脚。如果他觉得自己是被逼的怎么办?如果他以为自己必须做出回报才能继续留在这里怎么办?如果,尽管马丁的确怀揣着好意做了这些善意的举动,最终却在亚伦眼中变成了第二个拉什曼呢?
他不能让这一切发生。
但最终,他们还是走到了这个境地,而且是亚伦先迈出了第一步。马丁不知道该怎么办。
“什么?”亚伦恶狠狠地问,他生气了,也可能并不是在真的生气——也许他只是感到了害怕,不愿意让自己的真实情感流露出来。马丁没有让那怒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不能。尤其是在这样重要的时刻。
“别走,”马丁说,语调温柔而镇静。“如果你想的话,你可以离开,但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想让你走。”
亚伦犹豫了,马丁在这时伸出了手。当马丁握住亚伦的手指,将它举到唇边温柔地亲吻时,亚伦并没有反抗,也没有表现出不适。
“你是在耍我吗?”亚伦问,依然皱着眉,肩膀因愤怒而紧绷,但他的声音听起来试探而不确定,好像他所显露的攻击性仅是出于自卫的一种伪装。
“不,亚伦,”马丁说。“我是认真的。”
这次,当亚伦凑近亲吻他的时候,马丁迎了上去。
*
事情并不是一蹴而就的。亚伦依然封闭着自我——甚至比以往更甚——但是他们开始有所进展了。在亚伦靠着马丁坐在沙发上之前,他往往会蜷缩在沙发的另一端。不管他们在看些什么无聊的片子,他都会一点点地挪近马丁,直到与马丁肩并肩坐在一起。然后他会把马丁的手臂环到自己的肩膀上,好像一开始就希望能像这样,蜷缩在马丁身边,温暖而安全。
当然,这很惹人怜爱,但同时也很令人烦恼。马丁不想让亚伦以为自己不能索要任何东西,不能说出自己的意愿,不管具体是什么。他让亚伦搬来和他一起住,就是为了让亚伦能重新适应现实世界,给他一个重新站起来的机会。但现在马丁只是在适得其反吗?
当这情况又一次发生时,他提起了这件事。他怎么能忍得住呢?这使他夜不能寐。每当他看见亚伦露出那种小心翼翼的、自我封闭的表情,似乎在等待一场责备,并随时准备着为此爆发,马丁的心就会因犹豫而震颤。马丁不想当那个引爆亚伦的人。
“你知道的,”他和亚伦一起挤在沙发上,以指背轻抚着亚伦手臂上的肌肤。“你可以向我提出要求,说出你的意愿。你不用假装你什么也不想要。”
亚伦正将头倚靠在马丁的肩上,听到这话,他坐直了身体,皱起双眉,抿紧嘴唇。
“你是什、什么意思,威尔先生?”
马丁笑着翻了个白眼,轻捏了一下亚伦的手臂,惹他发笑。“别这样,我是认真的。”
亚伦的笑容褪去了,变得黯淡而忧伤。“你在说什么?”他问。
“我只是在说……你有主导权,好吗?你可以自己来选我们该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情。当你想要什么的时候,你不用觉得尴尬。”
亚伦向他露出一个刻薄的笑容。“你觉得我会尴尬,律师?如果你想要的话我也可以装成一个羞涩的处子。噢,天啊,威、威尔先生,它好大 。”
“亚伦。”
光是那一句话,那一个提醒,就足以让他的笑容消失。“不然,你想让我说什么?”他闷闷不乐地说,“你一直把我当成一个易碎品。”
“你确实如此 。” 马丁差点脱口而出。有一股冲动使他想要拥抱艾伦,保护他,告诉他他是多么珍贵,强烈到几乎压倒了马丁。看着亚伦沮丧的表情,他的心都要碎了。
“我不知道,”马丁叹了口气。也许他不应该提起这事。他只是……想要亚伦待在他身边时能有安全感。“我只是那么一说,好吗?你可以自己做主。”
亚伦挪了挪身子,好像感到很不舒服;马丁想,如果亚伦因为和他靠得太近而感到了幽闭恐惧或是压力过大,他最好给他一点空间。但当他试图离开时,亚伦握住了他的手腕。
“我可以做主。”亚伦自信地说。
“没错。”
“那好。”亚伦说道,然后吻了他。
这一次与之前非常不同。亚伦用双手捧着马丁的脸,将他拉近,甚至弄疼了马丁。他咬着马丁的下唇,手指扯着他的头发。当亚伦最终放开他,让他得以呼吸和思考时,马丁想知道,这是否就是亚伦所懂得的唯一的亲吻方式。
“这就是我,”亚伦低语着,一条腿跨过马丁,骑到他的腿上,双膝弯曲保持平衡。“掌握主导的时候。”
他们一直接吻,直到马丁嘴唇麻木,大脑放空。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
但依然有些事情,亚伦即使想做也做不到。他没办法脱下衣服。如果马丁胆敢 指挥他怎么做——甚至只是一点小事,诸如躺下 或是放松——也会招来凶狠的攻击。亚伦反复无常,同时又极其惊恐,当马丁第一次将手放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忍不住浑身颤抖,必须咬紧牙关才能不发出尖叫。第一次的时候,他们不得不半途停下,因为亚伦看上去就像快要昏倒一样——并非以马丁想要的那种方式。
但他们又尝试了一次。这回亚伦冷静多了,当他将手伸到马丁的裤子下面,用光滑的手掌握住他的老二时,他依然显得非常镇定。
“操,”马丁嘶声道,舔了舔嘴唇。“你确定——”
“你敢再问我一次,”亚伦抢在他说完之前就打断了他。他微微一笑,露出犬齿,这使他看起来比以往更像一只野兽。亚伦再次亲吻马丁,嘴唇猛烈地与他相撞,然后向下,一只手依然捧着马丁的脸。他啮咬着马丁的喉咙,并不轻柔,毫无技巧,只有锋利的牙齿与温软的舌尖。马丁急促地喘息着。
“操。”他说。明天那里一定会留下齿痕,位置高得无法用衣领遮挡,而所有人都会知道亚伦在床上有多该死的狂野。珍妮特会直接看穿一切。她早就知道了——甚至在马丁知晓之前。
马丁高潮了,亚伦的手掌环握着他的老二,而他们的嘴唇紧紧相贴,那孩子的舌头就在他的口中。一个简单的手活,却比他多年来所经历过的性爱感觉更好,也许他应该为此感到担忧,虽然实际上他并不在意。
亚伦向后靠去,双肘支撑着身体的重量,膝盖弯曲,双脚平放在床上。他垂下双眼看着马丁,好像喝醉了一样。尽管马丁正处于高潮的余韵中,餍足而疲倦,他依然可以发誓,眼前的亚伦看起来是那么的色气,他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东西。
“我可以吗?”马丁询问着躺到他的身边,将一只手放在亚伦的胸前,手指平展覆盖在他的心脏上。马丁感到他的心跳开始加剧,慌乱而紧张。他想把亚伦搂进怀里,温柔地亲吻他。
“可以。”亚伦小声回答。当他变成那个要被触碰的人时,他立刻变得紧张无助起来。从外向强势到自闭羞涩,这转变急剧得令人惊讶。当这孩子像这样表现出真实的一面时,马丁简直想痛殴自己一顿。他竟然没有意识到罗伊是一个谎言。亚伦可以变得狂暴、刻薄、孤注一掷,同时也可以变得脆弱、窘迫、惶然无措,而不管哪一边,他都是亚伦。那正是他的魅力所在。它不需要再被视为一种欺骗。马丁吻了他。
当马丁把手放在他的裤子上时,亚伦忍不住跳了起来。他紧紧抓住马丁的肩膀,指甲掐进他的皮肤,留下了一些新月形的血印。他并不是故意的,马丁知道,那只是应激反应。
“没事的,”马丁安慰道,亚伦慢慢放松下来,坐回原位。
“嗯,”他说道,声音紧张。
他长得如此精致,简直是马丁见过的最漂亮的东西,当他闭上眼睛向后仰去、双唇微张;当他在床上弓起脊背,挺进马丁的手心,在迎接高潮时高声呻吟,展现出无比的信任,马丁几乎为此而疯狂。
在结束之后,他们并肩躺着。在黑暗中,亚伦的手够到了马丁的手指,与他十指交握。寂静笼罩下来,他们听着窗外城市的喧嚣,仿佛与世隔绝,只剩下最重要的彼此。
“我是认真的,你知道吗?”亚伦轻轻说道,不愿打破卧室里的宁静。
“嗯?”马丁几乎就要睡着了,但他的话似乎非常重要。意义非凡。
“我知道其他所有的都是……谎言。是伪装。但我当时说的是真的,在最后的时候。当你走进我牢房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会没事的。你的确拯救了我的性命,马丁。”
马丁转向亚伦,看着他被外面昏暗的路灯所照亮的侧影。他鼻梁的线条,他嘴唇的弧度,吸引着他伸手去抚摸。
“我知道,”他说,轻触艾伦的脸颊,温柔地亲吻他的额头、眼睛与嘴唇。“我想你也拯救了我。”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