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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窗
•爱情何其虚无!
袁基又在抽烟了。
从后窗望出去,对面那栋联排别墅的露台,你看得一清二楚。前夜刚下过雨,湿气很重,气温有些低。你裹紧披肩,不动声色地举起观戏望远镜,一点点挪动着镜片。
视野放大后,世界都变得无比清晰。你熄灭了灯,黑夜如同一袭神秘的纱,轻轻罩了下来。
印象中,袁基是从不抽烟的。从前你送袁基的礼物专挑贵的,新意全无。不是胸针就是打火机,某一年同系列的领带你又送一次,袁基佯装没发现,第二天打着领带上班去了。一周过后,你从衣柜里发现另一条不同花色的,迟疑许久,对着刚洗漱完上床的袁基问道:“老公,你出轨了吗?”
袁基觉得稀奇,你八百年不叫一次老公,大名叫得又顺又响亮,今天居然一反常态。
“怎么这么问?”
他笑眯眯的,看不出一丝心虚的模样。
他越是这样,你越是疑心重,于是拐弯抹角道:“哦,是别人说的。”
“别人?”
“……”
你和袁基结婚后,很少出门了。家族仅剩的那点没被吞完的股份是袁基管着,你前几年炒房炒疯了,砸进去九位数都不收手,最后是袁基轻飘飘一句“出了”,你才止损。即便如此,那几支股在袁基手里可谓是朽木开花,枯木逢春,钱源源不断涌进你的账户。
所有人都赞叹你的好眼光——落魄千金傍上商圈太子爷,你完全被当成了金丝雀。众人对你笑脸相迎,袁太太真是好福气呀。你也学着袁基笑眯眯的,心里却把对方搓成弹力球一脚踢开。你咬着牙对阿蝉发誓:“我要让公司东山再起!”
阿蝉茫然地眨眨眼:“好。”
你祖上靠赌博发家,太爷爷曾在澳门赫赫有名的赌王身边做马仔,可惜法治社会众生平等,赌王也要夹起尾巴做人。刘家在政界最后一根台柱子倒了,只剩个不谙世事的大少,十六岁就被送出国,如今不知在哪个半球苟延残喘。到最后,刘家那一点子只手遮天、翻云覆雨的光辉历史居然落在你家的族谱上,到你这一代,只剩个半死不活的房地产公司,还濒临破产。
可惜刘家人无比期盼着重振往日雄风,亟待一位政治界的新星冉冉升起,好叱咤一方做个黑白通吃的话事人。
天真,太天真了。从前合力扳倒刘家的司法部门和行政机关到处布满眼线,赵钱孙李,数不胜数。只有袁家一直居于中心区,不避风波,一副光风霁月的圣人做派。你爷爷平生最恨姓袁的——他那美若天仙的初恋被彼时还在做差公的袁督察撬走了,于是他要子孙们立誓,与袁家有不共戴天之仇!
你闭着眼睛乌拉乌拉一通喊,转眼就趴在床上读起了《傲慢与偏见》。
他要是到时候不来接近我,她心想,我就永远舍弃他。
是的,袁基念高中的时候,似乎还不姓袁。据说他成年前跟着母亲生活,天性喜静又有些现实主义的浪漫。这样的气质在同龄人中简直是鹤立鸡群,脑子又好脸又好的同龄男生实在稀缺,所以袁基荣登“梦中情人”的宝座。只是高中时你酷爱中性风,头发剪得短而利落,装模作样架了副银丝眼镜,却坐在班级最后排——成绩垫底。
班主任好心将袁基安排做你的同桌,你却对他那若有似无的忧郁气质嗤之以鼻,整整三个礼拜,你们不曾说过话。
直到后来班里演话剧,你争抢到了营救公主的骑士角色。那闪亮洁白的挺括骑士装穿上身,女同学们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无时无刻不粘着你叫“骑士骑士”,你心情大好,背台词比背物理公式要在行。
你背着背着,忽然沉默下来。
“你放我走吧!”
公主忽然扭头对骑士道,她的脸上没有笑容。
“为什么呢,公主?”
“我……我想我爱上他了。”
“谁?”
“那个掳走我的人。”
“可他伤害了您。”
“不,绝没有。”
“他会带来死亡。”
公主坚定地摇头:“不是死亡,而是爱情。”
“这是你写的?”
你将剧本推到袁基面前,他正埋头记单词,见到你的脸的一瞬,他的表情有些凝滞。接着,是一阵难熬的沉默。你始终不知道那沉默的意义,袁基的每一次沉默都是你们感情中的分隔符。
“是的。”
“谁叫你这样写的?”
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生气,青春期的冲动不止体现在性萌发上。你对一种秩序以外的情绪起了质疑,而这情绪的主人,正静静地望着你。
“你很生气吗?”
“……我没有。”
“你为什么生气?”
他将双手合拢,支着下巴缓缓道:“你很讨厌我吗?”
讨厌袁基,还是讨厌袁基的剧本,你当下并不能说清楚。总之第一次对话草草了事,你和袁基的桌上多了一条三八线。
校庆活动快要开始前的一天,饰演公主的班长忽然发起高热来。
最后,是谁出演了公主呢?
是袁基。
简直不可思议,你看他从容地将自己套进那华丽的公主裙中,将嗓音掐得细细的,毫不拘谨。你盯着他耳垂上闪亮的钻石耳钉出神。
原来,他有耳洞啊。
袁基的耳洞。你某个结婚纪念日时想起来了,亲自为他选了一副符合他本人气质的银制耳钉——竹节形,一个指节长,冒着点绿莹莹的光。可惜这副耳钉他从没戴过。袁基说是因为耳洞变小了,戴起来不方便。你撑着下巴看他在镜子前试戴时,瞧见了那红肿得快要滴血的耳垂。
“真的小了?”
“还能戴。”
你眼见着血丝不要命地往外渗,立刻直起身子来想替他摘去:“别戴了,我明天拿去换。”
他却先一步捉住了你的手,不自觉地捏了捏:“不用,挺好的,我很喜欢。谢谢你。”
你鬼使神差般回握住他的手,他笑着看了过来,琥珀色的双眼盛满旖旎的光影。
“想要什么回礼?”
你即答:“溪山区新开发的楼盘。”
他笑意不减,点点头:“可以。”
然后,你闭上眼,等待他来吻你。
和袁基的初吻,十分荒谬。现在想来,是你的错。
当天舞台上,你对着袁基那张有些雌雄莫辩的脸,止不住地发愣。台词慢了半拍接不上,急得文艺委员在台下团团转。
可袁基并不受任何影响,那些由他书写的台词如思维的河流般不疾不徐地淌着,你终于意识到了袁基蕴藏于内的魅力,是他如露如电的思想。公主裙在他身上如此适宜,他行走在荆棘丛中也依然泰然自若。
终于,到了让你愤怒的那段台词。
袁基直视着你道:“你放我走吧!”
你如遭点穴一动不动。他说得如此有气魄,嗓音比宝剑锋利。你深知那一刻,面前这穿着公主裙的袁基一定下定了某种决心。这决心终于得以在他的文字和话语间体现。这是属于袁基的复仇。
很久很久的沉默。
你终于听到了自己干涩到发紧的嗓音。
“好啊。”你说,“你走吧。”
接着,你的嘴唇贴近了。
台下沸腾了。
袁基接吻的时候总给人一种漫不经心的错觉,可偷偷睁眼看他,他双眉微蹙,长睫覆下深深一层暧昧的弧光。你了然,他享受着呢。果不其然,亲着亲着,他就开始摘戒指了。
戒指。你们之间没有婚戒,袁基戴的还是从前母亲送的青玉戒,温润透亮。你和袁基甚至没有举办婚礼,除了结婚证,没有什么能佐证这段婚姻的存在。结婚第二天,袁基就远赴意大利出差,一个月不见人影。事后他似乎想要补偿,将那些定制珠宝的杂志放在你随手可拿的活动区域,甚至偷偷折了一角。
而你浑然不觉,一门心思盯着股票涨涨停停,和阿蝉跑三个城区去看楼盘。
回过神来时,袁基看中的限量版对戒已经下架停售。
就这样,你的无名指空荡荡的。
袁基看起来瘦弱,私下里划船机拉了六公里还面不改色。念高中时,你打心底里觉得他营养不良,好像风一吹就要倒了。袁基说是家训有言,一日二食,需有节制。一日二食的下场是低血糖,上课回答问题,刚站起来整个人就如同倒栽葱一般倒下了。
“啊!!”
班主任花容失色,只有你眼疾手快,将人背起来就往外冲。
真轻啊,轻飘飘的,好像跑得太快就会被吹走。你不知为何,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现在不同了,少年成长为真正的男人,那些清晰可见的青色血管匍匐在微微隆起的肌肉下,呈现一派柔和内敛的走势,手指修长有力,齐齐收拢时,你的手腕被轻而易举握在其中。
唯一不变的是他清俊秀气的脸,还是风吹倒竹的沉静姿态,却不再是虚弱而是勾引。
就像现在这样,他的耳垂夸张肿起,将脸贴向你裸露的肩头。袁基有时候会对你产生一种夸张的依恋,比如此刻。他问你:“你不想亲我吗?”
你亲吻了他滚烫的耳垂,他立刻将你抱得很紧很紧,发出一声难耐的叹息。
你被抱上洗手台,除了紧紧依附着他,再没有别的选择。袁基酷爱这种随时会失衡的姿势,从前是在吊床上,然后是在私人泳池,现在是在浴室。你的后背紧贴着冰凉的镜面,不可抑制地开始发抖。袁基的手指进来了,你溢出长长的呻吟。
袁基的手,是你最喜欢的玩具。除了在床上,这双手为你沏茶、签字或是梳头时也极具魅力。有时深夜醒来,听见袁基还在通电话,床头的阅读灯拧得很暗,你只能依稀看见袁基的下巴和半截脖颈。
你像蛇一般游过去,缠上去,柔软的臂膀环住他。他从容地伸出胳膊来让你枕,你却勾着他的小指一晃一晃。他嗓音依然平稳,手却开始顺着你的脊背游移,一路向下,不轻不重地在你的腰上捏了一记。
你自顾自玩得很起劲,在他的脖颈间又舔又咬,他被闹得有些受不了,抬手想挡住你的嘴唇,你却捉了他的手指亲了亲。
电话终于挂断,你早已坐在他身上扭腰颠簸,大汗淋漓。
有时候你很想问袁基,初吻的事,你还记得吗?但转眼想想又有些自讨没趣,你们的婚姻是再烂俗不过的互惠互利。可说起来,你能给袁基的连小恩小惠都算不上,也难怪袁家人总是对你颇多微词。
这么想来,你的情史十分坎坷了。小时候青梅竹马的大少刘辩失联许多年,你那时候不过读小学的年纪,却无比珍惜这样的情感,甚至和对方约定互许终身。然后是初中时莫名其妙跟在你身后跑的孙策,那段时间两家往来密切,三个小孩凑在一块儿简直玩疯了。为什么是三个呢?孙策的二弟孙权不屑与你们为伍,整日钻研化学竞赛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某日,你老爹问你:“你看孙策这小子怎么样?”
你一下子警觉起来,这样的话你爷爷也问过一次,那个时候他问:“你看刘辩这小子怎么样?”
你当时回答:“好得很。”
然后刘辩就被他那远在广东的母家人送出国了。
于是你学聪明了,避而不答:“你觉得呢?”
你老爹点点头:“好得很。”
于是,你收到了吴夫人送来的一箱子金银珠宝,凤凰头冠、刀枪剑戟还有足足十五床喜被。孙策见了你手上戴的那支玉镯,啧啧称奇:“我妈就是懂我,礼都送得这么和我心意。”
可他转眼看见摆在客厅的西王母像,又不爽了:“送这东西干什么?家里光妈祖像都摆了十几尊,拜都拜不过来。”
是的,福城搞船运发家的孙家,从前往江浙一带做生意,是赫赫有名的船老大。现在与时俱进,开了像模像样的公司,说是做外贸生意的。但大家都心知肚明,如今出海做生意,保平安的除了妈祖,还有吴夫人亲自送的西王母像。
只不过孙家常年在码头喊打喊杀,名声虽然响亮却并不好,多数人敢怒不敢言,毕竟孙家曾有位做海军司令的大人物,这身份放在现在依然好用。
于是你稀里糊涂做了孙家未过门的准儿媳,吴夫人三天两头请你去吃饭,抱着你亲亲热热地喊“囡囡”,会见她的闺中密友。你成人礼当天,孙策说送你一条船,你以为他开玩笑,结果真的是一艘以你命名的邮轮,气势磅礴。
吴夫人安排你和孙策在邮轮上七日游,香槟、玫瑰和乐队一应俱全,还有不知谁在床上洒满玫瑰花瓣,避孕套上扎满十个窟窿眼儿。
可惜你喝了酒在甲板上吹风,半夜就开始发烧,孙策半梦半醒间以为自己抱了块火炭,活生生将他烫醒了。
船上没有药,孙策只能吩咐人靠岸停船,自己照顾了你一整夜才将热度降下去些。
香槟、玫瑰和乐队都成了泡影,你和孙策同时意识到,比起赤身裸体在床上做爱,你们更适合以一种更为平和的方式相处。在邮轮上的夜晚,你们曾尝试着接吻,却不约而同停下动作。
你问:“孙策,你在想什么?”
他问:“你呢,你在想什么?”
他的头发垂在你的颈窝处,月光涌入梦幻的帷幔顶,你们静静躺着。
你忽然道:“浪太吵了。”
孙策已经睡着了。
孙策没有提起婚约的事,吴夫人也不曾收回她的豪礼。直至老爹成了金融犯被关押时,孙策来见过你一次。
他是来提亲的,带来了他选好的婚戒。
“这个节骨眼上,你要和我结婚?”
孙策不以为然:“不然呢?我不就是为了救你才来的吗?”
你一边着手打包着吴夫人的礼物,一边摇头道:“不用了,孙策。我们不合适。”
孙策被拒绝,有些急切:“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不合适?”
你将那尊西王母像收入锦匣中,看了又看,最后低声道:“我已经选好自己的路了。”
“你这是什么——”
孙策的话语声戛然而止,他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很冷,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怒气看向你的身后。
袁基站在二楼扶梯上,漠然注视着他。
一支烟抽完,袁基开始打电话。你将窗帘拉上,转身回了书房。交稿日期近在眼前,你却迟迟不曾动笔。
说来很奇怪,你和袁基离婚后,开始尝试写作,最早只是当作爱好,之后在阿蝉的提议下,你开始写剧本。也正因如此,阿蝉从你的私人秘书成了私人编辑。阿蝉不愧是阿蝉,培训几周后就得心应手了。
为什么写作呢?你咬着笔想,或许是因为从小你就更向往剧本中的世界。比起那些枯燥的行政管理教科书,你还是喜欢小学时读的《爱丽丝梦游仙境》。
说起来,袁基曾经的梦想,是当一个作家。
高二的时候,成绩实在太差了,班主任提出了“互帮互助计划”,为班上每一个尖子生都找了个“徒弟”。你的“小老师”就是袁基。你回家告诉你老爹,他执意要请人来家里吃饭,请袁基做家教。
袁基真的来了,还带了一罐金骏眉。老爹大喜,转眼钻进茶室不见人影了。
你傻傻站在原地,尴尬地笑了笑:“去我房间吧?”
袁基点点头。
你拿出卷子给袁基看,数语外加起来不到200分,政治居然只有C,袁基终于忍不住问:“你上课真的在听吗?”
你心虚了,你总是在课上装得全神贯注,脑子里却还在想昨天没打完的那盘游戏要怎么通关,搞得老师也匪夷所思,上课明明很专注,怎么成绩还是老样子?班主任甚至为此对你做了心理普查,又委婉地提议让家长带你去做个智商测试。
完了,被当傻子了。你却不甘示弱:“我只是容易走神而已,作业我都认真写了。”
你倒是没说谎,作业确确实实是你自己写的,就连抄袭都不曾有过。
袁基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你的语文卷子——那是你唯一一张及格了的卷子:“那作文为什么不写?”
“不会写。”
你最讨厌写议论文了。
“那你会写什么?”
他扫了眼你桌上摆着的勃朗宁和济慈。
你没好气道:“什么都不会。”
他倒也不生气,而是抽过一张纸来,对你道:“那么我来写,你帮我计时。”
书桌前,袁基还在帮你检查作业,你倒在床上看他写的作文,看得津津有味。袁基不动声色借着你书桌前的一面小圆镜来看你,你背对着他,勾着脚晃啊晃,白皙的脚背拍打着柔软的床褥,啪嗒啪嗒响。
他的视线若有似无,你觉得脚上有些痒,忍不住蹭了蹭,脚趾蜷了蜷。
你对袁基油生出敬佩之情时,他的心口也涌动着难堪的情潮。
他梦遗了。
梦里,你倒在床上,浑身赤裸,雪白的躯体闪耀银器般圣洁的光。他从后俯视,双手掐住了你的腰。你的身体好软,软得好像随时会陷进去一般。他察觉到胯间的异样,湿热的、纠结的,他听见自己野兽般的呼吸。
这是自己吗?袁基有些惊讶。欲望真的使人面目狰狞吗?
正这么想着,你翻过身来了。汗液、爱液和精液混杂着,你在欲望的沼泽中翻过身,露出一张惊为天人的脸。袁基被震撼了。
你的眼睛、短发和乳房,无一不在诉说着喷薄的欲念。你看起来并不可怖,反而昳丽动人。你那充盈起来的双颊,含着洁白牙齿的嘴唇都显露出蓬勃的粉红。
你笑了笑,一团滚烫的雾气浮上你的脸。
袁基射了。
袁基知道,当自己真心想要拥有某件东西时,它就被赋予了额外价值。长辈的认可、兄弟的争抢还有永远不会向自己倾斜的天平。弟弟有的,自己也有,弟弟没有的,自己不能有。长辈们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早早为兄弟选好前程路途,为袁家的辉煌大道再铺上完美无缺的一块砖。
袁基的人生问卷上,没有选择题。他接受着精英教育,十六岁前没有梦想,未来要做一名出色的外交官。
现在,他心中那座天平,不可思议地向你倾斜而去。
托袁基的福,你的成绩总算有了起色。老爹又在家中设宴,扬言要请袁基吃满汉全席。你嗤之以鼻,结果到家真的看见一桌子琳琅满目的菜色,惊得眼珠都要掉下来。
“小同学,多谢你啊。”
老爹站起来要和袁基握手,将袁基晃得东歪西倒。
结果是父女两人喝得不省人事,只有身为客人的袁基还清醒着。他起身帮忙收拾碗筷,阿姨笑眯眯地问他多大了,哪里人,家住哪里。
袁基随口回答了,阿姨又夸他能干又聪明,他笑了笑没说话。
出门前,他把你叫醒:“我走了。”
你迷迷糊糊问:“去哪里?”
他说:“我回家了。”
你下意识说道:“我也去。”
袁基点点头:“下次吧。”
你又睡着了。
家道中落的那段时间,你时常喝酒。袁基从公馆搬了出来,在清净的地段买了套别墅,作为你们的婚房。婚房的装修你没有过问,只有某个下午袁基打电话叫你去看房,随行的装修中介态度好到恨不得帮你提鞋。
整套别墅都是袁基的私人品味,只有一面墙上嵌入式的酒柜让你停了脚步。
“你喝酒吗?”
印象中袁基不喜欢应酬,非必要不沾酒。
袁基笑着:“这是留给你的。”
中介适时地出声:“袁先生眼光很好呢,这种嵌入式酒柜简约又美观,也不占地方,特别实用。”
你有些讷讷地“哦”了一声,转身朝卧室去了。
这场婚姻里,究竟是袁基选择了你,还是你选择了袁基呢?从前你期待着他的靠近,现在你不自觉地离他越来越远。你知道自己是个迟钝的人,说难听点就是缺心眼,你总是与袁家人针锋相对,袁基夹在中间,你有些愧疚。但袁基常说,不敏感也是一种优点,人太过谨小慎微是不行的。
纵使是再迟钝的你,也不可避免地陷入一种质问自己的常态。
你对袁基的感情,是什么感情?袁基对你的感情,是什么感情?你日思夜想,最后在离婚前才想明白。
离婚的前一周,洗衣机坏了。你找了人来修,对方却告诉你换个新的吧,修不了。
袁基出差回来,对着那比原先大了一倍的洗衣机看了一阵,淡淡道:“是不是有点占地方?”
你一下子醒了过来。
于是,你说道:“要不我们离婚吧?”
袁基什么都没说,将脏衣篓中的衣服倒入滚筒,按下了运行键。
离婚后,袁基似乎存心不想让你走太远,为你买了一套正对门的小洋房。你思来想去,没有推辞,装修入住。家具到的那一天,隔壁搬来了新邻居。
对方自我介绍说是大学生,在这里租房,叫傅融。
你笑嘻嘻地和他握手,心里却在翻白眼。哪有大学生一手茧子,还租这么贵的别墅?
但他本人模样十分周正,气质不凡,你忍不住八卦几句:“你一个人来的吗?”
他的目光忽然犀利起来:“怎么,你想合租?”
你笑说不用了,离婚刚分了套房。
他的眼神动摇起来:“离婚……还分房?”
你说:“对啊,我前夫比较有钱。”
他深深看了你一眼,又问你:“这对面住人了吗?”
小区里当属袁基的那套别墅最气派,仅此一家,时常有人来打听那栋别墅住人没有,还会不会出手。
“住了。”
他“哦”了一声,问道:“那你和他熟吗?”
你不知他这问题是何意义,但嘴比脑子快,还来不及反应,你回答道:“不认识。”
他若有所思地离开了。
你关上门,立刻给阿蝉发短信:我隔壁住了个接黑活的。
阿蝉:我来了。
阿蝉说来就来,又是装摄像头又是设密码锁的,折腾了一周才放心。在这期间,傅融没有出过门。
你有一架袁基送你的望远镜,那是你们去法国看歌剧的时候纪念品。你常用那架望远镜偷看隔壁的动静,看着看着,不知什么时候,袁基出现在你的镜头里。
阿蝉的耳力很好,能清楚听到几里开外的声音,你叫阿蝉听听有没有枪的声音。
她说,暂时没听到。
你又问那他在做什么?
阿蝉说,数钱。
阿蝉数给你听,一张、两张、三张……没完没了了!
你于是改为监视袁基去了。最近这段时间,他总是早出晚归,回了家后就在阳台上抽烟。
说起来,抽烟这件事,是你教会袁基的。
袁基在你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包女士香烟。烟嘴细细的,颜色很不寻常,红酒爆珠口味。他好奇地打量时,你不怀好意地凑过来:“怎么了?你也想抽?”
他看了你一眼,才发现不知何时你的头发养长了,都快到肩膀了,双眼因为狡黠而显得如此生动。
袁基将烟抽出来:“你教我吧。”
你有些吃惊。
你能捕捉到的,袁基和你相似的瞬间太少了,这是为数不多的一次。你将爆珠掐碎,点燃香烟,推开了窗户。
香烟的气味很淡,你将风扇打开,扇叶慢慢转起来,卷起小而凉爽的风。
袁基抽烟的时候,你偷看他的表情,依然是淡淡的。他抽完一支,说了句:“好像不太适合我。”
那之后,没见他再抽烟过。
傅融在这住了半个月,除了出门买菜,很少抛头露面。某日你在后窗照例偷窥袁基时,听到有人叫你。
声音是从左手侧传来的,你转头看去,正看见傅融从窗口艰难地探出头来,皱着眉问你:“你家还有水吗?”
阿蝉告诉你有的,他沉默了一阵,你看出了他的难堪,热心地问:“你家停水了吗?”
他点头。
“你在洗澡啊?”
“嗯。”
“哦……”
“……”
“要我帮你吗?”
你笑眯眯问道。
傅融在阿蝉的看管下借用了你的浴室,出来后第一件事是夸你的浴霸好用。你翘着腿坐在沙发上看书,见他穿戴整齐地出来,难掩失望,只好装模作样说了些有利于团结的话。
离开前,傅融忽然问你:“那张照片里的,是你前夫吗?”
你回过头,玄关的柜子上,不知为何凭空多出个相框来,里面装着你和袁基的毕业留影。
对了,你和袁基没有婚纱照。
你和袁基莫名其妙确立了关系的某个晚上,你做梦了,梦里你那死去的爷爷拿着厚厚一叠纸钱将你打得嗷嗷叫。
“不孝子孙!不孝子孙!”
他气得吹胡子瞪眼好一会儿,骂骂咧咧离开了。
第二天醒来,袁基赤身裸体躺在你床上,睡得正熟。
青春期讲座,老师介绍了避孕套的用法。你和袁基第一次做爱时,他像是早有预感般,从楼下便利店买了避孕套。
那是个雷雨轰鸣,父亲外出的夏日雨夜。你们真的是无心的,认真地做完作业后,袁基监督你背单词。可是背着背着,他的舌头就开始在你的嘴里画abc,你那个时候只觉得袁基的吻技出神入化,全然不见新手的羞涩。
窗户紧闭着,房内很热,只有吊顶风扇悠悠转着,切割着闪电煞白的光影,投射在你们紧紧相贴的身躯。
你没想过袁基的胆子这么大。果然在欲望面前,男人都会变成禽兽是真的。就连袁基这样文静自持的公子哥也不例外,他吻得太深,你们几乎窒息。体温越来越高,汗液成了感情的增稠剂,你们如同被浇灌在一起的蜡像,难分彼此。
袁基兴奋的时候,瞳孔的颜色会变得很深,白皙的面孔上显露出一片旖旎的红。你骑坐在他的身上,直起身子俯视他。他无比虔诚地仰着头,环抱着你的腰,欣赏你的姿态。
他看你慢慢脱下外套,只剩一件纯棉吊带,日益丰盈的胸脯近在咫尺。
然后,你像第一次亲吻那样,将嘴唇贴了过来。
初夜是疼痛的。但疼痛是初夜记忆的最小占比,你们记得最清楚的,居然是对方的脸。你像梦里那样趴在床上,被顶得眼泪乱流。你对男人的尺寸没有概念,只知道他废了会儿劲就进来了,你强忍着一声不吭,直到袁基克制的嗓音在背后响起来:“有点紧……弄痛你了吧?”
你摇摇头,手却攥紧了枕头。
尽管前戏的时候袁基耐心地又是用嘴又是用手,你的水多得洇湿了床单一小块,但还是不可避免地觉得很痛,不适的酸胀感让你本能地觉得做爱是件很粗鲁的事。可紧接着,袁基开始动了,隔着薄薄的乳胶套,他的性器存在感依然那么强烈。你直觉你们可能选错了姿势,但是袁基说这样比较好,好在哪里,你不知道。
袁基也没好到哪里去,你的穴道似乎有些过短,轻轻一顶就到底了,他还想再往里进,你就呻吟着说不行了。
为了找到发力点,他只能双手紧紧掐着你的腰,试着动了几下找感觉。你应该是不讨厌的,嘴巴和小穴都回应得很强烈。
袁基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所有神经都集中在了那一点,所有行动似乎都是为了获得比这强烈百倍的快感。
起先是润物无声,然后是疾风骤雨般的剧烈。
雷鸣阵阵,雨不知疲倦地下着。
你们紧紧拥抱着,接吻一整夜。
周末结束,避孕套一盒十个,一个不剩。
你有一次问袁基:“你现在还和以前一样厉害吗?”
你问出口后,总觉得不妥,像是调戏,又像是在夸他厉害。哪知袁基真的思索起来,想了半天,他说:“周末试试看吧。”
可惜周末你有读书会,到家的时候袁基已经睡了。你在他身侧躺下,他自然地翻身过来抱你。
床头,袁基的手机忽然亮了。
你不受控制地拿过来看。
是助理发来的消息:袁总,离婚协议已经拟好了,现在就要吗?
你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手机壁纸上。
那是你和袁基的毕业合照。拍完那张照片之后,袁基被袁家接走后,你们分手。
照片上,高中时期的袁基笑得很开心。
你伸手过去想要去摸袁基的手,身边却空荡荡的。袁基不知什么时候翻过身去,睡在了床的另一侧。
你的手悬在黑夜中,最后缓缓放下了。
和袁基分手之后,刘辩回国了。你压根认不出他来——时髦的卷发,风流含情的桃花眼,还有那暧昧性感的西班牙口音。他开迈巴赫登门拜访,礼物堆了半个玄关还不够,老爹欣喜若狂,抓着他看了又看。
最后问他这么多年好吗?在哪里生活?现在做什么?
这么多问题,刘辩却只回答了最后一个:“模特。”
刘辩说自己不会在国内待太久,工作室开在米兰,这次只是休假亚洲行。老爹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天只说:“喝酒,喝酒。”
晚上刘辩借宿在家,他看你为他铺床,抱着臂笑吟吟的。
“这么多年,你想我吗?”
你想也不想就答道:“想啊。”
他的眼睛亮起来,迫切地问道:“那你跟我走吧?”
“去哪儿?”
“去米兰。”
去米兰,你没想过。你就连毕业升学的学校都不是自己选的,现在说要出国,你有些茫然。
刘辩从背后抱住你,亲昵地将脸贴在你的后背。
“走吧……跟我走吧。不要留我一个人……我其实过得一点都不好,我想你,我想见你。”
他越说越激动,几乎哽咽。
好半晌,他才冷静下来。
他说:“跟我走,不然我会死。”
他金灿灿的双眼没有一丝温度,好似金龙鳞片般冰冷。
和刘辩在米兰的那个夏天,漫长地似乎没有尽头。
你在房间的露台上看书。
刘辩在阳台上晾干他未干的长发,再耐心地将它们绕成卷儿。
他在哼歌,心情似乎很好。
“每个夏天都是最后一个。”
但对于蟋蟀疯狂踩踏缝纫机的暮夏午夜的生命,
这只是句空话。
刘辩说会死,倒也没有真的死去。但是你知道,他已经死过一次了。死亡是个不会再有第二次的盛大仪式。所以刘辩只是枯坐着,等待时间掐断他的脖子。
录取通知书到了,你说你该走了。
刘辩很爽快地答应了:“好啊,你走吧。”
他不再想尽千方百计来挽留你,你有些意外。
他摇着酒杯,平静说道:“走吧,但是不要让我知道。”
“每个夏天都是最后一个。”
离开米兰后的每一天,你都害怕听到刘辩的死讯。好在他实在很忙,拍摄行程满满当当。你曾经跟着他去过拍摄现场,工作人员误以为你们是情侣,好奇地问你怎么认识他的。
你讪笑说:“我们从小就认识了。”
是啊,你们从小就认识了。
回程途中,路上遇到交警拦查证件,你从副驾驶座位前的暗格里翻出了驾驶证。
刘辩和交警交谈间,你在暗格里摸到了一部手机。
一部已经老到无法开机的国产机。
一部你尝试拨打过无数次的国产机。
一部你发送了上万条短信的国产机。
念初中的时候,袁基向报社投稿过几篇文章,成功发表了。袁基很小心地对待那几张剪报,他知道这样的荣誉在袁家根本不值一提,但于他而言,这是一次自由意志的选择。年幼的他就是这样用着相对温和却傲慢的手段来渡过叛逆期的。
然后,他遇见了你。你是从青春囊袋收口中突生的变数。你们是一类人,只不过你的叛逆带着偏见色彩。
在你身上,袁基品尝到了驰骋原野的自由。你一次次猛烈击打傲慢与偏见的窗,就像你一次次亲吻他的嘴唇。
分手之后,你们的关系一下子变质,水火不容的父辈恩怨使你们成了罗密欧与朱丽叶。
但是待在阳台上的,是袁基。
他掐灭了烟,看着对面别墅的后窗暗了下去。
高考结束后,袁基顺利进入国内顶尖的学府。可念到大二时,家中突发变故,弟弟中的一个因为赌博辍学了。这简直是袁家一大污点,尽管家中长辈极力遮掩,却依然泄露了风声。那些从前便与袁家针锋相对的势力此刻万众一心,检举的检举,告发的告发,一时间袁家双拳难敌四手,陷入舆论风波。
企业才刚上市,叔父表亲接连落马,袁家如同漏了洞的华宅,人人都能进来瞧一眼、踩一脚。
那一年,袁基申请转入商学院,就读金融专业。
这是他的自作主张,没有人授意。两年后,袁基毕业,临危受命,一夜跻身企业制高点。
袁基从小对钱没有概念,只知道家中上下崇尚勤俭克己,不敢挥霍无度。跟着母亲生活的时候,袁基很少思考自己要什么,他说缺了笔,明天就补上。他说校服短了,马上可以定制新的。有求必应的后果是低欲望生活方式的形成。
但越长大,思考的东西也就越多,袁基第一次面见父亲和弟弟时,弟弟们在桌上争抢一道甜品。袁基将自己的那份让了出来,得到了父亲的夸奖。但袁基知道,这样的争抢总有一天会落在自己身上。
袁基第一次对“拥有”有概念,是在成年后,父亲将自己用过的钢笔送给他时。
拥有,就是将某样东西牢牢握在手里。
这支钢笔在自己手上,就绝不会再回到父亲手里去。
这就是“拥有”。
拥有你的第一步,是清扫敌人。那些总是围着你转的烦人苍蝇,他不紧不慢地驱赶——警察、检察官还有不知哪里来的情敌。
扫干净了,你的身边空下来了。
他这时候才走过来问:“能不能一起坐一会儿?”
接着他又说:“我来帮你吧。”
这时候,你除了紧紧握着他的手,别无他法。
和袁基复合的那阵子,你总是惶恐不安,害怕他随时反悔,将你又甩在一边。回过神来时,你对这种想法感到不可思议。这是自己内心的想法吗?之前谁告诉你,那什么是盲目的。
那什么是什么?
阿蝉想了下告诉你:爱情。
爱情是盲目的。
你在文章里大肆唾弃爱情,你说爱情是虚伪的,是蓄谋已久的,是不堪的。简直要被编辑骂死了,你悻悻从文里将这些删除,心里却不住地打鼓。
怎么办?你对袁基已有了爱情了吗?偏偏在这时候?在这个你只能靠勤工俭学读书的时候?
袁基呢?他怎么想?他难道不知道你们的复合是一场心照不宣的竞价拍卖的后果吗?你仅仅是为了钱才和他在一起的吗?
还有,在他心里,你是什么呢?
在袁基心里,你可能只是个不占地方的酒柜和洗衣机。他不需要你有多么高尚的人格,不需要你卖命工作,也不需要你有多么惊世骇俗的美貌。他帮你打理着公司的一切,阅读每一篇你的作品。
你在他身边这几年,简直是玩疯了。他从不制止你做任何事,你过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那些从前笼罩在你头上的阴霾此刻尽数褪去。
你惊讶地发现,你变成了袁基梦想中的自己。
你瞒着袁基报了管理课程,他知道后并没有说什么,第二天下课,他的车停在楼下等你。
在车上,他对你说道:“那些股份,你拿回去吧。”
你不说话。
“我同意离婚。”
他将文件递了过来。
好了,这下你真的成了碍事的洗衣机。你气得几度想要扇他耳光,最后大力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那天回家,你抱着阿蝉半天也没流下一滴眼泪。哎,其实你知道,自己也是十分薄情的女人。
袁基在更早之前就下定了要离婚的决心。婚姻是一无是处的东西,他已经得到了验证。在此之前,他总是想象和你之间的关系,好像只有将你长久地留在身侧才够安心。没有法律的证明,再甜蜜美好的一切都是虚幻泡影。这世上有什么关系是最为牢固的呢?或者说,这世上有什么关系是不需要道别的呢?
至少不是夫妻、好友和亲子。
既然婚姻无法长久地留住你,那么就放你走吧。
只是有一个问题,袁基想不明白。
你有没有对自己产生过爱情呢?
说到底,爱情何其虚无!袁基饱读诗书,那些多情烂漫的诗人们也说不准爱情这东西。袁基像那些纷纷为爱情头破血流的诗人一般,义无反顾地投身于实验中。
袁基想了想,拨通了某个电话。
星期日,你邀请了袁基和傅融来别墅参加读书会。袁基迟迟没有回复,倒是傅融很意外。
“你还会写书?”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翻了翻手中新装订的试读本,然后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咳…缺不缺编辑?”
你明知故问:“你不是学会计的吗?”
傅融克制住要翻白眼的冲动:“你身边那个贴身秘书难道是中文系专业毕业的吗?”
那倒真不是,阿蝉是用不着读书的,她的课程都是碎片化训练。
“好吧,你很缺钱吗?”
傅融有些避讳“没钱”二字,抱着臂冷笑道:“谁说的?”
你云淡风轻道:“不然你怎么接活来杀我前夫啊?”
“说吧,是他的哪个弟弟,又给了你多少钱,我给你双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袁基站在窗前,点燃了一支香烟。
男人很快问道:“你知道了?”
“我还知道你不是真心要杀他,是不是?”
男人的嗓音有些冷:“你又知道了?”
你笑了笑,却无半分惧意:“我看人很准的,除了我前夫,就没有我不懂的人。”
男人嗤笑一声:“既然离婚了,你管他那么多做什么?不怕惹祸上身?”
你叹了口气,状似无奈道:“没办法,离婚了,但我爱他呀,舍不得他死。”
傅融顿了顿,忽然凭空冒出一句:“你听到了吧?”
?
你一时没反应过来,不解地看着他。
他摘去耳边的隐形通话装置朝你晃了晃,语气戏谑:“你说的双倍赎金,还算不算数?”
袁基又在抽烟了。
只是对面的后窗长久地亮着,楼下响起了气势汹汹的敲门声。
哎,爱情何其虚无!
袁基掐灭烟头,轻声笑了起来。
·《后窗》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