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蝉声犹如夏日短暂的滂沱大雨,一阵又一阵密集地垄罩而来。
诵经的嗓音、木鱼的声响都被鼓噪的蝉鸣掩盖了,也不知佛堂鲜艳的花束在青烟之中是否怀念于花田聆听蝉鸣的光阴。
酷暑之中,唯有僧侣诵经的宏亮嗓音没有一丝动摇。
而他的心思早已飘到半年之前。
直至此刻,雨宫莲都没有机会凭吊牺牲性命换取自己逃生的某人。
夏の亡霊
/01
回到家乡就读高中三年级的第一学期结束后,还来不及思考暑假究竟应该享受假期或者准备升学考试,便被父母告知第一周已经被预订安排。
「妈妈的表叔叔──就是你的表叔公,前几天过世了,妈妈明天会先去协助葬礼的准备,莲和爸爸等暑假开始时过来吧。」
纵然这么说,雨宫莲对足称远亲的表叔公松浪宇一并没有太多印象,因此也没能涌现几分悲伤的情绪,但母亲和表叔公的女儿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姊妹,先行前往也是为了陪伴失去父亲而悲伤的姊妹吧。
他想了想,「可以带摩尔加纳一起去吗?」
「说得也是,不然我们不在家没有人喂他,他们家很大,应该没什么问题,摩尔加纳也很乖。」母亲爽快地答应了,回到故乡的如今,摩尔加纳和雨宫夫妻都相处得非常好,已完美地融入了这个家庭。
雨宫莲的故乡位于九州,虽称不上荒郊野外,但对他在秀尽高中结交的东京朋友们而言已是十足十的乡下地区,然而和四面环海的小岛人家相比起来,雨宫莲完全可说是来自大城市。
尽管在许多人看来遗世独立的小岛可以称作世外桃源,但在他看来那座离岛并非如此美好的地方──纵使万般不愿,暑假的首日,雨宫莲依旧与父亲登上前往九州离岛的高速船,虽然名为高速船,实际抵达离岛港口后已是三小时之后;摩尔加纳是第一次登上现实中的船只,过度兴奋地将猫爪搁在甲板的扶手上并不住探头往外望,险些被强风吹到海上,从此被雨宫莲禁止离开船舱。
挤在夏日登岛的观光客人群之中,迎接雨宫父子与摩尔加纳的是岛屿一望无际的山林绿荫,多年未访的雨宫莲忍不住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放到前心之怪盗团群组时,坂本龙司第一个回覆:「好像动画的场景。」
确实也曾作为著名动画电影的取材地。
新岛真第二个回覆:「我记得那边温泉很有名,如果莲不是要处理正事,大家一起去泡温泉也不错。」
雨宫莲在群组里敲字:「等这边结束了就去东京找大家玩。」
小学的乡土教育曾将这座岛屿一同列入教材中,但于他而言无论是世界遗产的高山也好、矗立的神木林也好,这些都只构成远亲家位于深山中自大正时期延续至今的传统建筑。
「莲的亲戚是有钱人吗?」乘车上山途中,摩尔加纳自后背包探出头问:「还派专车跟司机来接送。」
整座小岛仅有一条环岛的主干道,而柏油路却一路延伸至松浪家,也难怪摩尔加纳会有这样的看法。
为了避免被父亲当成诡异的自言自语,雨宫莲在手机输入文字:「表叔公家以前是这里的大地主,整座岛的温泉和森林所有权都是他们的,虽然大部分被九州政府收回去了,但还是有不少观光业的产权。」
不过和已经是旁系中的旁系的母亲毫无关系,对雨宫家而言仅是有钱的远亲罢了。
「岛主的丧礼感觉好像我们曾经看过的侦探电影的开头,刚才观光客还说这座岛叫什么岛来着?」
摩尔加纳事不关己地说着,雨宫莲庆幸在司机与父亲听来只是喵喵叫而已。
深入天空的高耸神木群以及直至现代仍为未开化的山岳为岛屿带来了浓重的神秘色彩,引得人们无数遐想,因此带着崇敬与畏惧的口吻称呼这座岛屿──现代观光业则刻意利用这座岛屿的多重面纱好好炒作了一番,使得岛屿的别称甚至比原名更加深入人心。
雨宫莲在手机上输入三个汉字:「白神岛。」
「感觉好像会发生神隐之类的案件!」摩尔加纳兴奋地说,他轻轻敲了那毛茸茸的脑袋。
雄厚的经济实力同时意味着广大的人脉,前往祭吊松浪宇一的与会者络绎不绝,单是葬礼前的守灵夜便聚集了不知多少人,签到用的名册整整使用了两本,其中不乏各路政要名流──历经东京一年的洗礼,如今的雨宫莲对这些人可谓敬而远之。
也由于与会人数过多,单是家属慰问时间便硬生生拖长整个仪式,本该肃穆的佛堂因慰问的队伍而人声鼎沸,直到诵经结束已是大半夜,导致隔日举办告别式时雨宫莲有些睡眠不足。
是岛上罕有的大晴日,苍穹不见半朵浮云,金灿灿的阳光洒落岛屿每一个角落,作为全日本最潮湿的地区,白神岛有句谚语「一个月下三十五日的雨」,便是调侃其多雨的气候,碧空万里反而会被视为不祥之兆。
即便时序已是残暑,时事新闻热爱讨论的气候变迁导致高温依旧,守灵夜时好歹将障子纸门拉上开启空调,但白日掩蔽障子似乎不符合传统,因此此刻佛堂完全是个大型蒸气室,万幸守灵夜结束后大部分的宾客都已经离去了,否则八月的佛堂加之晴日无异于酷刑。
表叔父的棺材于佛堂花卉的中心,象征思念的白百合、玫瑰、万寿菊,都是特意从本岛运来的,然而袅袅薰香却掩盖了属于花的香气。
与守灵夜不同,如今只剩下亲戚家人与近友的葬礼总算褪去了告别式不该有社交气氛,回归庄重的缅怀与惦念,雨宫莲端坐在后排,起先还能一字字剖析僧侣所唱诵的经文内容为何,随着暑气与蝉声浸染,渐渐脑袋变得昏沉,开始浮想连篇。
此时摩尔加纳应该在田地中散步吧,似乎还想去天然温泉一探究竟的样子,希望不要玩到忘记回阿姨家才好。
诵经结束后长时间跪坐的双腿有些麻了,稍稍移动便产生使他酸软无力的触电感由下而上──在东京念书的一年中罕有跪坐的时候,再回到故乡反而不习惯从小到大使用的传统榻榻米──雨宫莲看着前排的宾客们一个接一个站起至烧香台前进行焚香仪式,在心中默背着凭吊顺序以免轮到自己时出错:首先向遗族与僧侣一礼,再至烧香台向表叔公一礼,而后将香灰抹在额上,接着又将指尖的灰烬撒入香炉,合掌祷告,最后再向遗族一鞠躬才算完成所有仪式。
然而雨宫莲对往生的松浪宇一实在过于陌生,真的轮到他时也不知合掌时该说些什么,只能垂着眼看香炉中火焰闪闪烁烁,也不知往生者的灵魂是否真的获得安稳。
完成哀悼仪式后他径自回到座位上,尽管血缘关系遥远,但雨宫莲依旧算是遗族的一方,分明与往生者不熟悉、甚至不看遗照连表叔公面容都想不起来的自己平白无故地受了这般多礼使他有些难受。
上前凭吊的队列渐渐缩短,凭吊结束后余下便是下葬的仪式,岛上没有火葬场,遗族多是选择将遗体送至九州火化、或者索性调整为土葬──表叔公便是后者,因此告别式结束后略去了火葬的环节,而是将棺材送至后山掩埋。
蝉鸣越发嘹亮了,像是祭奠即将离去的夏日。
雨宫莲忍着酸麻的双足与被高温蒸腾得晕眩的大脑,逼迫自己打起精神负起遗族的责任注视着每一位与会者,怀抱婴儿动作有些不方便的妙龄女子、昨日在港口见过的工作人员、身穿黑西装的年轻人──
雨宫莲眨了眨眼,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情景。
说是年轻人,但实际上外表是与他年纪相去不远一名少年,一身剪裁得宜的黑西装,茶色的发于背后扎起简单的辫子,即便从雨宫莲的角度,也得以从鬓发之间得觑端正的脸庞。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肯定是看错了。
他的心跳鸣如擂鼓,远较蝉声更加响亮。
一定是天气太热产生的幻觉,否则哪有白昼见到亡灵的理由。
少年将香灰轻抹在额上,弹指将灰烬落入火盆,而后旋过身,向遗族一礼。
转身鞠躬的数秒之间足够令雨宫莲看清楚对方的面容了,身体抢在思考之前行动,他顾不得此刻是告别式、还有无数双眼睛在底下,想也不想地上前,扯住了少年的手臂。
哀伤肃穆的氛围登时被打破,太过突兀的举止令所有人的目光投向了他们两人,雨宫莲感觉到无数困惑与愤怒的视线化作实体落在自己身上,而被他扯住的那人昭然地错愕片刻,紧接着转为一脸嫌恶。
这嫌恶的表情雨宫莲太熟悉了,不过半年多前,有个人几乎天天露出这种表情,但他还来不及说什么,便见少年敛下了所有情绪,反客为主地扯过雨宫莲,「跟我出来。」
佛堂的缘廊之外便是辽阔的传统庭院,少年扯着他经过每日早晨精心铺就的碎石路,沙沙声不绝于耳,直到佛堂肯定听不见他们对话的距离,才停下脚步。
对方仍是横眉竖目,雨宫莲决定主动出击:「你是明智吧,原来你没死吗?」
「没死成,真是不好意思。」
这没好气的回答令雨宫莲确信果然不是白昼遇鬼,稍微松了口气,「既然没事的话,怎么不连络我们?」
明智吾郎环抱双手,挑起眉质问:「为什么要联络你们?」
一时之间确实想不出理由。
彼此之间既非朋友、也不是伙伴,只称得上一时之间利益相同的联盟,甚至早在第三学期前还是以命相搏的敌人。
「……明智的手套还在我这边。」思考许久,雨宫莲才说道。
明智吾郎依旧环抱着双手没有任何表示,但也没有直接转身走人,似乎等着还有没有其他借口,对方的态度倒是令他冷静下来,然后意识到自己是初次见到明智吾郎的西装打扮,黑西装与黑手套,加之简单俐落的发型──刚才被对方拉着走时一抬眼便能看见露出的一截后颈,看上去相当干练──回忆起那副景象的同时雨宫莲莫名地心里一空,他为了掩饰自己的异状随口说道:「明智扎辫子挺好看的,以前怎么不绑?」
显然没料到雨宫莲会提及外貌,明智吾郎像是警戒敌人而竖起毛的猫一样立刻退了半步,满脸惊疑不定地盯着他看,露出一副再说就立刻把马尾拆掉的模样,「你把我拉出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不是。」雨宫莲坦率地回答:「我只是很高兴明智还活着,因为我不希望明智为了救我而死在殿堂。」
「什么叫为了你,少自恋了。」明智吾郎撇了撇嘴,冷淡地说道:「如果只是要说这些的话能回佛堂了吗?」
「不能,我想知道明智是来做什么的?难道明智是我的远房表哥?」
「那个蠢设定等睡着了再说,我是来工作的。」
「工作?」雨宫莲一瞬间浮上这个人该不会又在欺骗自己的念头,但见明智吾郎满脸不耐烦,又莫名觉得对方或许在说实话,「难道是侦探……?」
「还能有什么?」
语气很差,雨宫莲觉得很无辜,说到底自己会怀疑还不是因为认识对方以来从没见过侦探王子真的做过符合职业名称的事情。
「调查什么?我的表叔公生前逃漏税?通缉杀人犯?」
「……你是真蠢还是装傻?」明智吾郎一脸淡漠地辱骂,又说:「我的委托人是你的阿姨松浪诗,委托内容是……调查你的表叔公松浪宇一真正的死因──或许是杀人事件也不一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