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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对司马懿床上表现的评价是:没有情感,全是技巧。就是这种抽象的意见最让司马懿犯难,和曹丕当炮友之后他精心研读妖妃宝典,已然在情爱领域笔耕不辍:指甲留长磨钝,只会留下情趣般无伤大雅的红痕;要适当落泪,爱痛相交的呜咽对上位者有天然蒙蔽;先压抑再呻吟,穷途末路是自然而美妙的衍生想象。曹丕说:你在想我怎么发现的?
二十岁那年曹丕得了一场大病,孟婆汤喝掉一半,再醒来失去许多记忆。能活已是侥幸,云游相士算他命途:此番大难不死是鸿福,公子心比常人多一窍,是不世人杰。
如果相士不是骗子,他人眼中的世界就应该跟曹丕有所差别。曹丕指前,这是白墙;指右,这是藤椅和吊针。并无差别。指向门口,这是… 曹操介绍:这是来探望的员工代表司马懿。司马懿应声上前,笑容满面递上花束和果篮,曹丕沉默,拈起一颗葡萄。汁水浸透喉咙后他说:我看他很不一般。
曹操唯物主义前半生,上了年纪反而对神佛讳莫如深,有大难不死天命亲儿子钦定,司马懿的职场之路算很顺利。后来曹操死了,哀恸人海中司马懿白衣深伏,起身后对上曹丕视线,追怀想必装得不好,曹丕问:我父亲提拔照携你许多,你没有一点伤心吗?神情淡漠,语气不恼,倒带点天真。司马懿说:照顾我的是您。曹丕追问,不像是发难,当真像疑惑:我如果身死,你会为我伤心吗?
司马懿敛目:我全心全意都属于公子。
后来司马懿也问过曹丕,二十年前医院里他们初次相见,曹丕看到了什么。回答是不是时候。什么才是时候?曹丕说:也许等你为我哭的那天。
曹丕交友从来兴之所致,但大多结果不好,大学毕业那年春天他养鸟,精心挑选的紫尾鹦鹉,黄金眼眸有种僭越的明智,夏天别墅后院多了一处粽型坟茔。三十岁意趣相投的朋友相继离世,从此他决定把友谊封存为定期存款,准入门槛是命长。一次司马懿停车在便利店给领导买烟,结账后看到曹丕蹲在酷暑里跟来买盐的小女孩打招呼:你叫什么呀?小女孩声音柔软,拖音像歌唱:我叫桃桃。上车后曹丕说它也叫萄萄。司马懿没反应过来,曹丕说我养的第一只鸟,叫葡萄,子建逗他的时候就叫萄萄。三十五岁在路上被叫第一声父亲,原来十九岁那年他搞出私生子,一时沸沸扬扬,复生后全无记忆。清俊少年在公司楼下与他遥相对峙,手捧着陌生女人的遗像,如出一辙的秀丽眉眼暗蕴类同的怨恨,一夜间他完成了成家传宗两项大业。曹丕说:你不必胁迫我,我一定会养育你。
把曹叡暂时送回住处后曹丕靠在副驾吸烟,司马懿恭维:叡公子很好。曹丕点头,神情寡淡:我作父亲始终缺位,他依然很好。司马懿揣摩地说:是公子血脉珍贵,是好结果。曹丕把一口烟吞进肺里,声音于是发闷:那么我的人生也走向完整。
玲珑心的好处是在商场杀伐果决,能在类同的道路中神启般选中优解。坏处是曹叡站在他对面的瞬间,他清楚看到自己的骨骼参天,回来向他寻仇。司马懿在红灯处收到出版商的短信:您的新书发布会和月例冲突了,我联系他们调整。曹丕说:十五年前给我算命的相士,他还有没有再来过?司马懿说,没有。高士云游四海,有缘会再相逢的。曹丕默然:时间不用调了。
曹丕向他人打听二十岁之前的自己。卞夫人在他大难不死后皈依佛门,如今难得再见,隔着明镜香案,妇人韶华流逝,显出凝固般的不朽慈悲。曹丕从她手里接过相册和日记,卞夫人温柔地注视他,却像注视信众。到底多年不在身边,话题也清浅:曹魏很好,子建在巴黎定居写作,也很好。临别时生疏还是露出马脚:母亲,我下次带曹叡来看您。卞夫人已经起身,微笑时如同观音慈悲,当天晚上安然去世,素裹寿衣,都具有相似的形制。
曹丕挑选几件轶事,逼迫司马懿对十八岁的自己做出评价。语气带点嘲弄,必定不甚认可,但到底是青年领导本人,话也不能说重,百转千回一瞬间,司马懿说:您青年时情天恨海。曹丕终于露出点笑意:现在呢?司马懿说:瞒天过海。曹丕大笑:你这么明白。
曹丕让用人给自己养死的所有生物做坟,包括鹦鹉、金鱼、曹叡父亲节送他的多肉。他对司马懿啧啧称奇,这孩子如今已经看不出不情愿了,倒像你。司马懿说那是我和叡公子一样,都对您真心一片。这话他反反复复总在说,曹丕七窍玲珑,也反反复复不会信,可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话讲。在他闲来无事精心照料一个月的多肉凋零后曹丕决定从此放过任何生命,买了假花装进瓷瓶,常常换水,如同杜撰生命逼真的橱窗。后院的单薄土包又多一个,曹丕凝望片刻后说,以后我去世就别建坟了。后来司马懿才想到那是伤感的意思。
晚上做爱。司马懿妖妃守则仍然按部就班,十五大注意反刍十五年,只是曹丕不会再点评。高潮之后曹丕把手搭在司马懿胸口。司马懿体温偏低,如今情事余韵尚在,胸口热量已经渐熄。曹丕缓慢地说:二十岁我第一次看到你。司马懿难得打断:现在到时候了吗?曹丕没理会:你站在病房门口,好整以暇,通身矜持而优美,眼里蓄藏净粹的野心,脊背像天生的满弓。司马懿握住他的手指,亲吻印在曹丕唇角,仿佛挣扎:那是你第一次见到我吗?他还是继续说下去:那时候我想,这个人怎么没有心呢。
曹丕眼里的世界活物有灵,心跳贯联血脉,诠明万物生长的逻辑。可司马懿左胸腔空荡,孑孓立在门边,像他界的一片影子。
曹丕说:没关系的,仲达。十五年了。
季会结束的时候新书发布会也落幕。曹丕十五岁第一次发表文章,二十岁后风格大变,追随者甚众,没人知道传闻中哀世通透的文学才女曹子桓是曹魏俊秀沉郁的总裁。曹丕二十四岁的时候尝试写过一部武侠小说,主角欺师灭祖薄情寡义,最后被友人感化,用毕生赎罪成就佳话。发表之后读者骂声一片,21世纪文学最后的良心怎么和套路网文牵扯不清。曹植隔着八钟点时差,一边作保控评一边打越洋电话痛心。司马懿读完之后小心翼翼:这跟公子往日风格倒是很不一样。曹丕笑,说是么,哪里不同?司马懿说:这人不配被真心感化,本无情义,也感化不了。
那时候曹丕二十四岁,初出茅庐和成家立业之间一块该死的夹生,一边为过去所累一边难磨灭期待,另一方面,爱这个字还不是空洞的笔画,还是相拥相吻的必要前提。小说反响惨淡,曹丕要借酒消愁,司马懿于是在他家落地窗前坐下。曹丕说,我们认识几年了?司马懿说:五年。曹丕说四年零三个月。他说仲达,其实我的生命里很少有东西陪伴我四年零三个月。满斟未动的酒杯被他端正搁在茶几正中,如同割开血肉时的手术照灯。我会继承大魏,大魏会有广阔的前路,我希望你和我一起。司马懿,你对我有多少真心呢?
司马懿说,全心全意。
是空无一物,自然可以随意相许。曹丕站起身,万家灯火的上空他也只是一片影子。于是攥住司马懿的下巴吻上去。
最开始的时候,我只是想看你哭。曹丕说。
这些时曹丕越来越多天马行空的话,上次是搜索热门土味情话嘲笑他一天,仿佛对无心的消解。此刻听到他无头无尾,司马懿也从善如流,想妖妃守则不愧董娇花鼎力推荐,畅销榜首诚不我欺。
后来有时候,就希望你别哭了。
司马懿说:这个您下次告诉我就好。
乘电梯下楼的时候曹丕问:无心是什么感觉?
没避让旁人,电梯里悔恨不该偷坐高层电梯的实习生满头冷汗,但总归任何人听到都认为是商界精英语出惊人的诗意比喻。景观电梯下坠,大魏纷繁上升,如同注定轮转。司马懿如实回答:我不知道。
抵达底层,实习生落荒而逃。曹丕追问,佳肴珍馐使你感到美味吗?司马懿点头。上床做爱使你感到愉悦吗?司马懿点头。商场斩棘使你感到成就吗?点头。那么我…他问不下去了。司马懿说,我不知道。
曹丕说:我有话想问那个相士。
曹丕告诉司马懿:我不会再写诗了。年轻的时候我写,是因为我不得不写。暗潮涌动的颜色和光线紧贴我的眼睑,万物的寓言借我的咽喉发声,任何遥远的眼神都掷进我的神经,搁下笔的每个瞬间都是对天地启示的荒废。灵感和天赋的甘美就是如此裹挟我的痛苦,可如今我才明白,写作并无意义。道理已有前人讲清,众生万美并不由笔写就,我的诗注定被新世界的太阳掩埋,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写的了。曹丕突然笑了:这么说,其实我最好的作品应该是那部烂俗小说。
一切痕迹都证明曹丕想死。他购置了依山的墓地,交代葬礼的规制,司马懿做笔记,曹丕突然笑着捏他的肩膀:要你为我捧遗像可好?当然只是玩笑话。又说,曹叡要你关照了。司马懿点头。曹丕说,我听说我二十岁之前并不喜欢吃葡萄。司马懿说,那是葡萄有幸。又是张口即来的话。曹丕笑了笑:我还指望你这时能为我哭呢。
他玩笑似地叫司马懿查了许多死法,最终还是选了最抒情的一种。他说仲达,我们相识二十年,自我复生所有的记忆都与你有关,请你最后帮我一把。司马懿说:法治社会,公子这是要我杀人为您偿命。曹丕看他:你愿意吗?
司马懿锁上书房的门,再开门时踩进污血。打翻了假花瓶,淡红血水于是晕开,像雪后淋漓的垂泪屋檐。小刀已经扎在曹丕胸口,深深一刀,想起什么似的,又耗尽力气往外挣。
对仇敌也没有这样的恨,对爱人也没有这样的留情。
曹丕说,你只要把我和死亡锁在一起。你无心无情,能够做到。那是一块巨大的黑色河床,我能看到它,着陆时便如回归大地温和的母体。大美前我实在退缩,可结果如此甘美。
他不惜摆出筹码:和我初见你时如出一辙。
曹丕说:昨天我做了个梦。梦到二十岁我走过鬼门关,五脏俱裂,胸腔只剩残垣,躯壳空洞,即将成为无依游鬼。有人拉住我,说这颗心我不想要,给你吧。那人情状我记不清了,只记得那颗心冰凉,在我手掌里,像一捧流动的雪。那是你的心吗?
司马懿说,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
葬礼的时候曹叡捧遗像,司马懿把骨灰盒递过去,比想象中要沉,原来化土归乡也有这样的分量。洛阳的初冬,送丧的队伍像雪地里的一串泪痕。很多陌生的面孔前来吊唁,有个女孩,作为曹子桓头号书迷,特权式地知道他身份的秘密,仪式落幕后泪眼婆娑地张望,在找她想象中曹丕把那本小说赠予的朋友,目光并没有在司马懿身上停留:曹子桓说那其实是一本爱情小说。您或许有线索吗?司马懿只摇头。
人潮中司马懿捕捉到熟悉的身影,相士的相貌毫无改变,司马懿正为介绍和曹丕的渊源措辞,相士倒是十分熟稔地与他搭话:你不记得了?他二十年前就该死,是你正嫌多情累赘,把心剐给他了。
所以他八窍玲珑。这么说他救过他的命。他把刀扎进自己胸膛的最后想起这是他的心吗?可这颗心最后也害死了他。
陌生的钝痛从胸口长出来。曹叡在叫他的名字:仲达先生,该走了。您的手冰凉。仲达先生…您哭了。
司马懿想起有一年冬天,洛阳下了一整夜的雪。从别墅出来的时候正是清晨,熹光把雪地照得透亮。风摇曳树枝,雪落满衣衫。曹丕牵住司马懿的手,他们就这样向前走去。曹丕说,我们这样好像… 他没说下去。司马懿想,像两个走向黎明的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