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网路上有消息称,您上个月前往意大利与NewDi所属的偶像濑名泉秘密见面,是为了给新一季的成衣设计寻找灵感,请问传言属实吗?”
“是的,感谢濑名先生陪我在南意取景采风,这并不是我第一次去意大利观光,但仍然收获颇丰。”电视机里,亚裔面孔的男人侃侃而谈。朱樱司从前就觉得他长了一张随处可见的亚洲人的脸,每次见到这张脸,都不十分在意,以至于今日在电视中看到,竟感觉有些陌生。
“方便透露二位都去了哪里吗?”
“我们从佛罗伦萨出发,沿路在梵蒂冈和那不勒斯观光,最后乘船去了西西里岛。”
“关于这次旅行的细节以及新季度成衣主题,后续会以vlog形式在品牌的Youtube频道上公开,敬请期待。”
录制这段户外访谈时,vlog还没有公布,等到电视台制作时尚专题的电视节目,他们的vlog也被剪辑进了节目中。濑名泉的身影与十几座大理石雕像一齐出现在画面里,看上去最柔弱易碎的是他。
噪音,房间里充斥着噪音。朱樱司听不清楚电视机的声音,无从得知旁白是如何声情并茂地赞美设计师与模特的鱼水之情。他专注地看着屏幕正下方的字幕。
被众人谈论的知名模特兼偶像,忘情地在他身上起伏。每当他用双臂撑起身体,把朱樱司的阴茎从自己体内抽出来,那一头因情事而蓬乱的头发就会遮挡住一半屏幕。他用力地喘息着,有时像风箱般发出“呼呼”的声音;他的阴茎厌厌地蹭着朱樱司的小腹,蹭得那里通红一片,触感又湿又黏。
濑名泉已经累了,扭动的频率开始变得缓慢,通过掌心能感受到他的大腿正剧烈地颤抖。他皱起眉头,仿佛在面对未竟的难题。朱樱司不久前才射了一次,堪称冷静地靠在床头,没有环抱他,手虚放在他臀上,放任他像一条被拖上岸的皮划艇,不停地滴着水。
“新锐设计师□□先生公开了他新作的设计理念,本次秋季成衣设计的主题为……”
濑名泉试图再度起身:
“啊——”
朱樱司掐住他的臀肉将他按回去,濑名泉重心不稳,一下跌坐在他身上,插得太深,忍不住在房间里划出一道长长的哭啼。
他像沸水中的虾仁般蜷缩身体,直到柔媚的喘息声尽数倾吐在朱樱司肩颈,才又像被自己的羞耻心烫到似的,改换成小幅度地吸气吐气。
待呼吸匀称后,濑名泉用双臂攀上朱樱司的脖子:
“你在看什么?”
朱樱司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你在南意拍的旅行vlog。”
濑名泉露出一点得意的表情,欢喜于自己对朱樱司长期有效的吸引力。他们交往一年有余,处于密闭空间就恨不得扒光对方衣服的情潮已经退却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汤锅里的温吞,像被滚烫的水蒸气沁透了似的,他们对彼此的感知变得麻木且迟钝。
濑名泉无法像刚开始幽会那样,托着脸颊撅起嘴巴朝朱樱司撒娇“人在你怀里,物料有什么好看的?”言语奔向舌头的速度抵不过无孔不入的羞耻心,他们单身时是人类,热恋时是野兽,现在正重新找回身为人类的步调。于是他没有回头,而是仰头向后看去——
节目播放到他在那不勒斯国家考古博物馆的片段,他正观赏馆藏的雕塑作品《维纳斯的背影》,相隔十几个世纪的女神像沉静地与他对视。
只消一眼,濑名泉就被唤醒了有关于那一天的记忆。可以说是艺术的魅力,但更大的原因是女神像旁拍下的游客照在Ins上收获了破两千万的点赞。他还记得那件赞助商提供的样品衬衫,令他承受坐立难安的瘙痒的酷刑,衣领溻湿又被室内空调风干,干燥后散发工厂车间的味道。
这是他第一次以倒立的视角去看女神像,虽然只有几秒钟——他要赶在上颌蓄满口水前复位,但濑名泉依旧非常吃惊:
他看到一个正在下坠的维纳斯。
视野旋转一百八十度后,闲信于湖水间的维纳斯看上去就像正在半空中坠落一样,原本为沐浴掀起的裙摆,此刻像被失重的狂风给吹散了。她抓着衣角的手臂不再丰腴健壮,而是变得软绵绵的,像碰一下就要融化了似的,除了徒劳地抵御这猎猎狂风以外什么也做不了。
可是在她曾凝视水中倒影的眼中,没有恐惧也没有悲伤,只是无声回顾眼前略过的虚空,仿佛在旁观他人的命运。看着她的双眼,与她对视过的濑名泉感到一阵虚无的忧伤,就像他能隐隐看到终点在何处、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似的。
我怎么会知道你将去往何处呢?
濑名泉觉得奇怪。
……
为了缓解颈部过量累积的酸痛,濑名泉重新摆正自己的头颅。他本想和朱樱司分享刚才的见闻,但朱樱司眼中的倒影换了颜色,他的注意力已经被其他东西吸引了。濑名泉听到朱樱司问:
“前辈最近在进行exercise?”
“很明显吗?”濑名泉看上去很满意,“从芝加哥拍完画报回来开始的,有几个月了。”
“鸣上前辈约您的时候,您不是说不想去吗?怎么突然改变了心意?”
“因为我不觉得练上身哪里好看啊,脖子会变粗的,”濑名泉理所当然地说,“我只是为了穿牛仔裤好看才去练臀。”
牛仔裤。朱樱司不悦地眯起眼睛,濑名泉一向注重身材管理,但臀部弧度漂不漂亮,比起身体的主人,是别的人更容易察觉到的事。是谁打量了濑名泉被牛仔布料包裹的臀线,向他提出颇为越界的建议,甚至成功说服他走进健身房的?
濑名泉上手捏了捏他的脸颊肉:“怎么突然不高兴了?”
“我不是也没追究你和女偶像拍恋爱剧的事吗?我们都大度一点……”
叮铃铃——
濑名泉的闹钟突兀地响起,他在床沿摸索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后划掉。
他邀请朱樱司浓密地接吻,随后舔掉对方嘴角藕断丝连的口水,甜蜜地说:
“我有点累了。最后来一次吧,下午两点我要去试电影节的礼服。”
Chapter 1:弓
在弓道部活动的时候,莲巳敬人告诉朱樱司,佛家有一个词叫作“八风不动”。八风指的是利,衰,毁,誉,称,讥,苦,乐,四顺四逆共八件事,成功是利,失败是衰,诽谤是毁,称赞是誉,赞美是称,谩骂是讥,痛苦是苦,快乐是乐。
佛家教导说,应当修养到遇八风中的任何一风时情绪都不为所动。
朱樱司半跪着捡地上掉落的箭,抚摸着尾端的箭羽,听莲巳敬人讲话。为了探寻Knights的过去,一年级的他和前辈们在队长月永雷欧回归前夕爆发了冲突,未果,愤而来到弓道场练习,屡射不中靶。
朱樱司知道前辈说这话的本意是宽慰自己,想到这正是家族安排自己从小学习弓道的原因,不免为自己修养不足的孩子气感到难为情,红着脸和莲巳敬人一块收拾了乱七八糟的训练场地。自此他再射箭,总是有意放慢射速,忍耐开弓后左臂的颤抖,并把其视作克己修行的一环。
朱樱司松开拉弓的右手——
箭正中靶心。
“收工!”
拍摄场地内掌声雷动。
散场后,女主演笑着上前搭话:“前辈好厉害,动作戏才拍了七条就过了。”
“谢谢,你今天发挥得也很好。”
“我今天的戏都比较简单啦。”
朱樱司才在化妆室卸完妆,正打算带着助理回事务所,见她背着包,索性三个人一块出去。他们最近的戏份在半山腰一间学校的弓道场拍摄,位置偏僻,刚走出校舍,助理就接到司机说找不到路的电话。二人交流了一下,发现车在山脚下的村落附近,助理看了看头顶的太阳,决定让朱樱司在房檐下等着,自己下山去找司机汇合。
助理走后,朱樱司打量孤身一人的女主演,礼貌地说:“不介意的话,坐我的保姆车回去吧。”
“谢谢前辈,”女主演朝他甜美一笑,“我未婚夫在路上了。”
朱樱司挑眉,算是得知了对方也拒绝以绯闻方式宣传的原因。他并不惊讶,所属事务所连个人助理都派不出的女团成员,即使侥幸小有名气,出路也惟有嫁给某个抛出橄榄枝的小公司社长。
“很奇怪吗?”
朱樱司摇头:“不会,大型事务所也没有外界想象的那种禁令,有的经纪人甚至会主动帮忙组织偶像之间的联谊。”
女主演好奇地看着他的脸:
“进组后一直叫您前辈,但是总感觉您的实际年龄比我要小呢。”
“我今年二十四岁,是组合里年纪最小的member。”
“那就是了,”对方笑着说,“我是冬天出生的,生日比较小,但年底就二十六岁了,是组合里年纪第二大的。”
朱樱司在心里算了算:“像你出道这么晚的偶像很罕见。不过既然你的年龄更大,就不用再对我说敬语了。”
“我从没想过自己会进入偶像界,被星探挖掘的时候已经十九岁了。”女主演解释道,“那个时候的朱樱君应该已经作为偶像活动了吧?”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了名片上的事务所,稀里糊涂地开始练习,每天等待着社长通知出道的消息,一等就等到了二十一岁。”
朱樱司安慰她:“比你出道早的偶像有很多,但能靠自己走到这一步的人很少。”
女主演摇头:“我也不是全靠自己的。”
“出道以后我们的专辑卖得并不好,但是有公司找上我,说喜欢我在MV里的演出,问我要不要试试演戏。我想拒绝来着,感觉答应了就像背叛大家一样。”
“但是成员们鼓励我去演戏。”她说,“大家都觉得这么好的机会不能错过,劝说我如果成员有了名气,肯定会有更多人来关注组合的。”
朱樱司接不上话。以她的年纪来讲,偶像生涯算是进入夕阳阶段了,但他连她所属的组合叫什么名字都记不太准确,有哪些成员也不清楚,只知道其中有位月永雷欧的粉丝,自己帮忙转交过手写信。
女主演注视着远处,幽幽地感叹道:
“好像什么都没做成,五年就过去了。”
他们沉默地看向学校围墙外郁郁葱葱的树木,树叶在茂密的枝杈间吵闹。其中新生的叶片是浅绿色的,淡得像被清水濯洗过,该被挂在摇晃的晾衣绳上;而初春时生长的叶片,颜色已经浓绿近黑,一阵风吹过,它们拖着沉重的身体,懒散地动了动,很快隐去了。
回事务所的路上,助理告诉朱樱司,其他成员均已抵达了会议室。
Knights上次回归在一年半之前,一张考虑到成员们年龄而发行的转型作。专辑的成绩不算坏,只是没有达到和Knights名声相符的高度,在他们过往发行的专辑中也是中规中矩。不过回归期结束后,大家都没有多气馁,就连负责作曲的月永雷欧也是。他给下面小分队写的歌依旧每一首都是爆曲,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以团体偶像的身份活动就像在做小组作业,义务性地了事。
大概在五六个月前,成员们从四面八方赶去芝加哥,在那里短暂地聚集了几天,为一个签了团体约的护肤品公司拍摄新季度的宣传。最先离开的人是朔间凛月,他和哥哥合作的一部流媒体新剧即将上线,为了配合他的行程,他们首先拍摄了团体素材和他的个人素材。几乎在完成拍摄的同时,朔间凛月立刻飞回了纽约。
拍摄结束后,濑名泉和月永雷欧选择回到佛罗伦萨,为下一次工作做准备;鸣上岚是岛内综艺的常驻MC,和新戏开机的朱樱司一块返回了日本。
入学梦之咲的第一年,朱樱司以Knights末子的身份在学院舞台出道,那一年他十六岁,队内最年长的哥哥不过十八岁。成员们风华正茂又是人中佼佼,脾气个顶个儿的大,台上台下都不肯落后于人。粉丝们有样学样,导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Knights给外界留下的都是争强好胜的印象。
在女主演谈论自己的出道故事时,朱樱司也回忆起了这段学生时代的经历。他并不讨厌与人针锋相对,也不羞赧于队友们蓬勃的野心,因此心安理得地收下年长同行口中的一声“前辈”,大方地走进唯一一间有空调的休息室。当摘夺顶点的桂冠时,他爱身边的人们胜过一切。
“鸣君,这次外拍你要去多久啊?”
“电影节肯定是赶不上了,人家把之前那个导演的联系方式给你?他还蛮中意你的,虽然不是主役,但是二番位也不错。”
“好,那我先联系他,等鸣君回来我们再一起见一面。”
“小濑,你去试的礼服怎么样?”
“不怎么样。款式实在是太普通了,我的电影节首秀怎么能穿那种衣服啊?”
“你之前的礼服赞助商呢?”
“合同到期了,品牌方没续约。”濑名泉的声音听上去不太高兴,“不过新赞助正在谈,应该很快就能到位了。”
“哪个公司啊?”朔间凛月问。
走廊里,朱樱司停下脚步。
“这件事连leo君都知道。”鸣上岚说,“leo君,你来回答小凛月吧。”
月永雷欧把手中的作曲本一放,控诉道:“我跟讨人厌的濑名两次新闻全撞车了!我写给分队孩子们的新歌在itunes榜单第一的时候,热趋是濑名的南意vlog;等到我在音乐盛典拿了最佳作曲奖,热趋又变成品牌设计师公开承认濑名是他的时尚缪斯了!”
“哇哦,”朔间凛月给予一个浮夸的反应,“这么说我就知道了,小濑,当初你去走他们品牌的秀不是救场吗?没想到现在你们打得这么热火朝天。”
濑名泉得意忘形:“魅力啊,魅力。”
“确实是魅力,能叫人家追到意大利去找你,”鸣上岚取笑他,“说吧,你们在一起的时候都做什么了?”
“说点新闻里没有的。”鸣上岚补充。
“很普通啊,我们只是……”
朱樱司推门而入:
“前辈们在聊什么?”
“没什么。”濑名泉答道。
鸣上岚笑得见牙不见眼:“小司快来,我们在聊小泉的桃色新闻。”
朱樱司和濑名泉确定恋爱关系不久,濑名泉对他约法三章,第一条就是他们的关系不能被外人知道。朱樱司理解、接受,但颇有微词,因为他没有想到这个“外人”里也包含knights的其他成员。
关于来年行程的会议结束后,朱樱司最后一个离开,出门收到先走的濑名泉发来的短信,约他晚上在酒店套房见面。
朱樱司已经上路了,最近恰逢议会选举,本家为了支持哪些人吵得不可开交,他奔波于本家和事务所之间,想在濑名泉留在岛内期间尽快决定赞助对象。朱樱司如实汇报了自己这边的情况,聊天界面的另一端隔了好久才回复一条:OK。
朱樱司叹了口气。
汽车甫一驶入本家范围内的山路,城市里绝迹的鸟声和蝉鸣霎时失而复得,山林一片绿意看着格外清爽。朱樱司在车厢内的人造冷风中待了许久,忙不迭按下车窗,想呼吸一口新鲜空气。一阵山风袭来,他忍不住因温差而打了个哆嗦。
助理送他抵达目的地后立刻就要返回事务所,他不光是朱樱司的助理,还是事务所的秘书,即使朱樱司不参与偶像活动,他也有许多别的工作要做。
朱樱司很体贴:“不用来接我了,回去的时候我让管家安排车,你去忙吧。”
他想了想,又吩咐道:
“接触一下濑名前辈团队的staff,查查他最近的私人行程。”
回到本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沐浴更衣。
主宅的下人们迎着朱樱司进门,引他前往提早打扫好的室外温泉。等会儿还有正事要做,朱樱司不想身体太懒怠,故而只为卸乏,简单地泡了泡。
他从温泉水中起身,下人们一拥而上为他擦身穿衣。不知为何,同样坐落于群山之中,朱樱司却觉得主宅比拍摄场地冷上许多。他抬手任襦袢覆盖身体时,暗室存放的正绢划过他手臂上小而密集的凸起,头顶上方传来几只赤翡翠波纹般的啼叫。
朱樱司小时候经常能见到这种鸟,长着一身砖红色的羽毛,腹部是淡黄色的,叫起来像哨子吹的一声滑音,渐轻渐弱,富有韵律。当它们被山林中的同伴呼唤时,宽大的尾羽总是高高翘起,有节奏地上下摆动,像座钟的钟摆似的。
朱樱司一下子找到了冷意萦绕的源头。此处有四个下人在侍奉他穿衣,外面还源源不断有人端着盛装衣物和配饰的木托盘进入,主宅太静了,静得连鸟鸣声都一清二楚。他突然感到一阵后怕,害怕去回忆自己在这里度过的童年,连带着憎恨上了顺从父亲的威严如此治家的母亲。
本家的会议一样乏善可陈。朱樱司年纪尚浅,在一众叔伯间并不能得到多少尊重,只能坐在家主的位置上听他们吵架。偶尔有人见不惯他装聋作哑,被波及到的总是他悬而未定的婚事,众人又齐刷刷地转头,耳提面命他不准娶女艺人回家。
他把手机调成震动,紧贴着手边放好,直到傍晚都没等到濑名泉再发来一条消息。
入夜,朱樱司在房内静坐,很久都没有困意。经历一天的波折,他的精神万分疲乏,身体倒像上了发条精力还没用尽似的,怎么都躺不下。朱樱司思来想去,将值夜的下人叫上,径直去了弓道场。
数十盏灯笼对称摆放,照亮了寂静空旷的道场,黑暗中的火焰像一棵棵艳丽的行道树。朱樱司左手持弓站在当间,双脚前后岔开,张弓,熟稔的姿态令他安心,于是火光成了他专属的招魂灯。
道场尽头的情景不甚分明,不过射箭本不是依赖视力的运动,朱樱司在晚风中用力地呼吸,持弓的那只手抖得像冬日枯叶,他射出一箭,未中。
他已有今夜不会中靶的预感,因此并未在心里规定什么。每射出一箭,在身体短暂颤抖的十几秒钟内,朱樱司心头难言的躁动得以疏解一二,便觉得很有价值。
大概射了二十几箭后,有汗水从额头流进眼角,沙得朱樱司眼睛发痛。下人适时递上冰过的巾帕,他一面擦汗,一面将和弓交给下人,转身离开了弓道场。
第二日吃过早饭,朱樱司乘坐家族用车回到事务所,处理堆积的工作。助理说濑名泉昨夜独自在套房睡了,今天一大早就带着经纪人四处跑应酬。朱樱司松了一口气。他们好几个月没见,他不想这几周在冷淡的氛围中度过,查到濑名泉今晚也没有安排,就叫助理把能推的工作推了,主动示好订了濑名泉喜欢的餐厅。
等到窗外夕阳西下,朱樱司重新联系濑名泉,才发现他关了手机,打了十几个电话都被转到语音信箱。叫助理去联系濑名泉的经纪人,得到的答复是濑名泉约鸣上岚一块去了酒吧。
濑名泉与鸣上岚不到三十岁就做了二十年朋友,连一夜情床伴的技术都能拿来当开车时的笑话说,两个人能约着一块喝酒,必然是奔着喝到不省人事去的。朱樱司有幸看过濑名泉的醉态,他的酒品放在床上是好得令人受用,放到平常……
朱樱司没发觉自己下意识地抿起了嘴巴,他打电话给楼下待命的司机,通知他今天提前下班。处理完手头的事务后,朱樱司亲自驱车前往酒吧。
一进酒吧大门,朱樱司就看到倚在吧台上的濑名泉。他喝得直不起腰,撑着手臂半趴在大理石台面上,像个迎宾小姐似的朝每位进门的顾客微笑。
过去他们在床上耳鬓厮磨,朱樱司曾调笑他要是不做偶像,该来当自己秘书,被自己日日拴在身边招摇。濑名泉有双猫一般的眼睛,平日看着高不可攀,一旦碰了酒精,眼尾缀上一点红,就变得看谁都眉目含春,情真意切。
有人驻足良久,上前递上名片:
“请问您是NewDi的濑名泉吗?”
濑名泉被拍了后背,转过身歪头看他,脸上没有丝毫不悦,迷蒙的眼神堪称鼓励。男人愣神片刻,红着脸继续说:“还记得我吗?上次时装周我们挨着坐的,这是我的名片……”
濑名泉接过名片扫了一眼,朱樱司讶于他还看得清字。濑名泉说:“我知道的,你父亲的手艺非常好,他退休前我经常在你们店订衣服。老店现在由你继承了吗?”
“是的,”听到濑名泉记得他,男人十分欣喜,“我是次男,身为长男的哥哥去了新西兰当兽医,父亲就将家业交给了我。”
“这样啊,恭喜。”
“如果濑名君有需要,就打名片上的电话吧,我会亲自接待你的。”
濑名泉将他的名片收好,抬头粲然一笑:“好啊,我会联系你的。”
他一笑,整张脸都粉扑扑的,似冬日融雪,尽态极妍,连鼻尖都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男人俯身过去,发现有一颗化妆用的小亮片落在他鼻尖,情不自禁地伸手想要摘掉,却被人抓住了手腕——
“朱樱先生?”
“濑名前辈,您在这里啊。”
朱樱司轻轻拨开男人的手,从二人之间穿过,扶着濑名泉的腰将他架了起来。濑名泉看了一眼来人,没有抵抗,顺从地倚靠在朱樱司怀里。
“你是姬宫太太娘家那边的亲戚吧?”临走前,朱樱司和男人搭话,“公事可以直接联系NewDi的经纪人,联系方式在官网上。抱歉让你看到前辈这幅样子,他今天喝得有点多,我们先失陪了。”
濑名泉抱着朱樱司的脖子,娇嗔道:“原来司君是这么不会看眼色的孩子啊。”
“你没看到那家伙的眼神吗,”他笑嘻嘻地说,“那是和他见两次面就什么都愿意为我做的眼神。”
“分队当门面的孩子拜托我介绍一些时尚资源。我能接触到的那些公司,即使看我的面子也不会把工作交给二线艺人,像他那种本土品牌的程度刚刚好。”
“别以为我不知道,NewDi最近的时尚资源都是捡人家剩下的。我之前的礼服赞助商是不是签了StarPro?”濑名泉把头埋在朱樱司肩上,一个人念念叨叨。
朱樱司正给副驾驶的濑名泉系安全带,为了听清他说的话,朱樱司和他头抵着头,亲密得如同一对交颈的水鸟。“哼,不过那些都无所谓了,反正有更具知名度的品牌决定赞助我。经纪人已经同意了,合同明天就送到事务所。”
“前辈就是为这件事出来喝酒的?”
“当然了,”濑名泉活像一只斗志昂扬的雉鸡,“这是艺人们都会来的酒吧,等他们把消息传出去,我们NewDi偶像的商业价值会重新被评估的。”
朱樱司再次感叹濑名泉的小气,他怀里的知名偶像咬牙切齿地说:
“他们就后悔去吧。”
帮他系好安全带,朱樱司回到驾驶室启车。开过两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的时候,朱樱司突然想到了什么:“鸣上前辈呢?不用等他一起走吗?”
濑名泉毫无形象地靠着车窗,懒洋洋地说:“不用管他,等下他要跟人开房。”
“前辈,我已经把工作都推掉了。”朱樱司暗示他。
濑名泉沉默了一瞬,夜晚的霓虹灯倒映在他眼眸,像被启动的水晶球八音盒。他突然说:“司君,我们交往多久了?”
开车的朱樱司思考了一下,说:“下月初是二周年纪念日。”
“时间过得真快,”濑名泉斟酌着开口,“我们已经在一起快两年了,有没有考虑过分开?”
朱樱司目不斜视,状似随意地问:
“我哪里让前辈不满意吗?”
濑名泉揉了揉太阳穴,苦恼地说:“你是个还不错的情人,在我交往过的人里能排前十名,但我们交往得太久了。”
“您厌倦我了吗?”
“我知道你假日起床要喝半升冰茶;以平躺的姿势入睡但醒来总是缩成一团;后背很敏感,沿着脊柱一路摸下去会兴奋……听过你名字的人数以万计,我敢保证自己比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要了解你。”濑名泉不看他,“遗憾的是人与人之间没有完全的坦诚,我们彼此都清楚无法再进一步了,继续下去只是在浪费时间而已。”
“一生不是很漫长吗?”朱樱司天真地发问,“在前辈到目前为止的人生中,我只占用了微乎其微的时间而已。”
“不,人生很短暂。”濑名泉否认,“为了不遗憾于没有选择的人和可能错过的故事,我每分每秒都不想浪费。”
朱樱司听懂了他的意思:“我无法给出令您满意的爱,对吗?”
濑名泉的语气颇为怜惜:“你还年轻,对你来说我就像个能拿去跟同龄人炫耀的名牌。说这话不是指责你的意思,你应该知道我只和比我年纪小的人约会,我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我猜得到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对另一半的要求太高,这个世界上没人能达到我的标准。恰好相反,我对任何人都没有要求,”他停顿了一下,“包括你。”
“没人比我更明白爱是一种幻觉,它只存在于我的想象。为了我能继续愉快地做梦,我需要很多很多养料。”
濑名泉说完了自己要说的,大发慈悲地看向朱樱司。朱樱司的表现告诉他他正在生气,但他开车的姿态还是很优雅,不必担心他会一气之下把车开进河里和他同归于尽。这正是濑名泉喜欢和他这种年轻公子哥交往的原因,他们自尊心很强,人像狮子一样骄傲,绝不会干那些苦苦纠缠的丑事,三言两语就能体面地打发掉。
朱樱司还在认真地开车,胸口处的起伏没那么剧烈后,他松开了紧咬的牙关。濑名泉耐心地等待着朱樱司开口。他知道朱樱司此刻一定非常不甘,毕竟他的分手宣言情真意切、天衣无缝,或许过程会有波折,但他最终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
沉默片刻,朱樱司开口。
他说:
“前辈对每个前任都是这套说辞吗?”
濑名泉愣住了。
Chapter 2:掌中之物
濑名泉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像只坏脾气的猫,目中无人、傲慢骄矜;也是桅杆上的风帆,驱动Knights这艘大船前行;这世上最爱他的人即是最恨他的人,他们巴不得他下一秒钟就消失,又心甘情愿为他去死。
他总是颐指气使,却也确实可靠,朱樱司不得不承认他从未出过任何差错,他像吃旋转寿司似的把所有人的爱装进碟子轮番浅尝,可怜人被愚弄了还为他歌功颂德。
朱樱司知道自己不是他的第一,不是他的唯一;不是他的起点,亦不是他的终点,濑名泉被千万人爱慕时只想要一个人的拥抱,在一个人怀里时想看千万般风景。
濑名泉在舞台上回旋,岔开的双腿像一把尖头朝下的剪刀,旋转在装潢华美的舞台上,流畅得像在裁一张纸。为了舞剧谢幕后从观众席被叫上台的即兴表演,濑名泉紧急制定了一周的节食计划,如愿在今夜艳惊四座。
他就是这样一个简单、肤浅,百无聊赖的人,朱樱司有时觉得他像个精怪,靠人们的镜头和关注为食。若他要当一个毒杀濑名泉的女巫,只需说瓶子里是永葆青春的仙药,濑名泉就肯兴高采烈地与世长眠。
朔间凛月拍了拍朱樱司的胳膊,提醒他:“那边的记者要拍观众席了,调整一下表情。”
仿佛读出朱樱司心中所想,朔间凛月解释说:“你的表情看着像要把小濑给吃了。”
朱樱司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他以为自己表现得很平静,那天他耐心听完濑名泉的诡辩,还是给他好好地送回了酒店。可惜濑名泉不承他的情,他上台为濑名泉献花,合影环节濑名泉挽着剧院负责人站,抗拒意味明显。
Knights全员出席,来的时候开了两辆车,经纪人安排他们一辆坐三人,一辆坐两人,濑名泉二话不说拉上鸣上岚上了另外一辆。
鸣上岚知道他有话要同自己说,一上车就好整以暇地等着他。
濑名泉期期艾艾半天,眼一闭心一横,语速飞快地说:“我错了。”
“我不该吃窝边草的,怎么办?”
“那得看对象是谁,”鸣上岚不以为意,“如果是leo君,从此你雨天走路小心点,因为很可能会被雷劈;如果是小凛月,那你最好现在就买张机票躲进热带雨林;如果是小司——”
鸣上岚瞄了一眼濑名泉的肚子:“你真该庆幸自己不会怀孕。”
濑名泉紧张地抱着肚子,打了个冷战。
“你要是会怀孕,他第一个携子逼婚。”鸣上岚恨铁不成钢,“你不知道那孩子一直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你吗?”
濑名泉露出痛不欲生的表情:“就是因为他一直那么看着我,我才忍不住出手的。”
“那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不愿意分手?说实话你今晚避嫌避得太夸张了,等新闻一发,论坛里肯定又会说我们队内不和。”
“他倒是没有不愿意分手。”
濑名泉回忆那一天,朱樱司向他发问,得到的回答只有沉默后,朱樱司请求说过完二周年纪念日再分手。濑名泉不想把他们的关系闹僵,勉强同意了他的要求,即使他清楚两个人愈是创造独属彼此的独一无二的记忆,对方愈是会对这份他着急脱手的感情难以自拔。
“这有什么的?小司又不像你,人家没谈过几次恋爱,你就当送佛送到西,给人家保留一点美好的经历吧。”鸣上岚说,“别闹得像前几次似的,我们去喝酒那天还有人和我打听你过得好不好。”
鸣上岚做出最终总结:“依我看,你喜欢玩弄纯情男感情的爱好真应该改改,不然早晚会出事。”
“行了,我会注意的,我再也不吃窝边草了。”濑名泉最讨厌别人说教。他用手在脖颈处给自己扇风,抱怨道,“唉,今年夏天可真热。车里是不是没开空调?”
看出他没有将自己的忠告听进去,鸣上岚遗憾地摇了摇头。
濑名泉有心与朱樱司断个干净,做事雷厉风行,和他能不见就不见。二人的通告单本来就没有什么重合, 不主动约见姑且见不到,这么一躲音讯全无,彻底消失在了彼此的生活里。
今年的确是一场酷夏,连一向耐热的朱樱司都不免躁动,他依旧每日坐在那儿听叔伯吵架,像奥运会游泳比赛的救生员,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家族成员们没有为了芝麻大点小事争吵的闲情,不仅是抉择支持哪个政治党派,家族里几个长辈之间也在较劲。
净是些陈年积怨,谁的儿子当年被谁连累落下残疾,谁又被陷害流放去鹿儿岛蛰伏十年,开会期间听得耳朵起茧也就罢了,连晨起侍奉梳洗的下人都领了背后主人的命令来挑拨离间。
朱樱司伸手洗脸,发现手臂活动费力,是里衣带子被系得太紧了。他听完下人的话,用干净帕子擦了脸——交还帕子的时候甚至对对方和善地点了点头,朱樱司转身唤管家进来。
“带出去。”他说,“哪家送来的送回哪儿去。”
管家忙躬身道:“是。”
朱樱司眉眼含怒,语气仍是慢斯条理的,他对下人说:“很抱歉迁怒于你,可是衣服穿成这样,我做事会很掣肘啊。”
“还有,”他点名正欲带人离开的管家,“再有这种不知道来历的人到我跟前侍奉,你也回家去吧。”
朱樱司穿戴整齐去参加新一天的会议,一进门就备受瞩目。他知道这些人手眼通天,都听说了早上他发少爷脾气的事。
他神色如常到座位上坐好,宣布道:
“开始吧。”
会议途中,盘坐的朱樱司用手撑着下巴,厌烦地看着眼前的众人。几百年前朱樱氏某任家主大兴土木,改变了山溪的流向,靠流动的水源吸收热量为家宅降温,被后人沿用至今。本家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吸引了许多昆虫聚集,朱樱司在凌晨三点毫无征兆地醒来,借着天际微弱的光亮推开门,门前总是一地虫骸。
听上去像个情圣。
分手后,朱樱司开始多梦。梦的主题光怪陆离,醒来便全数忘却。若让濑名泉知道有人因他夜半惊醒,与活跃的大脑皮层僵持许久,才能在清晨再断断续续地睡下,恐怕连做梦都十分甜蜜。
朱樱司屡屡从枕席间猛然坐起,懵懂地环顾熟悉的幽室,恍若离别千年。说因濑名泉也不尽然,每当这种时刻,他的脑海中很少出现这个名字,只是一片空白。
蚊蝇暮生朝死,空留一地寂寞如雪,被前来换班的下人们清扫。朱樱司在一片晦暗中如植物般静坐,不发出一点声响,仿佛身体还在沉睡,而名为朱樱司的存在是一棵不知疲倦的树。
窗外传来阵阵赤翡翠的啼叫。
听到那哨声似的啼鸣,朱樱司的身体深处突然传来一阵饥渴的躁意,鼻尖萦绕着蛋白质燃烧的香味。他被唤回了身为动物的欲望,与这个华美房间不相符的野性。他的牙齿渴望撕裂肉类的纤维,身体想要枕着温暖的羽绒休息。
朱樱司的左臂开始无征兆地颤抖,像土地通知飞禽走兽的前震。当他看着眼前的面孔,用一批淘汰的旧飞机酣畅淋漓地畅想他们的死状,他的颤抖便愈发剧烈,隐隐发出类似蒸汽冲破水壶的悲鸣。
还是修行不足,朱樱司想。
总归是外行,不是专事修行的僧侣,忙起来连把自己关进弓道场的机会都没有。朱樱司抽空握过几次弓,或许是开始对身体的颤抖感到恐惧,张弓后坚持不了多久就会射出箭。意外的是成绩还不错,多年练习的成果在这种风雨交加的时刻得以体现,身体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直直向靶心奔去。
他和女主演去参加电视剧的宣传,各怀鬼胎地避嫌,网民反倒觉得两个二十几岁的人很纯真。
女主演说自己在考虑退出组合,朱樱司愕然。他知道她有多么以自己的成员为傲,见面第一天,她就为工作人员们送上了组合几周前发售的、包装简易的实体专辑。
她所在的组合和Knights一样,也是由成员自作曲的流行乐演唱组合,朱樱司收到的那张已经放进了仓库,月永雷欧为手写信寻找自己的签名专辑作为回礼的途中,顺手将纸袋里的光盘塞进CD机,按下了播放键。
那是朱樱司第一次听到她们组合的歌。
他是外行的耳朵,只觉得风格非常新颖。月永雷欧回来后,朱樱司问他歌曲质量如何,月永雷欧看上去有些多愁善感。他说:换个公司会卖出很多张。
他知道他们很傲慢,他,濑名泉,Knights的其余成员,还有活跃在ES大楼里的人们,他们是迎着青春的朝霞出道,光是响亮的啼哭就受万人瞩目的人,每一个都自认拥有了不起的天赋,得到的一切都是辛苦付出的回报,殊不知才华被肯定比才华本身珍贵得多。
朱樱司问她是否打算成为专职演员,女主演说应该不会。她的眼睛里写满了伤心。此番她要破釜沉舟,也是病树前头万木春,同伴们忍受无法第三次死去的孤独,把一个渡河的机会让给她,现在到了她该报答的时刻。她要从一而终地背负叛徒的罪名,把它当成唯一的授勋,用自己的行为点燃团体解散的引线,放深爱的成员们去过充满新机遇的人生,避免若干年后路人一声遗憾的叹息。
经纪人送朱樱司回事务所的路上,中途改了道,被问及时说是忘记了今天和报社主编的约见。需要经纪人亲自去报社的情况,多半是旗下艺人被人家抓住了小辫子,朱樱司随口问了涉事艺人的名字,得到的答复竟是他可敬可爱的濑名前辈。
经纪人说濑名泉已提前与他报备过,他和赞助品牌的设计师一起吃饭,刚好遇到一个对他死缠烂打的前任,现场发生了一些小范围的争执,餐厅的工读生将过程偷录了下来,高价卖给了报社。
看到朱樱司冷笑,经纪人还以为自己年轻的老板不满手下当红艺人惹事,忙替濑名泉美言,夸他不仅靠自己拉到赞助,还把认识的成衣公司社长介绍给后辈,为其他艺人争取到了机会。甚至这次事件的源头——那个工读生肯删除视频原件,都是濑名泉亲自去交涉的功劳。
朱樱司哪能不知道濑名泉的好手段,现实中高高在上的大模特带上律师,亲自请穷学生一顿鸿门宴,连哄带骗就叫人把协议签了。临走时口袋里装的支票连数额都精心设计过,工读生收了钱,往后再变卦濑名泉反手就可以起诉他敲诈勒索。
末了,经纪人还为濑名泉鸣不平:
真倒霉,怎么遇到这种事情。
濑名泉是艺高人胆大,他工作上不用人操心,又实在可人,带他的职员没有不偏爱的。偶尔有些无伤大雅的花边新闻出现在娱乐版块上,对象都是家财万贯的青年才俊,从不辱没他的身份。朱樱司从学生时代起就觉得不可思议,这样一个热衷于将年轻弟弟迷得团团转的妖物,利用阅历上的差距肆意玩弄他人的感情,竟也能广受好评,人们谈论为他三魂丢了七魄的男孩们,万般评价汇集成一句“不懂事”。
正如鸣上岚所言,朱樱司一直注视着濑名泉,他是那么富有魅力的一个人,站在那儿什么都不做也让人很难不去注意。原本朱樱司只是在自己最好的观众席上看着,看濑名泉和不止一个人又是爱又是恨,轰轰烈烈地过完高中生活,并对此评价为荒诞不经。
直到他看到濑名泉的眼泪。
那时朱樱司刚从梦之咲毕业不久,正着手读大学的预科班,并没有刻意关注濑名泉的私事,但濑名泉当时的交往对象存在感强烈,队里没有不知道他的。
对方是日瑞混血的瑞士珠宝商家少爷,人生得很英俊,又是外国人父亲的老来子,极擅和年长者打交道,暧昧期大费周章把濑名泉请去公司做代言人,每每聊得他花枝烂颤,濑名泉对他喜欢的不得了。正式交往后才发现金玉其外,对方本性多疑,控制欲又强,见不得濑名泉和任何男人亲近,发起脾气来雷霆万钧,连队友们的醋都要吃。
以上都是朱樱司后来才知道的,那时他只见濑名泉在生日会上新戴一个钻石手镯,款式别致做工精巧,一眼就能看出送礼人的用心,濑名泉日日都戴着。期间Knights去国外参加一个音乐节,在休息室待机的时候朱樱司去洗手间,推开门看到濑名泉独自在洗手台前讲电话。濑名泉讲得专注,没发现公共洗手间里不止他一个人,但朱樱司不想打扰他,索性靠门边站下,顺便好心帮他看门。
濑名泉对着电话那头一会儿怒骂一会儿哀求,动情处不自觉呜咽,反复用手摩挲自己裸露在外的脖颈。朱樱司通过只言片语推断出电话那头是濑名前辈的恋人,他正在旁观一场情侣间的争吵。濑名泉手腕上的钻石手镯随他神经质的动作反复摇晃,像送礼人用以宣示主权的银手铐。
“不要来接我,我不回去。”
不知道对面因何激怒了濑名泉,他突然气急,豆子大的泪珠砸下来:
“你是不是又要折磨我!”
濑名泉的眼泪一发不可收拾,他几乎要把整颗脑袋埋进洗手池啜泣。濑名泉很少哭,人前他永远美丽强大,朱樱司第一次发现濑名泉的哭声这么柔弱,他原以为濑名泉不屑于这种惹人垂怜的哭法。
听着濑名泉的哭声,朱樱司心底泛起陌生的焦渴。他想濑名泉有必要知道,他的眼泪抵御不了任何伤害,只会让人想要把他吃掉,他的快乐、痛苦、喜悦和悲伤,统统都吃掉。
朱樱司用没有光彩的眼珠盯着濑名泉,直到走廊传来陌生人的谈笑。他想起自己本来的任务——不让濑名泉成为明日八卦新闻的头条,忙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向濑名泉走去。濑名泉听到声响后扭头,见队友正用一种自己不能理解的眼神打量着一切,顿感丢脸,用手背草草擦干眼泪,甩下朱樱司跑走了。
此后朱樱司总是想起那天的濑名泉,他意识到自己不再满足于旁观濑名泉的生活,他对濑名泉产生了一种油然而生的渴望,把这种渴望具象化成一种需要的话——大概是他想知道濑名泉哭泣时口腔里的温度。
“这就是我的故事了,”朱樱司抚摸着濑名泉的头发,“前辈一直追问的故事。”
濑名泉嘴巴里含着阴茎,说不出话。朱樱司插得又快又深毫不留情,他几次试图放松喉口让自己舒服一些,全因受到强烈刺激而以失败告终。濑名泉被插得泪眼朦胧,只能寄希望于朱樱司快点射出来,于是转为努力配合朱樱司的节奏,拼命收缩着口腔。
在他们赤裸相对之前,朱樱司不知道濑名泉的口交技术这么好。他原以为濑名泉不会喜欢这种带有些许羞辱意味的体位,他自己也没有一定要别人帮他口出来的兴趣。当濑名泉的面解开衬衫扣子时,朱樱司像才发觉即将和自己做爱的人是一同共事的队友似的,突然感到一阵难言的羞耻,动作不禁扭捏。濑名泉见状,一把抓住朱樱司的衣领将他推进扶手椅,自己光腿坐到他怀里,主动和他接吻。
濑名泉的舌头湿滑,伸进去搅了两圈,自己先招架不住,半边身子软在朱樱司身上。感受到朱樱司的身体不再绷紧,濑名泉安慰般亲了亲他的嘴角,随后单手解开朱樱司的裤子拉链。
他从朱樱司身上爬到地上,将他的裤子拉下去,张开了自己艳红成熟的嘴唇:
“放轻松,会很舒服的。”
没过多久,濑名泉揽过垃圾桶,将嘴里的东西吐了出去。他眉眼弯弯,问:很少有人帮你做吗?朱樱司想,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是很得意的。
朱樱司第一次被人口交在十六岁,进入青春期的他开始频繁梦遗,负责收拾床铺的下人把这件事汇报给了夫人,一个月后,一位教导性爱的老师被接进本家。
老师在教授子嗣延绵方面德高望重,上流社会许多新夫妇都受过她指导。面对她,朱樱司尽全力表现得端庄持重,既不能轻慢于对方,也不能有辱朱樱家家风。阴茎被对方含在嘴里的时候,口腔的温热包裹着朱樱司,那是和他构造相同的另一个人类的嘴巴。那条他用以进食和发声的舌头,卷成卷去刺激他的马眼,朱樱司拼命回忆白日在弓道场的练习,手心快要被指甲抠破。未来他会娶一位名门千金作妻子,对待她要比对待老师的敬重有过之无不及,一场性事下来,比起欲望纾解的愉悦,精神上的压力更大。
当时他克制地进入濑名泉,阴茎缓慢温吞地插进他的身体,被填满的濑名泉咬住他的耳垂,在他耳畔喘息连连。朱樱司并不觉得快乐。他知道这不是他所渴望的性爱,他想要再粗鲁再野蛮一些的抽插,比起让濑名泉脸上布满喜悦的红晕,他更想他因为痛苦而放声哭闹。他想用双手掐住濑名泉脆弱的脖颈,想用濑名泉为他流下的眼泪安抚内心的饥渴,好摆脱无法承载的躯体和野兽般的心灵。
他松开手,濑名泉的身体失去了支撑,无力地倒在榻榻米上。濑名泉嘴里含着他射出的精液,连呻吟一声都做不到。他到处找寻供他吐掉的容器,但朱樱司的卧室里连一个烟灰缸都没有。
朱樱司用双手捧着他的脸说:
“抱歉前辈,请不要弄脏我的房间。卧室的榻榻米是一位御用匠人手制的,他已经八十多岁了,原本壮年时期三天就能做好一块,现在完整做出一块需要一周时间。我们不要让他那么辛苦,好不好?”
濑名泉露出被惹毛的眼神,朱樱司微笑以对,用手掌捂住了他的鼻子和嘴巴:
“请您吞下去吧。”
濑名泉似乎非常不情愿,剧烈地挣扎起来,但他的手早在进门那刻就被朱樱司反绑在背后,现在所做的唯一努力,只有决绝地摇晃自己的脑袋。挣扎之中,有溢出的口水从朱樱司指缝间流出。
僵持数秒后,朱樱司看到濑名泉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他移开掌心,濑名泉的整张脸都被憋红了。
“我不知道原来你这么讨厌我。”
大口喘息的濑名泉说。
“怎么会呢,”朱樱司听到窗外赤翡翠的叫声,他愉快地说,“事实上,我似乎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喜欢您。”
朱樱司耐心地给濑名泉的小穴扩张,他动作越轻柔,濑名泉心里越是害怕。早在知道朱樱司约他到朱樱本家度过二周年纪念日之夜时,濑名泉就该感到不对劲的;再不济,当他所乘坐的汽车离朱樱家那扇缓缓关闭的华美门扉越来越远,濑名泉萌生出像是要被一张巨大的嘴巴吃掉的预感时,他就该反悔的。不过现在说什么都太晚了,濑名泉绝望地想,朱樱司会把他一口一口吃进肚子里。
群山之间,偶尔回荡着鸟类的叫声。叫声像哨子一样的鸟,那是什么鸟呢?濑名泉把头埋进朱樱司的枕头里,胡乱想到。朱樱司已经插入了第三根手指,他自己肯定不知道,每当他为濑名泉扩张时,总是使用右手,而左手就搭在濑名泉的腰上,下意识地摩挲着。
朱樱司的左手上有一个陈年的茧,爱抚濑名泉的时候总让他很舒服。这样一个大家族的继承人,手上竟然有茧。濑名泉想到以前在网球社团和一年级的姬宫桃李打双打的事,同样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财阀少爷,姬宫桃李的手就很光滑。
是了,朱樱司从小练习弓道来着。
出于什么缘由开始学习弓道呢?不是茶道也不是剑道,而是弓道。也不知道是从几岁开始学习的。濑名泉难得对朱樱司产生了愧疚之情,今天是他们交往两周年的日子,即使不是以恋人身份相处,他们也认识许多年了,但他好像始终不大了解这个后辈。
他能多愁善感的时间很快就结束了,朱樱司刚完成扩张就整根插进他的身体里。濑名泉尖叫出声,全然忘记了朱樱司和他说过家里到处都有下人的事情。幸好,朱樱司心情轻快地想,他早就把守夜的下人们都打发走了。他用指腹的旧茧搔刮濑名泉娇嫩的乳头,濑名泉就像个发声玩具似的,每碰一下就要娇气地叫一声:
“啊……把我手上的绳子解开……啊啊,慢点,我说慢一点!呜呜……”
“不可以,”朱樱司伸出牙齿去咬他的脖子,“前辈怎么能出尔反尔呢,不是答应我今晚做什么都可以吗?”
“烦死了……我、我知道啊,你解开吧,啊啊……真的,我不会跑的……”濑名泉生理性的泪珠滚落至鬓发深处,“下面好痛,摸摸我好不好……”
“啊!”
朱樱司猛地衔住他的喉结,咬出一个牙印后,又用舌头在上面温柔地舔了舔。他亲吻着濑名泉的锁骨,说:“濑名前辈,您的撒娇真是太狡猾了。”
“呜呜……是真的……”
朱樱司知道他很痛。从刚才到现在,朱樱司一次也没有抚慰过濑名泉的阴茎,在为他口交时就半硬的阴茎,随着他在濑名泉身上的爱抚和后穴的刺激,硬得像个坏掉的水龙头,淅淅沥沥地淌着前液。朱樱司一边加快了抽插的速度,一边用力撸动几十下,濑名泉很快就颤抖着射了出来。
射过一次的濑名泉身体会变得柔软,他是前三十分钟被弄得舒服了,后几个小时就可以任人为所欲为的类型。正是由于拥有这么容易得到快乐的身体,他才会乐此不疲地辗转于多张床之间。濑名泉的穴肉不再像之前那样木讷,开始贪婪地缠住朱樱司的阴茎。
濑名泉的体温逐渐升高,呻吟声也变得宛转,他伸出舌头向朱樱司索吻,像吮吸花蜜似的吞咽朱樱司的涎液。他进一步撒娇道:“我想抱着你做。”
“请您再等一下。”
濑名泉不解,他不知道朱樱司在等待什么,他的意识变得懒洋洋的,像泡在温泉水里,整个人很惬意。现在的他根本不会起逃跑的心思,如果朱樱司突然变卦说自己不想做了,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
濑名泉的身体开始散发出一股肉体的香味,像是独特的性信息素,埋进他体内的阴茎变得更大也更硬,每次撞击都让他舒服得要死掉。濑名泉变得越来越贪心,他挺起胸昭示自己乳头被冷落的不满。
他的乳头像两颗亟待采撷的莓果,透出惹人喜爱的艳色。朱樱司轮流含湿,对它们又是亲又是咬,濑名泉就投桃报李,后穴分泌出更多体液,让朱樱司每次进出都能听到相连处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前辈身上的吻痕,会留存多久呢?”
朱樱司向濑名泉询问。
濑名泉还以为他在调情,在他耳边用暧昧的气音说:“我接下来一周的工作都延后了,你可以怎么喜欢怎么来。”
朱樱司笑了,他说:“我想也是。”
吻痕也好,身体片刻的欢愉也罢,只消一周濑名泉就会遗忘得干干净净,人的快乐就是这么转瞬即逝的存在。果然,比起制造廉价的快乐,切肤的痛苦才是真正难以忘怀的吧。
濑名泉不知道朱樱司在想什么,他似乎又听到了哨声般的鸟啼,他问道:
“外面是什么鸟在叫?”
朱樱司的视线在房间内徘徊,他也听到了回荡在山林间的鸟鸣声,他知道那是赤翡翠的叫声。朱樱司的视线停留在斗柜桌面摆放的烛台上——
那是一位现代侘寂派大师的作品。涂了黑色油漆的铁质烛台,形状酷似古代壁画里匍匐的奴隶,驮着一个指节长短的白色蜡烛,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火光。
朱樱司情不自禁地伸出手。
第一次听到赤翡翠的叫声,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来着?
太祖母仙逝那年,朱樱司五岁半,作为第一个发现在睡梦中离世的太祖母尸体的人,他足足有六七个月无法吃肉。当时还是儿媳的朱樱少夫人发了此生最大的一场火气,几乎重罚了两边所有服侍的下人。为了让整天在后院发呆的小少爷尽快忘掉这份可怖的经历,下人们使出浑身解数讨年幼的朱樱司欢心。
那天,有老家在山区的下人制作了捕鸟笼送给朱樱司,朱樱司命人将其安置在鲜少有人经过的空地上,继续独自在后院玩耍。与母亲的忧思不同,朱樱司并没有对死亡产生恐惧。他只是对生死之事感到困惑,为什么白天还慈爱地给他和果子吃的太祖母,经过一夜就变成了一块冰冷的肉。在找出名为朱樱司的存在与肉块之间关联之前,朱樱司无法吃肉,因为他无从分辨自己吃掉的是否是同类。
傍晚下人带来了好消息,笼子里进了一只漂亮的红色小鸟,制作捕鸟笼的下人告诉朱樱司,这种鸟叫做赤翡翠。下人们把捕来的鸟交给朱樱司把玩,为了防止它逃走,他们剪去了它丰满的长羽。
朱樱司用手抓着这只鸟的身体,它被淡黄色绒羽覆盖的胸腹均匀地起伏,就和朱樱司自己呼吸时一样。赤翡翠在朱樱司的手中发出凄厉的叫声,用声声长哨音向山林中的伙伴求助,听起来十分悲凉。
没过多久,这只鸟就因为不吃不喝而奄奄一息了。朱樱司再次捧起它的时候,它不再啼叫,一动不动地躺在他手上。但朱樱司知道它还活着,因为他的掌心依旧能感受到它胸腔的温度。
朱樱司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尝试。他将濒死的小鸟放在一块石板上,从屋里取出烛台,用蜡烛点燃了小鸟的长羽。起初小鸟只是虚弱地挣扎了几下,待到半个身体都被火焰吞噬,小鸟开始在石板上痛苦地翻滚,又过了二十几分钟,小鸟彻底死去了。
朱樱司去查看小鸟的尸体,惊讶地发现,整张石板布满了令人食指大动的焦香。闻到那股蛋白质燃烧后的香气,朱樱司突然感到一阵饥饿,于是在当晚的饭桌上,他久违地吃了两只鸡腿。
现在的濑名泉与当时那只赤翡翠一样,用要挣断绳子的力气挣扎着,朱樱司险些按不住他。滚烫的蜡油滴在他的锁骨上,濑名泉发出近似动物般的哭叫。
死去的小鸟看似让一切回到了正轨:朱樱司上小学、学习弓道、开始长高……他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不好的事。弓道师傅让他凝神静气,教导他为人端方,不为五欲八风所动,射出的箭才不偏不倚。
他总是想起那只赤翡翠。
朱樱司知道自己从来不是什么贤者,他生来带有在独裁者身上都会出现的暴戾因子,刚愎自用目中无人,在第一次见到转学的伏见弓弦的时候,他因为嫉妒姬宫桃李把别人当成玩具而忍不住口出狂言。
他等待这样一个时刻足足等了二十几年,一个把和自己相同的、活生生的人变成玩物,供他恣意支配的时刻。他用手抚平濑名泉因痛苦而蜷缩的眉毛,用舌头舔掉濑名泉流出的眼泪——
他是名门望族的独生子,千万分之一概率的投胎运气,对他来说,伤天害理就像在马路上随手丢垃圾一样容易。只有让他向僧人学习如何修身修心,才能确保朱樱这个姓氏百年不被辱没。
但是他和莲巳敬人不同,就像他和总是在拍摄场地旁观的女主演,她赌上毕生的运气祈祷她参演的电视剧掀起水花,拯救所属团体接不到通告濒临解散的命运;而朱樱司只是听取了小杏的建议,在大热男团Knights没有合体的日子里,增加一些聊胜于无的个人曝光。
朱樱司从小到大每一次拉开的弓,都不是为了讨论幡动风动还是心动。如果只为修行,箭靶就不该有两种颜色,他从射箭这项运动中学到的唯一一样东西,就是在开弓后带着将要杀死什么的觉悟射出箭,静待它贯穿胜利的心脏的瞬间。
Epilogue:阿芙洛狄忒
濑名泉再次见到朱樱司,是在天祥院英智举办的晚宴上。
天祥院英智重金拍下了从汉密尔顿宫流出的阿芙洛狄忒雕像。这座古希腊的女神像诞生于公元前四世纪,是近二十年来出现在拍场上的唯一一尊全裸雕像,其艺术价值连博物馆的馆藏都不遑多让。为了庆祝自己击败阿布扎比卢浮宫,将这样精美的艺术品变成天祥院家的私人收藏,天祥院英智举办了盛大的鉴赏晚宴。
那天被朱樱氏的司机送酒店的路上,濑名泉拉黑了朱樱司的联系方式,下车后立刻打车回到了父母家。为了庆祝妈妈的生日,父母几天前去了墨西哥旅行,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整整一星期没有见人,连经纪人都联系不上他。这种明晃晃的罢工行为得到了朱樱司的默许甚至纵容,明眼人都知道他们俩在闹矛盾,事务所里渐渐出现了濑名泉意欲解约的谣言。
正值盛夏,濑名泉锁骨处的烫伤痊愈速度非常慢,等待水泡消下去再结痂的每个深夜都令人难以忍受。他实在害怕从此不能再穿低领衣服,为此整日联系各位整形科的教授,得到的建议都是先等血痂自然脱落后再做祛疤手术。
幸好今晚天祥院英智举办的聚会不限装束,濑名泉还能靠配饰遮掩一二。久违的露面,他特地靠人情租了千万级的多层珍珠项链,满钻的大吊坠刚好盖住锁骨处的伤疤,不会让人起疑。
濑名泉快要被这个伤疤折磨成神经质,宁可走光也不想伤疤被人发现。一旦疤痕暴露,最大的问题是难以解释,不知道要为此撒多少个谎。勾引了后辈是犯错,陷入如此狼狈的地步是丢脸,他的遭遇连父母和鸣上岚都不想告诉,更不用说让外人知道。
虽然是这样打算,但他总觉得朱樱司就是吃定了他这么想才有恃无恐,看到宾客中众星捧月的朱樱司,濑名泉内心无比窝火。朱樱司仿佛和他心有灵犀,隔着人群朝他这个方向望了一眼。濑名泉立刻身上像被烫了一下似的,吓得险些跳起来,扭头就离开了宴会厅。
出了宴会厅,濑名泉想起还没给妈妈打电话庆生,忙拿出手机拨了视频电话过去,对面很快就接了。
“怎么了宝贝?”
看到爸爸妈妈与往日无异的面容出现在屏幕上,濑名泉鼻头一酸:
“没什么,就是打个电话祝你生日快乐。你和爹地玩得开心吗?”
妈妈高兴地说:“当然开心了,我正在试项链给你爸爸看呢。”
“项链是挺好看的,逛街时买的吗?”濑名泉没太在意,继续说,“生日礼物我已经准备好了,就放在客厅的餐桌上,等你们回家就能看到了。”
“欸?你不是和小司一起送的吗?”
从妈妈口中听到此时最不想听见的名字,濑名泉皱了皱眉。
朱樱司居然查了自己妈妈的生日,还特意准备了礼物,这算是补偿吗?
“他送了什么?”濑名泉旁敲侧击。
“就是我戴的这条项链呀,那孩子真是用心。”濑名太太掩着嘴笑了,兴奋得像个小女孩一样,“小泉你也是,都什么年纪了,怎么谈个恋爱还要瞒着爹地妈咪?”
“你们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小司经常来我们家啊。你在国外的时候,厨房的电器坏了都是他派人来修的,有一次我吃饭被鱼刺卡到,他立刻就叫救护车上门来接了。”
“能和这样的家族结为姻亲我们也没有什么不满的,小司上周还给我打电话问要怎么哄你,说你闹脾气要跟他分手。”
“我们宝贝是个好孩子对吧?和比自己年纪小的人交往,要宽容一点才行啊。”
……
濑名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宴会现场的。
回去的时候,天祥院家的安保正在引合作的媒体们入场拍照。天祥院英智在雕像旁看了半天,突然对刚进门的濑名泉招手:“濑名君,请过来一下。”
濑名泉不解其意,但还是乖乖过去,站到了雕像附近。
天祥院英智笑眯眯地说:“这就对了,这里正缺一个濑名君呢。”
宾客们许多都是圈内人士,全知道濑名泉之前的新闻,大家发出善意的笑声。
濑名泉站在价值近两千万英镑的阿芙洛狄忒雕像脚下,抬头仰望着美貌的维纳斯。无论在罗马神话还是希腊神话中,她都是掌管爱欲与美的女神,广受诸神爱慕,就像濑名君一样。为他讲解的设计师欣赏地看着他,而濑名泉恰好无比熟悉那种眼神的含义。濑名君现在是单身吗?
这尊阿芙洛狄忒雕像的神情比那不勒斯国家考古博物馆那尊维纳斯雕像的神情更加坚毅凛然。
我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濑名泉毫不在意地拨弄自己的头发:
我随时可以是。
所以再主动一点,再别出心裁地爱我一点,让我品味你失魂落魄的渴望,让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更美丽的自己。无论是什么样的爱都好,无论是什么人的爱都好,因为我就是靠吸食爱意才能存在的生物。
阿芙洛狄忒的眼中射出威严的光芒,濑名泉不禁打了个寒颤。那不是一位以美貌多情著称的女神能拥有的眼神,像是有谁正透过这尊雕像注视着他。在那样充斥着掠夺和侵略的眼神中,濑名泉像真正的食草动物般战战兢兢,颤抖不止。
濑名泉想起那一天,他所见到的那个正在下坠的维纳斯,他终于读懂她眼神的含义了。
原来他真的知道她将去往何处。
想通的一瞬间,濑名泉的身体到处都像被烈火焚烧一样疼痛,尤其是朱樱司给予他的伤口,痛得仿佛被剜去血肉。本该是感到恐惧的时刻,濑名泉却因绝望而发笑——
我现在不就正坠落着吗。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