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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尔泰和腓特烈 - Fragments 片段集

Summary:

每次兴致一来就写个两三段,但从未能完成任何一篇。这些片段全都没有剧情发展,说到底就是一些自言自语地倾倒一些角色分析罢了!

Work Text:

I.

伏尔泰不再寄信来了。

腓特烈用了一年多的时间才意识到这一点。

平时,从瑞士寄信到勃兰登堡要两三个星期,他早该意识到的。但这不是平时:腓特烈在带兵打仗。战争已经进行到第六年;他和奥地利的道恩元帅面对面僵持不下,就好像两个人掰手腕掰得太久,实际都已经没力气了,却还要强撑。附近的施维德尼茨城,丢了又抢回来,抢回来又丢掉,往复多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不过是不明不白地,城内渐渐空空如也,城外也堆起许多条性命。普鲁士和奥地利都无力再打下去了。男孩子们被从周日课堂上拉来,丢弃了父母,哭着打开火药罐,哭着把火药倒进火枪里,哭着拿出通条把铅弹丸压实,然后流着鼻涕按下扳机。他们身边发号施令的军士,中尉,有些年纪也没比他们大多少,有些为国王卖了大半辈子命,他们的嗓子早在几年前就喊哑了。要是两年前,还有人说得出话:那时他们排出绵延五公里的长队,肩并肩穿过浓烟,不仅说话,还会在走向炮火时唱歌。现在,唱歌、抽烟和开玩笑的人都被炮弹割走了,剩下的——谁都希望回家。

普鲁士的国王也希望回家。虽然他知道五年过去,家里已经是空空如也。母亲走了,没人再在柏林强撑着开舞会;姐姐走了,没人再和他站在一起。露易丝和索菲不敢回柏林,夏洛特不愿去柏林。威廉走了。亨利躲着他。阿玛丽不再到军队里看他了。费迪南仍然生着病。弗雷德斯多夫走了,带走了最后一点属于莱茵斯贝格的回忆。

腓特烈意识到,这世上已经快没人记得自己在莱茵斯贝格的样子了。当然,那时也有从柏林和各地来看他的访客,但他身边的亲朋好友已经走的走,散的散。他从没学会放下,所以一直在想这件事,想那些曾经目睹过自己跳舞、如今已经走进坟墓的人。眼泪流完了,他仍然在想。

伏尔泰是唯一一个记得他莱茵斯贝格时代的人了。腓特烈感到一股奇怪的暖意,不应该和伏尔泰这个名字有任何瓜葛的暖意。那是镀着夏天漫长傍晚的日光的回忆,那个修长、高傲的法国诗人坐在刚装修好的舞厅里;他不跳舞,长相平平,但没人能把目光挪走。腓特烈记得他的故事婉转又灵活,随口念出诗来,让周围法语半吊子的德国人听得出神。他讨所有人的喜欢,扭过头来,和国王谈笑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大胆地碰了碰国王的手。后来待得久了,伏尔泰开始碰别的夫人的手,和她们窸窸窣窣。他也和男人们窸窸窣窣,在宫殿里划分党派,瞬间就让腓特烈的晚宴上炮火纷飞。腓特烈的脑袋里,男人、女人、手、晚宴,都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他清楚地记得;他不想记得的是它们身上都打着一个名为伏尔泰的烙印。但他从没学会放下。

这几年来,伏尔泰总写:陛下,您忘了那时,您对我的诺言吗?您忘了我全心爱着您吗?腓特烈想:不,我的记忆力好着呢,我什么都记得,是你记错了。你记错了我们十六年里一起度过的夏日。伏尔泰太喜欢活在现在了,回忆在他嘴里是凝固的、没有气味、没有暖意。他只是用回忆来达到自己的目的罢了。

下午三点,秘书德卡特从施维德尼茨赶到军营来。腓特烈不愿意让他睡在军营里受潮受冷,毕竟他年初才出过事故——从马上摔下来,断了胳膊——如今伤还没完全好。小伙子的精神没怎么受影响,仍旧那么兴高采烈,热爱谈天说地。腓特烈十分喜欢他的这一点,也很享受他走进房间看见自己时,眼里放出的闪亮的光。被人喜欢是多么快乐的事情。

“陛下,伏尔泰写信来了吗?”秘书知道前几天国王刚抱怨过这件事。

腓特烈切身地意识到,伏尔泰真的一年多没写过信了。他确实抱怨过,不下十次,但每次转头就忘掉了,毕竟有那么多军务要处理。有时候他想,既然那么容易就忘掉,也许我并不那么在乎伏尔泰。他始终不是很确定这件事。但现在他突然被一股难过的劲儿攫住了。有一件事很明了:伏尔泰眼里,我算不得什么,他想把关系切断,就切断了。

看到国王只是没精打采地摇了摇头,德卡特很惊讶。他本来已经做好了准备,聆听一顿对大诗人的痛斥。

“我好惊讶。”小伙子决定把心里话说出来。

“为什么惊讶?”

“您不骂伏尔泰么?”

腓特烈翻了个白眼。“您干嘛想听我骂他?是他不爱联系我了。正好,我巴不得清净呢。哎哟!他老人家忙着呢,什么破除迷信呀,正义卫士呀,跟出版商讨价还价呀,哪看得上我这天天打打杀杀的?他都闭嘴了,我费口水谈论他做什么?”

“又来了。”秘书想。这是国王心情最坏的体现:并不直接破口大骂,而是带着一股辛辣劲儿开始讽刺。这也是和伏尔泰学的,但他学得踉踉跄跄。

“再等等吧,或许呢?或许他写了信,但中途被拦截,或者弄丢了。他看您不回信,以为您生气了,就不再写了……”

“我哪敢生他的气!”腓特烈咕哝。

与此同时,伏尔泰也在自己家咕哝。“就是!我哪敢生他的气!”

 

II.

「我看您是疯了!」弗雷德斯多夫说,「您早该知道,有了伏尔泰,您就不能有其他人;反之亦然。」

 

III.

这究竟是个什么国王?

伏尔泰不得不问自己这个问题。他面前摆着他:也即普鲁士国王,从军营里送来的信。他不想承认他读着读着竟然哭了。谁会为那个人哭呢——除了还没满二十岁的德国傻军官?腓特烈是国王。即使统治的是个破碎又蹩脚的小国家,被法国国王蔑视作“勃兰登堡侯爵”,那也是个国王。他每到一处,市民们和乡民们就都挤过来,摘下帽子,瞪着眼睛看他。即使他每年夏天都来,他们也每年都摩肩接踵着,仿佛是一群知了似的。有些年份,有些地方的年轻人会走出城门去喊“腓特烈万岁”。

他不是个威严的国王。五尺二的小矮个儿,能威严到哪去呢?那双眼睛里面毫不掩饰地散发着可接近的蓝色。早上他在自己房间里吹长笛;如果你像伏尔泰一样有机会住在他楼下,听到天花板漏下来的海风一般的畅快乐音,也就不得不忘记窗外正在排队操练,离海洋有些距离的掷弹兵了。达尔让侯爵说,这场战争期间,有一天看见国王坐在地板上,拿炖肉喂自己的小猎狗们,并且要它们一个一个好好地吃。这让侯爵想起七八年前的一个冬日晚上,和平期间,他看见国王蜷在无忧宫的沙发上,抱着那条叫做“小鹿”的小猎狗的尸体哭。他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坐下来轻拍他的肩膀。他看不见他的脸,只能听见他的眼泪。在和腓特烈人生交错的二十八年间,达尔让侯爵也和伏尔泰一样有未能解开的疑惑。

是啊,究竟怎么和他相处呢?他心情好的时候,对你露齿笑,把你叫做好朋友,管你叫“亲爱的伏尔泰”。他讲些让你忘记他是国王的笑话;有时候他的笑话让你笑不太出来,就又回忆起了他是国王。你有时候看见他工作完了在花园里带着狗散步,有时候看见他在簇拥着三百人的舞厅里穿着天鹅绒外套坐着。他偶尔告诉你他会做关于死去的亲人朋友的梦。

然而,他一旦生气了,同样一双蓝眼睛便罩上希望让你发抖的光芒,用铃铛一样的声音说脏话,下令把你的书烧掉,然后派人不远百里来把你扣在外国旅店里。

伏尔泰或者是不想承认,又或者是忘记了,又或者是希望忘记那国王为什么会对他生气。柏林学院是腓特烈的心血(当然他们的经费并不比歌剧院的多),学院的院长是十年来忠实守在他身边的莫佩尔蒂。相比之下,伏尔泰太漂泊不定了。他已经太习惯放不下挚爱的前任情人夏特莱夫人(莫佩尔蒂虽然也是夏特莱夫人的前任情人,但他们早就把彼此忘到脑后了),与此同时三番两次地来到普鲁士,又不肯留,于是夏特莱夫人怪他不专一,国王也恨他浮萍。后来夏特莱夫人不在了,伏尔泰恍惚间回到巴黎、离开巴黎,终于来了普鲁士,在国王的晚饭小桌上大放异彩。两年后,准备死在普鲁士的莫佩尔蒂和另一个数学家大吵学术架,伏尔泰因为对院长不满,多了句一本书厚的嘴,普鲁士国王也因为不满伏尔泰,回了一本书;两人便在饭桌上不太看得对眼了。

伏尔泰讨厌腓特烈袒护莫佩尔蒂,远远多过讨厌莫佩尔蒂本人。腓特烈讨厌伏尔泰讨厌自己袒护除了伏尔泰以外的所有人。伏尔泰确实值得被单独宠幸。这把没有肉的骨头乍一看,似乎马上就要散架了,但一开口便能让你忘记所有忧愁,连病痛也消散了,更不用提你心里对他积攒的闷气。他眨眨眼,摆出那一副渗透进了所有或好或坏的肖像画的微笑,把天地间一切他知道和不知道的知识讲给你听上八个小时,你也不疲惫。不过他很忙,总是有消化道的毛病,总是(大部分时间躺着)写书,写剧,以至于全集已经出到了30卷一套;他也总是跟这位女士或者那位先生有什么让人抬眉毛的纠纷瓜葛。他二十一岁排演自己的第一部悲剧,二十四岁成为史诗匮乏的法语世界中的头一个维吉尔。不管走到哪里,他仅需几句话便可以跨越时空,把整个人类的世界带到听者面前,更理解每个人的心思和欲望。他的故事挑拨思考,诗歌畅快如甘霖,不经意的玩笑听起来就像魔法。

莫佩尔蒂不知怎么,写了一本奇怪的书,让他俩又凑到一起,捂着嘴笑了一场。腓特烈抹抹眼泪,要伏尔泰发誓别再继续公开攻击院长。伏尔泰答应了,以为从此平安无事,便把自己讽刺莫佩尔蒂的小书拿去印刷行,盗用另外一本书的出版权,售卖大吉。

……

最终,伏尔泰还是不知道。

他把笔放下。

四十二年之后,他还是不知道信纸对面是怎样一个人。四十二年前的那个渐短的夏日里,四十二岁的他收到一封来信;虽然艾米莉听他念完,抛来询问的、迟疑的、最终是猜忌的眼神,但接下来的几个夏日里,他控制不住地去想。那是怎样一个人写出来的?

 

IV.

达让塔尔把书信读完,折成几折,叹了口气。

“我们得想办法让他回来。”

回来?达让塔尔夫人说,伏尔泰先生不是逍遥着吗?我看他一点也不想离开普鲁士。

阿德拉德,你不要叫他骗了!

什么?你是他的朋友,怎么还说他行骗?

伏尔泰最擅长行骗,又永远那么无辜——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不,说实话我困扰好久了。

因为他骗人是先骗自己。达让塔尔点点手里的信。笔的远端是他本人,可不能就认为笔尖下写出来的也是他本人。这是他造出的画像,夫人,首先是给他自己看的,其次才是给我们。

那么你不认为这是他的本心吗?

是也不是。你不觉得,画像有时候会让人也变样吗?比如上次找 Coypel 给你画那副美画之后,你不是也更爱美,在梳妆台坐的时间更长了?伏尔泰也是如此。他的画像,本来就是给他自己看的,对他自己施加的影响也最大。更糟的是,他不觉得自己在对自己行骗呢!

 

V.

“亲爱的……”腓特烈说着,把盘子里一块牛肉拨到手掌上,送给正等在桌子旁边的阿尔克墨涅 —— 一只灰黑相间的小灵缇,“我今天看着墨墨想:狗并不知道自己会死吗?”

伏尔泰把豆子嚼烂:“难道人就知道么,陛下?很多人活着的法子,让人觉得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只是宇宙中的过客。”

“我可没问您人。我是说狗知道吗?——应当知道的吧?哎,我和这么多狗相处,竟然不知道。”

伏尔泰也不知道。不过他不想承认。

“如果您觉得她有灵魂有知觉有智慧,那么就是知道的。”

“那,她会想自己有一天会死吗?您会想吗?”

阿尔克墨涅还瞪着蓝眼睛,想吃下一块牛肉。

“墨墨如果想,也从来都不伤感。”她主人,普鲁士国王陛下把她抱起来,跟他今晚对饮的酒友说道,“她唯一难过的时候,就是看见我哭的时候。——等等。不对……”

伏尔泰看着主人怀里的阿尔克墨涅脖子伸得老长,想舔到盘子里的汤汁。

“小鹿死的第二天,墨墨趴在我腿边……我坐在那里写信写了多久,她就趴了多久。”伏尔泰眼看着狗把花边瓷盘舔得锃亮。“墨墨这么好动,那一天却不动了……可是那是不是感到我伤心而伤心呢?”

“您觉得她还记得那天吗?”伏尔泰把心里话当成问句说出来了。

“……”两个人仿佛在等狗说话。

阿尔克墨涅舔舔嘴巴。

腓特烈把她放回到地上。“狗不知道自己会死,还挺幸福的。”

“可是如果她预见不到死,那么死对她来说不是太不幸了吗?”

“嗯?”

“嗯?”他们俩似乎得出来完全相反的结论,但又觉得对方说的有道理。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下,在思考死亡对于一条馋狗来说到底是什么。

“人知道自己会死……”伏尔泰首先说,“这是一件幸事。”

“可是如果没有死的负担,那么活着不会更纯粹、更快乐吗?”腓特烈拿手指擦盘子。

“如果不知道死,那么——”

 

VI.

伏尔泰忽然想到自己并非和大总管毫无相似之处。他们两人身高差不多,伏尔泰更高一点。他们都喜欢讨人喜欢,国王也都喜欢他们。他们都是离别了父亲的儿子。确实,大总管说话没有他那样利落,也不懂拉丁文,但同样也可以议论议论哲学,观点偶尔有些让人眼前一亮的时候。他很聪明,只是没受到过教育。他的书都是国王教他读的,法语也是和国王学的。

伏尔泰意识到自己嫉妒大总管。国王用完晚饭,谈话结束之后,伏尔泰和其他几个文人告退。大总管就候在饭厅门口,把守着通往客房的路。有时候开音乐会,总管则会悄悄地候在同样方向的门边。几乎每天都是这样。他们看着国王往自己卧室里走去了,转身回房时,大总管总是优雅地对他们行礼,说几句客套话。然后,他就在他们身后进到国王的房间里,把门有些大声地关上。有时候门里传出一些听起来像是德语的谈话声和笑声,有时也有些嘀嘀咕咕的法语。他们俩在讲些什么?笑些什么?或许是笑话刚刚离开的这群法国人吧。伏尔泰也希望听一听国王笑着讲德语,虽然他一个字也听不懂。平常,国王只有对下属生气,或者吐脏字的时候,才会漏出几个德语词来。似乎国王有许多个形式,而其中一个最亲密的,最私人的,是只有大总管才能看到的。伏尔泰知道他永远也看不到,听不到。他嫉妒坏了。

他为什么想要看到,听到?国王本身不就是一个神秘的称号,让冠上它的任何人都变得耀眼,隐晦,扑朔?可能其中也有本能的窥探欲作祟,但,似乎最大的原因,还是因为那国王是腓特烈。腓特烈会拿一份湛蓝的眼神看进人的心间,活泼地开玩笑,轻轻捏着手说伏尔泰是他的好朋友。他的声音也许是全欧洲的国王里最好听的了。即使不是国王,那份眼神也足够让人离不开他。他对你讲述他的爱,他的偏见,他的深思,但你永远觉得他还有些东西没说过。你想听他讲下去。可是他永远只有那么一点时间。有一些伏尔泰看不见的时间,在伏尔泰之前的时间:留着早就不时兴的耳鬓卷发的王子,十八岁的那双流着泪的蓝眼睛,只存在于传说和闲谈,以及腓特烈从来不透露的部分里。可是大总管见过那个他。他们一起分享过一种永远无形的时间,谈过许多消失在空气里的事情。

伏尔泰嫉妒坏了。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他是他,我是我。我和腓特烈谈论的事情,放在哪里都是独一无二的。何况,腓特烈也嫉妒艾米莉。这是伏尔泰听国王亲口讲的。伏尔泰听到这句话时,很希望自己会更惊讶,但事实上他只是终于得到了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