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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达的夏天燥热难耐。太阳成了妖孽,要不是有那么多阔叶植被顶着,空气都要被烤得丢失水分皱出一道道波纹。大中午顶着日头出门就是牲口也能晒倒几头。早已入夜,孟烦了正努力把自己瘸到师部。毕竟夏夜,走动起来终究是热,孟烦了被这热气蒸得头晕眼花,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身上破布片子一样的衣服都溻透了。他越来越闹不明白自己想干什么。
去师部不为别的,为找虞啸卿,找虞啸卿也不为别的,是为和他上床。这绝对不是郎情妾意,也不能说是逼良为娼,虞啸卿并没捏着他什么死穴,把礼义廉耻看得比身家性命重的人没脸逼孟烦了和自己行周公之礼。思来想去可能称得上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只是这个愿说不清楚,似自愿非自愿,似情愿非情愿。
孟烦了这个牙尖嘴利的都道不明白,硬要让他把这件事掰扯干净也抛不出什么总结陈词。他顶多说:就好比现在,小太爷我在心里怨毒了他还要过去找操;他视我不如路边的牛屎马溺,这会儿却一定站着等。
好吧,其实事情比他说的远要复杂,只是孟烦了向来是个连自己都蒙的损货,让他支个摊子去大街上招摇撞骗再合适不过。关于他们之间的补充描述还可以有很多,就好比现在:孟烦了出祭旗坡前把自己塞汽油桶里不能再仔细地洗了个澡,这是为了去见虞啸卿。同样是为这个,他死活不要人开车送他来,非要走出一身臭汗才罢休。他花半小时把自己身上的泥汤洗干净,再用汗汤来招待对方。
祭旗坡到师部的距离并不近,他一个瘸子就走得更慢些。走过去时他不是走路,主要是琢磨,炮灰团每个人都怕他这个,龙文章最怕,或者说最烦。
总能想到龙文章,谁也别想绕过他。从前他在的时候虞啸卿和孟烦了并不搭话,全靠他斡旋其间,如今他死了这两个倒直接滚到床上去了,不知道他在底下作何感想。
龙文章,想到他孟烦了就更挪不动步,好像有鬼手在掐他大腿那块早已愈合的旧伤。凉飕飕的痛,但不及筋骨。等在房里的虞啸卿也要受死人折磨,他们心照不宣,专门留下这时间折磨彼此的良心。
他们每周见一次面,到了约定的这天孟烦了一路总能畅通无阻地来到虞啸卿房门前。真不知道虞大铁血是怎么同底下人交代的,孟烦了有点坏的想,三更半夜找下属在卧房里商议军机要务吗?垂髫小儿都不会信的话术。若是密不透风,孟烦了反而不愿意了,越是引人交头接耳他越兴奋。像拿小刀在手腕上破口子,每一下都鲜血淋漓痛到抽气,痛快非常。他私以为虞啸卿也是这么想的,总不至于睡了这么多次还全无默契。
孟烦了惯常杵在虞啸卿房门口胡思乱想,虞啸卿知道他来了,但沉默地等他敲门,他不想显得自己有多急切。两个人在夏夜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木门,孟烦了带来的夜风摸不着门里的虞啸卿,虞啸卿点燃的烛火映不亮门外的孟烦了。
等孟烦了终于收拾好心情便直接推门而入,他知道虞啸卿最讨厌无礼之人,果然满意地在他脸上找到不悦。只是虞啸卿实在生得天妒人怨,微微皱眉使他更显凌厉,像一柄泛着寒光的匕首。他看起来值得拥有十个姘头,孟烦了很愿意承认他的英俊,这样就能将一切错误归咎于周幽王或者商纣王之类,不必再诘问自己了。
虞啸卿其实喜欢孟烦了不敲门,他隐隐认为这带着不同于上下级的亲昵,但作为一个克己复礼的人须得做合乎信仰的事情,所以他皱眉。好在此时孟烦了已经站在自己面前,那就可以停下纠结投入正事了。
虞啸卿惯例摘下白手套为孟烦了擦拭满脸的汗水,孟烦了走过来多少次他就擦了多少次。孟烦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颊上却还有点软肉,小孩儿一样。虞啸卿捏着两片白布很拙地在他脸颊上游移,他永远控制不太好力度,感受白布底下湿热的软肉滚来滚去。
孟烦了是怕这种温情的,“您倒是闲情雅致,招妓上门就为了擦脸啊?”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虞啸卿有点恼难得的温情被他破坏,但也没什么可恼。孟烦了是顶聪明的,只有兵刃相向他们才能稍微骗过自己的良心滚在一起。
孟烦了像张纸片一样大喇喇瘫在床上,活脱脱一副英勇就义样,虞啸卿看了只觉得想笑。他把白手套放在床头,凑过去解对方的扣子。其实孟烦了的扣子早就掉得没几颗了,随便一扯就能开,虞啸卿偏要费事儿地一颗颗去解。他的手指生的修长有力,平时都裹在一尘不染的手套里,经常握着马鞭或手枪,显出许多威严禁欲。此时两只手凑到一起为几颗小小的纽扣努力,有点烫人的温度贴在孟烦了前胸煽风点火。孟烦了被他弄得难耐,“您三十多岁的人了还不会脱衣服吗?需要小太爷给您亲自演示?”
虞啸卿不理他,仔细地解完了最后两颗扣子将他的前襟摊开,露出微微颤抖的身体。仰躺的姿势让孟烦了的肋骨更突出,整个人称得上嶙峋二字,虞啸卿却很喜欢。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看上孟烦了什么,稚嫩的脸蛋,苍老的灵魂,一条快要沤在祭旗坡的瘸腿,一张恶毒的嘴。哦,还有比谁都干净、比谁都单纯的一颗心。
当时审问龙文章他就注意到这个小孩,装得漫不经心其实在旁听席止不住地发抖,视线整个黏在自己团长身上。虞啸卿对此嗤之以鼻,一群贪生怕死的废物、逃兵、短视的混蛋,家国沦陷山河破碎之时还耿耿于怀个人生死。后来孟烦了在庭审上发言,他克服着死亡的恐惧,手指头不安地抠面前的桌子,整个人怕到结巴。可是他说:我想要有个人带我们一起冲好了,没猜忌,大家一起,可没这人,我们还是吵着骂着,谁都不服,谁都不信,勇敢,但是虚弱...可没这人。现在我们有一个了,他几乎把我们活着带到东岸...
他抖如筛糠,眼睛却亮得惊人,活像一颗冰心要融化掉从眼窝里淌出来。虞啸卿明白了,学生兵总是如此,满怀壮志从军,来到战场才知道战争与自己幻想中的有多大差距,只消一年半载就能磨成个兵油子,军队就是这样散掉的,他不禁咬牙切齿。只是孟烦了不太一样,他敢为一个假团座辩护。这时虞啸卿尚且不懂他的矛盾,越是不懂越被吸引,最后明白了孟烦了的不信是由于信,他是被自己捆住手脚的理想主义者,当现实差强人意,他选择化蛹来自我保护。
他鄙视他、他了解他、他爱上他。
虞啸卿解释不清楚自己是如何爱上他的,反正发现的时候他已经会因为看到孟烦了的驼背而感到疲惫,他终于有点受不了经年累月绷得像弓弦;有时候孟烦了的稚嫩脸庞会叫他想到胞弟,然后胸中涌出几缕温柔。孟烦了最好恨他,那么他也可勉强回敬相当的恨意,这也许能很好地掩饰爱情。
现在龙文章死了,他成为横亘虞啸卿和孟烦了之间的尸体,叫他们之间的最后一点可能也消散。
马上就要北上伐共,此一去凶多吉少,虞啸卿难得担心,他想吻孟烦了。他们从未接过像样的吻,好像吻下去就变味了,再也无法退回皮肉关系。所以虞啸卿照旧忍下亲吻嘴唇的冲动,他将双手附在孟烦了嶙峋的肋骨,俯身下去吻他乳首。孟烦了有一层薄薄的乳肉,乳粒却只有小小一点,虞啸卿将那一小粒抿到嘴里发狠地吸着,上唇粗硬胡茬顶着脆弱乳晕摩擦,把孟烦了弄得又痛又爽,肉逼里溢出一缕清液。虞啸卿感受到他的情动更加卖力起来,牙齿叼住脆弱乳首轻咬,同时握住另一只被忽略的奶子肆意揉搓,不一会儿就感受到乳头在他手下硬起来,他用热烘烘的掌心煨着那颗乳头,有节奏地向下按压。
孟烦了被他弄得止不住呻吟又实在不想叫,咬住嘴唇反而从鼻腔泄出更黏腻的哼唧,总觉得自己好像矮了人一头。
“哟喂,铁骨铮铮的虞师长竟然还没断奶吗,需不需要我给您找个乳娘啊,小太爷可不会下奶。”
虞啸卿难得被他刺到生气,眼睛都急红了。马上就要伐共,这一趟意味着什么,孟烦了怎么就不明白?
孟烦了比谁都明白。
虞啸卿实在不想最后的温存时光被对方唇枪舌剑破坏,顺手抄起床头的白手套塞进孟烦了口中再把他的裤子扯下来,露出已经半硬着吐水的阴茎和一口肥厚的小批。孟烦了的两条细胳膊还被困在虞啸卿刻意脱掉一半的袖子里,他干脆将两边衣角绕道前面系上,孟烦了被弄得活像个战俘。
孟烦了有批。他们第一次上床的时候孟烦了也是这样骂个不停,直到虞啸卿不由分说地扒开他的裤子看到腿间两片白嫩外阴。孟烦了突然像被拎了后颈的猫彻底消停了,他哆嗦着想要合上双腿,却被虞啸卿钳子一样的双手牢牢制住。虞啸卿看到那处嫩红缝隙中缓缓吐出一点清液,突然觉得浑身体液都被烧干了,鬼使神差地俯下身去舔掉了那点可怜的批水。脆弱的外阴在他舌面上痉挛,流出更多液体。虞啸卿就着了魔似的不停舔吸,耳边转着孟烦了不成话的辱骂,大概是说他不要脸、不嫌脏、连自己这种万人骑的货色都要舔之类的。虞啸卿懒得搭理他的胡言乱语,事实上他破开孟烦了狭窄穴道里那层薄膜的那一刻才知道对方尚且是处子。虞啸卿胸中翻腾着什么柔软潮湿的情绪,驱使着他去吻孟烦了的嘴唇或是搂着他说几句贴心的话。可是抬眼看到孟烦了脸上纵横着咸涩的眼泪,他又退缩了。是的,虞啸卿也会退缩,只因为孟烦了看起来是那么那么悲伤。
孟烦了的阴穴已经足够湿润,但虞啸卿还不打算插进去,他想玩点特别的来纪念这特殊的日子。虞啸卿起身取来马鞭,在孟烦了颤抖的目光下把他的腿掰得大开,将马鞭细小的头部往他批缝里捅。孟烦了极度不安地挣扎起来,嘴里还被白手套塞着支支吾吾说不出话,虞啸卿轻易地控制住他那条瘸腿,把那条好腿架在自己肩头,继续认真地玩弄他的阴穴。他一只手剥开阴蒂包皮,另一只手把马鞭尖端抵在阴蒂上反复按压,看着那颗小豆子在坚硬棕榈木的刺激下逐渐涨大,下面的穴口也控制不住地痉挛,吐出一股股水液。孟烦了被他刺激地浑身发抖,阴穴却食髓知味般翕张着渴望接纳男人的阴茎,他忍不住向上努力顶弄腰肢试图把小批送到男人手里。虞啸卿看他扭腰摆臀的骚浪样终于有了点笑意,“急什么,你前边还在不停吐水呢。”他捏着阴蒂的手放开转去握住孟烦了硬得滴水的阴茎,由于激素水平他这儿并不很大,胜在没什么阴毛,颜色也很干净。被虞啸卿握住的那一刻他就险些去了,虞啸卿看他红着眼睛喘息的样子实在乖顺,坏心眼地掀开包皮掐他饱满嫩红的龟头,孟烦了即刻从喉咙中逸出尖叫却被嘴里的布料堵回去,传到虞啸卿耳朵里简直像猫叫春。他不再折磨孟烦了,实实在在地握住对方可怜巴巴的阴茎从头撸到尾,另一只手握着马鞭在他阴蒂上尽职尽责地按压,没弄几下孟烦了就哆嗦着射了,阴穴也喷出一包批水。
“把我的马鞭都喷湿了,这东西碰不得水,回头要被泡坏的。”虞啸卿有意开口逗他,孟烦了此刻还失着神,口中流出的涎水把手套都洇湿了,虞啸卿过去帮他把嘴堵子拔开,布料与口腔分离的瞬间一条涎水就涌出来。孟烦了张着嘴大口呼气,颊边还挂着泪水,看起来真像他自己口中万人骑的婊子了。虞啸卿看着他这副淫靡样呼吸更加急促,下面硬得发疼。他顺手解开对孟烦了双手的桎梏,等待对方的一顿臭骂。
孟烦了不要骂他,他比谁都聪明、比谁都清醒、所以他想和虞啸卿一块疯一回。孟烦了勉力撑起上半生,细瘦手臂环抱住对方脖颈扑上去吻他。
虞啸卿被送上门来的温暖唇舌刺激得愣了一下转而将舌头钻进对方高热口腔,裹住舌尖重重吮吸。他们忘情地舔吻彼此,虞啸卿甚至感到眼眶酸涩,几乎落下泪来。
之所以说他们没有过像样的亲吻,是因为虞啸卿从来不在孟烦了清醒时吻他。酣畅淋漓的性爱过后,孟烦了总会睡着,虞啸卿的温情就在这时得以宣泄,他会亲自打盆水进来为孟烦了擦拭全身。这时候的孟烦了是最乖的,像个破布娃娃,脸上还有未褪的红晕,短短的眼睫毛哭得全都黏在一起。虞啸卿越看越心软,总忍不住凑过去拿鼻尖蹭他的脸,在流转到唇边轻轻吻他。他怕惊醒孟烦了从来都不敢有大动作,只是温情地贴着摩挲,最多用舌尖描摹对方的唇纹。每次做完这些事虞啸卿都会痛得直不起腰,他此生无望的爱人、无法抵达的爱意。但是虞师座永远是虞师座,当他穿戴整齐立于床边时,你甚至找不到他眼尾一点红色。
只是狠人虞啸卿永远也不会知道,聪明人孟烦了其实只有第一次睡着了,此后的每一次都清醒着。他贪恋虞啸卿的柔情,也无法面对他的柔情,只能将一切都咽下。其实虞啸卿若敢尝试探舌,他会发现孟烦了敞开着牙关。只是没人付得起这试探的代价。
现在他们像世界末日到来那样彼此啃咬,试图留下些印记——久一点、再久一点。
虞啸卿的阴茎沉甸甸抵在孟烦了批缝间不安蹭动,用眼神征求对方的意见,得到的回应是圈紧虞啸卿后腰的那条好腿。虞啸卿被他激得双眼通红,阴茎缓慢破开穴口层层嫩肉顶进去,紧致湿润的穴肉紧紧缠绕柱身色情地吮吸,两个人都舒爽得长叹一口气。虞啸卿没等孟烦了适应就大开大合地操干起来,阴茎几乎全部抽出再整根没入,阴囊撞击在臀部发出淫秽声响,孟烦了被他干得往上蹿,又被虞啸卿握着脚踝拉回来继续操干。粗壮的阴茎每次抽出都会带出一圈媚肉,捅进去又被软嫩多汁的穴道紧紧包裹,虞啸卿干得双眼发红,下身不知疲倦地顶弄。孟烦了疑心自己被操成了几把套子,只有被操干的快感盘旋在脑海,他张着嘴大口喘息,细长手指抠紧虞啸卿的背。他们做爱时从未靠得这么近过,孟烦了像树袋熊整个攀在虞啸卿身上,两人都情动不已。
虞啸卿握住孟烦了的腰把他带到自己身上,阴茎猝不及防捅到一个狭小的入口,孟烦了发出一声短促尖叫,指甲在他背部留下长长抓痕。虞啸卿意识到那是什么,血冲脑门地朝那个入口顶撞,孟烦了吓得要跳起来,手脚却老实地把虞啸卿越缠越紧,虞啸卿把孟烦了顶得颠起来,阴茎卖力往里操干,很快娇嫩柔软的宫口就为他敞开。孟烦了叫得像最骚浪的妓女,只会傻傻承受对方的顶弄,终于在虞啸卿将硕大龟头插进宫口的时候狠狠喷了,热流一股股浇在虞啸卿身上,把两人交合出彻底沾湿。虞啸卿被他夹得嘶嘶抽泣,忍者射精的冲动抽插了几十下准备抽出来射精。孟烦了感受到硕大龟头在自己宫腔内跳动,知道对方要射,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腿缠紧了虞啸卿,暗示他射在里面。虞啸卿双眼通红地看他,得到一个含义不明的眼神后再也忍不住射在了对方痉挛的子宫深处。
过于强烈的情事让孟烦了几乎昏死过去,虞啸卿第一次没有打水为他擦拭身体,只是将孟烦了紧紧地箍在怀里。他想凑过去和孟烦了亲吻,但对方这次真的睡着了。虞啸卿抱着他,吻遍他的全身,最后叼住两片软嫩唇瓣狠嘬一口,恋恋不舍地结束了他们的最后一次性爱。
事实证明,人是预感动物,既然做足了生离死别的准备,那么老天爷必然要叫他们如愿。
两天之后,虞啸卿挥师北上,孟烦了所在部队被冲散,下落不明。虞啸卿得到消息后伫立良久,眼睛落下一滴水,他用给孟烦了擦过汗的手套拭去。他长立于窗前,思绪万千,万线千丝皆为一人牵动,回想起许多节点。
一次他到祭旗坡,看到炮灰团支着锅煮盐水芭蕉,一个个脸色蜡黄瘦到脱相。虞啸卿颇有些愧疚地道歉,说自己并不知情。
毫不知情是假的,虽然没人将祭旗坡的情况与他一五一十交代清楚。但这事挑明了就是一个见风使舵,他虞啸卿作为师座明面上看不上这支炮灰团,底下的人虽不能说与他一个鼻孔出气,至少也懂得察言观色,由此说来祭旗坡的日子不会好过。
其间道理虞啸卿当然明白,抱歉虽是场面话也是真心实意。只因蔫头耷脑在龙文章旁边杵着的孟烦了。他几乎要瘦成秸秆,一阵风就能将那小身子骨扬了再拆成零碎。虞啸卿看到孟烦了节节突出的脊椎铁路一样在单薄皮肉上倾轧而过,突然觉得心涨得慌。不是小时候贪嘴吃多了那种涨,是另一种从心口酸麻到指头尖的涨。现在想来那可能是怜惜、心疼,总归跟爱是一路货色。
彼时他不敢细想,只有隔三差五地继续克扣祭旗坡的物资,口粮却没太缺过。一是怕孟烦了哪天真被一阵风吹跑了,二是隐隐盼望着那阴损瘸子随便宜团长一道来师部讨物资,自己也得见他一两面。只是孟烦了从来不来。
他想到自己唯一一次在爱人面前展颜竟是让他上南天门送死前。他与龙文章共商攻打南天门,那人偏要孟烦了陪着,不知是做何用。期间孟烦了一直鹌鹑一样缩在门边想跑,虞啸卿看龙文章把他抵在墙上威胁觉得好笑到可爱。屋内被阳光照得暖融融,孟烦了偏躲在门后阴暗处哆嗦,耷拉脑袋吐不出一个字,虞啸卿却笑得爽快。
不光为了南天门,也为看到二人之间的希望。若真拿下南天门,炮灰团当对他虞啸卿刮目相看。他不在乎炮灰团,只是孟烦了。虞啸卿想这个牵动自己思绪的人不要用淬毒的目光看自己,自己也能摘下鄙夷的面罩。
南天门是死路也是生路,虞啸卿和孟烦了的生路。可惜这条生路也被他一力堵死。
虞啸卿爱孟烦了,同时鄙夷他。比逃兵更难搞的是满腹经纶、善于鼓唇弄舌的逃兵,放任他去宣扬自己那一套歪门邪说只怕全师哗变。孟烦了是懦夫、是军人的耻辱、是战争的人性、是心最干净的、是虞啸卿的爱人。
虞啸卿最怕承认爱,到头来成了和孟烦了一样的懦夫。从前他只觉得只要能挽回名山大川、拯救黎民百姓,拿多少人命去堵炮口都在所不惜,恨不得一竿子把自己支到竹内连山眼前与他同归于尽。
虞啸卿一直以为,牺牲是军人职责的一部分,损失的人命和数字别无二致,这是军校教会他的,也是他一直信奉的。
虞啸卿曾咬牙切齿地说:仗打成这样,中国军人再无无辜之人。
如今面对伤亡数字,他发现自己完全不能接受孟烦了是其中之一。
原来这就是爱,顿悟只在一瞬间。
他终于明白了庭审那天孟烦了眼眶里闪烁的光、他的一颗冰心、他最纯净的泪水。
孟烦了不是几百分之一,孟烦了是虞啸卿的爱人。虞啸卿相信他还活着,不肯为他起坟,生离好过死别,也许是他们这场戏最好的收尾。
孟烦了第一次和虞啸卿上床那天是龙文章头七。虞啸卿当时问他愿不愿意做自己手下精锐团团长,孟烦了忍着腹部翻腾的失望与恶心痛骂对方,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小太爷可不敢,我这一生福薄,恐压不住这么大官职。命硬得像烧火棍的龙文章都没受住您手底下一炮灰团团长的名号,我如何担得起啊。我这辈子啊,做个狗头团长的狗头副官也就到头了,还被死鬼绊住脚做不成别人的副官。您啊,还是尽早另谋高就吧。
三句不离龙文章。虞啸卿被他左一下右一下戳了疮疤,恍惚间痛到目不能视,端起枪扬言毙了他。孟烦了仍梗着脖子骂他,心脏却要碎在眼睛里,虞啸卿不敢看他,也不敢开枪。他已经没勇气失去孟烦了,不是因为他让自己想起胞弟,是因为别的什么东西。别的什么让他柔软、让他脆弱的东西。孟烦了步步紧逼,两个人居然稀里糊涂滚到床上去了。
事后孟烦了跑回祭旗坡,缩在防炮洞里哭。哭龙文章、哭炮灰团、哭自己见不得光的爱情。
他惯例要骂人,先骂龙文章、骂他短命鬼,怪他把这么大一个烂摊子丢给自己去阴间享清福,骂他将尸体横在自己和虞啸卿之间。骂虞啸卿、骂他草菅人命螳臂当车,骂他狗娘养的没做过一天人类,也不懂得人心。最后骂自己,他是全天下最贱的人,居然在1942渴求爱情。
他受够党国军官的腐败与轻贱人命,可虞啸卿英姿勃发站在收容放枪,他还是丢了魂一样地被吸引。说干净单纯是他,说傻也是他。泥沼里扑腾四五年,为免受伤害将自己活活熬老的人,几句话间又把一颗心捧出去了。瞒过全世界捧着,一面将后缩一面将手再捧高一点。这样的蠢货哪有不受伤的?迟早要被活活扎死。
他爱虞啸卿如同爱自己,恨也同样。只是这爱不能近,要是近了只能相隔千里。远了却能天涯咫尺。
好在他们都没有死,孟烦了被俘后投共。好在他们会平安活到二十一世纪,死生不复相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