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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东风起,白日好天气。
最近正值收麦,父亲一早就去了地里,我把洗好的碗放进橱柜,母亲梳妆完毕,催促我快点换好衣服,我匆匆忙忙套上件外衫就跟她出门去。村口最近在修路,据说是有个北京的老板出钱找了施工队,我见过镇上的那种水泥路,下雨刮风也翻不起泥浆和细沙。
村子里有一座和农家砖房格格不入的辉煌教堂,据说是战争时期外国人建的,有个老牧师也因此留在村里,去年才寿终正寝。每周我都要跟着母亲和其他村民一起去做祷告,有一次听人讲起,说这位新的牧师先生曾经是一位老师,彼时我正因为不会解数学方程而被骂猪脑壳,于是在下次祷告结束的时候,趁着母亲和别人聊天,我偷偷拦住正要离开的牧师先生,虔诚地递上了我的数学作业。牧师怔愣了几秒,忍俊不禁地摸了摸我的头,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我只好如实作答,是听林书记和我爸讲的,他上周来我家喝茶。
牧师很轻地抿了抿嘴角,我这才发现原来他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年轻,镜片后面的眼睛还是能看出一丝岁月的痕迹。那天牧师先生给我讲了作业上空着的习题,他从不动手写,只是讲,偶尔也会教我几句外语。从那以后我就经常往教堂跑,每次做完祷告都要留下来,牧师先生是个有故事的人,我曾经问过林书记,他越是沉默我就越起疑。某次放学在河边丢石子,和言飞哥聊起牧师先生,他神神秘秘地告诉我,其实牧师不是本地人,是六几年下乡过来的,但他也只能知道这么多。
于是我愈发好奇,关于牧师身上的那些秘密。
今天祷告结束得早,母亲要去赶镇上的大集,我便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牧师原本想清洗教堂的桌椅,结果手滑打翻了水桶,我立刻抢了拖把不由分说要帮忙干活,来来回回把地面拖得铮明瓦亮。牧师就坐在一旁看着我,我那单薄的心事在他面前赤裸得可怜,但他也不戳穿,只是静默。
我把脏水提到后田去泼,回来的时候牧师已经换下了祷告的黑袍。我穿着一件快要洗坏的“的确良”,牧师告诉我这个名字其实是来自英文音译,我磕磕绊绊地跟着他念,dacron。是我从未听过的词语。
“您的英文是跟老牧师学的吗?”我盯着他脖子上的珐琅怀表,问。
牧师沉默了一会儿,摇头,“不是,是之前一个朋友教的。”
“那他肯定也是老师吧。”我理所应当地想,又想起令人头疼的作业,苦着脸抱怨,“读书真的太难了,背不过课文还要挨老师的戒尺,您之前也会打学生手心吗?”
牧师摘下眼镜擦了擦,又很快戴上,“过去太久,早就不记得了。”
“可您明明记忆力很好。”我忍不住戳穿他,“那本《圣经》您都背下来了,念的时候从来不翻页,我观察过好多次,一页根本就没有那么多内容。”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这是对主不敬,我后悔得要死,牧师先生却好像没太在意。他出神地看着石柱上的雕花,于是我又壮着胆子开口,“牧师先生,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
我并没有真的指望他能告诉我,正想着问牧师借他上次答应给我的画册,就听见他很轻地笑了一声,叹息一样地,“好啊。”
“那就讲讲,我们的故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