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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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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04-01
Words:
15,43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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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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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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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

Tender is the night

Summary:

在布鲁塞尔,汉弗莱能成功劝说他的“无价之宝”吉姆•哈克留在DAA吗?

Notes:

吉姆×汉弗莱
又名:布鲁塞尔罗曼史: )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吉姆,出去透透气吧,我带你逛一逛,介绍一下这儿的工作内容——”
一个戴眼镜的小个子走上前来。哈克认识他。莫里斯。这三天,他一直对自己非常热情。
汉弗莱正在一旁端着香槟和人闲聊,看见哈克要和莫里斯出门,他快步走上前去,“我和大臣有要紧事商量,请原谅,先生。”他朝着莫里斯倾了倾身子,将哈克拖出宴会,带到布鲁塞尔大广场上。
“什么事情必须出来说?我们还没有吃饭。”哈克说,“等会儿还回去吗?”
“大臣,我们可以在外面用餐,我知道一家非常好的餐厅。”直到明天,莫里斯都绝不能和哈克碰面。汉弗莱想。
“噢。”哈克很高兴。“只有我们两个?”
“是的。”汉弗莱说,看了看表。“还要一会儿才到晚餐时间,我们可以先逛一逛。”
春天的布鲁塞尔仍有些寒冷,他们把手揣在大衣兜里,慢慢走过广场。哈克说:“布鲁塞尔没有什么好逛的。”汉弗莱找到了机会:“是的,大臣,我都能想象这里贫乏的生活,除了皇家美术馆勉强称得上有品位,我没有见过哪个城市比这里更平庸无聊、毫无想象力可言,当然它也不适合长期居住……所以,你还没有决定要来这里,是吗?”
哈克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
“可是什么造成了你的犹豫呢,大臣?”
哈克摇着头:“我……我不知道,汉弗莱……我……”
他们走到了一个狭窄的、无人的街角。
不知为什么,两个人同时转过头,看见街角处,矗立着一个女孩的雕像。她正在撒尿,蹲着身子,头微微抬起,几乎是骄傲的,仿佛忘记自己在干什么。一缕泉水从她岔开的双腿间流了下来。她身下的水池里,大大小小的硬币反射着银色的光线。
哈克叹了口气。他摸摸大衣口袋,掏出一枚硬币,像玩弹珠的小男孩似的,轻轻用拇指将硬币弹了出去。
“她只能实现和爱情相关的愿望,大臣。”汉弗莱看着水池旁的说明牌。
“什么?!”哈克失望地嚷嚷,他伸头看了看水池,然后——翻身踩在栏杆底部,打算把硬币捞回来。
汉弗莱叹了口气——哈克又喝多了。看他那急切的样子,八成许的是升任外交大臣这类愿望——当然,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他于是道:“大臣,我建议,你可以直接重新许一个。”
“噢,噢。”哈克反应过来,傻笑着将腿从栏杆中抽出,踩回地面。“恋爱的愿望?”他又掏出一枚硬币,投进去,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不好意思似的,快速转身走了。
六点半,他们在餐厅坐下。哈克要了一份烤肋排。舒伯特的尾音正在渐渐消失,猫王的歌突然响了起来。“为什么放流行乐?”汉弗莱想,非常不快。听到歌词时,他更恼火了,“Never let me go”“We’ll never part”几乎刺进了他的耳朵——他恨不得把世界上任何有关“离开”的词都从哈克耳边赶走。不过,对面的哈克正在专心对付肋排,看上去脑袋空空。
文字设备处理大会已经开完了,晚上只剩下宴会。他们将在明中午十二点飞回英国,而下周一就是内阁改组。
“还能怎样留下他呢?”他想,“绝不能让巴希尔·科贝来DAA,绝不能。”
之前,汉弗莱发现离婚后的哈克感情异常空虚,觉得这倒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点,于是和哈克暧昧了几次——对方先是震惊,随后是惊喜,但当哈克想迎上来的时候,汉弗莱却在自己身边设了一圈围栏,将他挡在外面——他将这种暧昧保持在65%的数值,以便适时补上那35%,吊住他,让他不得不听话。现在,或许正是这35%派上用场的时候——当然,自己不打算付出什么实际的代价。
他喝了一口红酒:“大臣,能说说你现在是怎么想的吗?比方说,有多少意愿留在行政部,有多少意愿当布鲁塞尔专员?”
“我怎么想?”哈克叹了口气,气馁地放下了叉子,“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说实话,这也不太重要——如果首相想赶走我的话。莫里斯一直在问我的意向,他好像对我挺有好感。我想……晚上我再找他了解了解情况,然后做决定。”
汉弗莱皱着眉头,放下酒杯:“不,你不可以。”
“为什么?”哈克睁着蓝色的大眼睛,显得很伤感,“汉弗莱,你怎么想?你觉得我留下是对的吗?”
汉弗莱道:“我吗?大臣。鉴于行政事务部的情况,你保持目前的位置有助于部门不往不可预测的方向发展,并以最合理恰当的方式维持稳定的运行。所以目前你谨慎而保守地对待布鲁塞尔专员的职位可能是对你自己和行政部都最有利的一种选择。”
“你在说什么,汉弗莱?”哈克困惑地眯了眯眼,“能不能给我个简单的回答,行政部到底需不需要我?……不,我想问的是,你呢,你的意愿,你希望我留下吗?”他的眼睛闪动着,包含着他来布鲁塞尔之前被挑起的模糊憧憬,混杂着50%的渴望,40%的困惑和10%的胆怯。
汉弗莱现在拿不出什么实在的东西能让哈克一定留下,但如果哈克自己态度坚决一点——“你如果要问我私人的想法,我——”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稳住他,“出于为行政部的考虑也出于私人的意愿,我……希望你留下。”
哈克的眼睛几乎立即闪出光彩:“哦,汉弗莱。”他笑了。

 

九点四十五分时,汉弗莱扶着哈克回到房间,哈克又醉了,但他还是想去见莫里斯。汉弗莱急了,一瞬间,他做出了一个——或许是“最有魄力的决定”——他急得吻住了哈克,然后,两人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谁也不知道这事是怎么发生的,谁也不清楚为什么如此突然。早上十点半,汉弗莱刚睁开眼,就看见哈克急匆匆地穿裤子——他们要赶十二点的飞机。看见汉弗莱醒了,哈克俯下身来亲了他一口。
“他怎么敢?”汉弗莱吓了一跳,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他坐起身子,瞪着眼睛。
“动作快一点,来不及去机场了——伯纳德怎么没来叫我们?”哈克开始穿大衣,他的头发胡乱翘着。随后,他注意到汉弗莱的异常,对方一动不动,扯住睡衣领口,胸口一起一伏。
“你怎么了,汉弗莱?”
汉弗莱抬头看着哈克,他一侧鬓发飞了起来,眼里都是不可置信,“大臣,昨天晚上的事,请、请你之后把它忘掉。”
“我没有想要这样的,为什么?为什么?”他可不打算为吊住哈克的感情付出任何代价,然而,昨晚上,他仿佛脑子被人敲晕了,仿佛被施了迷魂咒,他不相信——不相信这是自己能做出来的事情。
“忘掉?”哈克停下了穿衣服的手,“汉弗莱,你不能做了之后又不认账。”
“不,我——我承认它在事实上是发生了。但是,无论是从理论上逻辑上还是心理上它都是不可能而且解释不通的,它、它是因为酒精和生理作用催生的一个被动的错误而非个人自由意志选择的结果。”
哈克眯起眼睛:“什么?……再说一遍?”
汉弗莱不说话了,紧张而急躁地扯过衬衣——“大臣,我希望回英国后,我们再也不要提这件事。”
“哈!”哈克生气了,他套好袖子,将床头柜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胡乱塞进行李箱。“我先不和你说这个。现在没时间了,我们回去再理论清楚——”
中午十二点的航班,他们奇怪伯纳德为什么不来提醒。可是,他们敲了伯纳德的门,伯纳德并不在房间。格拉汉也不在,比尔也不在,其他副秘书——一个都不在。
他们于是一起去议会大楼找人,两个人走路时,离得有五米远,哈克只要靠近汉弗莱一步,对方就立即往边上靠,仿佛有一条警戒线横在他周围似的。
奇怪的是,明明是周六,议会大楼里却全是人。汉弗莱瞥了一眼墙壁上的时钟——时间仍停留在周五。当他们到文字处理设备大会的会议室门口,哈克听见了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他刚要踏进去,就被汉弗莱拉了回来。两人透过门缝往里看的一瞬间,被惊呆了。
哈克看到自己——正坐在圆桌上发言。那个哈克,用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重复着会议第三天(周五)的发言内容。汉弗莱坐在他身边,翻着一些文件。
两人对视了一眼,满眼震惊和不解,然后,两人又继续将眼睛凑在门缝上。“怎么会有我们的冒充者?……怎么、怎么,竟然这么像?!”坐在那儿的吉姆·哈克和汉弗莱·阿普比,世界上都找不出第二个比他俩更像的了,奇怪的是,他俩怎么刚好凑在了一起?
“不、不、不对,大臣。”汉弗莱眯着眼睛,“伯纳德和格拉汉在我们身后,他们没有怀疑。那两个人……不是冒充者。”
哈克道:“什么?!不可能。”
汉弗莱看了看表,竭力保持镇定:“大臣,我注意到,我的表,旅馆的时间,塔楼的时间,议会的时间,都停留在昨天。”
“所以这能说明什么?”
“排除所有的钟表都坏了这一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出于不合逻辑但合乎实际的推测,他们就是我们,或许,昨天的我们。但出于合乎逻辑但不合实际的推测,我们可能是在做梦。”
他们又互相看了一眼。哈克掐了掐自己,很疼。他伸手打算掐一下汉弗莱,对方立即躲开了:“大臣!”
他们离开大楼,去钟表店验证时间,看遍了所有地方的日历,询问飞机的班次——全是前一天的。商店电视里播放的新闻——仍是前一天的新闻。
哈克觉得脊背发凉。汉弗莱则提出,必须问问那两个和他们一模一样的人。下午六点半,他们跟踪那两人到昨日进餐的餐厅门外。凑近一些看,这两人甚至连头发丝都和他们没有差别——他们不能在公众场合过去,免得四个人混在一起,变得像批发市场。餐厅里,舒伯特准时结束了,那首让汉弗莱头疼的《Love me tender》又响了起来,GO、PART两个词依然那么刺耳,那两人,吃着和昨天同样的菜,动作甚至也和昨天的自己一模一样:哈克正在对付肋排,汉弗莱一边喝酒一边对他说话。
这两人的举止越像他们自己,他们心中的震惊就越深。于是,他们决定回到哈克的房间,等这两人回来再问清楚。如果他们真是“昨日的自己”,那么,他俩晚上就会睡在这里。
但那两人没有来。十点的时候,他们俩听到了一声小狗叫和一个小孩的大笑声,从对面一栋楼里发出的,和前一天晚上一模一样。
昨晚,他们才在这里做了爱,如今,单独待在同一个地方,两人只觉得非常尴尬。然而,面对这一件更离谱的事,去理论昨晚那件事,也显得不太合适。他们于是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呆呆地坐在床沿上。时间又过了半小时,十点四十。
“我们要不先睡觉?”哈克终于道。
汉弗莱立即起身——简直是一下子弹了起来:“那我回自己房间了,大臣。”
他走了。过了一会儿,门突然响了,哈克一开门,见汉弗莱皱着眉头,脸上泛着红晕,一言不发地站在门口。
哈克很高兴,以为对方又想和自己一起过夜,却不好意思说出口,但随即,他发现汉弗莱脸上弥漫着浓重的尴尬。“怎么了?”他问。汉弗莱脸色非常难看,越来越红,但他强装出一副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没、没什么。大、大臣,请允许我今晚在这里……这里的沙发上过夜。”
“哦,没问题。但你为什么——”汉弗莱一直不敢抬眼看自己,哈克脑海中闪了一下,“你——是不是撞见,昨天的我们——
“难道,他们在你的房间里——在——?”
汉弗莱立即转过头,怒视着他:“大臣!”
“在做——”
“大臣,请、请你不要再说了!”
哈克憋住笑,汉弗莱更加恼火了。
“我们要不要做一个有魄力的决定——去捉奸呢?”哈克还是笑出了声(换来狠狠的一瞪),这一天发生的事情,仿佛是自己这辈子最最混乱的梦境。
“不,不、不、不……大臣,先不要管他们,不,我们,不,他们。”汉弗莱脑海里充满了刚刚黑暗中哈克的喘息、自己的呻吟、床吱呀响动的声音——他这辈子没有遭受过这么大的冲击,几乎要晕过去。现在,他几乎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至、至少、至少我现在可以确定,他们可能真的是昨天的我们。我们……如果,如果、不做和昨天一样的事,或许明天就能恢复正常。”
“好吧。至少昨天的我们也做了不一样的事,比如,选择在你的房间做——”汉弗莱又愤恨地瞪了他一眼,哈克住嘴了,半晌,他说:“沙发太小了,你可以睡在床上。我保证什么也不做。”
他们当晚都没睡着,只希望当太阳升起,一切都能恢复正常。
但第二天早上,他们又去了议会大厅,议程还是第三天的。“昨日的哈克”戴上了眼镜,开始发言。第三天,第四天……每一天,除了他俩,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在重复地过着这一天,伯纳德不知道,格拉汉不知道,莫里斯也不知道。第五天,他们打算离开布鲁塞尔试试,于是打车去机场,但司机迷了路。他们接连打了几辆车,车最终都驶回了城区。哈克于是偷开了莫里斯的车,汉弗莱拿着地图给他指路。两个人与其说是协作逃离,不如说为了到底该走哪条道吵了一路——在郊外碰见一群哞哞叫的奶牛时,哈克明明记得自己踏了刹车,但车一阵猛冲,冲进了路旁的小河(他这时候真希望时间继续循环以便第二天一切能恢复原状——这辆车他可赔不起),幸好河水只能没过膝盖。两个人解开安全带上岸,裤子湿漉漉的,走了两个小时才回到宾馆。路上,哈克解释说,自己真的踩了刹车,但,汉弗莱只是冷笑了一声。
后来,为了改变现状,他们打算首先尝试做一些“当天没有发生的事”,其次,再改变一些“当天已经发生的事”。每件事按“公众性(与他俩无关)”和“私人性(与他俩有关)”来分类,这两类里,再按程度和影响力大小来划分。这样他们可以敲定究竟是何种性质和程度的事件,能够改变当前的情况。
他们的本子上,记录着度过的每一天,以及“解密循环”的清单:“做当天没有的事”栏目下,有着:
第六天
公众性:
1.装作知情人士闯进欧共体春季峰会,抢过话筒,宣布英国要对布兰达发动战争。
影响力:★★★★★
这一条被划掉了。(当天这事确实产生了影响,外交部和布兰达都发布了申明,但对时间的推进没什么用。哈克在厕所脱下了头套和衣服,保安没能捉住他。);
2.给国内打电话,说DAA不服从欧共体的文字处理设备标准,直接给国内工厂下单。
影响力:★★★
同样被划掉。(欧洲对哈克很失望,但这也没有导致他们将他立即赶走)
这两件事证明了“制造重大事件无法改变循环”。后来,他们一致认为公众事件是与循环无关的,关键在他们两人——毕竟——为什么只有他们知情呢?
于是,汉弗莱建议哈克尝试改变自己的私人关系,比如和安妮的婚姻,他的理论是:如果和安妮复婚,哈克就能重新成为已婚男人,昨天的哈克和今天的哈克处于同一时空,他们说不定会共享一个因果,变成“已婚”,以在此基础上做出一些慎重的决策,避免一些不该发生的错误。哈克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只知道他所谓的“错误”又是指那件事。于是,他打电话给安妮说了复婚的事,安妮回答:“吉姆,你遇到什么事情了吗?我知道你不是真心的——你遇到麻烦尽管和我说,只要我能够帮得上。”她一向那么聪明和善解人意,让哈克有种恶作剧的愧疚感。
如果让其他人来到这里,应该也算作改变了“时空”——汉弗莱于是打电话给Jumbo,说皇家美术院有一场新古典主义油画展,自己还找到一家很典雅、很有品位的餐厅,叫Jumbo当天飞来——Jumbo答应了。但过了一会儿,对方回了电话:“没票了,我买周六上午的票怎么样?”汉弗莱立即道:“哦亲爱的Jumbo,周六天气不太好,我想还是算了吧。”他挂了电话。Jumbo还在另一侧说着:“我们不是只在室内活动吗?”
汉弗莱想到了阿诺德——他真想问问他该怎么办。可当阿诺德在听筒里“喂”了一声,他紧张得马上挂掉了电话——他不能告诉他发生在这里的疯狂的一切,对方要是觉得他不可靠,该怎么办?即便明天阿诺德会忘掉一切,他也没有勇气冒这个险。
无济于事。一切都无济于事。第二天,这些人都忘记了他们说了什么。
两人束手无策,而事情依然如常。包括早晨八点,众人陆续进入议会大楼时,准点路过大楼门口的白发老先生,他的伯恩山犬会在消防柱旁撒尿。在大会上发言的“昨日哈克”,说到第二个要点时,他身边的“昨日汉弗莱”会歪起嘴角,嘲讽地笑笑,因为这一点是哈克非要加进发言稿的。说到第四点的时候,伯纳德会和格拉汉开始说悄悄话。当然,还有六点半准时在那“没品位的餐厅”响起的《Love me tender》;旅店对面傍晚十点的小狗叫和小孩笑声。和永远和当下的自己错开的前一日的两人——而且,奇怪的是,他们曾在早上围堵那两人,但那两人总会比他们提前一些离开宾馆,而夜晚,只要他们在一间房里,昨日的他俩就必然会去另一人的房间。仿佛上天要让他们四个人错过。
“现在可以确定:增加一些事件是无效的——我们尝试改变一些原有事件。”汉弗莱在本子上唰唰地做着笔记。
“好的。这次请从最低的程度到最高的程度。”哈克右手肘撑在膝盖上,摩挲着额头,他已经快疯了。
“大臣,我想……事件可以限定在我们个体身上,比如,可以从我俩的关系中考虑。因为我俩的其他私人关系都被证明与此无关。那么,最应该切断的联系就是——”汉弗莱看了看表,差两秒十点,两秒后,小狗和小孩的声音在窗外响了起来。
汉弗莱抬起手,撇了一下西服的边缘,然后优雅地、用钢笔朝门外指了指。
哈克知道他的意思——“昨天的他俩”要开始实行那“因为酒精和生理作用催生的一个被动的错误”了,汉弗莱让自己阻止他们——
“不、不、不……”哈克摇着头,“我不能阻止我们、他们,不,我们,昨天的我们……反正,这样不好。”
“这样没什么不好。”汉弗莱顿了顿,“大臣,你要知道,这事本来就是个错误。”
“你怎么非得说它是个错误?”哈克不快地道,“总之,我不去,你休想说服我。”
汉弗莱只是凝视着他,然后,对他缓缓摇了摇头。
当他们想出“直接给英国厂商下单文字处理设备”这个点子,其实就知道这足够让哈克留在行政部——待到时间恢复,便可“循环利用”这一招。这对于汉弗莱则意味着,他俩的那一晚,没发生才最好。本来,它就发生得莫名其妙。
他们这二十多天的相处,气氛多少有点微妙。毕竟,他们还挤在他们发生过关系的那张床上——汉弗莱本打算自己再开一间——但宾馆说欧共体有几个会议在同时召开,客房已经满了。
哈克还是不想去。汉弗莱于是不喘气地劝说了他三分钟,逼得他出了门。
哈克戴着墨镜和口罩,像个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密探的密探。他在房间门口徘徊着,直到十点十分——不阻止就快来不及的时候,他终于深吸了一口气,插进钥匙,快速打开灯。
床上的两个人被照亮了,他们僵在了被子里,瞳孔放大。
哈克软绵绵地道:“你们、你们不应该……”他发现自己的声音陌生、刺耳,又结结巴巴。
可是,“昨天的哈克”扭头看向门口,自顾自在说话:“灯怎么开了?”
他身下的汉弗莱开口了:“有人走错房间了。”他低声说,“他溜得很快——如果是熟人,应该来不及认出我们。”
哈克呆呆地立在门口,一瞬间意识到:这两人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说话。他看着汉弗莱,脸红红的,神色却很清醒,心想:“他居然还说是酒精催生的错误。嘴硬的家伙。”
两个人光着身子,鬓发已经汗湿了,说话的时候还在喘气。然后,刚说完,汉弗莱就扯过哈克,两人又激烈地吻在了一起,甚至都没想着去关门或者关灯。
哈克吃惊地张大嘴,然后,默默向后伸出手,帮他俩将门关上。
接吻的时候,两人拥抱得那样紧,汉弗莱的手,紧紧扣住“昨日的自己”的背部。缠绵之中,“昨日的自己”又握住了他的手,两人十指紧紧扣在一起,压在床褥上。汉弗莱半张开了眼睛,瞧了身上的人一眼,然后闭上了。哈克注意到了这一瞬间,他的眼睛溢满眼泪,闪亮着,专注,甚至可以说——温柔而幸福,他完全没了平时那神经质、紧张甚至凶悍的神气,仿佛成为了另外一个人。
而昨天的自己,醉醺醺地沉浸在了这个吻里,充满了幸福突然降临时那种晕晕乎乎却又劲头十足的傻气。
奇怪的是,哈克明明经历过这件事,却觉得这一幕非常陌生。他凝视着“昨天的自己”,心想:你爱他。——哦,我是知道的。
他又看向汉弗莱,意识到,自己是那么喜欢他,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便不想离开了。
他看着他闪着汗水的额头,绯红的脸颊,沉浸在爱欲之中、几乎变成另一个人的表情——惊喜,却又同情:
你也——你为什么不承认呢?

 

哈克回来了,扭捏地搓着裤腿,不敢看汉弗莱的眼睛。
汉弗莱瞥了他一眼,讽刺地说:“哦,大臣,我猜到了。”他就差没把“你一向擅长忙前忙后却又什么也改变不了”说出口。
哈克说:“我不能拆散他们。你自己去试试吧。容我提醒一句——他们看不见我们。”
汉弗莱轻蔑地离开了,过了大约十分钟,他回来了。他仿佛被震撼了,整个人呆住了,肢体僵硬地走过来,然后,泄气一般坐在床沿上,不知过了多久,才低声说:“我们想想其他办法吧。”
他们沉默一阵,汉弗莱说:“阻止昨天的我们去那个餐厅。”
“不,汉弗莱。”哈克说,“或许我们的思路不对……我们总是想改变外部事件,或许,我们该改变点内部的东西,比如——有关想法方面。”
“呵呵。”汉弗莱笑了,“很新奇的想法,大臣。如果我们的想法能够改变循环,那么我现在就能够用大脑控制时间,让它流动起来。”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再控制下你的蠢主意”。
“不,汉弗莱,我不是这个意思。”哈克说,“我想,我们干脆不去尝试非要改变什么,既然每一天都和前一天一模一样。”
“大臣,是否能这样解读——如有冒犯请您原谅,你的意思是不是……什么也不做?”
“是,也不是。我意思是,当我们想改变的时候,再自然地改变,而不是非要做些事,强行去改变什么,你懂吗?——我、我确实有些真的想改变的事。现在提这个,可能正是合适的时候。”
哈克一想到汉弗莱那一瞬间看向自己的眼神,心就奇怪地紧缩起来,说不上是痛苦还是幸福,“我知道,你不会答应和我在一起,”听到这里,汉弗莱仿佛被刺了一下,“大臣,你在说什么?怎么突然扯到——”哈克拉住了他的手,汉弗莱像被火烫着一样,立即甩开了。但哈克又执拗地,再次拉住他的手,搁在自己的腿上。
“或许,至少,这段时间,我俩,有足够的时间……我们,可……可以……把对方,当作……恋人。”
汉弗莱被最后一个词吓了一跳:“大、大臣,你在说什么荒谬的话?请、请容我坚决拒绝!这不好、不合适、没有什么可行性,完全违背常理——”他又想抽回手,可哈克攥得更紧了。“让我们试一试,好吗?哪怕当作验证中的一环。”如果这时候不对他表白——哈克想,就背叛了“昨天的他”,就背叛了在那一瞬间,眼里充满幸福的人,让他永远地,只能在那一刻体会爱情。
他曾听到一些风言风语,汉弗莱从未结过婚,甚至从未恋爱过,“这怎么可能?”哈克曾想。但他现在越来越觉得好像是这么回事。不然,汉弗莱为什么这么害怕?
“如果时间循环,我们就可以永远这样,反正谁也不知道。如果时间重新流动,我们就把这里的一切都忘掉——当然,我不想忘,如果你想,我会假装忘掉。”
汉弗莱只觉得头脑一片混乱,心跳锤得自己胸口发疼,他喘不过气,年轻时,他对身边的男性体验过的那种模糊暧昧的感觉,他永远压抑了下去并视为自己了不起的成就,但,这感觉又一次翻涌上来——“不,我不能,我不能毁坏我付出了这辈子的努力才纠正的这个——缺陷。”他想。然而,哈克看着他,憧憬、乞求和爱恋全在这双眼睛里。汉弗莱感觉惊慌快发作了,这时,哈克突然凑了上来,汉弗莱使劲推开他,而哈克根本不顾自己被推开,搂住了他的腰,汉弗莱立即僵住了,一动不动。
哈克在他耳边道:“那么,就当作一次实验。好吗?我们明天是恋人是实验——‘建立一个没有的联系’。纯粹客观、没有私心。”他微笑着,露出了虎牙。“要是对纯粹客观的提议予以拒绝,我觉得这不太合适。或许,作为你的大臣,我有权这样要求你。”
汉弗莱别过脸,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几不可闻地回答道:“好吧,大臣。就当作一次纯粹的实验。”

 

当天,他们仍旧挤在一张床上——二十九天来,他们就这样一直荒谬地给“昨日的错误”让出一间房。两人都没睡着,接近凌晨,他们才累得浅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十点了,出门时,两个人都有点不自在——哈克打算牵汉弗莱的手,被对方快速扫开了。
他们得去逛一逛,一边“实验”,一边寻找机会。“这个重复了二十九天的日子,有什么好逛的?”汉弗莱想。“都经历过二十九遍了。”
但是,他想多了。所有事情都是不同的——
路过一家书店时,汉弗莱滔滔不绝地(出于紧张)说时间循环、说行政部、说内阁改组,哈克一句也没有听,他叫了一声:“Humpy?”抱住汉弗莱的肩膀,说,“不要紧张,至少今天,什么也不要想,想着一件事就行,我是你的男朋友,我们只有一个任务——相爱。”“哦大臣,你简直、简直不可理喻!”“第一,叫我吉姆;第二,不让恋人谈恋爱,是谁不可理喻?”“你不可理喻。不要像思春少女一样说什么相爱之类的蠢话,这、这太蠢了——”哈克没回答,扭了一下他的身子,让他面向这家安装着透明玻璃的书店。
他们无意识地凝视着倒影在玻璃里的自己,然后被吸引住了——一个人穿着褐色格子大衣,一个人穿着黑色大衣,几乎可以说——风度翩翩。模糊的玻璃淡化了他们脸上岁月的痕迹,他们都发现,两个人都是很英俊的,好像还有大好年华一样。
一个木制的展示书架上放着一本新书,书封上有一个小天使,书名——那个放大的Amour,和汉弗莱黑色大衣的胸口,在玻璃上,重叠着。
他们没有特别在意什么,但有些东西仿佛往他们眼睛里闯,不由得他们不看,建筑雕花上射箭的丘比特,商店橱窗里拿着心形魔杖的仙女,广场边接吻的情人——
“这是思春少女才会注意到的东西,怎么回事?”汉弗莱心想,恨不得伸出手去驱赶周围的一切。他很恼火,这时,哈克又抱住他的肩膀,然后轻轻摩挲着他直挺挺的、僵硬的背部,意思是:“放松。”
第一次,他们在这个循环里,不是为了“目的”,而是像随意地遇见“目的”似的,只是散着步,哈克偶尔会兴致所至,亲一下他的脸,汉弗莱大为光火,又因为周围人太多而不能发作。
中午,他们吃过饭,又开始闲逛。汉弗莱感觉好了一点。已经很久了,他从来没有放松过,也不觉得自己可以做到。
那个下午似乎发生了很多事,又什么事都没发生。散步的时候,一只白毛小狗突然跑到他们两人脚下,翻肚皮给他们看,“哈哈”地喘气;他们走到一处偏僻的堤岸,有一个守夜人走来,不知怎么,认出他俩是英国人,用英语给他们打招呼。他们走到了郊区,在绿油油的森林中,一枚新鲜的绿色长松果滚到哈克脚边,他剥开它,一股刺鼻而极为清香的味道弥漫开来,他们像一下子感觉到了四周的味道。他们走得更深,林中很暗,一个人也没有,哈克将汉弗莱搂过来,将头埋在他的脖子里嗅他,然后又闻他的鬓发,后者推开他,慌乱地四处张望,但哈克说:“这里没人认识我们。”他很像小狗,冰冷的鼻尖碰着温暖的皮肤,好像在通过嗅觉确认一个人到底是谁一般。汉弗莱于是也闻了闻哈克——只是凑近,然后吸气。哈克的褐色卷发带着宾馆洗发香波的味道。他离婚后,出差就不太讲究,总是忘记带这带那,也不会想要单独拿洗发水。他也换了一种须后水——所有这些味道都和他自己的味道混在一起了,汉弗莱虽然不想承认,但他能辨认出哈克本身的气味。那个错误的晚上,这气味环绕着他,让他沉迷、晕眩、忘记自己。吉姆·哈克,一个活得毛毛糙糙、让人看不惯的男人,但是,他身上的味道让人想流眼泪。汉弗莱终于明白为什么——他觉得他的一切都和自己有关,可自己无法为此做什么。
他们又走到河边,已经傍晚了,天色渐暗,汉弗莱没再抗拒哈克的亲吻。只有在夜色中,他们的爱情才能发生。只有在隐秘的、属于内心的、无人看得见的地方,它才能延续。路灯亮了起来,河流流得很慢、像是在梦中行进,这条河流也不会流到明日吗?但是,无论是否抵达明天,这昏黄的光,这一刻的寂静,或许,每天都是一样的。必然没有结果的事情,多么适合发生在时间不会流动的时候,像他们一样,朝着今天沉淀下来。四周没有人,他们抱在一起,凝视着对方。和在行政部不同,他们隔着办公桌,压抑对彼此的欲望好像成为一种习惯。可如今这个事实让他们振奋——“这里是布鲁塞尔而不是英国,这一天是不会产生后果的一天”,他们终于,什么都不用怕了——两人接了一个漫长的吻,直到一个女士“噢——”的声音,让他们紧张得分开了,汉弗莱立即背过身子,面对河流。哈克抬头,往河堤上看。是一个穿着黑衣的老太太。奇怪的是,她的眼珠是白色的——她是盲人,理应看不见他们。她手中的透明口袋里装着一堆杂乱的毛线,她笑着朝哈克挥挥手,然后离开了。
那个夜晚,发生了很多非常平常、无关紧要的事,他们在怕别人发现的恐惧中接了很多次吻,怀着没有明天的心情将手紧紧相扣,这一天是同样的一天,却又好像是新的一天,他们经历过的所有事,都被他们视作某种象征,神秘的、幸福的、乐观的象征。
当晚,他们没有喝酒,那个汉弗莱口中“因为酒精和生理作用催生的他们从理论和实际上都应该忘记的错误”却又一次发生了。
他们回到宾馆,汉弗莱给哈克拍落他肩膀上细碎的叶片,哈克拉着他的手,亲了一口。一瞬间,两人的眼神交汇,随后,又深深吻在了一起,直到呼吸不畅、头脑晕厥时,他们又一同倒在了宾馆的大床上。
“这是恋人该做的事。”哈克对身下的人说,“或许做了之后,我们就真正完成这一项任务了。”他把“任务”咬得很重,仿佛是嘲弄或者调侃。汉弗莱喘着气,打算推开对方,但他的双手没有力气。“不,大臣,不,这是不对的。我们、我们不能重复那个错误,你忘了——那天之后,时间就不对劲了。”“不,我能肯定不是那事造成的,它也不是错误,当然现在也不是,这只是一场纯粹客观、没有私心的实验。”
“哦,大臣!”汉弗莱轻轻地,埋怨地叫了一声,两个人又吻在了一起。

 

在那个“错误的晚上”,他们用了两次传教士式、一次搭肩,虽然不是从头到尾用的,但也导致汉弗莱腰疼了一整天。所以这次,汉弗莱只是跪趴着,哈克伏在他身上,深深地抽插着,动作温柔而坚定。汉弗莱头埋在枕头里,脖子接受着哈克细碎的亲吻,膝盖随着一次次被撞击,将褥子顶住越来越多的褶皱,他很恼火——他俩第一次发生关系时,自己昏了头,完全失去理智,但这一次,他是清醒的,便想着:绝不能让笨蛋大臣占据主动。于是,当哈克再次顶到最深处时,他立即绞住了他。
哈克颤了一下,突然的刺激让他差点缴械——他立即停下来。
“汉弗莱!”他柔声喊了他一声,好像在埋怨他的要强。
“大臣。”汉弗莱回应了一声,带着差点取胜的骄傲。
哈克变得狡猾起来。要是汉弗莱打算通过抖腰和收缩拧住他敏感的前端,他就立即停下。为了报复,汉弗莱如果将自己的敏感点往他那儿送,他就绝不碰那个地方,故意乱顶。他们做爱,仿佛是要和对方决出胜负一般。终于,哈克受不了了,他每次都是先和解的那个:“好了,汉弗莱,你哪来这么强的胜负欲,我们又不是在纠缠什么法案通不通过——”
“大臣,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汉弗莱喘息着,他浑身都湿透了,汗水从额上流下。这场博弈比他们绕布鲁塞尔跑一圈还累。
“你知道。我们在恋爱,别把工作上对付我的那套带来,好吗?”“对、对付?”汉弗莱脸红红的,“我强烈、建议、建议你改变……措辞,大臣,那、只是,我出于、必要的审慎和——”哈克立即俯下身亲吻他,堵住了他的嘴——他想要汉弗莱妥协时,就和他接吻。仿佛做爱是一场战争,接吻是一次停战协议——这一次,他们吻了很久,下体轻轻地牵动着,一个小幅抽插,一个缓缓翕张,好像吵架的情人又开始耳鬓厮磨。他们的舌头互相舔舐着,汉弗莱被吻得几乎快晕厥了,当他头脑空白、忘记一切的时候,哈克猛地顶了一下,顶到了他小腹最深处——一瞬间,一股失禁的感觉涌上来,汉弗莱浑身突然麻痹了,哈克突然又来了一下,他感觉尿液几乎要喷了出来——他已控制不住下体,无法再制衡对方。“大臣,大臣!”汉弗莱松开嘴,“不,不,停下。”“不,汉弗莱。”哈克笑了,露出一枚虎牙,他亲了亲他的脸,然后——撞得更猛烈,汉弗莱浑身潮红,腿因为快感分得越来越开,脚趾一阵阵绷紧。“我输了。”他想,“这个——这个狡猾的混蛋。”可他输得非常愉快——一次又一次,那个地方被被阴茎膨胀的前端疯狂地顶撞、按压、研磨着——他受到了各种各样强烈而不同的刺激,快感让他快要晕厥——终于,在最后一次顶到小腹深处时,他的后穴开始剧烈痉挛,双腿颤抖得仿佛被电击一般——他转过头,第一次,半张着嘴,不自觉地渴求亲吻,哈克又俯下身来,两个人唇舌交接——内心的幸福和肉体的愉悦,让他们剧烈地高潮了——汉弗莱的后穴喷出潮液的同时,哈克也往里面注入一股热流——
仿佛战争结束,两个人精疲力尽地倒在床上,紧紧拥抱在一起,就像——达成了永久的和平。
为了方便接吻,他们面对面、侧躺在床上,做了第二次。这一次,汉弗莱不再想着较劲了,两人像在布鲁塞尔漫游一样,慢吞吞地动着,仿佛兴致所至、随意而来的一场游戏,一场马拉松,他们一直亲吻着,抚摸着对方的脸颊、发丝、身体,数次停下来聊天(有几次差点又吵起来),身下的事情仿佛成了附属品,但也没有停下——这一场持续了接近一个多小时,这次做爱的快感,几乎是他们的人生之最。
高潮之后,两人睡着了。睡到半夜三点,他们醒了,浑身黏糊糊的,于是起身冲澡。
淋浴喷头打开时,两人都沐浴在了流水之下。温柔的流水流过他们的眼睛和脸颊,头发随即塌了下来,贴在脸侧,雾蒙蒙的蒸汽飘散在浴室里,他们互相凝望着,凝望了很久,他们很累,不太想说话了,但或许,什么也不必说——他们又开始接吻,水流从他们的嘴唇连接处流过,在流水下,这个吻变得更温柔了,哈克抱住汉弗莱的腰,然后向下,轻轻抚摸着他的屁股,汉弗莱立即狠狠揪了一下哈克的胳膊,哈克疼得一颤,松开了手。两人突然都笑了,分开,互相深深看了一眼,又在水幕中吻在一起。
可是,在水流之中,他们心中充满了奇异的预感,好像明天真的会流动、运转起来的预感。此刻,他们多希望明天能和今天一样,停滞不变,这样,他们就能够继续这一场恋爱——他们又同样希望世界能转动起来,因为他们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恢复正常的生活。或许,让“正常”晚一点来吧,再晚一点……一个怀着盲目的乐观,却不知道具体怎么去面对。一个又把一切看得太透彻,所以不想做出任何冒险。他们没有明天。
从浴室返回后,他们都意识到了这个事实一般,疯狂地拥抱在了一起。把这一天当作最后一天吧。把这一次当作最后一次吧——他们脑海中想着,近乎绝望地做了最后一次。两个人的亲吻像是吞噬,爱抚像是撕扯,做爱不再是战争,而是在废墟上的再一次毁灭。

 

奇怪的是,结束之后,像毁灭过后奇迹般的幸存,又让人想着——抓住当下。“亲爱的,我爱你。”两个人在剧烈的喘息中拥抱在一起时,哈克说,他打开了灯,驱赶了刚才深渊一般的窒息与恐惧。在灯光下,他的蓝眼睛闪闪发光,“你爱我吗?今晚,就在今晚,说一句真话。”
汉弗莱看着哈克的眼睛,他的头脑一片空白。一瞬间,他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他立即抿住嘴唇。一股巨大的恐惧压住他的胸口,封住他的嘴,他知道回答他意味着什么,把自己几十年的生活完全否定,在已经训练得近乎完美的自己身上划开一道口。极度的绝望又笼罩了他。如果时间又循环起来呢?他该怎么拯救自己——
哈克温柔地抚摸着他湿漉漉的头发,然后是僵硬的脖子,像下午的时候,这样的触摸会让他放松下来:“一句真话,亲爱的。不要‘是也不是’。要是明天继续重复今天,我或许会再问一遍,要是明天继续转动,我就把这个答案忘掉。”
“大臣,我——我、我不爱你。”一瞬间,不知道哪儿来的怒火填满了汉弗莱,眼泪却也一瞬间溢满了他的眼眶,“你、你不能毁坏我得到的一切,不能让我的一生成为丑闻,你不要再说什么爱一类的蠢话。”
哈克愣住了:“蠢话?”
“你、你知道,我们、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被困在这里了,我们每天都开同样的会,昨天的我们也会被迫在同一张床上重复同样的错误,所以它、这事、是一种出于时间循环而产生的不可抗力……”他知道自己在胡说八道,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
哈克瞪着眼睛,松开了手:“不可抗力?”
“不然是什么呢?大臣?这只是一次被迫重复,重复那天晚上——”哈克怒道:“被迫重复?那我们前二十九天可没有重复这事,你明明爱——”汉弗莱声音更大,盖过了哈克的声音:“我、我强烈抗议——大臣,你、你在说什么?这是诽谤、污蔑——”“诽谤?污蔑?汉弗莱,就算在这种时候,你都不承认……”“大臣,我从来没有不承认什么,我也没什么需要承认的。”
他们没有再说话,两个人都气得不轻,听见对方粗重的喘息声。泪水不受抑制地涌了出来,汉弗莱马上关上灯,不让哈克看见。
过了一会儿,哈克问道:“你害怕媒体,害怕别人的说法——但我觉得这些你都可以应付。你真正在害怕什么,汉弗莱?”
汉弗莱冷笑了一声,泪水已经溢满了他的脸:“大臣,请不要擅自替我觉得怎么了。害怕?我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他披上衣服,下了床——仿佛得了热病一样,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他的腿打着战,走到门边,拧开把手——哈克没有挽留他。
走廊很暗,一个深渊般的夜晚。
但,奇怪的是,当汉弗莱恢复视觉,他见到的是熟悉墙纸——这是黑索米尔。
他立即看了看时钟,4月2日——时间终于往前走了一天。天已经亮了。他松了口气,心想:“幸好没有回答他。”他打算返回那扇门——就算两人翻了脸,出于常务秘书的职责,自己也应该告诉他一声。
但,他走出的那个门里,变成了他家的卧室,床上没有哈克。
“我在做梦吗?——一场噩梦。”汉弗莱想,关上门。可这不像是梦:哈克的气味还萦绕着自己,他的身体因为彻夜欢爱完全没有力气,两个人在黑暗中争吵的声音还环绕在耳边。奇怪的是,他自己的声音,那么响亮而陌生,像一台机器,不停输出语词,哈克微弱而愤怒的质疑仿佛是背景音,但,他听出了这声音背后的心碎。
汉弗莱走出花园,天光重现的一刻,他仿佛梦醒了,一下子恢复了感觉。鸟叫声,树叶和草皮的刺鼻气味,他的邻居的女佣——一个栗色头发的老太太推着婴儿车出门了,看见他,朝他挥挥手。
我回来了。他松了一口气。他突然又想打电话问问哈克,他是否在家,他们是怎么回来的。“可我周一就能见到他,”他又想,“现在打电话,他会以为自己多么重要。”他皱了皱眉,返回家里给自己泡了杯茶。
周一的时候,来到DAA,打开门,坐在那个熟悉的办公桌后面的是——巴希尔·科贝。
他打电话给布鲁塞尔。
“没有詹姆斯·哈克这个人。”
“这不可能。”汉弗莱道,“请你帮我查一下,他当初是DAA的大臣,就在前不久才调任欧洲专员。”
“没有这个人。”对方答道,“最近调任的名单上没有。目前这里的工作人员也没有叫詹姆斯·哈克的。”
他挂了电话,一时呼吸不过来。他问伯纳德,伯纳德惊讶地张开嘴:“哦,我没有听说过这个哈克先生。我当过他的私人秘书?”
于是,他试图正常地生活。巴希尔·科贝不过是一个更难对付的汤姆·萨金特,他仇人太多,甚至有更多把柄。是的,科贝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甚至并不比哈克更能惹自己生气。前者只是让他非常烦躁,后者反倒能惹得他从心底里暴怒。就好像,科贝是个在他的海面不停乱扔石头的人,而吉姆·哈克——是海底的火山,当他休眠时,他一直能意识到他的存在,警惕他,担心他有朝一日的喷发,而当他真正喷发,自己的整个人生就震动起来,岩浆和海水混在一起,把他的人生搅得一团糟,让他——再也不是自己。
日历一点点往后翻,四月过了,到了圣诞节,一年过去了,两年……他曾经被循环折磨成那样。时间流动,难道不是他渴求已久的事吗?他希望,时间能让自己把哈克忘掉。可是,他无法将这个“最极品的”、让自己从心底里发怒的大臣忘掉,反而,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哈克却越来越清晰了。床头的灯光下,他会想起,他们在布鲁塞尔的亲吻,想起床上,他在自己耳边温柔的声音;在打开DAA的门时,他希望坐在办公桌背后的人,是一个戴着眼镜看报纸的、会抬头对他傻笑的人。他想继续闻到他的味道,不知哪个牌子的洗衣粉味道——他温热的皮肤会把这种气味蒸腾起来。他想念他打得不好的领带结。他总觉得他在家里的一个地方,对他微笑,和他说话,抚摸他的背……时间越久,这个人非但没有模糊,而是越来越清晰。但没有人能够分享他的记忆。
他一直告诉自己,哈克多么惹自己厌烦,可他却把当年的事看得更清楚了。自己在深深背叛他后,哈克非常伤心,却立即把自己原谅了——哈克总觉得,自己会在最危急的时候站在他那边,他觉得,自己真的有某些掩盖着的温柔,他对自己有那么多的误解——即便后来自己真的让他幻灭,他仍然爱着自己。“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种人呢?”汉弗莱想,哈克无条件的原谅让他不知所措。他学会了接受别人的反击和憎恨,反倒是这莫名其妙的包容深深激怒了他。
即便在那循环的二十九天,自己那么强硬地逼他做事,那样非要否认两人之间的关系。那个人也没有对他生气,他抚着自己的背让自己放松,让自己活在一个没有因果的世界里,让自己在那一天爱他。
为了忘掉他——年岁逝去,他所做的一切好像都是为了忘掉他——汉弗莱打算活在当下。他去法国和意大利度假,享用最好的红酒,和巨人看画展、听歌剧,和戴斯蒙德去了很多品味不俗餐厅和俱乐部,但是,这样的生活,不过是一种浮在水面上的彩色油膜,即便再绚烂,也和他真实的、内心的生活毫不相干——
第一次,他意识到自己心底里、秘密进行着的另一种生活。关联着一些他压抑得太久太久,然而会偶然闪现的,隐秘的想法。他老了,老是把幻想和回忆相混淆。他总觉得,好像跟哈克谈了很久的恋爱似的。他们好像很早以前就认识,因为什么事错过了,两个人好不容易又在一起,却分开了,从此再也没有见过面。但他偶尔跟伯纳德讲起他,却说不出一句有关爱的言辞,全是在抱怨哈克——抱怨他软弱、没原则、没品位、粗线条、不讲究、做事毛躁,抱怨他离开行政部,对英国毫无责任心。他以为伯纳德会把自己当个疯子,凭空想象出一个人。但伯纳德的眼神并没有嘲讽或怜悯,好像真正相信这个“哈克先生”是存在的。有次,汉弗莱不知怎么又抱怨起哈克,说幸好从布鲁塞尔回来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世上如果还有第二个比巴希尔·科贝更讨厌的人,那一定就是吉姆·哈克。伯纳德回答:“不,汉弗莱爵士,你爱他。”他还没反应过来,伯纳德就出门去接一个电话,导致他无法追究他这句话。
他又把哈克错记成了小时候的一名同学。他记不清他长什么样了,但性格和哈克非常像,软弱、温和,不会受到特别关注,但也不至于受到欺负,在班里既不突出也不垫底。那个男孩喜欢成绩好、帮他拿主意的人,所以他们走得很近,他们——有一次,在学校里的花园边接了吻。而当天放学,有个同学一直盯着自己,突然叫了一声“Faggot——”他非常吃惊。那个男孩从后面跑过来,揪住那人的衣领,给了他两拳——他原本是从不打架的。没过多久,男孩转学了,他们再也没有见过。汉弗莱总觉得,那个为他打架的小男孩留着褐色卷发,有一双温柔的蓝眼睛。
但是,那个词,这么多年来,一直响亮地出现在他耳边,深深刺进他心里。
他不能那样活。但是,如果他不那样活,他就没有真正生活过。他这么多年来那么惧怕的,就是自己真正想过的一种生活。
为什么呢?突然真正想明白后,已经来不及了,他老了。他用了太多的代价才明白这个道理:不敢面对吉姆·哈克,就是不敢面对真正的自己。

 

他猛地惊醒了,泪水盈满了眼睛。他打开灯,看见自己的手,那么苍老。而这辈子唯二关于爱情的记忆,竟然只有少年时期的那个吻,和发生在布鲁塞尔的第二十九天。
他起身已经有点困难,心想,如果能回到过去,自己一定要紧紧抱住他,说出不一样的答案。他慢吞吞地,打开了卧室的门,想去书房,再一次翻翻有关吉姆·哈克的一些照片——怎么一张也没有留下来呢?奇怪的是,踏过门槛时,第二步变得轻盈起来。他又变年轻了。黑暗中,他看见,门外不是走廊,而是一个房间。熟悉的味道——床褥的肥皂味儿、宾馆的洗发香波、还有——他的气味。玻璃门后发出微光,一个男人的背影正在落地窗外,好像在望着茫茫的夜色。他的宽肩膀,他蓬松的卷发——
是他!汉弗莱松了一口气,他走过去,打开落地窗,哈克转身过来,吓了一跳。看见是汉弗莱,他的怒意一瞬间回来了,但他却又笑了:“你又因为‘不可抗力’回来了吗?”
话音未落,他却被紧紧抱住了。
“大臣,不要——不要消失,你不能丢开……”他想说“我”,可倔强地说出口的,却是:“……行政部。”
“消失?”
夜晚还有一些微光,汉弗莱又松开他,看见哈克湿漉漉的、生气而委屈的眼睛。“他刚才哭过了。”汉弗莱想。“这个年纪,哭哭啼啼的。”他一边想“没用的大臣”,一边感到涌上来的难言感受。他明白,不能再打开那扇黑暗的门,去到那个没有哈克的世界。就算第二天,时间再次流动起来,他也必须说出真实所想,就算一切真的有结果,也必须这样。
汉弗莱再次抱住哈克,两人的胸口紧贴着,能清晰地感到对方的心跳。
“不,我是说,别离开我,大臣。我、我……我爱你。”
“噢……啊?!”哈克没有反应过来,他顿了一顿,随后,被惊喜冲昏了头脑,“汉弗莱……你、你说什么?!”他环住对方的腰,觉得自己又在做梦——这不是汉弗莱能说出口的话,难道这不是在梦里吗?但感觉太真实了。“我也爱你。我一直都爱你。”
他们闭上眼睛,脸颊贴在对方的脸颊上。
就像奇迹降临一样,本来是个深沉、寂静而黑暗的夜,而在他们的记忆中,从来没有比这更温柔的夜晚。

 

第二天早上,他们一同醒来,哈克惊喜而胆怯地看着汉弗莱的眼睛,怕他又说出什么否认昨晚誓言的话,可对方只是吻了吻他的脸——虽然很快,很害羞:“早安,大臣。”哈克立即报以他更多的吻。“早安,亲爱的。”
汉弗莱从床头柜上拿过手表——两人一起看向它,第一次,手表的日期跳到了4月2日,八点半,伯纳德来敲门了,请哈克起来吃早饭,他们要坐中午十二点的飞机回英国。
世界开始运转起来了。
莫里斯送他们上去机场的车,路过一个熟悉的拐角时,哈克不由自主看向那儿,寻找撒尿女孩的雕塑。
可是,那儿什么也没有。
“莫里斯,那里不是有个撒尿女孩的喷泉吗?”哈克问。
“什么?!”莫里斯说,“撒尿女孩?!哈哈哈哈哈——”他摘下眼镜擦了擦,“不过再建一个撒尿女孩倒是个好主意,我们的小于连太孤单了,或许需要个女朋友……不不不,一个性别平权的象征,这会很受欢迎的。”
汉弗莱低声道:“难以置信——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是谁?”
哈克低声回答:“她是爱神,我们的爱神。”

 

在飞机上,半梦半醒间,汉弗莱感到哈克握住了他的手,他想抽出来,但他太累了,头又很晕,就任由哈克去了。他难得有这样松弛的感觉。
“偶尔这样也不错。”他想。
哈克的拇指,轻轻在他的手背上摩挲着。汉弗莱朝他靠过去,轻轻道:“大臣,我一直想问你,那天你许了什么愿望?”
哈克笑道:“你醒啦。愿望不能说出来,不然会失灵的。”随后,他突然皱了皱眉头,食指摩挲着下巴,认真思考起来,“对,我许了什么愿望?……什么来着……我、好像真的忘了……那天喝了太多香槟……”
汉弗莱皱眉瞥了哈克一眼,然后微笑了。对方也微笑起来。
两个人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
他们都知道,最艰难的路,现在才刚刚开始。
但还好,这也是条最幸福的路。

 

———完———

Notes:

*吉姆的愿望:希望我爱的人找到他的所爱。(他更具体一点的想法在《Love me tender》的歌词里)要是汉弗莱不承认自己爱吉姆,他俩就会在布鲁塞尔永远循环
*内阁改组,按书里的时间发生在7月上旬,但我想设定在春天!
*撒尿女孩小珍妮克的雕塑建于1987年(吉姆当上首相后)
*原作本没有车,被丸子劝了,于是有了车(感谢车车助推手丸子@Maru_Bear!!车很难写出个性,本来懒得写了,谢谢丸子让我挑战了一下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