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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万紧紧盯着眼前的窗子,他新租的这个公寓楼间离得太近,近到如果不拉窗帘,相对的两个屋子就可以看到彼此的——几乎整个人生。这很好,莱万在中介带他走进卧室的那一刻就注意到窗口的景象,立刻决定租下这个房间。
他不是不能去市中心选一栋典雅的老房子,一般来说恶魔都会选这种地方住,古老的建筑藏污纳垢的能力强悍,往往拥有适合的气质——吱呀作响的地板,陈旧雕花的楼梯和永不见天日的灰尘小窗之类。一楼放餐桌和沙发,二楼是卧室,阁楼或者地下室用来储存刚刚收割的灵魂,非常工整,狭小幽暗的空间适合它们迅猛成长。
但这间屋子,可以看到对面楼一梯两户足足五层楼。从斜边看过去,再往上数两格,那家的窗口可以看到一个小小的电视,天气好的时候,隐约能看到摆在床边衣帽架上一条围巾,一端耷拉在地毯上,黄黑相间的条纹。不是莱万偷窥,他过去经常去那做客,知道房间的布局。它是属于马尔科罗伊斯的小窝。
罗伊斯是他的老朋友了,一个落魄得只住得起四区公寓楼的天使。
公平地说,莱万也不算是合格的恶魔,他只是把这身份当谋生职业罢了。好,说到这儿有些人会立刻不信,嗤之以鼻或翻白眼,罗伊斯是第一个这么做的。但事实上就是这样,如果他因为很有职业修养而蝉联年度优秀恶魔或本月最佳灵魂收割绩效之类的奖项,有什么可指摘的呢,他并没为身为恶魔感到多么荣誉,但恰恰,这使他成为最“恶魔”的恶魔。
他不需要睡眠,如果你对恶魔有所了解的话。莱万今夜第三次踱步到窗边,看那个房间,没开灯,但电视亮着,幽幽闪着微光。莱万眯起眼睛打量,不得不承认自己产生了某种人类的复杂心情,它由哪些情绪构成似乎过于微妙,但人们一般把它简单称做“无语”。
——凌晨两点半,罗伊斯仍然窝在床上看动画片。开心汉堡店,拜他所赐莱万居然知道这是一部家庭动画喜剧,讲述一个叫做鲍勃的男人开了一家汉堡店,和妻子与三个性格迥异的孩子共同经营的故事……这不重要。
虽然天使也不需要睡眠,但,莱万低头打开手机,他给罗伊斯发消息已经过去五天了,对方不读不回,现在看来,他生活得倒津津有味的。
话说回来,莱万若有所思地瞧着面前这栋,几乎灯火通明的大楼。它有十七层,住客几乎都是年轻人,住在远离市中心的合租公寓里,大多不开火做饭,这里外卖事业一定很兴盛,以及……作息不规律,昼夜颠倒。
这倒很适合他开展工作,如果这个月又不小心喜提月度最佳恶魔,罗伊斯不能有任何抱怨,这都得算在他头上,谁让他轻易决定跟自己冷战,让莱万不得不找过来,顺便发现大好的收割机会呢。
一盏盏在深夜坚持亮着的灯,就像垂垂欲坠的灵魂小火苗,莱万面无表情地站在窗前,一格格窗户看过去,躺在床上玩手机的上班族,蹲在电脑前赶due的学生,坐在沙发前喝酒的单身汉,每一张或疲惫或兴奋的眼睛都挂着血丝,他们此刻清醒又脆弱,只需莱万在耳边吹口气便——
“你在我家楼下吗?”
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莱万回过神来,看到罗伊斯发的消息,他再度朝那扇窗户看了看,又发来一条。
“我怎么闻到你了,谁准你过来的?”
莱万微笑瞧着慢吞吞走到楼门口的罗伊斯,对方在见到他时又抬起手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一脸倦怠不耐。
接着装,莱万没好气地想,语气却委屈温和:“吵到你啦?”
罗伊斯狠狠斜他一眼,手插在睡衣口袋里,抬脚踢旁边的台阶。矮矮的水泥砌成一圈,围住草坪,小草湿漉漉的,伦敦的五月,深夜仍然寒凉,莱万穿着白色的短袖T恤,鼻尖冻得发红。没办法,他没时间换衣服就跑下来。莱万垂下眼睛,面不改色地略了草坪一眼。“别听不该听的。”他在心里阴测测地警告,小草们齐刷刷打了个寒战,转向另一边。
罗伊斯看出他的小动作,叹了口气,埋怨地站到台阶上,试图遮住后面的草坪。“干什么吓它们。” 他顿了顿,不自然地皱皱鼻子:“来干嘛,深更半夜的,冷不冷啊。”
他们继续僵持了一会儿,直到万物都察觉到这凝滞的气氛,屏住呼吸开始偷听,罗伊斯终于忍不了,拽着莱万的胳膊划卡开门,进入大厅。莱万被他温热的掌心握住小臂,进门前颇为得意地冲身后挑挑眉。
空无一人的楼门口草坪上,夜风颇不服气地吹动了秋千,一片树叶飘落到地上滚了几圈,树枝摆动着叹息,小草们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就是啊就是啊,他就是心软,真讨厌真讨厌。”
至少,今夜楼里仍然在熬夜作死的灵魂们,又无知无觉地逃过了一劫。
莱万在罗伊斯忙叨叨地烧水找茶包的时候装作不在意地往窗口走,斜边看过去往下数两格……不错,他的房间布局相对隐蔽,只看得到半拉的黑色窗帘,和床尾的鞋架,它隐蔽而平凡,像是千万个枯萎灵魂栖息地中合格的一隅,不会有人注意到。
“你在下面待了多久?” 罗伊斯试图绷着脸。
“大概七八十年?记不大清了。”莱万挠挠脸,回过头来:“你不介意我把窗帘拉上吧?” 他问着,手已经拉住窗帘一边迅速扯过来遮住窗子。只是恶魔习惯,你如果做的工作需要从窗子窥探别人,也会下意识记得反侦察。
“什么?” 罗伊斯愣了一下,没忍住笑出声:“我说你在我楼下待了多久,七八十年?”
啊,莱万意识到自己误会了,但罗伊斯乐不可支地抓住不放:“等这么久,长蘑菇了吗。”
好吧,莱万耸耸肩,配合地把脑袋歪向他,头顶的尖角配合地实体化出来。他试了点小伎俩,让它们锋利的边角软下来,毛绒绒地,像犬科动物的耳朵,触手柔韧又迅速回弹——罗伊斯喜滋滋地揉上去,看几近透明的软骨处泛起红润,捏住那里不放。莱万知道他喜欢什么。
既然罗伊斯愿意碰他了,莱万默不作声地低着头任他作践自己作为恶魔的象征,懒洋洋地将尾巴也放出来,悄无声息地缠到罗伊斯腰后,想着,就当作他原谅自己了。
这次吵架的原因本就很愚蠢。
莱万在人间游荡了很多年,最终选中曼彻斯特这个地方开展业务。这里寒冷湿润,雾气弥漫,安静得只听到汽车鸣笛和人类心脏跳动的声音。他真的,只是一个很有职业规划的恶魔。
所以当他选中那个沉默苍白的男孩时,也只是习惯性地又一天上班打卡罢了。看在上帝的份上,噢不,看在撒旦的份上,他真的没想抢罗伊斯的活儿。
他跟罗伊斯也并没认识很久,你会以为作为古老生物存在的他们拥有几乎与人类诞生之初的相比肩的生命之类,但就像莱万说的,他做恶魔也只有,准确地来说,八十四年。而罗伊斯甚至才刚刚成为天使三十多年,是天堂最稚嫩的新生天使。
这或许可以解释一些他因业务不熟练而产生的乌龙事件。
比如在公园遛弯儿,一时兴起为女王养的鸭子们祈福,结果其中一只就此顿悟成了精,每天窝在草丛边思考宇宙边界,炯炯有神的眼神把每个游客盯得发毛。
莱万在听烦了人们的窃窃私语后跑去教训了那鸭子一顿,喂,我不管你是否觉得自己属于上帝不属于皇室,现在就给我下水演好一只等待投喂的鸭子,不然遥远的东方有一种美食叫做烤鸭你也许想体验一下。
比如在楼下网球场跟邻居学打球,胜负欲飙起来,用力挥球拍时没收住力翅膀唰地展开,忽地一声,席卷起狂风将可怜的邻居扇飞了出去。莱万彼时正在东伦敦试图诱惑一个女孩儿在古着店里偷一副价值不菲的墨镜,即将得手时,罗伊斯的电话打来,听起来像要哭了。他只得咬牙看女孩儿受惊般醒过来,将墨镜从怀里拿出来放了回去。匆匆赶回来时,罗伊斯躲在网球场的角落里用翅膀围住自己,莱万帮他把昏迷的邻居从墙上抠出来,两位神级生物做贼一样鬼鬼祟祟地把人抬进电梯,罗伊斯受了惊吓,翅膀怎么也收不回去,在电梯口扑腾着被夹住……如何将这件事妥当地摆平就不再赘述,总之,莱万兴师动众地动用了恶魔能量,甚至引来上级询问在人间是否发生了什么重要事件。
罗伊斯和他的邻居惨得不相上下,他右边翅膀下摆处被电梯夹出一道肿胀的淤青,压痕处的羽毛掉得七七八八,罗伊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气得把水杯砸了,颇为戏剧化地顺着墙边缓缓坐倒,颓唐地捂住眼睛。莱万实在看不得,只得又帮他整理那炸了毛的翅膀,用那个月所剩无几的业绩奖励奢侈地帮他修复,让翅膀重新变得洁白健壮,一根羽毛都不能少,噢对,还得毛蓬蓬的,他甚至去宠物商店买了专门的毛发柔顺剂。
看在……去他妈的,就看在上帝的份上,上帝老人家你开开眼,莱万对你这位最小的孩子已经足够好了。但您这位娇生惯养的小天使呢,他不但不感激,反而小肚鸡肠斤斤计较,说翻脸就翻脸。
全都是因为那个叫做凯文德布劳内的普通人类男孩。
莱万看不出他有什么特别的,与其他十几岁的青春期粗鲁垃圾青少年比起来,他的确整洁礼貌很多,但拜托,一个在青春期不满脑子性的男孩就属于天堂吗,也太小看地狱的兼容和多样性了。他安静腼腆寡言害羞,不代表他就会看音乐之声,吃蓝莓松饼,当一个虔诚的好孩子。
更何况,罗伊斯又没有把什么圣父赐予的光环笼罩到凯文身上,他自己大意,倒在莱万凑到那男孩耳边的时候突然冲出来,大吼一声住手,吓得莱万差点显形。
然后就是他丝毫不顾天使体面的暴怒时刻了。莱万不得不承认,在他们认识短短不到十年的时间里,他见过很多次气急败坏的罗伊斯,彻底颠覆了他对天使的刻板印象认知。
你以为他们该温柔,圣洁,优雅而高贵,至少得细声细气的吧。嗯,罗伊斯不符合任何,他跳脱又暴躁,喜欢捉弄人,随手打人,还总是说脏话。
事实上,连他死活不肯让莱万接近的那个人类男孩凯文,都比他更符合天使的样子。那男孩白得耀眼,金色的毛发在阳光下会闪耀,肢节柔软皮肤细腻,眼神深邃平静。
但……莱万莫名有种直觉,他会是地狱里的一颗好苗子。只是,每当他有这种想法,罗伊斯就会嗅着他的思路冲过来,母鸡保护小鸡一样张开翅膀(那双莱万砸钱保养的翅膀)挡在男孩面前,然后给他扣上“搅乱天使降福事宜”的帽子,又提起那套他耿耿于怀的理论,说果不其然天堂地狱势不两立,他们压根不是一边儿的,诸如此类,再怒气冲冲地把莱万拉黑,一个人在家看动画片。
好吧,好吧。莱万宽宏大量地想着,他不缺这一个灵魂,但很显然,罗伊斯缺。
更何况,莱万已经找到了下一个目标。他俯下身子将罗伊斯揽进怀里,对方爱不释手地揪着他的尖角,还在问:“还能换别的样子吗?”
莱万好脾气地笑笑,尾巴攀附上他的后背,敲敲罗伊斯的背脊,说:“先看看你最近有没有好好梳毛?”
罗伊斯很骄傲地仰起脸,巨大的翅膀唰地钻出来,很潇洒地朝两边展开。随着呼啦一声,细小的布料撕扯声响起,罗伊斯愣了愣,立刻沮丧起来,他又忘记脱衣服了,睡衣后面戳开两个巨大的洞,翅膀根处的肌肉屈辱地扭动了一下,缩不回去,卡住了。
莱万笑起来,伸手过去摸了摸,满意地点点头,哪怕在冷战,他至少没忘记用柔顺剂保养羽毛。算他的钱没白花。
罗伊斯趴在沙发上玩手机,翻看莱万这几天给他发的消息,从拉黑里拖出来后只来得及说了今晚那两句话,他现在终于有时间回顾。莱万帮他剪开后背的衣服,小心地避开羽毛,并一心两用地瞄罗伊斯的脸色,这家伙看到自己道歉的短信果然就趾高气昂地快乐起来。
莱万牙痒地手下用力顺着羽根肌腱捋过去。
罗伊斯立刻受不住地塌下腰,惊喘了一声,但他没在意莱万的动作,以为他还在专心帮自己剪衣服,只抖了抖翅膀,说:“你轻点儿。”
莱万不理他,过了几秒钟,漫不经心地问道:“你的邻居好些了吗?”
“应该吧,不知道,最近都没敢跟他玩,怎么啦?” 罗伊斯仍在品读莱万在吵架第二天给他发的消息:「不要生气了,我真的不知道你选中了凯文,请你吃冰淇淋好不好,soho新开的店,有栗子口味的。」
他炫耀地当着莱万的面引用这条消息回复:「好吧~」
莱万兜里的手机相应地振了一下,他没理这幼稚举动,继续问道:“你把他拍在墙上,都不关心一下他的身体?狠心的天使。”
罗伊斯继续读下一条短信:「你如果想吃冰淇淋,又不想见我,就直接去那家店,我预付了几份,记的你名字。你想请凯文去吃也好。拜托回我消息。」
回复「太好啦👼😊🌈」
莱万把手机从他手里抽走,拍拍他的后背。睡衣碎成布片落下来,罗伊斯活动了一下把翅膀收回去,在沙发上打了个滚儿,说:“你把他修好了,还消除了他的记忆,我每天看到他活蹦乱跳的。”
在罗伊斯充满天使羽毛气息,和莱万精心挑选的苦橙味柔顺剂丝缕陪伴味道里,他仍然能清晰地闻到属于地狱的味道,新鲜的,焦躁而炙热的,饥渴而疯狂的血液,汩汩流动在一颗青少年的心脏里,就来自罗伊斯一墙之隔的邻居家。
上次那位邻居一直处于昏迷,莱万没发现他是如此上好的腐败灵魂。
他笑了笑,把散落的睡衣布块捡起来,拧成一团扔到垃圾桶里,又拿过沙发边的毛毯把罗伊斯细致地裹住,说:“不叫修好,是治愈,天使说话要周到一些。”
罗伊斯翻了个白眼:“你是天使我是天使?”
他犹豫了一下,往毛毯里缩:“我很怕再伤到他,lewy,那孩子有点愣里愣气的,不知道是不是摔傻了,你真的治愈他了吗?” 他低下头,浓密睫毛抖动着。
天使当然是罗伊斯,他果然还在暗暗伤心。莱万笑了笑,安慰地蹭他的脸:“当然,相信我,他毫发无伤。如果觉得抱歉,你要不要带他一起去吃冰淇淋,当作赔罪好了,哪怕他不明白。”
罗伊斯仍然很犹豫。
“我付好钱了,不够再跟我说。”
他抠门又小气的天使就高兴起来,亮晶晶地抬眼看他:“太好了,蒂博一定会很高兴的,我看他馋得很,什么都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