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艾什莉用力地揉着自己的脸，直到她松开紧咬住的牙齿，直到她因愤怒而僵硬的面颊重归于柔软。如果里昂问她，那么艾什莉会说她脸上的红色是被寒风吹出来的，毕竟她真的有在风里跑得飞快。女孩深吸气，命令自己露出一个若无其事的微笑，随后轻轻地推开屋门。
“……里昂？”
壁炉是她从午后就替外出的猎人烧起来的，现在屋子里很温暖。火焰哔啵作响，照亮了壁炉前的金发男人。一缕刘海随他低头的动作勾过耳背落至眼前，但男人的手依旧很稳，又快又利落地削下一条长长的木屑。
“艾什莉。”里昂露出些许温和的笑意，“没有你的话我绝对会被冻死的。”
“举手之劳。”女孩的话语就像鸟雀翘起来的尾巴，“厨娘说今天有野兔我就知道是你回来了。”
“明年秋天我会为你猎一头鹿——想喝点花草茶吗？”
“我的最爱。”
里昂起身离开了。女孩坐上壁炉旁的另一把椅子，这让她的脚不小心踢到了桌子下的箭袋。几支箭掉在细绳和皮革上，箭杆上刻着“L”或“M”。猎人的手套躺在桌子上，外套搭到椅背后，木屑遍地都是。这副凌乱的景象无言地提醒艾什莉此刻里昂的心情其实并不好——他从不在心情糟糕时收拾东西。
艾什莉沮丧地注视着它们，甚至没察觉到里昂回到了她身边。
“不开心吗？”敏锐的猎人问。他用木勺搅了搅那口被吊在火堆上的小铁锅，舀出些许热水倒进手里的木杯中。
“给你。”
“谢谢你，里昂。”
艾什莉接过她的专属小木杯。晒干的蒲公英、薄荷叶与覆盆子在热水中上下滚动着，闻起来凉凉甜甜的。艾什莉来回抚摸过杯壁上的字母“A”，在无意识中轻轻地叹了口气。
“艾什莉，你知道我一直都在。”里昂说。
“当然。”她下意识道，但接下来的话就格外难以说出口了——艾什莉完全不想让里昂再听一遍那些恶心、不知所云、毫无意义的坏话——她只是想要安慰他，仅此而已。女孩胡乱用杯沿碰碰嘴，然后抬头望过去。
“你也是。”她说。
“什么？”
“你看起来心情也不太好。”艾什莉耸肩。
里昂则不停地眨动着他困惑的蓝眼睛，直到地上那摊乱七八糟的杂物落入他的视野。猎人“哦”了一声，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原来自己的心情也不甚美妙。里昂在桌子上找到了他的小刀，攥着它坐回椅子里。
“我把马文的箭弄丢了两支。”他平静地解释说。
“里昂……这不是你的错……”
艾什莉也很为他难过。身为里昂的朋友，艾什莉再清楚不过马文对于他的意义了。马文是里昂的养父，他在阿克雷山捡到了小婴儿里昂并抚养他长大。马文教会了里昂一切能使他活下去的技巧，最后又令他明白了究竟什么是死。
“我知道，”猎人说，“那天晚上有野兽经过，我必须这样做。”
“夜晚太黑了。”他又说。
里昂继续削那根木头。他的影子孤零零地在墙上摇曳。
“……你在做什么？”艾什莉努力想打破屋子里沉寂的氛围。
“箭杆。”没有参照物，里昂单凭手感就能把木头削得又细又直，“我需要更多的箭。”
“所以你中午不在是因为……”艾什莉的眼睛开始眨动。
“我去找铁匠了。”她奇怪的语气似乎令里昂猜到了什么。他抬头看她，同时露出一个包容的微笑，“你以为我去哪了？”
“不，没什么……”
女孩的眼皮越眨越快，就像小鸟扑棱翅膀一样，尴尬的神色在她脸上浮现——她竟然以为里昂会被那些毫无意义的话伤害到，她的脑子是冻住了吗！艾什莉的脸烫得厉害。女孩连忙喝了口花草茶，又一口。她不敢看里昂，只有男人轻快的笑声一阵一阵地传入她耳朵里。
“你放心，我没有躲在哪个角落里偷偷哭。”里昂说。
“你当然不会。”艾什莉闷闷道。杯子快被她捏变形了。“我只是觉得那些流言实在太过分了。”
“但你不会听，不是吗？”里昂温柔地从她手里抽走那个可怜的小东西，重新帮女孩满上水。
“不会有比你更好的人了，里昂。”
“有你支持我就够了。”
艾什莉喜欢里昂的这种说法，她喜欢他肯定他们两人是一伙的，毕竟里昂偶尔会显得……那么疏离，似乎他连灵魂都与旁人不同。纵然熟悉他的人会说里昂很温柔，可要接近他本就是件难事——里昂的身上似乎披着件坚硬的，如同刺猬和坚果壳的大衣，而马文的死使他更封闭了。有时艾什莉望着里昂独自外出打猎的背影，会担心他就这样一去不归。
“我永远都站在你这边。”她认真道。
里昂笑了。屋子里原本微妙的氛围缓和下去，木柴噼里啪啦地燃烧着，空气中酝酿着松木微焦的香气。女孩慢慢喝着茶，看里昂一点点削平坑洼，除去毛刺，一柄光滑的箭杆逐渐在他手下成型。猎人用指腹细致地抚摸过去来检验它，又思考了一下，弯腰从箭袋里抽出支箭来。一抹绿色掉到地上。
“这是什么？”艾什莉眼尖地注意到了它。
“槲寄生，应该是自己掉进去的。”
里昂满脸无所谓地把它踢进角落，反倒是艾什莉恋恋不舍地又瞟了好几眼。女孩觉得这枝槲寄生比她见过的都要好看，它绿得像春天一样，上面结着圆圆亮亮的白色小果实。
“它真可爱。”
“我敢说镇子上就有比这更好的。”
艾什莉简直都要看入迷了，里昂不得不吹了声口哨示意她回神。真高兴女孩没有求着里昂把它送给她，不然猎人还得找借口拒绝——里昂骗了艾什莉，实际上这株槲寄生很可能是被某个半夜偷偷溜进猎人小屋的家伙放到他枕头边的，把猎人吓得要死。他想今晚好好研究它一下。
“看起来怎么样？”
里昂把两支箭杆放在一起，示意艾什莉快点看过来，别再管那个该死的槲寄生了。而女孩也很乖地凑过去，认认真真地帮里昂比较一番。
“我觉得它们完全一样。”艾什莉说。
猎人很满意这个答案，于是用刀尖在靠近箭翎处刻下一个“L”，相当于完工了。接着里昂收拾地面，艾什莉负责喝花草茶，他们共同度过了一段温馨又宁静的时光。最后里昂表示他该送艾什莉回家了。
“我可以自己回去的。”艾什莉不愿意被当作小孩子看待。
“只是我想和你多呆一会。”里昂则说，然后迅速地穿上外套，把小刀揣兜里，又抢在艾什莉拒绝前像是撵小鸭子下水般带着她快快地走了。
不只是里昂，猎人知道艾什莉的镇长父亲也把她保护得很好。早在里昂收到槲寄生、早在野兽出没于他周边之前，今年的情景就已经格外得糟了。惴惴不安的云雾笼罩着整座阿克雷山，往昔悠然踱步的白尾鹿，狂野的云雀，窸窣过草丛的野兔与田鼠，所有动物都静悄悄的，就连棕熊也在夹着尾巴走路。今年，里昂是唯一一个能靠打猎填饱肚子的人，所以他可以理解其余人对他的嫉妒。明天或者是后天，里昂会找镇长好好谈论一下这件事，他怀疑阿克雷山上的狼群数量增加了。如果有必要的话里昂愿意再进山一趟看看情况，说实话呆在山上反而会让他更轻松点……
里昂呼出一口白气。浣熊镇的冬天总是天黑得太快，两人走过短短一段路的功夫天就又暗了一截。深蓝色晕染着整座镇子，到处都是昏暗的。唯有夜空又远又辽阔，几颗冰冷的星星闪烁在他们的上空。里昂感到艾什莉凑近了他一些，女孩的身躯就像只紧张的小动物般僵硬。
“……里昂，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着，轻声地问出两人共同的疑惑——
“为什么镇子上一点光亮都没有？”
而像是要呼应她的话语般，远处骤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该死。”
里昂认出来那是通往阿克雷山的方向。他把女孩护到自己身边，掏出小刀递给艾什莉。
“别担心，有我在就不会让你出事。”
艾什莉脸色苍白地点头，然后握住了里昂递给她的手。镇子上的情况未知，里昂不敢带艾什莉随便乱跑，只能咬着牙同她朝发出声音的地方慢慢靠过去，最起码那里能告诉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
万幸的是路上没有出意外，看到集聚的人群时两人同时松了口气。尽管如此里昂也依旧警觉地把艾什莉挡在身后，就像鸡妈妈护住小鸡一样。火焰昏暗的光晕平等地照亮所有人。他们立在原地，宛若一座座惊恐的石碑，牢牢挡住了猎人探究的视线。里昂不得不拦下一人询问情况。对方先是本能地避开了他的蓝眼睛，但开始有更多的视线集中在里昂身上。里昂察觉到人群正因他的存在而躁动着，逐渐沸腾，喧闹。而艾什莉紧贴他后背的身体一直在安静地颤抖。
“别怕，我知道你是个勇敢的女孩……”
里昂温柔地捏捏艾什莉的手腕，随后一把推开了她。
“那个杂种！他在这！”
“就是他把狼引到镇子上来的！”
艾什莉尖叫起来，绝望地伸手去捞里昂的衣角，然而人群却令他们越离越远。女孩眼睁睁地看着里昂被无数双手推搡到最前面。那群狼就像在等着他般迅速把里昂围到了中间，它们的兽瞳里闪烁着嗜血的亮光。里昂试探着挪动了一下脚步，但狼群立刻跟上了他。
在这严冬的夜晚，冷汗却慢慢湿透了里昂的后背。总共五只狼，没有一只符合猎人对头狼的直觉。里昂还没有猎狼的经历，这么多年来双方一直都相安无事，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怨天尤人的大事才值得这群邻居找上门来——最近发生在他身上的事都他妈古怪得要死。但无论如何里昂不会干站在这里等着狼来啃他的骨头。这群狡猾的畜牲明明围困住了里昂却不肯主动出击，只是冷冷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确保里昂永远身处它们包围圈的正中心。他不能再等下去了，光比耐心的话他是拼不过狼的。里昂的视线扫向人群，看见他勇敢的艾什莉正焦急地穿梭于人群中向他靠拢。他们对上了视线。艾什莉冲里昂点点头，而里昂则微妙地改变着自己的位置直到他满意为止。
他没指望骗过这群聪明的王八蛋，但里昂想不到它们的反应那么迅速，几乎在艾什莉丢出小刀而里昂伸手去接的同一瞬间就意识到了真相。一只狼率先起跳咬住了里昂的右胳膊，被他用力地甩出去；第二只趁机把他扑倒在地，被里昂狠狠揪住皮毛掀出肚子。猎人的刀差一点就捅进去了，但是该死的又有第三只狼冲上前咬住了他的衣领。它把男人足足拖行了五步远。里昂不得不选择打滚摆脱它，又完全凭着股狠劲从地上爬起来扼住它咽喉。这只畜牲恼火的眼神跟他妈的人一样！但去他妈的！里昂啐了口嘴里的血。他的手也在刚才被小刀割伤了，血和刀身银白色的反光随猎人高举起来的右手一并往下捅——
阿克雷山的方向上倏尔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嗥。
最强壮的那只狼趁里昂愣神的功夫撞歪了他的手，两头畜牲全跑了。它们再度圈住里昂，围堵他，一边应和着山林发出或高或低的吼叫。燃烧的火把、缄默的云松，乃至高远天空中冰冷的星，无不为这曲野性的合奏心神不宁。唯有里昂的蓝眼睛仍旧坚定，死死地盯着那条通往阿克雷山的小径。
从白雪皑皑的荒野中向他走来的是一个男人，一只头狼。
这是个俊朗的男人，但他沉稳的气质却比他的样貌更加惊心动魄，正如同月亮的光辉往往遮掩了其本身。一对深色的眼眸在夜晚近乎纯黑，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向里昂之外的事物，就像狼紧盯着他的猎物。而里昂则以目光回敬他，同时听到了自己的身体中血液加速流淌的声音——这个男人，他是荒野与人结合的造物。在他身上里昂感受到了阿克雷山熟悉的呼唤。对方没有进入浣熊镇的范围，只在二者的边界线上伫立，一边坦然自若地冲里昂伸出手。
“你属于我们。”男人说。
“滚蛋！”里昂回答他。
他愤愤地从地上站起来，先拍了拍身上的雪，用左手。不管里昂属于哪里总之都和这个野男人无关！他受够了！这么多破事，一件接一件，他就不该带艾什莉来！里昂真希望他的好姑娘不要被他吓到了，虽然艾什莉很勇敢但里昂还是忍不住担心她……
不愿再理会男人，里昂转身。他本以为自己能很轻易地找到女孩，然后野男人和他的野狼回山上去，他护送艾什莉回家。然而迎接里昂的只有火把和斧头。浣熊镇以恐惧与警惕构筑了一道冰冷的防线，牢牢地把他拒之在外。他们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狼。哪怕猎人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杀死他们，五只狼加一个男人，里昂最后能得到的也只会是驱逐和咒骂。尽管他仍站在镇子里，但很明显，他已经无处可去了。或许里昂还可以大声抗议，可以冲过去，可以挑唆狼群去追逐他的脚步把镇子弄得一团糟，就像命运待他那样——可是没必要。没有谁的愤怒值得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哪怕是里昂自己。
“……可以理解，不是吗？”他自言自语着后退一步。
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里昂一一扫视过那些冰冷的恐惧的厌恶的困惑的面容，最后停留在艾什莉那里。很高兴女孩的父亲正站在她身后。当他们对上视线时，艾什莉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她拼命地摇头，嘴唇翕动着哀求他。一滴滴眼泪心碎地顺着女孩的面颊往下掉。里昂知道艾什莉有时很抗拒他上山，仿佛会有怪物吃掉他一样。于是猎人熟练地冲女孩露出一个安慰性质的微笑，接着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
男人依旧站在那里。里昂麻木地重复着抬脚的动作向他靠近，直到他们之间的距离足够让猎人抬抬手就能把小刀插进他脖子里。
“你总得让我道个别。”
他或许听出了里昂语气中的嘲弄，或许并没有，总之男人的眉头依然是紧锁的，似乎对里昂很不满的样子。里昂耸耸肩，把他还在流血的右手递过去。
“随你带我去哪吧。”里昂低语。
男人则避开了里昂的伤口抓住他胳膊，一下子就把他带入到自己的怀中。
“我们去任何地方。”他说。
一种里昂非常熟悉的，荒野的气息自男人身边萦绕上来。冷冷的雪与河水，还有松木内敛的香气。里昂用力地深呼吸，只恨自己不能一口咬住他脖子撕开他血管。而与此同时男人也正仔细地嗅过里昂的耳后和侧颈，就像野兽检查猎物般，他滚烫的吐息激得里昂毛骨悚然。里昂不知道这头狼究竟在他身上闻到了什么，但他似乎很满意——难以置信，一个入侵者竟然可以拥有一对那么明亮又纯粹的棕眼睛。
“……*滚蛋*是什么意思？”男人突然开口道。他的发音很生涩，舌头似乎也笨笨的，给人的感觉不灵活。
里昂则眨眨眼，表情徘徊在“你在开玩笑吗”和“哪来这么大个傻子”之间。
“意思是说我很开心。”最后他选择一本正经道。
闻言男人了然地点点头。“我也是。”他说，接着揽住里昂的腰，就像对待一袋麦子般轻而易举地把他扛到自己肩上。里昂又惊又怒，双腿和胳膊都挣扎得厉害，被男人用力拍了把大腿。
“现在还不能玩。”男人向他解释。
头狼吹了声口哨，其他五只狼立刻跟上来，带着他们美丽的猎物心满意足地朝阿克雷山走去。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