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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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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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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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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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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

迪斯科球下无新事

Summary:

弗莱迪又倒霉又自以为是,比利欠达拉一匹马,总有人不喜欢舞会,以及餐桌上有很多大象。

Notes:

2019年BBFF同人本《超级英雄恋爱指南》的参本文,终于想起发出来

Work Text:

 

 

弗莱迪从三年级就开始期待舞会,因为他普通又无聊,靠想象力在现实生活中苟延残喘。直到这件事从七年级开始不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沉浸目标,变成迫在眉睫的大麻烦,比期末考试还要真实。幻想成真更多的是恐怖电影,而不是好莱坞金手指的开头。

但弗莱迪的生命里有太多幻想成真,很难说有没有带来积极的一面。也有可能这些事就像撞地球的小行星一样,太超出所能理解的范畴,恐龙无法想象会因为这样的原因灭绝。

恐龙大概没想过自己会灭绝。

他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比利在盯着他。

“怎么了?”弗莱迪问,“你看上去像计划偷走我钱包。你又在密谋离家出走吗,别,我一分钱也没有。我以为你已经放弃这种活动了。”

比利甚至没表现出任何羞愧,但他倒是不吝啬给弗莱迪一个白眼。如果他真的有什么要把弗莱迪卷进来的大计划,那么他现在已经失去自己唯一合作伙伴的百分之三十的诚意。

“我不离家出走。”比利说,“不好意思,你还要和我分享一段时间的卧室。”

“这应该是个威胁吗?”弗莱迪说,“因为听起来挺变态的,不是好的那种。”

“什么样的‘变态’算‘好的那种’?”比利问,“你知道吗,你甚至没资格提这个词。你连兴趣爱好都像跟踪狂。”

弗莱迪转了半个身,把胳膊和下巴都架在椅背上。

“这培养了我独到的侦探技巧。”他说,压低嗓子学波洛的声音,“你有事瞒着我,年轻人。”

比利听起来像被逗笑,也像被呛到了。

“作为你的人生导师。”弗莱迪说,戏剧化地张开双臂,“我可以提供廉价咨询,只要你不打我钱包的主意——还有我的收藏品。”

“甚至不是免费咨询。”比利说,“我还以为我有特殊待遇。”

弗莱迪翘起嘴角。

“怎么了?”他追问。他当然能看出来自己的朋友有什么话想说。整整的一个星期里比利都没停止过怪异举动,和弗莱迪前一个寄宿家庭把他送回孤儿院时的表现异曲同工。他总欲言又止,在以为弗莱迪没注意到的时候盯着他瞧,就像是希望弗莱迪能够突然具有读心能力让那些话不必以语言形式尴尬地表达出来。

这回不一样,他和比利之间可没什么尴尬现场——只要比利不会发现他的小秘密,而弗莱迪自我感觉很良好。

他朝比利眨眼睛,比利又开始翻白眼。但他的脸有点红,这是超出预期的罕见景象,弗莱迪不知道这算不算坏兆头。

比利问:“你要去参加舞会吗?”

换弗莱迪盯着他看。

他罕见地无言以对。

换句话说,弗莱迪早就该预计到这个。他是不受欢迎群体里需要非常非常努力才能获得一丁点关注的那种人,还不能确定是不是负面的关注。比利在他截然相反的对立面,就算执意做独狼也不影响他吸引别人目光,像某种弗莱迪缺乏的骨头里的天赋。他们被家庭因素捆绑在一起,又因为“特殊原因”成为了彼此最好的朋友。这不能说明任何问题,比利不过是需要其他契机。

“让我猜猜。”弗莱迪说,“有人邀请你参加舞会。”

他现在真的希望自己能有读心术。因为就算你已经花了24小时和你最亲密的朋友呆在一起,也并不意味着你可以知道他在想什么,更不用说猜出他打算做什么。巴特森毫无规律可言。这就是那个契机。他们是迥然不同的两类人,不需要被强制性地锁在一起。

比利没有别的朋友,因为他根本没打算去交新的朋友。

以前。

现在比利站在隔了一段距离的不远处,双手抱在胸前。他的笑还挂在脸上,显得格外僵硬。比利不是会假笑的那种人。他情绪外露,爱憎分明——分明到有点极端的程度。比利没必要学会假笑。

比利垂下眼睛,避开他们之间的对视,研究起地板上的一块污渍。

“我只是问问。”他皱着眉,“我很好奇。”

弗莱迪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在比利搬进来以前就有的吗?还是比利搬进来以后他们两个一起弄脏的?他的人生可以分成很多部分,比较鲜明的可能还是遇见比利·巴特森的之前与之后。

“我讨厌舞会。”弗莱迪突然说。他的语速奇快,像舌头不经大脑地变成加特林,“但我知道你会喜欢,你肯定喜欢,没有人讨厌舞会,除了我。因为我,你看,没法享受舞会。”如果拐杖在他的手里,他会用它猛戳地板以示强调,但此刻他的手指只能抓紧座椅的边缘,“音乐和食物,不用想象就知道会是灾难。该死,对,我还是会去的。谁知道呢,说不定我会很享受,说不定有喝多桃子汁的好心人愿意和瘸子跳舞,虽然我恐怕没机会去给漂亮姑娘开车门。我没想扫兴——”天啊谁会海姆立克急救法这些没有一个字是他想说的但就这么溜出他的嘴巴。弗莱迪猛地打断自己。他深吸一口气,像被噎住了,“对不起,我是说,我当然会去了,谁会错过舞会呢?”

他抬起头,对上比利的眼睛。

“……好吧。” 比利片刻以后说,“谢谢你慷慨激昂的演讲。”

他的表情,弗莱迪很难分辨。

“你要去参加舞会吗?”他追问,“还是你想邀请谁参加舞会?”

“我不知道。”比利说,只有他才能把简单的“是与否”问题回答得这么不清不楚,“我只是以为该做些准备。”

“你可以邀请所有人。”弗莱迪说,“大家爱你。”他真情实意。

比利哼了一声,听不出来是褒是贬。

弗莱迪笑起来。他打了个响指,后背还在冒冷汗,竭力想把僵持的气氛捏回原状,“想想看吧,我可以邀请艾米丽,看样子她不是喜欢跳舞的类型。也不是说跳舞就是舞会的全部啦。”

 

***

 

他们没人再提起这件事,而且假装不是在刻意地避而不谈。比利的社交技巧在他获得正常的社会性活动之后指数提升,其中有弗莱迪的一半功劳。

弗莱迪假设“拒绝回忆已经发生的惨烈车祸”算是社交技巧的一部分,因为鸵鸟似乎更容易发生意外。当你忙着把脑袋埋在沙子里的时候,谁知道会不会有醉酒的游客开着横冲直撞的吉普车从你身上碾过去呢。

他们穿过走廊时,一个女孩拦下了他们——拦下了比利。

弗莱迪瞪着她。

他还在断断续续想着吉普车。

 “抱歉。”女孩说。她快速瞥了一眼弗莱迪,把目光锁回比利脸上。她绝对有个名字,叫什么来着?如果连弗莱迪想不起来,比利肯定不会知道。“我本来没打算现在——”她咬着下嘴唇,弗莱迪看到她身后的几个女生,叽叽喳喳地凑在一起笑,“比利,你想和我一起去参加舞会吗?”

比利看上去震惊又不知所措。

“哇。”他说,弗莱迪茫然地看向他,发现他竟然在笑,“这不是什么‘真心话大冒险’之类的游戏吧,是吗?”

“就算是的话,也是‘真心话’。”凯茜说。

比利张口结舌了几秒。

“我……天,谢了,凯茜。”他的耳朵红了,“我还没确定会不会参加。”比利说,要是弗莱迪不是认识他这么久,他会管这叫做腼腆,“这段时间有很多事。”

超级英雄的事。弗莱迪想,他——他们,总是有很多。没错。作为搪塞借口来说着实充满诚意。弗莱迪想,凯茜是谁?

凯茜也在笑,她的脸很红,没什么不高兴的神色。这无缘无故地让弗莱迪觉得莫名其妙。你已经被拒绝了!他心里有个声音,在用《哈利波特》里曼德拉草一样的尖叫替他说话。

“你很忙,知道了,我会放宽期限。”她说,对比利竖起两根手指,在额旁轻点,显然是某个弗莱迪毫无头绪的内部笑话,“这不是拒绝,对吧。”

这当然是了!弗莱迪心里的曼德拉草说。

“当然不是!”比利说,“我……”

“你应该去。”凯茜说。

这和弗莱迪说的一样。

他抓紧拐杖,没意识到自己抓得多紧。可能算是装作镇定自若的一部分。他觉得有些跟不上这段对话的发展速度,或者在他不注意的时候错过了几个世纪。上一秒还在钻木取火,下一秒亚历山大发现了青霉素。像低分电影毫无逻辑的剧情发展,特效来自J·J·艾布拉姆斯。炫光闪得他眼睛疼。

他眨了几下眼。凯茜向他们告别。

“拜,比利。”她欢快地说,“拜,弗莱迪。”

弗莱迪一脸空白地看着她走向朋友们的背影,试图搞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可能确实走神了一秒钟,但就像看《圣诞颂歌》时上厕所,原本不应该耽误任何理解。

他应该吹个口哨,他刚才有一瞬间打定主意要嘲笑比利来着。不明白为什么舌头粘上扁桃体。

“她甚至知道我的名字。”弗莱迪设法开口,他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尖许多,“不好意思——我错过什么了吗?”

“很多人都知道你的名字。”比利嘟哝,有点像恼羞成怒。

“其中对我友好的不太多。”弗莱迪说,“友好的凯茜?她是谁?”

“我们上同一节化学课。”比利说。

难怪弗莱迪从来没有见过她。话又说回来,他们这家人确实黏着得过于诡异,比利有弗莱迪不认识的朋友本来不应该这么让他意外。

“这就是你鬼鬼祟祟谈论舞会的原因。”弗莱迪恍然大悟。

“我没有鬼鬼祟祟。”

“——而且拒绝了她。”弗莱迪说,“我都要敬佩你了。”

“我也没有拒绝她!”比利喊。

弗莱迪打了个哆嗦,意识到路过的人都在看他们。

“你当然没有了。”他小声地说。他拼命咬着自己的舌尖,以防脱口而出些不合时宜的话,就好像他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似的。他清了清嗓子,“可不是嘛。”他说,“世界可以改天再拯救,不差这一个晚上。”

比利瞪着他。弗莱迪应该感到一点嫉妒,但他更多的是想叹气。比利耳朵上的那点红色褪下去了,因为愤怒而青白,怪可惜的。

“我的意思是。”弗莱迪说,他最近好像总在解释,“你应该直接答应她。”他向前走,比利慢慢地跟着他。他没把弗莱迪气势汹汹地甩在后面,还挺令人惊奇的,“有事啊,不确定啊,谢谢你但是怎么怎么样啊,像女孩子才会玩的故弄玄虚。”

比利嗤笑一声。

“现在你又是女孩子方面的专家了?”

“我是情感专家,哥们。”弗莱迪说。这某种程度上来说竟然不是信口开河

 

***

 

“我当然会参加。”玛丽说。

她从美国的另一端飞回来,理应值得最好的,实在没必要成为“用沉默快速降温空气”吉尼斯世界纪录的在场见证人。大象从厨房门里偷偷溜进来,甩着长鼻子,只有比利和弗莱迪能看得到。

“会有人来接你吗?”达拉问,“开着很酷的车子,在门口等着为你拉车门?”

玛丽笑得不停。

“可能没有。”

达拉看上去对现状很失望。

“你们呢?”她问在场剩下的男士们,听起来有点像指控,“你们做好准备了吗?”

尤金说:“反正没人会开很酷的车。”

弗莱迪戳着盘子里的西兰花。他没转头去看比利,暗自笃定对方也不会瞄向自己。大象走在他们之间,就差跳上桌子来一段踢踏舞。对此视而不见的难度就像和尤金打《铁拳》,比利那家伙总在作弊。

佩德罗不会对此发表评论,比利一声没吭。弗莱迪放弃了浪费食物,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什么?”弗莱迪防备地问。

好吧,同样是不予置评,如果保持沉默的是他,那么所有人都觉得肯定哪里出了错。干得漂亮,弗莱迪,好印象。他向来引以为豪,直到现在才发现其中缺点。

“我们……”比利突然开口,在死寂中横插一脚,“……还在讨论。”

弗莱迪看到达拉歪了歪头。他和自己能用玩具兵兰博编爱情故事的小妹妹一样,对事态发展一窍不通。

 “一切都非常顺利。”他接道。

他的余光里看到比利飞快的一瞥,暴露了他对对方的过分关注。大象发出响亮的嘲笑声。好吧,弗莱迪心想。他终于把饱受蹂躏的最后一口西兰花塞进嘴里。头顶上闪亮亮的记分牌显示他又扣十分,落后比利好几百。弗莱迪一向不擅长竞技活动。

“非常顺利。”比利重复他的话,语气毫无起伏。

 

“要是你那么想出风头,”半小时以后他重重把房门甩上,对弗莱迪狺狺地咬牙切齿,“你可以去邀请你的‘艾米丽’,不用在这做个没种的混蛋。”

“借你的光?”弗莱迪说,“谢了,大英雄。”

“你明知道不是!”比利甚至还知道压低声音吼。他瞪圆的眼睛像他书包上的老虎。

弗莱迪不太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知道。他像只看不见玻璃墙的小狗,信心十足地冲过去,下场惨不忍睹,疼痛才能让他学乖。他摔得够狠,足以意识到期待不是件好事,超级力量是后天馈赠。所有狭隘得要命的幻想从来不应该过界:假如比利和他一样,就称不上别有用心。

他可以邀请他最好的朋友去舞会,因为两个人同等地可怜兮兮。他们可以肩并肩坐在角落,就像刚认识的时候,分享一杯潘趣酒,打趣在舞池里滑稽转圈的爱情小鸟。他们会发现碳酸饮料也会让人晕晕乎乎,可以对没劲的笑话发笑。

但他们不是。弗莱迪被落在后面,像每一天的回家之路。他逐渐对比利书包上的老虎了如指掌,多数时候能够等到对方回头,一点也不可悲。他算是好运的那种人。在大灭绝事件中幸存的恐龙演化成鸟类;有人被雷劈七次还没死。

有的人被雷劈之后能成为超级英雄。

“我为你高兴。”弗莱迪磕磕绊绊地说,他摸着自己的良心,“真的。”

比利面无表情,弗莱迪莫名觉得他有点沮丧。

“不用了。”比利说,“你说得对,我应该去。但我更愿意一个人去。”

“哦。”弗莱迪有点意外,“你被甩了?”

比利看上去在好像考虑要不要把他的拐杖扔出窗户。

“我没被甩。”他干巴巴道,“凯茜不是我的女朋友。”

弗莱迪没怎么经历过挖空心思思考说辞的时刻,现在算一个。也许他可以表现得不那么幸灾乐祸。不管出于什么角度,这都不是朋友该做的事。

他没管住自己的嘴巴。

“是她的损失。”这句是真的,“要是我找到伴儿,你可别羡慕。”

比利没有立刻回答,好像有人打了他一拳。弗莱迪光明磊落,毫不羞愧:他确实是个重色轻友的小人;这绝对不是报复。

“祝你好运。”比利说,像在诅咒。弗莱迪决定不把这当错觉,至少他可以享受这几秒。告诉你个新闻。你猜怎么着,被雷劈七次还没死的那个人,因为告白失败,轰掉了自己的脑袋。

 

***

 

玛丽·雅各布,在舞会上被紧身衣勒得难受,把餐巾系在胸前,变成现代文胸的起源。

弗莱迪没法因为自己讨厌舞会就发明出什么东西。他缺少创意,也缺少勇气,甚至无法做到转身离开,潇洒得像天幕庄园在身后爆炸的詹姆士·邦德。他脑海中的情节跌宕起伏,波澜壮阔,背景音乐是《命运交响曲》,远远比坐在角落还丢人。更有可能是由于大概根本没人会发现,装模作样没有丝毫实际意义。

在舞会上想起文胸也太不合时宜了。

他还能想什么呢。这里不欢迎他,他也不喜欢,两边没有一方能从中受益,继续呆下去是彼此折磨,像互相家暴的已婚夫妇。有审美白痴在正中顶上挂了一个迪斯科球,朝四面八方反射炫目霓光,完全忽视视觉污染,誓让所有出席者患上飞蚊症。弗莱迪首当其冲,自作自受。主要因为他盯着那个方向十分钟。

也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半小时,反正不是说他有什么别的事可以去做。比利只是去从大碗里舀颜色诡异的饮料,弗莱迪不需要这么义愤填膺。他还有无糖可乐——放了太久,漏光了气,尝起来像冰镇过的止咳糖浆。他会伸着脖子从人群的缝隙里寻找比利的身影只是因为他开始感到无聊了,不是因为他看见凯茜在笑,好像比利擅长讲笑话似的。

他根本就不会,省省吧,他的那点幽默感全是在弗莱迪这里学来的。

也不是说弗莱迪在盯着他们。

他可以盯着别的东西。比如说,佩特罗的盘子里装了满满一摞熏鸡汉堡;玛丽的红裙子漂亮极了,晃动的时候会飘起来,弗莱迪和比利和达拉那天下午陪她逛了五家百货商场;比如说,尤金戴着耳机,专注地在电脑上敲敲打打,他可能是全场唯一一个人比弗莱迪还想提前离席;比利和凯茜不知道在聊什么,弗莱迪又看到了,只是个意外。

“比利在哪?”达拉问他,从他的杯子里喝可乐,“你们都欠我一支舞”

“那边。”弗莱迪说,“和他的新公主说话,马上就要划着小船唱歌了。虽然别人会说不要去打扰,但我鼓励你去抢先要他陪你跳舞。千万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好吧。”达拉说,“刚才有几个女生在讨论要不要邀请你跳舞,我帮你把她们拒绝了。”

“……”弗莱迪说,“……呃,谢谢?”

“她们应该找没伴儿的人。”达拉哼道。

“比如我?”弗莱迪问。

达拉打量他,充满鄙夷,像弗莱迪是那个他不被允许说的五个字母的单词。

“拜托。”达拉又哼了一声,和比利发出不屑的声音一模一样。天,她长得真快,大概不用过多久比利和佩特罗就要替她出头去揍纠缠不休的前男友了,“你和比利一起来的。”

“很明显你的世界观里有很多误解。”弗莱迪喃喃,“不要再听泰勒·斯威夫特了。”

 

“你们在说什么?”比利问。

他把装在塑料杯里的粉红色(没有酒精的)潘趣酒递给达拉,剩下的一杯给了弗莱迪。弗莱迪说:“你欠她一匹马。”

“你欠我一匹马。”达拉说,“你应该看好你的舞伴,免得他被别人抢走。我替你干了所有的活儿。”

“对,她在说我。”弗莱迪说,他的脸有点红,这是生理反应,不是他能控制得了的好吗,“而且她真的很努力,我基本上已经失去了人生中为数不多的跳舞机会。不要这样看着我,你们两个都让我很受伤。”他说,“但她说的有些道理。”

比利心不在焉地回头看了看。金头发的凯茜和一个不认识的男孩滑进舞池。

“他的头发很可笑。”弗莱迪点评,然后意识到,“你在操心别的事。”

“哈,哈。”比利干笑,“又在运用你的侦探技巧?”

“新计划?”弗莱迪问,“新目标?”一半的他在鼓掌,另一半像被水泼过的蜜蜂,吵闹地垂死挣扎,“我真的没法跟上你。”

比利盯着他的脑门,几乎像在下定什么决心。

“弗莱迪。”他问,“你想跳舞吗?”

“和谁?”

“和我。”

“你在开玩笑吗?”弗莱迪说,“因为我真的很吃惊。”

“你本来只有两个选项。”比利说,“你把这一切搞得很复杂。”

“好极了,没错,我是复杂的那个。”弗莱迪说,“而你想和个跛脚跳舞,谢谢你的关怀和帮助。”

“根本不是什么关怀和帮助。”比利反驳,有点气急败坏。如果不是弗莱迪这么了解他,他会说这里的灯光让比利看上去脸红了,“而且我们跳过,我们配合很好,别和我说你忘了。”

 

弗莱迪是最不可能忘的人。比利比他个子高些,不知道该归咎基因还是超级力量的副作用。他有时会把午餐的牛奶强行塞给弗莱迪——弗莱迪心领了,但是不,谢谢——并不能减少使不上力的跛腿肌肉萎缩。他们站在狭小的房间里,比利的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这是挺久以前的事。

“你真的要和我练习?”弗莱迪问,“玛丽会很乐意的,如果你问她的话。”

“拜托。”比利拖着长音,“我可不想一直踩她的脚。”

“要是你踩我的脚,我可躲不开。”弗莱迪说。

比利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偶尔弗莱迪会想起来他一开始装作的冷漠严肃。

“我会很小心。”他说。他把弗莱迪拽起来,没有留下拒绝余地。比利总是这样。有人描述他是天生领导,实际就是控制狂,把其他人放在自己一意孤行的决断边缘,尽管弗莱迪从来没有真的想拒绝。他们没放任何曲目,数着很慢的节拍,因为他跟不上比利的动作。他们的步子迟缓得像壁炉上坏掉的钟,把每一秒钟过度拖延。这不是跳舞,是原地打转,不用担心胳膊肘撞上双层床。

 

“我会后悔的。”弗莱迪说。他的脉搏在他所有能听见声音的地方吵得要命,让他有点担心心脏会钻出他的脖子。

“我可以邀请所有人。”比利说,朝弗莱迪伸出一只手,微笑,“这可是你说的。”

 

***

 

总的来说,这只是晃着腿摇来摇去,完全属于弗莱迪的领域,理应让他恢复全部自信心。他的两只手搭在比利的肩膀上,试着不去想这样看上去传达出了什么样的讯息,单纯因为更方便支撑身体。比利的手扶着他的腰,还能保证他不会突然摔倒。

“看。”比利说,“没那么难。”

“不要假装你已经是舞蹈大师了。”弗莱迪说,“你能从手里发射闪电,还有什么比这更难的?”

“数学。”比利说。

“数学很难。”弗莱迪赞同。

他想起塔伦斯小姐在黑板上写下的方程式,作弊时朝比利扔的小纸条。六年级以后比利就没再坐过他的前面的位子,不能再在上课的时候在他的后背上玩你画我猜。数学,数学很适合转移注意力,如果他不抬起眼睛,他就不会被强调比利离他这么近。

整件事丝毫不奇怪。不奇怪也不诡异。家人和朋友,比利两者兼具,根本就是最好人选,没什么值得拒绝的理由。

“还有很多事。”比利说,“很难。难的事情很多。”

弗莱迪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出了一些东西,还是只是刚才喝的没气甜水让他口干舌燥。潘趣酒加了太多石榴糖浆,嗓子像被黏住。

“比我想的简单。”弗莱迪说,他有一秒差点忘记怎么移动脚步,“但比我想的缺乏吸引力。我以为他们会放《Thunderstruck》,我对他们的品味期待过高。”

“他们在天花板上挂这种东西。”比利说,“你真不应该有这种期待。”

迪斯科球在缓慢地转动。他们咯咯低笑,弗莱迪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衬衫比T恤要别扭一百倍,尴尬地贴在身上。

“空想主义是我的中间名。”弗莱迪说。

“我们可以等会儿溜出去,找个背景音乐是《Thunderstruck》的快餐店。”比利建议,“我有点饿了,这里完全没什么可吃的。”

“或者随便什么快餐店。听说华盛顿大街上有家墨西哥菜,里面有唱片机。”弗莱迪说,“谁会在餐厅里放唱片机啊。”

“吸引你这样顾客的餐厅。”比利说。

背景里的女高音唱了两句话,是耳熟能详但叫不上名字的曲目。他们不得不安静了几秒,因为在这样的背景里实在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

“你知道吗?”弗莱迪说,“留声机比唱片发明的早。发明唱片以前,声音刻在蜡筒上。”

“我不知道。”比利说,“告诉我点儿什么我知道的?”

“我不应该和你跳舞。”弗莱迪说,“我根本就不喜欢跳舞,和残疾或者不协调或者当众出糗没什么关系,就像有人讨厌吃青椒和洋葱,没必要非要加上一个原因。更何况这根本就是个错误信号。这不是你想要的。你身子动得比脑子快,我已经习惯了。”

他的声音可能有点颤,该怪战逃反应。

他能逃跑吗?他一般给人留下勇往直前的印象主要是因为他跑不过。他接受如果他们一行人在树林里遇见熊那他就会是被吃的那个的事实了。

“我也不知道这个。”比利的声音很慢,很空白,“什么是错误信号?”

“这个!”弗莱迪喊,“所有事!你从来不考虑后果,是吧?”

比利没看着他,他好像在看弗莱迪的眉毛,也有可能是要用视线穿过他的额头杀死他,就像镭射眼从眼睛里发射的粒子光束。他的手还死死揪在弗莱迪腰后的衣服上,快要勒死他了。

“虽然你可能很怀疑。”比利很小声地说,在震耳欲聋的音乐里几不可闻,“但我确实考虑过。”

“后果?”弗莱迪问,像自言自语。

他能挺过这个,比利是他的家人与朋友,没有人会多想。他们再被提起来的时候会是舞会上的搞怪对象,是友谊的正面代表,不是“疯子同性情侣”,不是在学年末的公共场合出柜。比利会找到真正的女伴,邀请她去真正的舞会,跳真正的交际舞,不是现在这样毫无意义地晃来晃去。弗莱迪能挺过这个。他绝对是比利婚礼上的伴郎,如果比利有了新的最好的朋友他可能会搞些肮脏的小手段,但他想看他过得开心。

他碰到比利赤裸的后颈,比他的手指要暖,那里有新长出来的发茬。弗莱迪十分慷慨,不是一个自私的人。他不能把比利拖进自己的生活,虽然他自己已经被彻底拖进对方的生活里了,但那又怎么样呢。

他稍微施加压力,一切是昏头昏脑的冲动行事。战逃反应嘛!弗莱迪刚才强调过了,是肾上腺素带来的神经错觉。幸亏他们的身高没有真的差很多。

他碰到比利的嘴唇。像他想象的那样,干燥、柔软、带着石榴糖浆的甜味。

 

没关系,弗莱迪巧舌如簧。他总有应付的法子,因为他们两个人默契十足。没人会把这当真,虽然供应的潘趣酒里不是真的有酒精,但又有谁会知道呢。弗莱迪还可以逃跑啊。

他向后退。他的大脑像蓝屏的主机,白色字母写着不成单词的错误讯息。比利嗓子里发出类似咕噜的声音,弗莱迪心里盘算着像什么猫科动物,他会想念这个的,就像他会想念他们一去不复返的友谊因为世界就是这样运作。

比利迎上第二个吻。

他先撞到弗莱迪的鼻子,过于匆忙过于急切,可能随时会有人改变主意。实际上绝对没有。弗莱迪尝到更多的石榴糖浆,如果笑起来也许太碍事了,他们有更忙的事情要去做。他模模糊糊听见尖叫声和起哄声,但他的指关节缠在比利的头发里,所以其他那些排不上重要列表。比利的额头蹭着他的,他们可以停止亲吻,那么世界也可以等。弗莱迪的脸笑得太疼了。

“你为什么在笑。”弗莱迪说,就好像他能停下来似的,“虽然我知道我魅力十足,这一切真的在我的计划之内。”

“你很烦人。”比利说,“你才没有计划,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自作聪明还自以为是,而且太戏剧化了,地球不是围着你转的,你甚至不是超级反派。我很喜欢你所以我原谅你。”

“地球的守护者。”弗莱迪说,“维护正义的冠军,谢谢你的杰出贡献。”

“你很烦人。”比利说,“闭嘴。”

他的喉咙里还有那种咕噜咕噜的声音呢,弗莱迪打定主意以后要找机会告诉他。现在这个命令弗莱迪可以暂时遵守,他有别的事情要去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