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猩红剧团在维多利亚边境巡回时,受莱塔尼亚某高塔术师之邀,前往一座城堡演出特殊剧目。
整整三个月,工作人员并当地设计师和建筑工人,将城堡改造成了荣王爷在红死病中藏身的绮丽寺院。
孤钻独自在客房中看书。
他接到表演任务,客串神出鬼没的红死魔。刚排演没几天,就被接到城堡,外间叮叮当当的改建声吵得他心浮气躁。
角色是团长亲自给他的。他本以为是团长信任他,让他总览全局,针对建筑的整体氛围提出建议,编排演员行动路线,精益求精。但报幕人说,这不关他的事,让他不要对美学问题指手画脚。
只有经历首演,才能成为剧团的正式演员。他年龄不够,按理说没有资格登台,可团长又给了他这个机会;给归给,其他演员却并非剧团中人,而是临时招募,又不让他们一起排练,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同样,他也没能见到城堡的主人。报幕人上下一把抓,将布景当成自己独有的创作,是以,闲来无事,他只能在城堡范围内徜徉,或者去藏书室。
若非没换戏服,他这时的步态,倒真有些像悠然漫步的红死魔了。
改建进行到城堡内,他嫌吵,又不得不跑到花园中读书。
花园占地广阔,曲径通幽,他最喜欢僻静处的几株四季丁香。搬一套桌椅,点一炉香,可以在这里过一整天。
侍臣与仆从几乎予取予求。孤钻隐约觉得,他们将他当成了第二个城堡之主伺候,而真正的主人则成了他的代理人。
不得不说,生活比在剧团里要舒适太多,但他明白,这不会持续太久。
他按照日程安排练声与学习。来此小住前,白英花老师曾吓唬他,懈怠的学徒会像乌提卡伯爵一样被关进高塔,再也不许出来。他十年前就不再相信这种骗小孩的招数,但与艺术有关之事,他一向尽心竭力。
写完了作业,他抱着一本书,沏一壶茶,在满眼丁香的环绕下阅读。
紫色的……
他难以静心,仿佛有什么在胸中鼓胀,便抬起眼,茫然地看着那丛丁香。
“老师?”他眨眨眼睛,不明白团长为什么忽然出现在他身后,“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团长简短地说,贴着他的背,俯下身,亲吻他露在外面的一截脖颈。
孤钻的手不易察觉地一颤。
刀舞用尽毕生所学去教他,令他得以应付演出时可能出现的各种突发状况,这个吻本来什么都算不上。然而,团长似乎有意让他取回在训练中克服的弱点,或者更进一步,他希望在得意门生身上装一个只能由他亲手扭动的开关。
比如现在,他很难抵抗老师的触碰,像个对自身肌肉毫无掌控能力的入门学徒。
为避免不慎将城堡主人的藏书弄坏,他顺从地合上书,被团长拉进了更深的绿荫。
更多的吻疾风骤雨般压来。这太烫了,这不对劲,但他向来不去反抗老师,修长饱满的手臂熟练地缠住了对方的脖子。
孤钻不记得团长为何要与他探讨艺术了,或许是一年前,还是更久之前,他的记忆一贯不甚牢靠。他只记得那是个无与伦比的艺术之夜,他流了很多泪,又唱了很多歌,可翻看他专属的,记录灵感的笔记本,却又记不清哪一段随想因此撷取。
团长比他高一个头,身形魁梧,致使这突发的艺术探讨每每掺杂疼痛。孤钻的衣服甩在一旁,跨坐在团长腿间,汗水蜿蜒在半裸的背,日光一照,竟也像钻石。
他撑着团长的胸口,一下一下喘气,恍惚记得,从前他的快感会与灵感共生。濒临高潮时,他会纵情歌唱,将在场所有人一同渡入艺术绮丽的帷幕中。可他最近一点想要唱歌的欲望都没有,艺术探讨不再艺术了。
然后,他又被团长按进草丛,老师的发色与肤色每每让他想到很多以葡萄与巧克力为原料的高卢甜点,令他很有食欲,他向来怕饿。
每当这时,他便会从心所欲,张嘴咬住团长近在咫尺的肩颈,仿佛想要从血液里尝到一点幻想中的甜味。
团长不悦地咂嘴,捏了一把他湿漉漉的屁股。那处距离尾根极近,格外敏感,这令他身体与大腿一同绞紧,微弱的呻吟冲口而出。
并不是旋律。
团长反复亲吻他的喉结:“最近怎么不唱歌了?”
孤钻熟练地撒谎,师承白英花老师的演技足可以假乱真:“嗓子疼。”
团长用鼻音应了一声:“遗憾。记得喝药。”
饶是如此,他却没有放过他的学生,直到孤钻彻底忘记所有仪态与优雅,普通菲林一样瘫成一团,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的一绺头发。
团长抖开米诺斯式长袍,把孤钻包成卷,抱回城堡内室。仆役们默契地纷纷垂头。
管家端来一杯泛着香甜气息的绿色液体。
团长掰开他另一只虚握的拳,在里面发现几朵微紫的小丁香。
他信手一拂,那几朵米粒大的小花化作齑粉。
孤钻在晚餐时间醒来。
不知何时起,他的喉咙长出些细细的黑线,看上去有点儿眼熟,又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
黑线隔三差五便要痛一场,这让他恐慌于是否还能唱歌,继续做一名演员。但大人们得知此事,纷纷来宽慰他,说这只是小事,他的演艺之路刚刚开始,只要不自甘堕落,就绝没有人能阻拦。
管家每晚会为他端来一杯绿色的不知名药水。其味清甜,因此他服药以来,几乎戒掉了小圆饼,毕竟太多的糖伤嗓子。药中加的糖在他尝来完全够了,并且喝过后,晚上绝不会痛醒,第二天神清气爽,没有任何杂念,练习事半功倍。
但是,总觉得似乎忘了点东西……
他摊开空无一物的掌心,像是曾经抓住过什么,却又在梦里不自觉地放开了似的。
这副模样可一点都不红死魔。
他反思着。老师们不会说他什么,但他觉得自己对待艺术的态度不再纯粹了,甚至会为喝彩感到羞愧。
他将药杯放在一边,落寞地将手伸进影子,拔出了一个通体漆黑,带着鹿角面具的生物。
卢卡斯,卢卡斯,他轻声哼唱,我忘记了什么呢?
城堡被改建成巨型表演场地,演员鱼贯而入,由于人员过多,不得不劈出数间偏厅充当化妆室。更多的演员则自备盛装华服,款款而来。
孤钻隐藏在影子里观察。他们完全入了戏,成了一心前来与王爷寻欢作乐的伴当,衣香鬓影,你阿我谀,就连交谈都用雅语。
他十分敬佩这些人的敬业精神,决定以更高的标准要求自己。
红死魔戏份不多,只消运起影子老师教给他的幻术,幽灵似地在场地里飘上一圈,再握着道具剑“杀掉”荣王爷,随后进入舞厅,踏着舞步路过一个接一个倒地的演员,造成红死席卷全城堡的假象,最后一幕戏就完了。
比平时的练习简单。他没想太多,按部就班排练,又重来,顺便和本地乐手交流了很多音乐心得。
人员到齐,戏剧即将开场,仆役们真的在门边架起熔炉,用融化的铜汁将大门封住。
报幕人忠实地还原了布景,火光从彩色玻璃香炉中射出,在周围宝石与镜子造就的装饰上投射出万千倒影,他的红与死。
这就有些喧宾夺主了,孤钻想,会让观众抓不住舞台上的重点。不乏有宾客对此等奇幻诡丽的景象难以忍受,随处可见捧着嗅盐瓶的仆从,松开胸衣的妇女们坐在一旁休息。
他数着时间,等待出场。时至午夜,熏香蜡烛的笼罩中,他路过乐者,舞者,杂技演员,口技大师,鲜花醇酒与各色美人,裹着一袭溅满血浆的寿衣于人群中逡巡。
当地演员像是从不知自己置身戏剧,一时间窃窃私语不绝于耳,甚至有人拔出剑要将不速之客赶走。
那一剑速度太慢,只消一个错步,他便如真正的幽灵一样旋身而过,回手将披风拢在身前,躲过另一个来拦他的演员。
衣摆扬起的微风让其他人认为,他是活着的,真实存在的。神秘性消解后,交谈的内容逐渐变得粗俗起来,他成了某种充满情色意味的“午夜惊喜”。
这些演员的反应不对劲。
孤钻想不明白。他虽然不排斥一同探讨艺术,但一幕剧演到一半,就由于不可抗力而中断,这就万万不应该了。
红男绿女嬉笑着挡住他。他十五岁便已在幻术与身法上胜过影子老师,躲开向他伸来的,酒气熏天的手也十分轻易。
一路过关斩将到了宴会发起者“荣王爷”面前,只见那贵族穿着一袭化装舞会专用的繁复行头,不辨眉目,向他伸出手:“客人,欢迎您的到来。无论您是谁,若蒙不弃,请尽情享受接下来的宴饮与狂欢!”
为什么他不害怕,不逃跑,也不跌倒?
若是普通戏剧,他尚可以通过台词,目光与肢体动作引对方入戏,但可惜的是,目前他扮演的角色不允许这些“普通手段”。
怎么才能让整幕剧回到它应有的道路上?
孤钻决定先制服这个发挥失常的荣王爷。两害相权取其轻,他迅速考虑与本剧适配的氛围,身如鬼魅,绕过热情邀约的主持,手腕一翻,拔出对方腰间的装饰剑,倒转锋刃,以剑柄向他的颈侧击去。
打晕了就好了。然后,其他得到信号的演员就会集体陷入恐慌,有始有终地表演完毕。
主持人自诩有几分本事,但被刺客突袭到脸上,令他大惊失色,颜面无光,手上的六只宝石戒指瞬间启动三只——那是莱塔尼亚贵族偏好的微缩施术单元。
“什么人,好大的胆子!来呀,第一卫队封锁大门,二队封锁本层通道,诸位助我将刺客擒住,必有重谢!”
孤钻有点生气,竟敢倒打一耙,是谁在乱改剧本?接下来要怎么做?演员怎么都不按步调来?
他两个后空翻,以非常人的轻盈躲过三记法术。演员们有些听信了主持人,此刻成合围之势,意图将他擒拿。另一些则觉得这只是无伤大雅的小插曲,乐得看戏,甚至有人随手从魔术师手中接过骰子,当场开了一局,赌这场戏最后究竟鹿死谁手。
被“借”走骰子的魔术师想要趁乱溜走,却被卫队堵在黑厅门口,与他一同被拦的还有数个觉得状况不对的来宾。
舞台失控了,并且完全没有人配合他。孤钻无奈收回之前的表扬,这群演员非但不敬业,还大闹舞台,乱演一气。
他整整拔出了三个卢卡斯,披着鹿角斗篷的黑影扛着镰刀,真如死神般满场飞舞,最后尝试了一次,试图营造出红死魔收割人命的恐怖氛围。
然而,他只是为了演出,没想把演员当真砍死在台上;于是影子们的巨镰在袭击到真人的前一瞬化作飞烟,反倒让那些不知身在何处的“宾客”惊呼连连,不住喝彩,言称这倒是新奇,很久没有法术造物能让他们体会到如此明显的杀意,却又毫无危险。
那不是法术造物,是我的兄弟!
孤钻手持装饰细剑,对一脸状况外的主持人发起进攻。莱塔尼亚贵族大多重法术而轻体能,师承刀舞的本事让孤钻只用了十剑,便将主持人逼得节节败退,直到那人跌在红丝绒的主位,细剑插在耳边,差点钉穿了卡普里尼的一只角。
主持人色厉内荏,实则偷偷扭转最后一只满充能的戒指:“放肆,究竟是谁派你来的!”
卢卡斯们护卫般跟在孤钻背后。
他正在考虑“究竟他这个红死魔扮演者能不能开口,一旦开口,高深莫测的气质是否会被破坏”,却见主持人皮下有什么在缓缓蠕动,像是爬进了一条能将血管壁撑得满满当当的虫……
主持人的表情霎时变得惊骇扭曲:“你、我——不——”
随着一声被掐断在嗓子里的尖叫,哆嗦筛糠的主持人在孤钻面前,从脖颈处裂开了。
血柱如涌泉,向孤钻袭来,现在他的演出服的确变成了沾满鲜血的寿衣。
突发事件连他也始料未及,卢卡斯们纷纷钻回他脚下红色的倒影。
满堂寂静。围攻的,观战的以及试图逃命的,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转回,看着舞台中心的孤钻,与那个莫名身首分离的可怜主持人。
下一刻,黑厅中爆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尖叫,所有人都向着那唯一的,救命的出口涌去,刚刚赶到的第二卫队非但没能起到疏导人群的作用,反倒比与会者跑得还快,毕竟他们离出口要近些。
但拼命逃跑,头也不敢回的宾客们没有一个发现,主持人流在地上的血蠕动了一下。
孤钻尚陷在演出失败的懊丧中。一切都乱了套,演员不知怎么就死了,吓跑所有观众,足可称为史无前例的大失败。
但常年受训的敏锐与肌肉记忆给了他提醒:他听到身后传来某种粘稠的活动声,仿佛一条不慎跳到地板上的鱼,尾鳍正在以完全不像鱼的速度向他拍来。
他感到危险,反手将剑向后插去,身子转过去的速度反倒比剑慢上半分。然而无论他的剑有没有快那半秒,结果都不会有太多不同:只见地面上,无辜身死的主持人已经变成了干瘪的薄皮,其上一滴血也无,在他面前,是一个纯粹由流淌的血肉组成的蠕动团块。
那一剑仿佛陷入了没有着力点的海绵,然后他仅有的武器被强有力的血流卷走,不定形的团块宛如猝然而至的巨浪,兜头罩下!
孤钻不太在乎它是什么,它似乎也不像是报幕人新研制出的液态组装体。他只知道,这东西危险得很,而他现下两手空空,没有半点反抗之力。
需要一些用以制服“新型组装体”的手段。
孤钻疾退三步,遁入阴影。桌布下方有应急的备用道具箱,他预备抽两把杂耍用的刀。
宾客们听得后方不正常的响动,不免有人回头,然后他们的尖叫声就更大了——快看呐,那蠕动的怪物,征服者爬虫!不乏有人仗着手握施术单元够多,试图制服那血肉巨怪,但巨怪对所有打在庞然身躯上的法术视若无睹。
双子女皇在上,法术甚至连拖延它的脚步都做不到,*莱塔尼亚俚语*,到底是什么东西!
巨怪沉默地向前,将这些慌不择路的男女当成猫狗般戏耍。它漫不经心地延长了一条触肢——如果那东西可以叫做触肢的话——随便往影子里一勾,就把藏在里面的孤钻拎了出来。
孤钻右手在前,左手在后,两手持刀同时下切。但他又怎能斩断一条没有穷尽的河流?他在触肢上切开了一道转瞬即逝的缝隙,眨眼功夫便愈合了,仍旧牢牢钳制着他。
血液组成的浪潮不断前进,一个接一个吞没逃生队伍中靠后的人。宾客变成一张张与主持人相差不大的皮,新的血汇入旧的血,又去捕猎新的血。这一幕终于刺激到了某些后知后觉的大龄与会者,让他们想到了些快被遗忘在故纸堆里的传说——
“卡兹戴尔的……”有人说,“‘璀璨悲泣’……”
血肉巨怪的感官却分外灵敏。它开口回应,声音温柔阴冷:“多诗情画意啊。然后,你们的金律法卫就踏平了我们。你能体会我当时的感受吗?”
发话人没办法再回答,构成他的一切加入了血色的大军。浪潮仍在行进,从黑厅,紫罗兰厅,到最外间的蓝厅,所有华美装潢与精心设计,全部被单一的,铺天盖地的红填满。
红与死一统天下。
主持人的红丝绒座椅蓦然被巨力从下方掀开。其下竟埋了一口奢华的棺木,蔓延至整个城堡的触肢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收回,在棺中组合成人形,像是个被剥了皮的不知名存在。
血红人形跨出棺木,接近孤钻的过程中,躯体逐渐染色,着衣,它——他款款走到孤钻近前,已经变成了一位黑袍白发,表情慵懒的瘦高男人。
孤钻被他轻轻地,近乎怜爱地捏着脖子。呼吸略有不畅,但影响不大,他仰着头,兜帽掉落下来,眼珠拼命向下转,盯在那神秘人脸上。
浅色,冰冷,郁郁寡欢,有一双仿佛力大无穷的手。
孤钻不挣扎了,任由冰冷艳红的触肢揭开他的僵尸面具。他张张嘴,那能让鸟儿也为之驻足的嗓音被喉间的压力扭曲,在神秘人的掌间挤出几个字:“维……纳斯……?”
“维纳斯?真美的误会。”神秘人的手动了,却没有立时置他于死地,刚刚的血腥残忍似乎只是一场错觉。
他在抚摸孤钻的脖子,或者说,抚摸的是他喉咙处的黑线,从源石储存的记忆中,聆听根植在他身上的疯癫,艺术与爱情。
神秘人慢慢笑了。仿佛许久以来,都无人能令他真正展颜,于是那笑容也带着点足可乱真的悲悯,说出口的话却是:“悲剧的化身,竟以人为执念?”
团长踩着满地人皮与血跑进来,表情不是很好:“我不知道你在莱塔尼亚,血魔大君。”
是萨卡兹?孤钻稀里糊涂地想,他和刀舞老师长得一点都不像。
血魔大君略微睁大了一点眼睛:“你怎么还在这副躯壳里待着?”
团长:“……”
“某位族人的寝床埋在这里,我不过闲来无事,过来看个究竟。可惜,两百年过去,这些肉兽的血液愈发腐臭难闻。”
“是我的疏忽,这样做的员工已被我亲自拆卸。”
血魔大君忧愁地爱抚着陷入混乱的孤钻:“我想我现在需要……”
团长:“慢动手!”
但语言的速度永远比思维要慢,血魔大君一根细白的手指变成红色管状物,倏然插进了孤钻的侧颈。
孤钻说不出话,送入他体内的外来血液似有麻醉作用,让他飘飘欲仙,昏昏欲睡,眼前景象一片模糊。
大君的攻击只有一刻,下一瞬,他近乎恼怒地将“手指”抽出,足以致命的伤口也在顷刻间愈合。
“你给他喂了什么?”大君说,从他恢复原状的手指末端,滴下一颗圆滚滚的香甜绿汁。
“一些保存艺术的小把戏。”团长说,完全没有顾及到孤钻也在场,仿佛对此有着自信:他不会反抗。
孤钻也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大君尝到了不愿尝的,却并未放开他,是以,他现在仍然贴在那个冰冷的怀抱里。
维纳斯是冷的,维纳斯属于战争,战争是冷的。
他完全理解这一点,因此始终温顺地被大君禁锢着,尽管他抬手就能要了自己的命。
大君抱着暖乎乎的演员,笑道:“天呢,巴克科斯,你的小猫喜欢我。我甚至想给他戴上花冠。”
“……”那一瞬间,团长的脸色像一瓮酿坏了的酒,“他对有艺术特质的存在一贯如此。”
“我是该与有荣焉,还是恼羞成怒?”
大君分出一根触肢,从孤钻被血湿透的演出服下探进去,好一番把玩。孤钻似乎对冰冷、柔韧且多肉的触肢有某种隐秘的亲近,即便浑身被凉得一颤,依旧在大君怀里一动不动。
团长对报幕人怨气颇大,第一次决定,就算再怎么声称为了艺术也没用,今后定要限制他接触的收藏品类,比如这些会召唤出长生种的法宝……
身为悲剧的化身,只要人心中仍有悲剧,“酒神”便不会真正死亡,却仅此而已。他的躯壳有保质期,“重生”也并非没有危险。倘若重生所用的躯壳本体意志过强,酒神就会换一个人来做。他擅长的是精神与艺术,没有足以驱赶血魔大君的实力,大君也从不浪费精力将他击溃。
血魔大君没想到,能从另一位长生种打发时间的乐子中找到乐子。恕他直言,这比叙拉古群狼的游戏有趣多了,让他也想要品尝,即便孤钻的鲜血已经无法入口。
究竟吃了什么?一股浓重的防腐剂味!
这就好比用一餐华宴将他邀请来,真吃到嘴里才发现不过是面上光鲜。未能饱餐的大君有些不满,但看着被调教得稀里糊涂的孤钻,他都懒得生气。孤钻显然不是疯子(至少现在还不是),却一心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既对他挥手扬了整个宴会不置一词,也没有被这具拟态身躯的美貌迷惑,只是追逐着早已认定的某个幻影。
维纳斯,“维纳斯”,他从扎根在孤钻喉咙的源石中,读不出任何有关的记忆,但猜也能猜出几分。宠物不允许有自己的意愿,若世上真有此人,一定也被防腐剂与精神法术洗净。所以他是被这小猫当成代替品了?假冒的红死魔,勇气可嘉,实在有趣。
孤钻问:“尊敬的观众,您需要我的引导吗?”
清醒了,但没完全清醒。大君问:“你想引导我去往何方?”
触肢仿佛两只强有力的手臂,将孤钻抱在其间,他在血肉巨怪的怀中,渺小如尘。
“艺术之路。”孤钻说。
“将寝床埋在这里的仿佛是你们剧团的员工。”大君说,“或许你口中的艺术就是这个,那么你应享受。”
“不,我一贯反对只追求华美仪式的演出,报幕人当受罚。”
“巴克科斯都是怎么教你的?”
“您是我的命运,我当反抗您。”孤钻面具下的脸脂粉不施,在鲜艳的子裔映衬下,显得更加苍白,“我知道自己将面临什么,即便如此,我依旧会用我毕生所学与您争斗,在此期间,您或许会对我另眼相看,或许会像白英花老师所希望的那样,神魂颠倒,但这都无法改变一件事实:我会在您的手中死去,我的精神却将超越您,而您会和我一同共享我的超越。”
“我开始对你另眼相看了。可惜的是,没有其他观众,假如我不打算这么演下去,你的超越又能为谁所见?”
子裔将孤钻扔进城堡主人的高床软枕。大君走遍城堡,竟然找不到没有香水味的房间,只能用刚刚搜集的血液将屋子刷洗了一遍。
孤钻在厚厚的垫子里颠了一下,红色的触肢明明没有手指,却灵巧地挑开了他的演出服。那确实只是一件普通的演出服,没有任何魔术师用来藏东西的暗袋,也没有用来激发灵感的镂空设计。
大君俯视他,目光仍是懒洋洋的。如果这算是“另眼相看”,演技也着实可圈可点。
“那么,如果您只是想聆听,还请让我歌唱。”
孤钻生怕这位幸运观众不懂方法,缓慢用嘴唇含住了子裔软红的触肢末梢,姿态优雅柔美,如同被风吹低的花枝。
大君的手指不易引人察觉地颤了颤。
还没有几个人胆敢触碰这种形貌的初生子裔。他开始佩服老熟人了,能调教成这样也不容易。艺术的游戏绵延千年,酒神竟从未厌倦,或许这就是概念化身唯一的生存方式。
即便菲林在他眼中也不过是肉兽,但他今天心情够好,于是子裔们也温柔地爱抚着体温逐渐升高的孤钻。
大概艺术的孩子任何方面的感知都很敏锐,不过揉搓两下,孤钻的低吟就像是在唱歌了:
而他尚嫌不够,深陷在子裔中,茶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向他臆想中的意中人:“为何你的抚摸像雪一样将我烫痛,难道是爱情如海鸥来临?”
大君幅度细微地搓弄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像在通过无形的牵引控制着子裔,骗孤钻说出更多甜言蜜语:“它太沉重了,不长一根羽毛。”
孤钻抚摸着隐隐作痛的嗓子,子裔绕过他的腰,钻向下身:“夜莺唱,我失声,我的春日何时归?”
大君:“昂葛斯啊,吃下这落拓花,饮尽勒忒河水,离开阿尔阿拉夫!”
“阿格斯菲尔,你要是忠实,我又当怎样?我不是金色的云霓,我将为自己奏响丧钟——你任凭我吧!”
“我曾南征北讨,曾东攘西夺,我是国王,却没有疆域。你这是何苦,你何苦要阻留我的心和脚,使我不得不站住,不得不倾听?”
“我的目光将生死超越,我的歌已为你跪下,基列有香膏吗?告诉我,告诉我,求你可怜!”
“四万个兄弟的爱也不及我的钟情!是谁把你弄得这么狼狈?”
“——是鸽子!”
子裔将孤钻的双腿拉开,并未遇上太多阻力,他自觉地打开身体,任由那湿漉漉的触肢划过他,剥开他,进入他。Was ich fürchte und doch ganz heimlich begehr....“落拓花”的香甜味道从他高热的皮肤中伸出来,再通过子裔对一切血液的灵敏嗅觉传递给大君。这精心雕琢的艺术结晶,血里浸着多少仇恨与忍耐,呻吟和火焰,简直像是被不属于他的东西塞满,但饶是如此,他的潜意识里,却还是渴望像鸟儿一样——
大君决定把他掏空,再塞得更满一些。
他双手交叠,两只食指不住摩挲,子裔们比常人以为的要灵活很多,完全可以做到既取悦孤钻,又不会忽然失控,将之由下方撕开。至于有关血魔的刻板印象……好吧,子裔饿了是这样的,今天吃饱了,倒也乖顺。
孤钻究竟还是人形,不似子裔能化作流体,即便常年遭把玩,吃下两根触肢也是极限。它们缠绵地卷在一处,足以令常人完全失控的刺激放在孤钻身上,却只是让他念不出词。但他分明又是清醒的,即便在长生种面前,也未曾沉沦。藉由他喉咙上结出的,善恶树果般的源石,他所唱的曲调与其中的能量共振,一朵白玫瑰从大君整齐的黑袍内飘出,插在孤钻胸口。那花儿骤然活了过来,根植在他,花瓣从苍白变得粉白,又到粉红,最后变成了浓稠欲滴的猩红。
他的心在流血,他在唱歌。
Ich weiß führt mein Weg mich nun in Glück oder Leid
Doch niemals kann ich diesem Traum entfliehn...
大君抚了抚纹丝不乱的头发,将子裔收回血内。如他一般,早就不再需要普通性爱,子裔代劳一切,并且事后可以自行清理现场。大多数时候,这个词代表的含义都是“将已死的猎物吃干净”。
管家指挥工作人员将城堡恢复原样。几个大型组装体洒水拖地,道具师面不改色地收起道具,巨型大熊玩偶拿着锤头与螺丝刀,修理一个戴着奇怪面具与红白羽毛帽子的木人。昨夜被掀开的红丝绒主位已经复原,棺木样的寝床恭敬地刷洗一新,放在大厅正中。而本该挂着家主画像的墙上,此刻悬着好似勋章的酒神印记。
这一幕仿佛在他眼前精心排演的默剧,或是一个拧好发条,便能自动运转的模型,员工各司其职,体内没有一滴血。
大君嗅到了,却没必要干涉。满场不见团长,他也不会屈尊去问那些不生不死的员工,直接对着空气说:“日安,亲爱的巴克科斯。”
墙上的酒神印记无风自动。
大君见多了存在形式特殊的生命,对通过金牌回应的团长不置一词,夸赞道:“Euge! Nudus est iste, sed totus armatus. (做得好!小崽子不着寸缕,却可披荆斩棘。)”
言罢,他化作血液,融入地面遁去,没有带走寝床。
舞台上出现了一些小意外,但无妨。莫说孤钻,就连团长也对付不了这类萨卡兹。瞧这大君一副出场轻裘缓带,讲话骈四俪六的刻板贵族样貌,实际连庸人都不如,未开化的蛮人一个。要从他身上找到艺术的共鸣?根本不存在的东西,还能硬塞一份进去不成?
都是同族,怎么刀舞就懂与时俱进,大君枉为统治者,腐朽至极!
团长进入卧室。室内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早先的熏香被冲刷殆尽。
窗帘在晨风中微微摆动。孤钻全身赤裸,卧于朝霞,面上透着一层健康的粉色,表情似是餍足。很显然,他又能唱歌了,才会在梦中也露出如此平静的神色。“他满足过”——
天光下,他脖颈处的黑纹璀璨生辉,好似他曾被撕成两个,又经人缝合,伤口就在喉咙。
枕侧放着一支开得正好的玫瑰,鲜活非常,红得像血。
团长感知到红玫瑰上的法术残余,将花拈起,却敏锐地嗅到一种既不该存在于鲜花,也不该存在于收藏品上的味道。
生机喷泉的甜味。
他撕下一片花瓣,放在嘴里咀嚼。花瓣将他的口腔割得鲜血直流,与此同时,他仿佛咬破了一个装满生机喷泉的小丸子,破坏与痊愈的两股力量打成一团。这身体崩坏在即,是以,破坏的力量占据上风,伤口久久不愈。
不愧是血魔大君,用一朵活玫瑰置换走了他喂的所有喷泉。换作从前,这问题不算太大,因为他会调整孤钻记忆的优先级。他视艺术为唯一目标时,其他均为琐事,于是想让他忘什么,他就能忘什么。而今他开始思考,就需要喷泉的忘忧之力了。
团长立志消灭一切拙劣的机械降神,蛮人没有资格带来奇迹。他让管家去接喷泉来,要大杯。
管家无不领命,在等待灵丹妙药返回的过程中,他发现孤钻醒了。
艺术的孩子在朝晖中伸了个懒腰,半张脸埋在手臂里,只睁开一只眼睛,瞄了床前坐着的人一眼。样子格外熟稔,好像有谁常这样坐在床头,等他醒来,于是他也毫无警惕地窝着,任由自己放松在陪伴者的目光里。
然而团长的存在感终究太过强烈,孤钻的两只眼睛猛然睁开,耳朵也尽皆竖起,下一刻,睡意荡然无存,他又是那个好学生了:“早安,老师……为什么您在吐血?”
“咬到了舌头。”团长擦了擦嘴,将玫瑰放在一边,轻描淡写地应付过去,“听说你又能唱歌了?”
“嗯。”孤钻幸福地点头,“我感到……圆满。”
“我有一个疑问,不知能否得到足以说服我的回答?”
“您请问。”
“你从来都可以凭借自身达到圆满。精神圆满,是以力与美充盈,充盈才能带来艺术。”团长犀利地说,“你何时变得匮乏?”
仿佛骤然被挑开了一个思维盲区,孤钻张口结舌,愣在当场。但是他想不起来,他是从某一天开始,忽然不能唱了,还是循序渐进地不能唱了?昨晚的观众,他曾见过吗?
“……我不知道。”他惭愧地垂低头颅与耳朵。
“匮乏不是问题。如果我无法忍受丝毫匮乏,就不会招募学徒,教你们何为圆满。”团长说,“但你不能说谎。”
“我恐惧无法歌唱的自己。”孤钻说。
“看来是我们最近对你的关注不足,”团长信手接过药杯,“先吃药,其余问题可以慢慢解决。”
孤钻疑惑地看着那杯绿汁:“早上吃?但我吃过之后会睡着。”
“难道你醒着,就能心无旁骛地练声?状态不好,不如养精蓄锐。”团长说。
孤钻想想,说得也有道理,便顺从地接过杯子。今天的药量比往常大,他还没吃早饭,就已经有点让药水喂饱了。
然而药水入腹,未过半晌,他便察觉出不对:尽管他不知道自己忘了什么,但每过一秒,他“正在忘记”的感觉,就会变得更清楚一分!
这带给他的恐惧比患病更甚,他惶惑地看着空药杯,团长好似在尝试唤醒他的神智,但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在他眼前,夏天明亮的空中,有一朵云——
他完美的表象被瞬间撕裂,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蜿蜒而下,像是道道涌流的河,仇恨、忍耐、呻吟、火焰与……遗忘。
“我……我,”他挣扎着,在战栗着的,罪魁祸首的怀里,发出了昏迷前的最后呼号,振聋发聩:“我——要我的记忆——!!!”
团长在战栗。
何等的美丽,又是何等亵渎!刚刚片刻,孤钻变回了圆满,那杯喷泉又将他的圆满剥夺。他再度匮乏了,从近神者掉落回人间了。这岂非自降身价,由创造者变为模仿者吗?这岂非无法消解的个体为意志套上的枷锁吗?
团长始终想不通孤钻是怎么堕落的。他也不是不能理解爱情,之后呢?难道一时的爱情比永恒的艺术还要美味?堕落之路是条单行道,只要孤钻仍旧保有如今的神智,他就永远匮乏。
难道半洗孤钻竟要依仗另一个人,令自己达到圆满?无稽之谈!闻所未闻!他当然可以有垂怜的对象,但归根到底,一切的对象都是媒介,是素材。
可团长也无法太过生气。以他这个纯粹旁观者的视角来说,这件事可以解释为“备用身体候选,破坏了他最完美的作品”。那叛逃的学徒,他有些印象,“沉渊”,发如丁香,舞似妖邪,有些小聪明,甚至还懂得藏拙,刀舞和影子两个人都没追上。
优秀备选不多得,但团长的追求一向无度。沉渊有个最大的缺点:始终都在违抗自己的欲求。这固然令他成为了一个意志足够薄弱的候选人,但在候选够多的前提下,团长也看不上他。
不过这倒无所谓,一切压抑的最后都是触底反弹。只要他愿意,到了那一天,沉渊就是他,他就是沉渊。不放松精神管控的理由只有一个:孤钻想要“随他去”,而不是“带他回来”。
但是,但是,唉……团长甜蜜地想,“我要”,多么令人心荡神驰的两个字!伟大的挣扎,不朽的斗争!这会否成为一出盛大揭幕的契机?愿沉渊在逃亡中脱胎为孩子!愿孤钻重新成为孩子!
……
离开城堡那天,孤钻折了一支丁香去。他躺在赶车人后面的行李箱上,始终抬着头,看着天上的云。
影子躺在他身边,整个人看起来比他短了一截。
师徒两个看了一会儿天,很快,习惯黑暗的影子便因天光刺眼,败下阵来:“你的眼睛不疼吗?”
“我在照镜子。”孤钻很诚实。
影子活泼地说:“对啦,咱们的脚步就要像云一样轻盈!”
过了半晌,他又补充道:“但是魔术师在台上的行动也是被设计好的。这感觉很不爽,只能随心所欲地放点气球……放点‘小惊喜’!不知道气球里有什么,不知道打落气球究竟会遭遇什么!”
他翻了个身,念念有词:“快快成年吧,我要看你的首演!前段时间,团长不知从哪儿招来个俊后生,一个剧作家竟然不秃头,好羡慕喔。”
不知道首演场地搭建得怎样,前几天,管家收到克莱布拉松地区的一封信,开口就是要钱。大概是预算太高,他在影子里看得一清二楚,那张老脸都黑了。
听到“剧作家”一词,孤钻几乎凝滞的双眼微微转动了一下,但很快,他又回到了神游天外的状态中去。他在一场失败的演出中客串,遇到了一个好观众,短暂取回了歌唱的能力。至于其他事情,忘记了。
他不自觉唱出些破碎的曲调:
Lass mich dich nicht lieben,
Lass mich nicht begehren...
影子激动得扭来扭去。
2
孤钻看着养死的第三盆丁香,无奈地想,天才也并非全能。或许剧团日常太过舟车劳顿,他的花儿不适应和人一样赶路?或许吧,这种知识,他无法从艺术生活中感悟。也有可能,艺术是意志的体现,因此,他身为“艺术的结晶”,周遭一切也须遵守最原始的自然规律。有一春则必有一秋,他的手留不住春日。
他对种植并无偏好,纯粹是希望目之所及能多些紫色。一点紫阳花,一点绣球花,一点鸢尾,一点丁香,如果他肯放宽对紫色喜好的范围,大概团长的头发也可算在其中,但其一,团长神出鬼没,其二,他觉得颜色有差。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剧团在一个乡下小镇停步,扎起帐篷,管家说,这就是他的首演场地。
孤钻有些诧异,他本以为以自己受到的偏爱,会从莱塔尼亚的城堡出来,转头就进入维多利亚的城堡,结果现实与所想大相径庭。他的确见到一座城堡,塔楼尖尖,却在视野尽头。老师们不会让他走那么远。
谈不上失望,场地只是艺术的点缀,不是先置条件。倒不如说,他希望一座大舞台,只是期待艺术能为更多人所知。
剧团在秋天抵达。经过明争暗斗的选角(太多学徒想参与明日之星的首演了),熟悉剧本以及初步排练过后,却发生了一些意外。
天灾云来袭,源石尘暴笼罩方圆百里,矿石病开始在镇中蔓延。剧团自然也逃不过病痛的侵袭,好几位角色换了人。
有人欢喜有人愁,甚至有性格激烈的学徒,既没有得到四位老师授课,连和孤钻对戏的机会也失去了,悲愤之下跑出门,再也没回来。
这样是要被斥责的。孤钻摇头叹息,但他未曾看见针对闹事学徒的通报批评,大概团内的病况严重到了老师们,甚至管家,都没有余裕来实施惩戒的地步。
管家忙着联系镇外的医药供应商。进展不算顺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乡下小镇爆发了感染潮,没人愿意来送药,愿意提供支持的贵族不住在附近。他们虽是云游,生活方式却不复古,打针吃药还是必要的。
孤钻第一次近距离接触矿石病,或者说,他人的矿石病。此前,他对这种病的认知就是一些慢慢长出来的黑线,有时会很痛,并且永远也治不好。但他有剧团所有大人的爱,有甜甜的止痛药水,随时休假特权,并且天分足够高,不需要因为细节一遍遍重新练习。
管家天天批假,可谓绝无仅有。从前除非实在病得起不来身,意识模糊,否则就算前一天累得即将猝死,也得爬起来继续上课,通融像一个只存在于字典里的词汇。现在便是管家也没有办法了,因为矿石病疼起来真的要命。
有学徒在深夜悄悄过来,说是止痛药作用有限,每天疼得失眠,扭捏着向他求一点药水。对方的观察力十分敏锐,察觉到全团的病人中,他这个最初的病人竟无甚痛色。
孤钻说好——反正管家给他的药杯越来越大——结果次日夜,他们在分药的时候被逮了个正着。
那一刻,他觉得,管家的神出鬼没功夫甚至超过了影子老师。
药水共享自然不了了之,挨训的学徒哭着离开,临走前幽怨地看了孤钻一眼。
孤钻只能说:“您给的药越来越多,我吃不完,分给别人也不错。”
“优待之所以为优待,就是因为宁缺毋滥。”管家平静地看着那学徒逃走的背影,“你始终心无旁骛,这是不可多得的优点。但如果你知道这群残次品在人后对你的态度……”那双苍老的嘴唇抿了一下,“或许就不会再这么慈悲。”
孤钻说:“又不是艺术,随它去。”
管家想,两年前,白英花抱怨过的毛病至今还存在:孤钻实在是太宽容了。他接纳一切艺术,原谅所有流言,素材在他眼中不是素材,而只是暂无交集的路人,他甚至希望被清退的学徒能有平坦顺遂的人生。艺术的孩子,其命运就是艺术,与命运徒手相搏,败者岂非只有一种结局?那些被一时成败蒙蔽的学徒,以为耍些无伤大雅的小心眼就能对孤钻造成影响……殊不知,他们的存在才是最大的影响。
在管家眼中,孤钻虽然风光无两,才华天成,却像走在深渊上的悬丝,稍不注意,就是粉身碎骨的结局。
他很喜欢这个孩子,万分期待他以后能成为剧团的一员,可他只是处理日常琐事的管家。
管家沉默不语。
这样说可能有些伤人,但他能自由行动的原因是:老师们不忍心看他陪其他学徒做无用的排练。但老师自己却要检查排练效果,指点学徒,没空管他。
影子连表演都受不了固定路线,非要整点花活,更无需提日常。于是他大手一挥:卢西出门去玩!至于其他人?再不好好揣摩角色,就只能看着别人玩。还要休息?什么休息?他可没有管家那么好说话。上了台,一步踏错,不就是搞砸整场演出?
学徒战战兢兢,噤若寒蝉。刀舞还拎着没开刃的教鞭在旁边守着呢。
孤钻虽然觉得影子老师太过严厉,倒也明白,他是为了自己的首演,否则才懒得一连几日都待在排练场。
影子一片真心,他只能选择接受,当真出门散步去。但已是深秋,满目苍黄,太阳也垂垂老矣,不甚明烈。他在郊外挑了几个适合晒太阳的地方,都因为天气不佳而作罢。
天凉了怎么办?当然需要一杯热茶。
他常出现的地点就变成了街角的一间茶室。茶叶质量欠佳,店主泡茶手艺也平平,每天拖着患病的身体开门营业。但全镇只有这一间茶室,最要紧的是菜单里有柠檬薄荷口味,他的最爱。
身上没有钱,他就学会了记账,每周末,店主会去剧团找管家清账。
然而,某种奇特的变化悄然发生:他越是出门,越是想要出门,剧团简易的出入口仿佛成了林勃,内里是永世凄苦之深坑,万劫不复之人群。连带着他的影子也变得黏稠,沉沉坠在他身后,拖着他的脚步,甚至影响到了卢卡斯的质感——是的,他能从影子中诞生的兄弟身上判别出“质感”,它现在让他感觉很不舒服,柠檬薄荷喝进嘴里也没滋没味。
每当这时,就会有一只不知从哪儿跑出来的黑猫凑近,尾巴亲昵地卷住他的裤腿,好似在给他无声的安慰。
孤钻第一次见到黑猫时,险些维持不住表情:为什么她和他戳过的黑猫毛毡一模一样?瞧那对蓝眼睛,颈间的红色蝴蝶结,甚至格外惹眼的两条尾巴……
维多利亚民间传说不少,其中最出名的要数“梦城堡的菲林仙女”。仙女会来到幸运的孩子身边,为他寄存一件礼物,等到孩子成年后再将之物归原主。
孤钻从未遇见仙女,他一直在剧团。事实上,他认为剧团与梦城堡的作用相近,只不过一个保存美,一个保存童真。或许黑猫也是天生天养出的精灵,他不得而知的传说之一,今日好运,他才有幸得见。
他不自觉地想起从前手作的小毛毡,它不知所踪,或许在剧团迁移过程中不小心弄丢了。
克里斯汀,你还孤单吗?他想,我能从影中唤出卢卡斯,你却不能,我便给了你第二条尾巴,希望你不会觉得我此举冒昧……
他试探着伸手下去,黑猫便用耳朵来蹭他的手指。
店主觉得好笑,友情赠送了一点小鱼干。
剧团毕竟不是救护组织,管家调来的那些药只够团内用。镇上的矿石病愈发严重,茶室门可罗雀,他常见到穿防护服的人抬着麻袋出城(他们在防毒面具外面还套了个鸟嘴。医学进步后,鸟嘴已不是必需品,这番打扮,倒像扮演),再把麻袋埋进现挖的坑里。
首演的角色又换了几个。
如今的情景让孤钻也看不下去。既然这里每天都有人生病,有人死去,为何还要执着于在此首演?难道演出地点遵循某种规律,山崩地裂,也不可更改?距离成年还有月余,到了那时,他真的会有观众吗?一场寂寞的首演,难道就是大人们想看到的吗?
管家只是说,这是团长的要求。
孤钻决定,下次老师来时,要好好和他商量一下。要不然再当一年学徒,首演时间推迟好了,何必让所有人陪着他一起受难?
他观察了这么久,团里除了他,再无第二人得到止痛药水,这让学徒们愈发爱恨交织。
即便他早已习惯这种态度,但从前是因为天赋,现在是因为特权,两者之间还是有区别的。
他依旧隔三差五去茶室坐坐。克里斯汀优雅地踱过来,趴在他脚边晒太阳。
店主精神愈发不济,本就不高的泡茶技术更是下降,有些时候,孤钻恨不得接过茶壶自己泡。
今天他又看见鸟嘴医生抬麻袋出城了。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如此频繁的死亡,这是艺术吗?这能带来艺术吗?团长老师希望他看到这个吗?他要演的是悲剧,但以小镇目前的状况,观众还需要悲剧吗?
他正暗自期待日子快些过,早一日首演,剧团就能早一日离开这痛苦之城,却见那店主在柜台后晃了一晃,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那一声也吐尽了腔子里的所有活气,他倒下去,再也没起来。
孤钻丢下茶杯,走近查看情况。
然后他看到了可称为瑰丽的一幕:店主一动不动的身体在发光,光芒透过他简陋的衣服,整个人像是成了发光体,若是有人说,此刻的店主被阿波罗附了身,他搞不好也真会信;随即,那具满是病痛的身体化为流光溢彩的飞尘,它们散在阳光里,在金色的夕照中起舞……
像是落在地上的星河。
星星在空中跃动,在茶室回环,光精灵手挽着手飞来,如一条缓缓织就的绶带,正要为他披挂。穿上这件羽衣,他就可以跟着它们飞到天边去——
克里斯汀扒住他的裤子。
便在此刻,几个鸟嘴医生从周围的店铺中冲出来。他们的防护服穿得不甚整齐,匆忙将一张油布往店主挥发的身体上盖,不去碰孤钻,或许因为他们的手套上也沾了很多亮光飞尘:“快走!快走!想多活两天就别在这傻站着——我的天呐你怎么还往前凑……这不是也感染了吗?喂,喂!……这人怎么回事,他是那剧团的吧,待会要不要……”
孤钻从屏息凝神的异常状态中恢复。鸟嘴医生们一边压紧油布四角,一边窃窃私语。
他在飞尘中咳了两声,恋恋不舍地看着地上仍在发光的油布,顺从地被鸟嘴医生请了出去。
克里斯汀悲伤地叫着。孤钻听得不忍,蹲下身,她便轻巧地跳进他怀里。
怀里暖融融的小身体像一个连接他与现实的锚点,让他不至于立刻倒进狂热的侧面。
然而他在思考,他很危险:这是死亡,死亡是生活,生活是艺术。素材的死不值一文,艺术的死余音绕梁。然而这样的死,这样按部就班,逆来顺受的死——
他清醒又迷茫,理智又混沌,抱着克里斯汀,漫无目的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徘徊。他自己也没想到,被排除在艺术之外的死竟能给他带来如此巨大的触动。这是什么?这是……这是——我们!素材是“我们”的素材,他者是“我”的素材。那么我呢?我也终有一死,我会是谁的素材?我会让人感悟到什么?“那个骷髅里面曾有一条舌头”?
上一次,拥有这样的体悟还是在莱塔尼亚神秘访客的床上。缪斯弃他而去后,灵感就可遇而不可求了。
对创造的渴望最终压倒了一切,他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克里斯汀看到剧团门上巨大的酒神印记,尖叫了一声,从他怀中跳下,遁入阴影——而他雀跃着,迫不及待冲入剧作家的帐篷,那里素来堆着各种各样的乐器。
几个光头聚在一处,衬得其中唯一还没来得及秃头的,持蓝笔的新人格外显眼。
孤钻掠过他们,跃进琴凳,狂躁而迷茫的音乐惊醒了半个剧团。剧作家们几乎被吓得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很难相信那竟然是孤钻的手弹出来的东西,然而弹奏者浑不在乎听众的愕然,而像借着演奏思考,将两年来所有的困惑,无助,对失却记忆的渴望,与对维纳斯模糊的追求拧捏在一起。他为自己伴奏,无字的吟唱仿佛魔魅,搭建青云梯,通向白昼,天空与海洋。
颂偶在一旁记谱,剧作家浑身颤抖,下笔如飞,唯蓝笔新人露出一抹厌倦与自嘲的笑。
这一刻,剧团不再是成就孤钻的起点,却是捆绑他的枷锁。够了!够了,他再也不能忍受!他将宽恕一切,给予意义,照亮前路,挥开所有疑虑,抛弃这越发荒诞的小镇。他才不会像店主一样毫无挣扎地接受一切,他要追着尤金和莫宁去了,即便门外就是死亡!
他忽然撕心裂肺地咳起来,从舌面到喉咙痛如吞炭,有什么早在那儿扎了根,如今时间已到,三年蝉破茧而出。
戏剧家吐着血,沉重的身躯砸在琴键,尾音有如裂帛。萨提儿在骤然的落幕中向观众致意,隐去身形,超越之歌停止了。
刀舞从排练处赶来。剧团的不成文规律:当全团都在突发事件中渴求艺术时,最不能指望报幕人,最能指望的是管家和她。
但她身上仍有浓重的香薰蜡烛味,这让孤钻破损的嗓子受到刺激,咳得更厉害了。她不得不脱掉外套,只着一件贴身内衣,用束缚带迅速捆住孤钻不断抠向喉咙的双手,让他靠在怀里。
孤钻目光涣散,依旧沉浸在那个由源石粉尘与音乐搭建出的幻景中:“刀舞老师?”
萨卡兹丽人冷静地说:“我在。”
他恍惚地笑着,喉咙被自己抓破,嘴角带血:“刀舞老师,我在星间飞翔。”
话语中的快乐太过浓烈,令唯一听清的刀舞受到了巨大冲击。与艺术没有什么关系,那句话确实影响到了她的精神,像一把锋锐无匹的刀,在她自认无坚不摧的精神壁垒上戳了个洞。更多的快乐顺着那个洞争先恐后地涌进来,什么剧团的底线,各项善后事宜,她也不太想管了——
但刀舞毕竟身经百战,她一只手捂住孤钻的嘴,另一只手紧紧按住了相伴半生的刀柄。
病重的学生很快昏了过去。她惊疑不定地看着他黑纹蔓生的颈项,一颗精致的结晶顶破皮肤生长出来,有如幼芽。
现在应该是冬天,但我眼前是夏天,所以这是假的。他时常浑浑噩噩,但还不至于连最基本的自然规律都认不清。
他身旁的存在着舞衣,蒙面纱,雌雄莫辨,只露出一双淡色的妙目。裸露的双脚微湿,仿佛刚刚踏波而来。
孤钻没有擅自去动那面纱,因为它是遮盖真理的。他诚恳地问:“您是特普斯歌利,还是梅耳珀弥妮?”
神祇眉眼含笑,温柔地爱抚着他所有的伤痛。
然后他就真的哪里都不痛了,仿佛常年练功留下的旧伤与新患的矿石病都不曾存在。他与他的缪斯在林中徜徉,似黄金人类一般,以落拓花与山泉为食,没有悲伤,劳累与忧愁,没有痛苦,更没有死。他以新木为琴,兽筋为弦,奏一曲自然之歌,祂则以舞相和。
他太快乐了,他蕴养不出悲剧,迈那得斯在此无法生存。
他与特普斯歌利共度了不知多久,以天地为席,飞禽走兽为友。特普斯歌利从不开口,如此简单的生活中,他们也不需要语言。然而,就在他认为此地不生悲剧时,悲剧还是发生了:好花不常开,好景不长存,特普斯歌利领他登上群山,从未踏足之处,有一条落差极大的河流,河岸边系着条只能容一人独坐的小船。
他舍不得自己充满艺术气息的新朋友,明知这是幻景,依旧伸出手去,试图在窄小的船中匀出第二人的位置:“请跟我一起离开吧!”
特普斯歌利眉眼低垂,将小船推入水中。孤钻难以想象,那双看似不甚强壮的手臂会有如此巨力,他在湍急的水中徒劳地伸手,留在原地的特普斯歌利忧郁地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视野尽头,祂既是特普斯歌利,又是梅耳珀弥妮。
“我认得你吗?”那个身影逐渐远了,远了,远了,上游袭来的雾遮住他的视野,他向再也看不穿的方向呼喊,甚至改换了人称,“特普斯歌利,我认得你吗?”
……特普斯歌利?
孤钻在现实睁开眼睛。
喉咙处密密麻麻的痛迅速蚕食掉他残存的睡意。他痛苦地在被子里拱了一下,只觉四肢发软,头脑发昏。手指过处,喉结下方有个东西硬硬的,摸一下还有些烫,那就是他的疼痛之源。
他挣扎着观察四周,发现竟在一家装修精美,设备齐全的私人医院,手上插着留置针,床边挂着一个空荡荡的吊瓶架,室内空无一人。
我竟从那个痛苦小镇出来了?他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然后疼得更清醒了,像是报幕人正拿着招牌傀儡线,不加麻药地往他嗓子里扎。
床下传来轻轻的一声“咪”,随后,克里斯汀灵巧地跳上病床。
“天呐……咳、咳咳……”
孤钻暗自奇怪,他散步多时,早把小镇附近摸透。那周遭并无人烟,有如此规模的医院更是绝无可能,可知此地与剧团定然距离不近。克里斯汀是怎么跟过来的?
他几乎无法开口,挤出的一个字眼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以后还怎么唱歌?我的事业还没开始,是不是就已经毁了?
他第一次在无需演戏时有了哭泣的冲动,如果他命定于此,如果不能成为演员……他又何必醒来?早知如此,倒不如和特普斯歌利——
等等。
他愕然地抹了把脸,察觉到目前最大的一个疑点:他清楚记得之前诸事及前夜的梦境,并且病灶还在痛,这说明从昏迷至今,他没有喝止痛药水。
孤钻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大秘密。若是放在以往,他或许也不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但幸运的是,今天的他记得,他记得那个默默死去的店主,奇怪的小镇,弹唱中癫狂的剧团。他想要知道,他想要飞翔。
克里斯汀似乎明白他在想什么,两步跳上窗台。
窗外有谁?
孤钻撑起身体,扑在窗台边,向下瞧了一眼。这一看可不得了,团长,刀舞,管家与蓝笔剧作家一齐在楼下说话!
他是艺术的孩子,他相信直觉。
孤钻拼尽全力,融入阴影。但越是发动源石技艺,他的喉咙就越疼,连带着藏身的影子也在发抖,决计会被刀舞一眼看穿。
不喝喷泉的他思维格外活跃,一计不成,便又生一计。他从影子中拔出一个卢卡斯,故意将它缩得非常小,小到克里斯汀可以咬在嘴里,然后递给他新交的朋友。
克里斯汀轻叫一声,叼着卢卡斯去了。
没有人会提防一只猫,是以,四人的对谈通过卢卡斯,源源不断传入孤钻耳中。
管家:“……首演的前景不妙,他本人的健康状况也不乐观。”
团长:“除了之前买的应急救治设施,没有第二种方法。”
“设施的生效范围有限,连工作人员也无法兼顾,所有登台的人与观众必然会受到影响。”
“所以这批学徒的命运已经注定。”
“初步看来是的,非常遗憾。”
团长幽幽一叹:“也罢,护好他一个便可以。最近多关注一下,看有谁有资格靠近设施。你?”
刀舞:“‘大锁’跳楼了。”
“他不是被报幕人管得很好?”
“报幕人只顾着跳舞,把自己和组装体一起跳散了。‘大锁’趁乱逃出剧团,厨师长半小时后在钟楼下找到他的尸体。”
“也就是说他唱歌连机器也会受到影响是吗?”
剧作家惫懒地说:“依我之见,报幕人尚不能算是完全的机器。”
“让他去准备替补演员。按首演的标准来,禁止自由发挥。”团长说,“我耐心有限,今年他已经犯了两次错了。”
“好的。”剧作家的声音里有些快意,小胜半场似的,“另外,根据这件事,我对剧本进行了一些修改,还望阁下拨冗赐教。”
“不急,先看看他的新模样。”团长说,“走吧,上楼。”
四人接近病房,听到屋中传来低泣。管家为团长推开门,便见病房里已经一团乱,孤钻在墙角缩成小小一点,神经质地撕扯着自己的病号服,满地都是碎布。留置针拔掉了,丢在一边,干涸的血痕从手背蜿蜒而下,沾得到处都是。
团长沉默片刻,过去安慰他遭逢不幸的学生:“好孩子,怎么了?”
孤钻抬起眼。
没人能抵抗悲伤的美人,他流下的泪有如熔铅,将其他三人刺痛得倒退半步。任谁也看得出,他只差半步便要崩溃,而今已是努力节制的成果,好像把舞台守则刻进了骨子里。
“请……请您……给我一杯药水吧!”他哭求着,曾美妙的嗓音粗粝不堪,无力的手指紧抓着团长的衣服,“否则我的存在就没有意义了!我没有意义了……”
团长轻拍着孤钻的背:“没关系,马上就好了……我们先睡一觉,醒来之后,一切如常。”
万能管家端来一杯绿色的药水,也不知他从哪儿变出来的。这次没有任何犹豫与拖延,孤钻膝行两步,几乎是抢过了那杯药,迫不及待地吞咽着,状若疯魔,反复念着“我一定会好的”陷入昏迷。
刀舞安静地等了一会儿,待得孤钻彻底睡去,才全面检查屋内的每一个角落,顺带着也搜了他的身:“没留下任何信息。”
“本事见长,学会用影子窃听了。以防万一,给他换个房间。”团长说,“现在知道白英花为什么那么喜欢他了吗?”
“……”刀舞轻叹,“我也很心碎。”
团长愉悦地笑起来,“美妙的歌声就应该出乎意料,一鸣惊人。回去之后,给所有人都喝一杯。”
管家:“遵命。但我必须提醒您,即便服用生机喷泉,孤钻仍会看到旧日的残影。”
“没关系,时间也不多了。完成首演之后,他会全身心爱上艺术。”团长说。
他是不是忘了大锁怎么跳楼的?剧作家想,但他明智地没有开口。新人的思维永远比老人自由,他尚算新人,但可能很快,他连这种疑问也不会有了。
等到刀舞与管家先一步离开,他摩挲着从不离身的蓝笔:“冒昧一问,您如今是赏味者,还是参与者?”
团长头也不抬:“笔在你手里,你觉得呢?”
……
孤钻在现实睁开眼睛。
他慵懒地在被子里拱了一下,不知睡了多久,只觉四肢发软,头脑发昏。手指过处,喉结下方有个东西硬硬的,他拽过镜子一瞧,那儿竟长出了一块黑色的小石头。
看来矿石病更严重了。抠不掉,他便也由它去。
他观察四周,发现竟在一家装修精美,设备齐全的私人医院,手上插着留置针,床边挂着一个空荡荡的吊瓶架,室内空无一人。
我竟从那个痛苦小镇出来了?他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说来也怪,嗓子上长了个东西,竟不疼也不痒。或许是管家给他喝了药水,他对它的神奇程度又有了新的认知。
床下传来轻轻的一声呜咽,随后,克里斯汀灵巧地跳上病床。
“天呐,你是怎么跟过来的……你咬着什么?”
孤钻暗自奇怪,他散步多时,早把小镇附近摸透。那周遭并无人烟,有如此规模的医院更是绝无可能,可知此地与剧团定然距离不近。她究竟跑了多远?
克里斯汀将衔着的东西放在被子上。
孤钻将那物展开,是一条碎布,花纹与他身上的病号服一般无二,上面用干涸的血细细写着:
小镇有问题,歌声伤人心智,药水令人遗忘。当心老师们!当心所有人!我忘了一个人,祂真实存在,查下去!
3
孤钻百无聊赖地编首饰。他将细链穿入一只红黑相间的角状物,挂在脖子上。
角是团长提前送他的成人礼,名为“苦痛的快乐”。他研究了好几天,除却偶尔会从角中听到朦胧的音乐外,没发现其他用途,音乐也良莠不齐,毫无规律。
为表示对老师的尊重,他决定将它随身携带。同时,他也是真的无所事事:从医院返回后,团长便不再许他参与任何排演。大人们给的解释是,病人需要养精蓄锐,不必浪费精力,跟着走几遍台步就好,我们都相信你!
其他学徒敢怒不敢言。孤钻很抱歉,却没有办法。难道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健康得很,嗓子只有一点痛,完全可以跟下来,不需要再给他更多优待?老师们又不听他的话,这是谦辞还是拉仇恨?
有了许可,他把玩着苦痛的快乐,光明正大走出剧团大门。
源石尘暴已然散尽,镇民死伤很大,但有不少游客来此,鸾舆凤驾,一派富丽。
他躲在影子里,观察这群有钱人,无一不是慕名而来,却对表演场地颇有微词,连说团长恃才傲物,挑了这么个鬼地方扎营。若是在移动城市,居住条件哪里会如此简陋?这竟是镇上最好的下榻处,门缝里直漏风,屋里连根水龙头都没有……要不是看在猩红剧团的面子上,也配让他们下脚?
孤钻默默游走了。他虽然住单人帐,但帐篷里同样没有水龙头。
之前去的茶室换了店主,那条街因为游客变得喧嚣,连克里斯汀也不再能独善其身。每次她轻盈地走在街上,不免引人频频侧目。尽管多了条尾巴,看起来有点奇异,但谁又能拒绝一只仪态万千的漂亮猫猫呢?
她挠着脖子,似乎想要解开颈上的红色蝴蝶结,孤钻便帮了她一把。离得近了,很容易发现它有个夹层。
他将蝴蝶结展开,里面密密麻麻写了不少字,是无数个“一天”的积累。他为自己留下线索,可每晚,他就会饮下一杯神奇药水,忘掉所有疑点,翌日又是新的一天。如果没有克里斯汀,他的调查早已告吹。
克里斯汀见到他颈间装饰,高一声低一声地叫起来。
孤钻经由线索条,总算能将种种乱象串起,或许他每天都要这样思考一遍,经历一次相同的疲惫。一下子发现身边险象环生,令他心力交瘁,更有甚者,他还不能表现出来。今日她可以助他发现成年礼的问题,明日呢?如果花招隐蔽到连她也认不出来呢?
“我知道,我知道,但对不起,”他说,“我必须戴着。”
克里斯汀又叫了一声,不再动了,窝在他怀里暖爪子。
目前只验证了药水一项,第二步甚至无以为继。
小镇到底怪在何处?
他每天自由活动时间有限,偶尔,他也会悄悄许愿:如果克里斯汀能帮他……但她再怎么通人性,毕竟还是一只猫,能听懂这么复杂的请求吗?
克里斯汀往前跑了两步,又回头看着他。
孤钻努力猜她的猫语:“你是要我,跟着你走?”
克里斯汀:“喵!”
孤钻微微一笑,一人一猫在无处不在的影子里穿梭,如两条在认知边界之外的幽灵。他们轻车熟路地行经探明的街区,走到小镇议事厅与治安官办公室左近,终点是一间地牢。
此地虽然偏远,但依旧是维多利亚国土,有司法场所也理所应当。所以问题在牢里?里面关押着谁?
他绕过看守,拾级而下。地牢内与他想象中一样,阴暗,潮湿,维多利亚的冬天加剧了这种不适,悬在天花板的火盆聊胜于无。唯一的优点便是环境勉强可以入眼,不太肮脏,甚至还有股若有若无的熏香味儿。
剧团特有的熏香。
只有入口有人站岗,或许是因为牢门十分结实,治安官不担心他们越狱。
囚犯们的状态却有些异常:他们大多形销骨立,顶着秃头,有些用雕刻刀,有些用纸笔,有些甚至蘸着自己的血,无一例外,全都在书写,好像生命中只剩下了“书写”这一件事。
场面之诡异,令他再不能等闲视之。
孤钻踏着满地摇曳的影子,在趋近于无的火光下,观察囚犯所写的内容,惊讶地发现,竟然都是剧本大纲或灵感碎片……
这地牢怎么也这么有艺术气息?
他停在一个用纸笔书写的囚犯附近,悄悄伸出手,够到地上一团揉皱的废纸,小心翼翼展开。题头写着一行潦草的标题:
《林贡斯之春》
他还未及细看,便感到一束锐利的目光投注在自己身上。
糟糕。
舞台幻术毕竟不是隐身术,在他与真实存在的外物交互的刹那,幻术就会不攻自破,这也是它为数不多的缺点之一。
他被那囚犯看了个正着,刚想将纸原样奉还,囚犯忽然开口:“朋友们,把手头粗制滥造的东西丢掉吧,梅耳珀弥妮来啦!”
仿佛一个骤然在牢内炸响的指示,所有囚犯齐齐拥到门边,骷髅似的脸颊在栅栏上挤得变形,他们向愕然的孤钻伸出手,好像要将他拉回艺术的泥潭,吓得他连着后退三步:看呀看呀,梅耳珀弥妮来啦,以色拉费来啦,这诗与琴的投影,悲剧的化身!您今日想要体现怎样的侧面呢,厄里斯为您制造了怎样的矛盾?您在悲号,您认为您的戏服浸透了鲜血与毒液,这是因为神盘踞在您的身上。看看您那张脸呀,每一束筋肉都充盈着苦痛与美丽,这是知识的重量,受禁的知识,胜利的知识,这是演员们的喜剧——不,不,我的不可知之神,您回来,回来啊——
孤钻用生平最快的速度,兔起鹘落,冲出地牢。他的敏捷足以在出门的刹那藏进影子,看守只觉得香风掠过,但地牢里怎么会有向外吹的风呢?
克里斯汀适时解答了他的疑惑,她站在看守不远处,叫了两声。
黑猫的意象可不怎么样,看守又干着这样一副活计,一时只觉鬼气森森,恶声恶气地驱赶这不速之客。
女士决定不与粗鲁之人计较,一甩尾巴,跟上孤钻的步伐。
从一个影子跃入另一个影子,直到满身熏香气息都让朔风吹散,孤钻才停下脚步,后知后觉品味起地牢中的新奇体验。
这也是“恐惧”,我在表演之外感到恐惧。他想,谜底也昭然若揭,全镇只有一个监狱,关押的都是剧作家,仿佛一个专用的布景。首演场地不仅是帐篷内的方寸,而是整个小镇,这是演员们的喜剧。每个人都是演员,每个人也都是观众。但鉴于他每天都会忘记,重新拾回的只有蝴蝶结夹层中的只言片语,真正忘记的东西不知几何,可知这第二层场地是大人们不想让他知道的。
他看向手里的纸,那么这片剧本残章落在他手里也不合理。
然而,残章中的内容吸引了他的目光。一部喜剧……在所受的教育中,这根本不是什么艺术,而是迎合庸人,骗光他们口袋的小手段,可他看得停不下来,并且还想继续看下去。
我是怎么了?他想,我需要快乐吗?我不快乐吗?
他略微活动了一下,这才发现,他始终维持着一个姿势,手脚冻得微微发僵。
想把剧本看完。
他平日左右为难,只不过因为难以区分现实与虚幻,记忆与臆想。而今好容易发现了一个不是臆想的目标,他行动起来比谁都快。
……管家与厨师长带着一身夜雾下来时,便看见整个地牢好似变成了自由交谈大会,所有囚犯都坐在靠近牢门的地方,狂乱之色尽去(至少在常人可接受的范围内),孤钻坐在一间牢门口,正和不知道编号是几的剧作家讨论一部名为《林贡斯之春》的喜剧。
他面前摆着十几个杯子,装着高度不同的水,这是牢里唯一的乐器。
与其说是讨论,倒不如说,囚犯剧作家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没有多少人同意孤钻的诠释(管家:竟能如此),他们批评称,孤钻的想法太不喜剧,刚敲出一个八拍,就让人感觉戏里的人死得差不多了……
孤钻还想争辩什么,但他辩不过这么多张嘴,只好谦虚地听着剧作家们一个接一个慷慨陈词,并且看起来所有人都乐在其中。
管家想,除却这种态度不符合团长对他的期待,这一幕竟还挺和谐。
厨师长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像敲响了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整个地牢瞬间安静,只有孤钻仍在敲他那些水杯。
他回过头:“管家?”
“晚上十一点了。”管家说,“我们找你找了很久。”
“真的吗?我进来的时候还是下午……”孤钻说,“很抱歉,这里没有钟表。”
“回去吧,大家都等急了。”管家说,“你错过了一场演出。”
在孤钻印象中,镇民或是缠绵病榻,或是举家搬迁,剧团已有一段时间没有开张:“观众是那些新来的人?”
“看来你没仔细注意门口的海报。”管家说,随后退居一边,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孤钻还没尽兴。这一晚令他受益匪浅,没有冲突,撕裂与离别,他在一个平和到难以置信的环境中感受到了快乐与满足,甚至它们也并非源于所学的艺术。他不知道这些剧作家姓甚名谁,为何流落在此,但他感觉,自己交到了很多新朋友。
“很荣幸能与诸位讨论剧本。”他微笑道,“天色不早,我先告辞了,明天见。”
然而他将要踏出地牢时,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哀哭:“他不会回来了!”
由这一声始,囚犯们大放悲声,涕泗横流,天花板的火盆似乎也被震得微微一动:“不会回来了!不会回来了!”
孤钻心头一凛。剧作家似乎有某种超直感,尽管对外界一无所知,却清楚他会遭遇什么:克里斯汀不在。女士至今仍避着剧团走,而管家与厨师长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他无法将今日的插曲写在蝴蝶结里,也即意味着,明早醒来,他什么都记不得。他不会回来了——不会回来了。
等等,可以用另一种方法……
他回到单人帐,抽出几张草纸,试图将《林贡斯之春》的精髓浓缩成音乐。他抓住了一些新东西,这是他前半生从未体会过的,这是音乐,音乐是艺术,他可以留下艺术。
管家看到他在做什么,不置一词,沉默地将一杯药水摆在他的床头。
孤钻作曲作得头也不抬,似乎天地万物都虚化了。当人与音乐融为一体,便成了意志的一部分,脚下的个体可笑无伦。待得他从半梦半醒的迷狂中挣脱出来,管家早已不知去向。
……
孤钻醒来时,发现自己的笔记本里夹了几张草稿。是一首曲子的片段,题名为《林贡斯之春》。
什么时候写的?忘记了……他扒了扒头发。笔记里时常出现一些不明来由的草稿,这便也罢了,他从前闲来无事翻阅笔记,竟发现里面有一份完整的乐谱,叫爱情。
他心里好奇,去剧作家的帐篷借钢琴来弹,最后是被他们一起轰出来的。剧作家虽然地位不高——直接体现是,厨师长能举着刀冲进帐篷里催稿——但涉及到艺术,剧团里每个人都是狂信徒。
孤钻不生气,甚至觉得不冤。他也不满意:我弹的究竟是什么东西,空洞无味,虚情假意,这哪里是爱情,改名叫分手好了!
若非笔记本一直在他手里,他都要以为是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学徒做的。其人羞于公开作品,便挑了个时间伪造笔记,以为只要冠上他的名头,就能博得满堂彩。怎么可能,谁没有一双磨尖的耳朵?
而今,同样是不知何时出现的曲段,与他往日的风格大相径庭,并且有很大可能,他依旧弹不出来。
可它写的是快乐,可我难道不快乐吗?
出人意料的是,老师们又允许他参与彩排了;首演在即,无论之前再怎么让他自由行动,总要完整走一遍,看看效果。
他化了全妆,化妆师摘下他近期不离身的角项链。道具师将一个足有一人高的锅型设施推到观众席附近,他想,这又是报幕人造出的什么新组装体?
总之,他能唱歌了,这让他心神舒泰,彩排也完美收官,学徒们紧绷的精神一松,忘了平日间的小摩擦,相拥而泣。喜悦太过甜美,让他们也忘了待遇差距,纷纷来与孤钻击掌。
筋疲力尽的学徒们终于得到了半天假期。
孤钻近来养精蓄锐,毫无疲色,习惯性地出了门。剧团门口的海报写着今日出演剧目:喜剧《林贡斯之春》。
他记下演出时间,去街角的茶室喝茶。
厨师长处能拿到很多东西,只要不是萨尔贡晶蹄兽等地域特产,像柠檬,薄荷这类茶饮向来常备。此人虽然脾气不好,这么多年来,倒也没有真把学徒怎么样。
他只是“想出去”。
然而,他走在街上,却如芒在背:剧团的广告打得太夸张了,没多大的小镇,每条街都至少有一间房子挂了酒神的印记!
至于吗?他莫名其妙地想,新来镇上的富贵人家,难道不都是慕名而来,还需要这么密集的广告轰炸?
过多的酒神印记令他也不适,脖子上仿佛套了一根无形的绞索,矿石病未发作,就已呼吸不畅。雅努斯看着他……尽管过去与未来均未真正看他,他只有此刻,艺术只投影此刻。
味同嚼蜡地喝过一小壶茶,日影西斜,他决定当一次观众。林贡斯之春,他从未听过这部喜剧的名字,或许是剧作家的新作,前些日子抵达小镇的人中,也有剧团的正式演员。
老师要求高,是以学徒基本都忙于训练,他也不例外。因此,他鲜少能接触到这个真正属于成年人的世界,不过也快了。且让他揣摩一番,本团的喜剧究竟是什么模样——
三个小时后,所有演员齐聚舞台,向来宾致谢。孤钻呆滞地跟随其余观众起立鼓掌,好似一个没了灵魂的傀儡。
当然,并不是说这喜剧哪里有问题,或是演员演得不好。团长不允许他的剧团将残次品搬上台面,即便是喜剧,也务求精益求精。然而,正是因为它极尽完美,让他也可以沉溺其中,他才会在观察中意识到一个问题:他能理解戏剧中的快乐,这部剧没有什么不能理解的,但他本人并不快乐……他是残缺的,他像被挖掉了一块,为什么会这样?哪里出了问题?老师说他是独一无二的半洗孤钻,难道理想中的半洗孤钻就是不完整的吗?
为了礼貌,他没有在观众面前表现出情绪异常,哪怕他此刻不是演员。但一旦回到单人帐,到了没有外人盯着的地方,他便默默把笔记本翻到那些无法演奏的曲段,苦思冥想。
或许应该找人探讨?
他看向梳妆台上的香水瓶,想了想,又作罢。他是引导者没错,但还不至于这么主动,因为人们对唾手可得的东西永远不会珍惜。艺术能唾手可得吗?不能。所以他什么都不会做。
酒神的印记在源石灯下闪过诡异的光。
团长掀了帐帘进来,他从不拉门铃。
孤钻的眼睛微微转动了一下,蓦然合上笔记,将它丢到床头柜,两步奔向团长。
他仰起脸,在无法抑制的渴望中泪盈于睫:“请您给我艺术……”
团长似也未曾想到他的反应,他一只手揽住孤钻的腰,掌心非常熟练地覆在尾根上方。只要往下一寸,就能揉得他亲爱的学生说不出话,然而他暂时没有。
“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已经没什么能教给你了。”团长说,“你欠缺的只是历练。”
“历练吗?历练能补完我吗?”
“为何要执着于‘补完’?艺术之外的完整与残缺,不过是庸人为党同伐异而生造的概念。皆为表象,有何意义?”团长循循善诱,暗含警告,“是谁对你说了什么吗?”
是今天的喜剧……孤钻茫然地摇头,一种不知名的力量阻止他将真实原因诉之于口。
“没有最好。首演在即,别让杂念毁了你十几年的努力。”
“是的……是的,”孤钻昏昏沉沉地说,“我只是想演奏……爱与春日。”
团长瞬间就明白了他指的是什么。不能说他考虑的东西不艺术,但他又深知,写出那些音乐的是“卢西恩”,不是他要的“孤钻”。然而啊,这强悍的意志,不正是悲剧的主人公所必备的吗?
他喜怒参半,爱恨交织,这一刻,他也成了被利剑刺穿的雅努斯。
于是他的手向下移了一寸。
亲手种下的开关被启动,孤钻最受不了这个,可他向来不会反抗也不会躲藏,只是朝唯一能自由活动的方向,也就是老师的怀抱躲去,这似乎也是唯一的解决方式。
团长满意一笑,含住孤钻潮湿颤抖的嘴唇。
他之前不对学徒表现出偏爱,有了孤钻,过往种种皆味同嚼蜡。既然拥有能让他侧目,甚至倾囊相授的天分,那么从肉体到精神都属于他,也是理所应当。
孤钻像小猫舔奶一样,舔了一会儿团长的唇舌。这太烫了,这不对劲,他任由团长解开自己睡衣的系带,在直白而残酷的爱抚中一遍又一遍品味着,但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不该是这样的,甚至不如莱塔尼亚的神秘观众……
“不对……不对。”他肯定地说,随即衣冠不整地挣扎了一下。团长毫无防备,竟让他挣脱,眼见着孤钻拉好衣服,拿起大氅,念念有词往外走。
嗯?
突发状况让团长也愣了一愣。半洗孤钻,够疯癫的时候不艺术,够艺术的时候不疯癫,个中微妙的平衡委实难以把控。
所幸,孤钻想的只是去寻觅灵感,而并非真的要反抗他。因此他可以轻而易举抓住好学生的手腕,拉回怀里,剥掉他松松垮垮的睡衣,丢在床上。
小问题,不打紧,只要抓回沉渊,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团长乐观地想,手掌顺着孤钻已经发热的身体摸上去,越过柔软的大腿内侧,到更热的秘处。
孤钻闭上眼,抓紧胸口,微微叹息,也不知是习以为常,还是无路可走。
他按的位置距离病灶很近,团长便稍微收敛了些,毕竟什么都比不上他的嗓子:“嗓子疼?”
孤钻摇了摇头。他的病发作得并不频繁,他只是……不愿在此时歌唱。
团长向来行踪不定,此番归来,大概也是为了亲自点评即将开场的首演。
师生两个自然而然恢复了肉体关系。孤钻对此向来无所谓,反正都要找灵感,他会选择最有艺术气质的那个。
事情的结果却并不如他所想:谁都救不了他,包括团长。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他能同时做到“首演排练表现完美”与“离开舞台平庸不堪”,仿佛他只能挥洒被赋予的,一旦不被赋予,他就是一具美丽的空壳。“我是谁”——或许,在一场能够决定职业生涯的重大事件前,放任自己思考太过哲学的问题没有什么好处;但他习惯于追着思绪去,他的心让他去思考,他就不能停止。
明晚就是首演。结局早在练习的日夜间决定,再怎么临时抱佛脚也于事无补。
于是学徒们有了一夜清闲,而孤钻的清闲属于团长。
他趴在浴缸边缘,百无聊赖地玩着团长深紫色的长卷发。
这只是一种习惯,但团长已经不打算容忍了——从前,他向来不去干涉孤钻玩他的头发,甚至编辫子,然而今天,他伸出手挡了一下:“玩够了吗?”
孤钻愣了愣,随即顺从地将老师的头发恢复原状,坐在水里想事情。
团长问他:“对首演还有疑问?”
“不。”长久的沉默后,孤钻抬起眼,“我在想……我是什么?”
团长从他茶色的眼中看到一些别样的东西。这一刻,他没有在演绎。
长生如酒神也束手无策,自从他爱上艺术,猩红剧团便随他而生,而在剧团成立的无尽岁月中,才华高到他肯亲自教授歌唱技艺的唯有孤钻一个。
艺术不好吗?他咬牙切齿地想,为什么非要弄得所有人都一起难做呢?
“你是我的半洗孤钻,艺术的结晶。”团长让孤钻伏在自己怀里,“世界因有你而可堪一观。”
可孤钻已经无法从任何赞美中得到答案。他不舒服地动来动去,这样做的后果只有一个:团长被他蹭硬了,而他正严丝合缝地贴着那根比洗澡水温度还要高的阴茎。
这是充盈,非创作期的艺术之力的体现。孤钻退开半步,带着刀茧的手握住它:“您正渴望艺术,但很抱歉……我无法歌唱,很抱歉。”
他想,真是可笑,所有人看着他都会想到艺术,唯有他自己逐渐与艺术绝缘。
团长并不急于满足肉欲。对着孤钻,他远有比此更庞大的欲望。
他按着孤钻的手,警告道:“我记得不久前提醒过你,别让杂念毁了你十几年的努力。”
“这也是我一直疑惑的部分。如果这个问题在您看来十分幼稚,还请见谅。”孤钻艰难地说,仿佛在团长面前发出与艺术无关的一问,竟要耗尽他毕生的力气,“我——为何如此痛苦?”
“因为真理即为痛苦。你距离真理最近,是以你也痛苦。”
“非要如此吗?”孤钻问,“艺术,就一定是痛苦吗?”
团长的表情全然像认真倾听的好老师:“难道不是?”
“那《林贡斯之春》又是什么?我得到的触动又是什么?”
“你渴望幻象。这并非不可原谅的过错,就像真理需要面纱。”
“但我揭开面纱,一无所获,反倒是摹写幻象,更让我觉得快慰。”
“我承认,学徒的生活对你而言太过单调,你理应拥有更广阔的的天地。”
“扎营这两个月,我目睹了很多死亡。矿石病过后,镇民或死或逃,减少近半。或许……他们并不需要更多悲剧。”
“镇民与你何干?”
“他们可能会成为我的观众。”
“不,他们不会。只有同道中人才配当观众。”
孤钻觉得谈话的内容逐渐变得不对劲,但他从小受到的教育皆如此,一时半刻,又说不清哪里不对:“赶来小镇的那些,是我们的同道中人吗?”
“不是。我们需要他们,是因为剧团需要资金维持运转。”
“那么,学徒是吗?”
“或许是,但绝大多数时候不是。”
“……那,正式演员,是吗?”
“为什么总要把自己和别人混为一谈?你难道还不明白,‘半洗孤钻’是多么高的赞誉?”团长像是在耐心劝导不听话的学生,“真正的音乐永不会为最不配却最需要的人奏响。戏剧家注定孤独。”
孤钻感到嘴里阵阵发苦:“倘若我不愿如此呢?”
“好孩子,你实在是太心急了……”
还不等团长诡辩更多,孤钻便十分不礼貌地抢白道:“您是否想教我这样一种方法:成为正式演员后,就按照我的喜好亲自培养观众,像您培养我一样?”
团长确实没想到,孤钻又思考了,并且思考的方向距离真相还颇为接近。这么多届学徒里,顶着记忆干涉,艺术熏陶与生机喷泉三层手段,脑子还能活络到这份上的也没几个。而正式演员?正式演员不敢提出这种问题。
他越是宝贝孤钻,越是为他的胡乱思考痛心疾首,与此同时,心却越是在这份美丽的意志中颤抖不歇。世界因有他而可堪一观,这的确是他的肺腑之言,怎会有这么执拗又迷人的存在呢?
他不置可否:“你很敢想。”
孤钻好似将之当成了某种默认,追问道:“我是不是,培养过什么人?”
团长忽然缓缓地笑了,将一侧深紫色的长卷发拨至耳后:“你想问,‘谁是维纳斯’,对不对?”
孤钻无意识地咬住了嘴唇。
“先是‘卢卡斯’,再是‘维纳斯’,你何时才能克服对孤独的惧怕?”团长轻声唱着,开口竟是流丽的女高音:“是什么束缚着你?你在什么地方迷失了方向?”
他唱了维纳斯。
这给孤钻造成的冲击比前半生任何一次更甚。他脑中对维纳斯的所有遐想都被唱段搅浑,本就模糊不清的形象成了光怪陆离,看不真切的碎片。乱了,全乱了,而团长还在一旁火上浇油:“你能将影子赋予生命与名字,为何无法接受自己给我也套上了一层幻想的外观?你在创作,我是你的素材,你将我视为美……”
“不对——不对,不对。”他徒劳地反驳,他知道团长不会无缘无故选用这一唱段,他在暗示一个事实。
团长笑吟吟地看着他:“我听到了什么?你会懊悔于成为一个神明?我的游吟骑士呀……”
孤钻失去了一个好演员的自控力。他在恒温的浴池里发起抖,总觉得他曾体会过这种“被擦掉”的感觉,但他想不起来,他向来难以回忆起除了艺术外的琐屑小事。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如此,难道一定要从身到心都被碾压式打磨,才配称为半洗孤钻?
“我……我,”他坚定地说,像是准备好了面对一切暴虐的毒箭,无涯的苦难,“倘若我只注视着您,注视着悲剧,绝不会写出别样的歌曲!”
“这唱的是什么呀——”
“您怎会容许我沉溺于幻象?在演奏时,我并未与任何存在融为一体。我是我,您眼中‘恐怖的个体’。这不是您教授的艺术,您不会喜欢我看着您写出它们。”
“我的爱在哪方面有缺陷?亲爱的,你凭什么责怪我?”
“——维纳斯是我的。爱与春日也是我的。我知道了另一种快乐,您应该很忧虑,我是否还能心无旁骛地追逐艺术。但是请放心,我会用剩下的生命来证明这一点,艺术的道路,或许比我们之前看到的还要宽广……您?”
团长不再唱了,狂喜地将他拥入怀里,不断亲吻他湿漉漉的眉眼与嘴唇。
孤钻认为,他给出了一个完美的答案,或许比起首演,这才是老师想要得到的成绩也说不定。
团长怜爱地,近乎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脸,拇指抚弄着他生出结晶的颈项:“你从未如此艺术……我的孤钻,你亲手为我们打造了一个不可调和的矛盾,我爱你胜过一切。”
他笑着说,随后捏着学生的脖子,狠狠将他按进了浴缸。
孤钻残余的理智只能做出愕然这一种表情。他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急转直下,老师要答案,他说了,难道事关艺术,他还要曲意逢迎,说出一个自己都不相信的假答案?他做不到,但是不是,他“不能”做不到?嗓子好疼……从前,他无论是与贵族对戏拉经费,还是与剧团内部人员探讨艺术,谁也不会对他的嘴与喉咙做什么,大家都默契地保护着他的歌喉。包括他自己,比起舞蹈,演技与幻术,也认为还是歌声更胜一筹。而今它就要在水与压迫下坏掉了,明天就是事关他职业生涯的首演。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他无力地抠着颈间那双手,团长壮硕的上半身隔着一层水面,越发模糊。那层层叠叠的深紫色仿佛在不断延伸,将他所处的水也一同染成腥甜如血的酒。他看到星星,赫尔墨斯乘着星星来了,在他的脚踝插上翅膀……
他骤然被拎出水面,大量空气争先恐后地涌入肺里,疼痛与窒息令他撕心裂肺地咳起来。团长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仿佛直接从他脑海里响起:“你知道维纳斯为何会失败吗?”
然后他感到自己又被插入了。尽管刚刚才做过一次,但由于呛咳与抗拒,团长推进得并不顺畅。不过这都是小问题,刚刚濒临死亡的孤钻有如惊弓之鸟,各项感官都被放大,莫说是真刀实枪的性爱,随便摸他一把,都会激得他颤栗连连。
他半浸在热水里的身体更红了,哽咽着被推上一连串不间断的高潮,身体死死夹着团长的阴茎,好似挽留,团长也慷慨地尽数赐予。不是这样的,好疼,他不停地流泪,逐渐扒不住浴池边缘,控制不住地向水中跌坐下去,又被团长抱起来,骑在身上。好疼,他不堪忍受地弓起身子,耳朵变成飞机耳,手指抠挖着自己的胸膛。我是个体,我存在着,他的尾根向来是弱处,又被连番抚弄,过强的刺激几乎要将他的思绪冲散。我存在着,室内太过湿热,性爱更加湿热,他的嘴微微张开,像在索吻,至少团长这样认为。我不愿意,老师滚烫的唇舌细细嘬弄他,像在品味一盘艺术,一盏悲剧。我不愿意,我在爱着,我不愿意。我因为爱而不愿意。
团长稍稍惩戒一番,扭过他的脸,在泪眼朦胧的孤钻面上看到一股少年人的倔强。多天真,他想,刚刚他已经亲口说出,自己是被培养的观众,竟还想反抗他的培养者。作为师长,他足够宽容,但反抗之后,是不是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我是对你太好了。”他和善地说,“你的无动于衷去了哪里?你的生活与他人的生活,乃至你们的命运,本质上又有何不同?”
孤钻软软地在团长手里,面上流着泪,身下淌着水,表情出人意料的冷漠,好似终于看穿了存在之荒谬:“我的生活,真的属于我?”
团长也不气恼:“不,你还是不明白。你又落入了外观的陷阱。”
他将孤钻拎出浴池,一路拖过维多利亚的寒夜,随手拉响集合铃,将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菲林粗暴地甩在舞台中央。
“从前是我私心作祟……或许你也应该与大家融为一体。”团长淡淡地说,“如此一来,你便不会将‘独一无二’视为理所应当。”
舞台边缘传来轮声辘辘,厨师长与管家推着一张长餐桌上了舞台,顶灯亮起,像是初幕开演。
寒冷令孤钻变得迟钝,在骤然亮起的顶灯中眯起眼睛。管家的半张脸在黑暗里,辨不分明。脾气向来不好的厨师长正打量着他,像打量一只待宰的动物。
这让他遍体生寒,警铃大作,下意识双手撑地,试图退走。但只听破空之声簌簌,他的肢体就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定在了半空中。
报幕人到场便是杀招,蛛丝般的傀儡线缠住了他的四肢。他不挣扎倒好,这一乱动,傀儡线勒进皮肉,一下就刮出了血。
这个线……是真的……?
他惊疑不定,不再妄动,任由团长将他拖上长桌,以细线锁住四肢,手腕一翻,也不知那身浴袍里哪儿来的口袋,他手中蓦然多了几根香薰蜡烛。
团长慢条斯理地将蜡烛依次点燃,滴下蜡油,将它们高低错落地固定在舞台与餐桌。随着烛光渐渐燃起,香薰飘散,越过摇曳的火,从黑暗中聚拢的人也越来越多。每亮起一支蜡烛,盯着他的眼睛就多了一双,那些眼睛的细小反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如果眼中流露的情绪也可化作火焰,恐怕他早已被吞噬殆尽。
他处于香薰中央,但不知怎地,平日里无往不利的香也没有那么高效,尽管神智混沌,他仍能感到所有投注在他的,越来越火热的目光,如舌舔舐着他,而那绝不是艺术。
“人都到齐了,好。”团长将手中的一截蜡烛轻轻在餐桌上一敲。
周围的窃窃私语尽数息声。四下阒然,烛火的跃动也活了过来,为这一场哑剧伴奏。
“我要纠正自己过往的一个错误。”团长说,“首演将近,我们的孤钻却在艺术方面有一些困惑。”
团长拈着蜡烛站在长桌前,他的手看似不经意地一晃,一滴蜡油“恰好”滴下来,在孤钻的小腹摔碎。
他的呼吸与台下人的呼吸一起加重,灼热与疼痛令他不禁又挣扎两下,却只能将手脚在傀儡线上磨出更多的伤口。
“艺术是引导与共享。大家互相学习,既然他有困惑,就由你们来引导他。”
台下高低的呼吸声因这话齐齐静止了一瞬,难以置信刚刚听到了什么,孤钻平时被大人们宝贝成那样,竟也有遭通报批评的一天!
如此天才亦要受难,不乏有学徒心有戚戚,但很快,这点自怜就被蜡烛缓缓散出的香气冲淡,成了高高在上的怜悯与狂乱的爱欲。半洗孤钻,谁能不爱他呢?
团长仿佛有意为摩拳擦掌的观众预留更多时间,抑或要保留神秘感,或者,古老如他,早已不再如报幕人一般慷慨陈词。他自认为已经把事情交待清楚,便放下蜡烛,微一颔首:“尽情享受吧。”
他话音刚落,孤钻便感到眼前一黑,口中空空,听觉,嗅觉与触觉却瞬间灵敏了一倍还多。这是幻术,幻术欺骗了他的感官,这是影子老师的把戏。他在看着,他也将台上诸事当成艺术,并乐于参与其中。
孤钻没有擅自解除幻术。解除了这个,还有下一个,他可猜不到大人们还有多少后手等着他。
于是,他便像受惊过度,突遭背叛的普通人一样,大睁着空洞的眼睛,惊慌道:“影子老师……别拿走我的视觉!”
“那怎么办嘛,事情已经这样了,肯定是你做错了什么吧。”影子在影中说,依旧是俏皮而活泼的语气,任谁也可以想象出,轻盈的魔术师坐在舞台栅顶,或者随便一个常人想都想不到的藏身处,百无聊赖地翘着脚,一边看戏,一边冷酷地出卖了他。
学徒们狂喜归狂喜,但今晚之事太过诡异,多年受训的谨慎刻在了他们骨子里,委实不敢轻举妄动。
白英花不屑地嗤笑,难怪团长会毫不犹豫放弃这批学徒,就这?婆婆妈妈,岂有此理,还不如莱塔尼亚那群贵族。
作为老师,她只好做出表率。报幕人已经控制住孤钻的身体,为避免横生事端,那么就由她来保护他的嗓子吧——顺便阻止他歌唱。
于是,她拿起一副实心的口枷,莲步轻移,翩然走到孤钻身边,坐在长桌。
孤钻闻到了她身上微妙的体香:“白……”
还未说完,他的嘴就被堵住,为防止口枷滑落,白英花还特意将之勒紧几分。他彻底成了砧板上的鱼肉,施刑者还是一名绝代佳人,台下火气旺的少年已经流下鼻血。
白英花自己却犯了难。她是无数爱情悲剧的导演,虽然手头的演员想法大都不三不四,但她一向能把控好其中微妙的度,一亲芳泽这种事想都别想。这导致了一个后果:她自诩才华横溢,蔑视庸人,更是不屑参与学徒间的小狂欢,实战经验严重不足。是以,当一餐盛宴摆在她面前时,她竟也不知道怎么下手。
唉,我这双手怎能做出如此粗鄙之事呢……她孤芳自赏地浅浅叹息,扬声道:“来吧刀舞,别一副假正经的样子了。”
刀舞没有登台,抄着手站在阴影里,从那张脸上,很难分辨出她是在担忧,看戏,还是单纯嫌弃这群人半夜吵闹,影响她休息。
影子正在栅顶上准备放“小惊喜”暖场,闻言,他咂了一下嘴:“三思啊,朋友。”
“有什么可思的?我不过是看刀舞与孤钻感情好,先请她来帮忙热个身。不然的话,”白英花瞥了一眼台下,“瞧这些孩子急的那样。”
影子吓得手一松,一个小惊喜就飘了出去,在帐篷的正中心炸开,似乎有一些带着熟悉香味的粉末飘进人群。
刀舞在空中虚抓一把,放在鼻端嗅了嗅,眼睛里有一些疲惫。
“我急着睡觉,还是尽早结束吧。”她大步流星地走上台,“有刀吗?”
白英花:“你想干什么?”
刀舞平静地看着桌上赤身裸体的孤钻,反应和厨师长类似,像是在琢磨一块质量上佳的嫩肉该怎么切割。即便孤钻失去视觉,也还是在那束无形无质的目光中轻轻颤抖。
她说:“他身上太干净了,需要一些点缀。没有刀的话,纹身针或穿环器也行。”
白英花立刻决定收回刚刚那番话,因为刀舞刚登台就差点杀死了比赛。她想看的是主角的精神挣扎,而不是菲林刺身:“慢着!他明天还要首演……容我先确认一下,是这样吗,团长大人?”
团长为自己斟了一杯酒,状作默许。她便继续说道:“你少弄点伤吧,这不都是安全无害的道具吗?”
刀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仿佛瞧见了一堆儿童玩具。
白英花:“……”
刀舞没找到合手道具,兴致大减,无可无不可地拎起一条鞭子。它确实是真的情趣道具,不是混入其中的赶车人长鞭,手臂长,弹性十足,末端连着一个小皮拍。她掂了掂,似乎觉得东西太轻。
她又端详长桌片刻,手腕猛地一抖,一鞭抽在孤钻脚心。
白英花惊恐地退了一步。虽然她与刀舞是同道中人,不好种族歧视,但……啧,魔族佬。
孤钻从胸腔里迸发出一声哭泣,声音又被实心的口枷噎在嘴中,成了无力反抗的呜咽。他剧烈挣扎起来,傀儡线勒进脚腕也浑然不觉。
刀舞放下鞭子,默默将傀儡线解开,换成更为柔软的丝带,动作竟然温情脉脉。但出了一点小意外:她解开线的那一刻,孤钻负隅顽抗,一脚踢出,然后那只脚又被狠狠按在桌上。他双腿打开,分别绑在桌角,有一定的挣扎范围,也仅止于此。
竟也像傀儡。
孤钻只能发出一连串的呜呜声,似乎想对刀舞说些什么,但为了给他魔魅的歌喉保密,这一夜,口枷是不会取下来的。
刀舞防住了那一脚,但她也不是没有脾气。本来他们好好配合一番就完事,既然孤钻敬酒不吃吃罚酒,她也不介意激烈一些。
于是她像拷问,专注地凌虐他的脚心,大腿根以及手臂内侧等软处,用一把柔软的情趣鞭也能将他打得遍体鳞伤。孤钻睁着毫无光亮的眼睛,眼泪一串串往下滚。现在他的眼泪是真心实意的了。
见到这一幕的刀舞难得微笑。有学徒震惊于老师如春冰解冻,胆子也大起来,撑着舞台边缘就往上爬。
她的微笑瞬间消失,一鞭把那狂徒抽回台下,亏得人们都聚在台边细瞧,人墙挡了一下,那人才没摔出个好歹。
刀舞说了一个冷笑话:“或者谁想上来和他一起挨打?也算是同甘共苦。”
竟然真有学徒自荐。这令素来沉默围观的管家也不忍直视,琢磨下一批学徒是不是应该换些人设词条,主动求挨打算是怎么回事儿?
刀舞把自荐者也痛快地打了一顿。这时人们发现,她对孤钻算得上温柔似水,那学徒既无捆绑,忍耐力也不足,被打得在台上弓起身,后背像是虾米一样弯成一道弧,却翻着白眼陷入了干高潮。
还是我教的学生,看来不能要了。白英花蔑视一切不美之物,眼前这两人恰是绝妙的对比。看看不声不响流泪的孤钻吧!难道挨打的过程中,就连一丝演技也不能用了吗?什么玩意儿!
这一幕仿佛也在蔑视她的教学成果,为了自己的心理健康,她百般不愿地劝阻道:“你收着点……”
刀舞:“团长不是让我们尽情享受吗?”这确实是个热身,她还没有“尽情”呢。
*莱塔尼亚俚语*!白英花还想再说什么,只听得黑暗中传来一声杯盘相撞的轻响。
团长欣赏悲剧时向来沉默,即便在喝酒,也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如今只可能是,他想借助声音来传递一些个人意见。
刀舞像听懂了一样:“遵命。”
她深呼吸了一次,再睁开眼时,就又是沉默寡言的舞蹈教师了。她将鞭子扔回道具堆,手指点在孤钻身上,沿着她刚刚抽出的一条血痕缓慢描绘。
倘若有人能看到她此刻的眼神,应能从中看出爱怜。
孤钻轻颤着。被刀舞抛在身后的刹那,学徒们互相对视,随后像一群缓缓接近猎物的狼,爬上了舞台。没有人敢解开他手脚的丝带,想也是对自己的功夫心里有数——这让老师们微微皱起眉头,觉得本届学徒差劲至极。
道具师今夜提供的,全是不会造成致命伤的小玩意儿,前提是,这帮孩子别动什么坏心眼。所以必须有人盯着这一切,而众所周知,剧团内没有人不喜欢这尊贵的明星,哪怕学徒多有嫉妒,也是爱恨交加。除白英花之外的看守也排起了长队,就连影子也不能免俗。他的斗篷仿佛一瞬间增大,将二人罩在下面,像一块青黑色的裹尸布。
影子艺高人胆大,现在也只有他敢解开孤钻的口枷,因为他看得出来,卢西又怒又怕,被几番把玩,想必是渴了。那么,只须在解开口枷的同时,及时喂上一杯蜜水,他不就什么都唱不出来了吗?
事情也的确像他料想的那样进行下去,失去视觉的孤钻迫不及待地喝水,喝完那一刹那,口枷便又塞了回来。他光洁的双腿被重新拉开,化妆师们向来将他保养得很好,下体不见一根毛发,但身后秘处一片暖红,明显是团长与影子两人合力品题后的成果。
这让被蜡烛浸染的学徒心中产生一股理所应当的施暴欲。他是我们的,团长大人已经发话了,他本来就该是我们的!
他们从卧室被召集来,大都穿着睡衣,只披一件厚外套权作挡风,此刻脱起来也方便。有谁的披风一角不小心搭上了蜡烛的火苗,刚刚燃起不久,又被聚在一起的人踩灭。熏香愈发浓重,没能抢到好位置的学徒只能自行解决,或互相帮助。场面之混乱,一时难以细说,唯白英花如圣女般高坐,漂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观赏。
但如此浓重的香料,用在孤钻身上好似打了折扣,或许他用得太多,就如白英花那般,已不会轻易动情。于是他可以察觉到,他是如何被撕扯,吞噬,后穴被凉的热的填满,又空下来,身上也黏糊糊湿淋淋,想也知道沾了什么。没有任何一个学徒解开他的口枷,那个无形的规则束缚着他们,好像他全身上下只有嗓子是有用的,是无价的,其他地方都可被随意使用。
每当他被熏香弄得神智昏聩,便有学徒为了良好体验,用舞台上的水管把他冲干净。那水冰冷刺骨,浇灭他周身的蜡烛,也给他清醒。他想要清醒,想要记得,遂在仅有的活动范围内讨好起施暴者来,虽然他也不知道在服务谁。
这般主动却打击到了一部分人,或许在对方的观念中,他应如名字一般,孤高淡漠,完美如月,视艺术为真理,指庸人如草芥,而现在这不知廉耻,婉转承欢的——这是谁啊,是谁啊?学徒中响起一个凄切的少女啜泣:“啊,一颗多么高贵的心是这样陨落了!”
孤钻忽然大声地笑起来,那笑声在口枷的束缚下,竟也像是哭泣。他的双眼恶狠狠看向虚空,默默回答那位“奥菲利亚”:我早已残缺不全,难道你此刻方知!看哪,这个我,看哪,我们真理的标志!眼前的无尽黑暗中,仿佛浮现了剧团的纹章:雅努斯倒映在一双眼中,又被利剑刺穿。事情的真相就藏在这里,难道“认知”不是重担吗?难道剧团不是一座活过来的西连像?他认知了,翻开了西连像,就如他揭掉了那层面纱。暴露出来的内容物,难道不是正以无与伦比的冲击力,将他的所有观念由内而外颠覆了吗?这岂不也可以算是真理吗?
这一刻,他无师自通地领悟了一条真理:剧团中皆为罪人。
而有罪者……当受罚。
孤钻摇摇晃晃从长桌上爬起来。今夜临时加场,明天还要首演,舞台上的道具必要回收,没有太多时间留给他磨蹭。
他不再流泪,捡起刷洗舞台的水管,拧开水龙头,兜头浇下。刚刚回温的手脚在冲洗中重新变冷,甚至连心口残存的一丝热气也被毫不留情地洗去。
然后,他撕下餐桌上污秽不堪的桌布,简单一裹,藏进影子里,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单人帐。或许应该称赞管家的细心,好像早已知道他会自己走回帐篷,屋内的火炉烧得温度刚刚好。菲林喜暖畏寒,饶是怒火焚心如此刻的孤钻,也不得不在这份讽刺似的体贴中放松片刻。
他腰肢酸软,舌根如火烧,酒神印记的桎梏下,学徒也不敢真的将他弄至伤残,身上不过是些擦伤与挫伤。但这平凡普通的共同探讨,他却觉得羞辱。
摧心剜骨之辱。
他扯下帐中的酒神印记,猛地掀开帐帘,远远丢掉,又将桌布扔进火炉烧光,脚步不甚灵便地跪在床头。那里放着绿色的万能止痛药,一杯下去,又将一忘皆空,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没有力气……想想首演,他是绝对的主角,对他的体力有非常高的要求。而他不知道,假如真的不喝,明天是否可以恢复体力,保证整场不出错。
一切都是注定,他爱艺术,所以他会喝,他会忘。但是非要如此吗,真的没有其他方法吗?
他正看着那杯绿药出神,忽然听到细细的一声“咪”。
黑猫从床单里钻出来,似乎想要蹭一蹭他的脚腕,却有灵似的,看到其上深浅不一的勒痕,便不再蹭。
他预备多日的名字不禁脱口而出:“克里斯汀?”
克里斯汀声调放低,仿佛也在哀他之哀:“咪……”
孤钻眼眶一热,想要摸一摸她乌黑发亮的皮毛,又怕这沾满艺术的手过于肮脏,染污了传说中的精灵。
克里斯汀轻易将他的注意力引到颈间的蝴蝶结。他拆开了,他看见了,事情以一种诡异的神机妙算达成了和谐。小镇的秘密,他的痛苦,以及老师们的不对劲都真实存在,他发现了无数次,又被抹消了无数次,夹层内记载的真相,他一无所知。他的歌声……可伤人心智?为什么?
他摸了摸喉结下方的小结晶,所有线索被摩伊赖之手纺好,在他面前摊开:首演是个骗局。剧团内部人员有前日的设施,可免于为歌声所伤,但他不会以为观众也能得到豁免。更有甚者,剧团有了他,又有了设施,简直能做到想害谁就害谁!
这一刻,他成为演员的梦想在触手可及的时候,轰然破碎了。他不明白剧团为什么要杀观众,老师又为什么极力促成首演,仿佛尘埃落定之后,他就会无知无觉地任由摆布,再也不追究任何异常。莫非大人们觉得,他会喜欢害死所有观众,并且将之当成艺术?还是,今晚预演的一切,才是他即将面对的“艺术”?有罪者,当受罚,白英花老师惩罚学徒时,总把这话挂在嘴边。难道欺骗他,耍弄他十几年,就不算是一种罪?他就这么廉价吗,他就只配成为帮凶吗?
我不愿意。他想,我要终结这一切。
产生这个想法的瞬间,他不再惊惧,身体也停止了应激的颤抖。他拾回了自己不可扑灭的尊严,彻底平静下来,恢复一个真正演员的冷漠,唯有愤怒与悲伤好似火焰,在胸口腾腾地烧着。他闭口不言。
他将视线投向那杯万能药,与梳妆台上那支“苦痛的快乐”穿成的项链。克里斯汀弓起背,证明这项链有某种不为人知的危险,团长又将之当成他的成人礼。怎么,伤人心智还不够,非要观众死于歌声才肯作罢?
他在蝴蝶结的夹层记下一切,将其恢复原状,给克里斯汀戴回。从前他或许也尝试服药前留下线索,但端看眼前结果就可推断出,倘若没有克里斯汀暗中辅助,他休想留下只言片语。
放走来帮忙的女士,他冷笑着拿过药杯,一饮而尽。很快,他便困乏不堪,神智混沌,手脚处的皮肉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任什么喜怒悲欢,都像可被随意涂改的剧本。他又被擦掉了,这是复仇的一部分,这是复仇,这是,——他忘记了,他不愿意忘记,哪怕这都在计划之内,被覆写的痛苦也令他五内俱焚。他在遗忘中抓过笔记本,胡乱向前翻着,翻到记有《爱情》那一页。为何他演奏痛苦如滔滔江河,演奏爱情却如一盘散沙?此刻涌动的,是何等洪水暴风一样的感情……他不仅要对抗遗忘,对抗困乏,他还要在遗忘中铭记!药力为他蒙上欺骗之神的纱幔,令他闭目塞听,他反手抓起用作装饰的短刀,将手臂向刀刃蹭去,血刚刚溢出,刀伤便在药力下收口。他在干什么?他为什么要伤害自己?床头的药杯空了,他刚刚喝了止痛药吗?乐谱摊在他面前,那些音符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眼前跃动着,像是另一套他不得而知的命运之梭,Pourquoi——它们却又如数把利剑,劈开了他眼前的无垠黑暗——Pourquoi——
“Pourquoi ne leur résistes-tu jamais(你为什么从不反抗)?”
有人曾经向我伸出手。
4
管家第二天来时,孤钻正在换床单。酒神印记好端端挂在正堂。
见到来人,他显得有些困惑:“早安,管家。”
“早。”管家平静地说。
孤钻扒了扒头发:“我似乎说过,药水不必给这么多,现在我连前一晚发生什么都记不住了。醒来的时候,我发现床单上有血。”
管家的眼睛微微睁大:“在哪里?”
“大约在手臂的位置。”
“哦,是我多虑了。你昨晚只是与大家探讨艺术,无妨。”
“首演前夜也能探讨艺术吗?”孤钻皱起眉,一边嘀咕,一边活动四肢,拉开筋骨,发现身体并无不适,便也没说什么。
管家体贴地补充道:“所以我才为你多倒了一些药。昨夜不过是兴之所至,应予顺从。但谁会希望你失败呢?”
“说的也是……感谢您的细心。”孤钻懵懵懂懂地说。
管家见他情态,微微一笑,也不知是得意,胜利还是欣慰。
“很期待您今晚的表现,”他换用了敬称,好似早已料到了首演的结果,“孤钻大人。”
孤钻的耳朵害羞地扑棱了一下。
今日的剧团仍旧照常运转,学徒们有的被管家发了万能止痛药,有的没有,直接导致他们对孤钻的态度各不相同,但总体趋势一致:他们变得大胆了,尽管手上动作依旧老实,目光和神态可骗不了人。火热的,哀怨的,怜悯的,满意的,不一而足。
这些小细节自然瞒不过孤钻。他一边不着痕迹地观察,一边暗暗咋舌:天啊,怎么每个人都……
只剩几小时就要开场,学徒们仍未进入状态,被属于自己的情绪所惑。真不合格。他想。
影子轻飘飘掠至近前。他施法成了习惯,走起路来像没有体重,哪怕与孤钻勾肩搭背,也无甚重量。
“卢西卢西!”他抱怨道,“终于要结束了,实在受不了这群学生,还是跟你待在一起比较清净。”
“很遗憾,看来不行。”孤钻实话实说,“他们正在爱我。”
“好了,我已经感觉到了。”影子无语地咕哝着,“统统不及格。”
“为什么昨晚探讨艺术的规模这么大?他们还敢弄伤我。”孤钻说,“难道不应该养精蓄锐吗?还是说,有了止痛药就可以为所欲为?这样不对。”
影子:“谁知道啦,场面那么开心,我还以为你们约好的,都没敢搅局。”
“想不起来,就这样吧。”孤钻搓着腰间的小面具,“希望不要出差错。”
影子狡狐般的眼睛骨碌碌一转:“不会的,我有预感,这将是剧团有史以来最盛大的演出!”
孤钻闻言,便不再抛光面具,好像焦虑随着这一句鼓励烟消云散。
影子想:可爱的卢西还要再长几岁才能想通,首演检查的并不是艺术,或者说,主要得分项不是艺术本身。因为,不得不说,如果单单评价才华,别说学徒,就连团里的成年人都得给他提鞋。那么,他们这群老师,真正想从考试中看出的是什么呢——当然是“忠诚”啦!都像沉渊一样跑掉,那还得了?剧团是慈善学堂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不得不说,昨晚他一看便知,卢西似乎,没有他想象得那么听话。这怎么行!好在团长技高一筹,及时把他的反骨切掉,免去一场风波。不然追杀这事儿恐怕又落到他头上了……上一个跑路的他可还没抓到,好在团长也没有过于追究。既然如此,希望他永远别想起来,最好团里永远别有第二次逃跑事件,绝不给团长算总账的机会。
演员开始化妆,道具师布置舞台,杂工更换海报,管家总览全局。锅形设施在总控台左近,不知谁能有幸发现其中奥秘,偷得生路。
剧团布景惯以蜡烛增添气氛,今次的蜡烛数量更是创下新高,在后台都能闻到袅袅熏香。
味道之浓重,让孤钻甚至有些抗拒出门,捂着嘴咳了两下,不得不含着柠檬薄荷,用来润喉。
意志冠绝全团的刀舞也颇有微词,客串伶人的白英花反倒十分泰然,看样子在莱塔尼亚没少活用蜡烛达到目的。
江山代有才人出,今天的舞台属于孩子们,老师想在孤钻的首演中蹭个位置,只能演伶人。他们是表象的表象,演员的演员。但如果,孤钻在这场竞技中输给了“扮演”成分更加浓重的他们……虽然暴殄天物,但她觉得,团长说不定也能将之当成悲剧来品题。那可是货真价实的悲剧了,至少,以她的眼界看来,这一生,恐怕也找不到第二个可与孤钻媲美的人了。
孤钻反复摩挲高卢刺剑的剑柄,那动作和刀舞几乎一模一样,惹得白英花一阵好笑。
“别害怕,”她亲和地说,“你要知道,我们检查排演效果的时候,比观众苛刻多了。”
孤钻乖乖地应了一声。这模样让白英花连声说,怎么今天没精打采的,昨晚大家那么开心,放松了半宿,竟还没睡好?
刀舞什么都没说。如果忽略她们都做过什么,这一幕看上去还真是闲适异常。倒不是说昨夜对孤钻的暴行当真令她毫无波澜,她只是忠于雇主而已——这句话的意思是,假使孤钻昨晚真的过关斩将,赢了团长,她就会换一个人效忠,然而他没有,那她就按团长的意思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萨卡兹一向心思单纯。
孤钻有点窘迫地放开了刀柄。但他想事情时,手里非要搓点什么才肯罢休。于是他的新目标换成了颈间的项链,苦痛的快乐穿在上面,配色与戏服相得益彰,或许团长也是看中了这点,才会以此物作为成年礼。
刀舞又看了他一眼,走出化妆室,去到应急救治设施附近:“它还好用吗?”
“运转良好。”一直在旁看守的管家说,“怎么?”
刀舞:“没什么,看见那项链就头疼。”
管家提醒道:“你也是感染者,记得服药。”
刀舞点点头,越是临近开幕,她内心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或许她在血中浸得太久,即将发生的“首演”,其预期效果令她也觉得有些超出控制。
但她从不冲动行事,排舞期间,便给自己预备好了一条退至救治设施附近的最短路线。
孤钻浑不知一切隐秘的对话,按部就班地等待,登台,表演,一场又一场过去,直到他拔出腰间刺剑,刺穿了藏有“波洛涅斯”的帷幕——
帷幕后发出“嘶嘶”的响声,好似一个人在生命的最后,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淤积的血沫堵住了气管。原定的台词不见了,观众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哪里不对。
学徒会去厨师长处,以力量训练为名在后厨切肉干杂活。是以,刀刃划过皮肉是什么手感,他非常清楚:
刺剑开了刃,并且剑身强度没有那么低。
他杀了一个学徒。
在他对面的“王后”惊恐万状地尖叫道:“哎呦!你干了什么事啦?”
孤钻慢条斯理地将剑从尸体与帷幕中抽出。满场熏香中,他几乎闻不到剑上的血腥。
他的动作似乎滞涩了一瞬间,快得几乎让人以为那是个错觉,他仍然是那个狂妄,麻木,满不在乎的复仇之子。
他状似无意地摸着颈间的项链,露出了一种天真纯稚的表情,叫人丝毫无法想象,这个人,这双手,刚刚结束了另一人的性命。
他说:“我也不知道,那不是国王吗?”
然后,他将苦痛的快乐向喉咙压去。
昨夜,他在克里斯汀的双层蝴蝶结内看到了一切真相。虽已忘记具体内容,但发生了的就是发生了。有罪者,当受罚,他们现在一样有罪,都应受罚。既已身处魔窟,又何妨将灵魂借给魔鬼?
角中的音乐开始与他喉结下方的源石共鸣。梅耳珀弥妮向凡尘投来悲剧的一瞥,石中的音节争先恐后地穿过他的嗓子,好似玻璃小鸟终于啄断了乐园的锁,他则以热情与虔诚将所有罪孽编纂成诗。
这不是演出中该出现的,此时也不该自由发挥。可香薰恰巧将所有人的精神同调到了一个最微妙的时候:尽管似乎有哪里不对,但台下的观众与主控台附近的工作人员都觉得,这是他们此生听到的最美妙的音乐,就连愣了一下的团长亦然,即便孤钻自己,也几乎要在纯澈的激情中与歌声融于一体。
但他的脚跟始终传来疼痛,这是他维持清醒的手段:台上必有蜡烛,他唯一能想到的对抗方法,就是疼痛。他需要挑个不会被发现的地方,弄出点伤来当做提醒。
那么还有哪里,比套上鞋袜就会藏得严严实实的脚跟更合适呢?
他妄想沉沦,却只能清醒,真正演员的冷漠与无动于衷在这副躯壳里复苏了。他在歌唱,他在唱他的所见所闻,他又旁观着歌唱的自己:看啊,魔鬼在唱歌,它在他脚下的影子里……我的灵魂会从中解脱吗——
烛火缭绕的剧团内尽是影子,正巧便于行事。早已潜伏在影中的四只卢卡斯同时行动,两只齐齐斩下,劈开了总控台的应急救治设施,一只锁了管家的喉,避免他发出任何指示;最后一只拖住了穿着伶人服饰的影子。他用此生最迅捷的速度闪身至近前,一把彻底将老师拉进黑暗。
影子最后仍畅快地笑着:“啊,好一个惊喜!”
兔起鹘落间,惊变陡生。团长按着太阳穴,不引人察觉地皱紧眉头:“首演中止,拦住他。”
失去应急救治设施,所有人都在魔魅般的音乐中迷失了方向。刀舞曾体会过孤钻的声音究竟能造成何等杀伤力,勉强算有些应对经验。但她无计可施,只是看起来澹静依然;厨师长等经验丰富的成人仍有力气挣扎,而学徒何曾见过这等架势,何况那可是半洗孤钻亲口唱的歌,他们如此渴望的东西呀——他们在真理的揭幕中扭曲表情,丢掉理智,苦痛且快乐的笑着,与一并哀嚎的观众一起为他和声,宏伟壮丽,好一场悲剧!几个剧作家写着写着倒了下去,死前的脸上仍残留狂喜之色,工作人员好似被歌声掠去了魂,赶车人,道具师与化妆师倒地时,四肢仍轻轻抽搐。
完全清醒,并坚定反抗的孤钻切断了报幕人向他掷来的傀儡线,现在它们可再也困不住他了;凶神恶煞的厨师长空有武功,却无抵抗音乐之法,手中的银餐叉沾满了他自己的血迹;白英花同样有莱塔尼亚人重法术轻体能的毛病,虽有满手戒指充当施术单元,然而孤钻可以轻易地借影子走动,她甚至连他身处何方都没辨清,华美的容貌便失去了最后一丝生气。
刀舞撕掉碍事的裙摆,将之当做面纱系在脸上,长发在脑后绑成方便活动的几截辫子。她没有时间——当然,也没有心力——改得太多,这并非舞蹈,而是厮杀,那么她就要为杀戮做好准备,包括但不限于用一切手段干扰对方。
比如她这副临时行头,稍微还原了沉渊少时在萨尔贡“出演”时的装扮,但不多。因为沉渊不是萨卡兹,也并非黑发,更没穿过红裙作戏服。
办法可耻,但有用;至少,这不伦不类的装束对孤钻确实有影响,他的神情出现了恍惚,苦痛的快乐效力过大,让他脖颈处的病灶渗出血。疼痛令他再难使用源石技艺,卢卡斯们遁入阴影,歌声与台上台下的和音一起歇止,脚步经过几番闪转腾挪,也没有起初那么灵巧了。
哈姆雷特与雷欧提斯开始决斗。
刀舞率先出手,萨尔贡弯刀在她手中如臂指使,左冲右突,孤钻手中的刺剑仿佛长了眼睛,精准防住了每次针对弱处的攻击。他腰身使力,一个侧空翻,躲过刀舞向他腰间的一刀,她以单手与刀身为轴,柔韧的身体在半空画了个圆。刹那间两人换位,不约而同绕过舞台中央“王后”的尸体,默契非常,好似对舞。
迈那得斯与梅菲斯特菲拉相互致意。
下一刻,他们又同时向对方冲去,刀舞虽单手持武器,力道却十足,震得孤钻几乎要将刺剑脱手;但刺剑又比弯刀长,使得孤钻能一边退后,一边仍在武器的杀伤范围内发起攻击。
她弯身避过,顺势以手中刀缠住对方的剑,孤钻为了不丢掉武器,只能顺着她的力道一退再退;待得他招式用老,她便刁钻地用力下压,将他的剑锋压向地面,趁他的手将抬未抬之际,一个旋身到了他的侧后方,当头劈下!
孤钻抬高持剑的右手,仿佛长了眼睛,挡住脑后袭来的一式。刀舞一击不中,手腕一翻,弯刀丝滑地溜到他的右腰,试图趁他回防不及,在空门大开的右侧开一个洞出来。
然而,不愧是她亲手教出来的舞技,他足以抬高右膝,不偏不倚撞在她持刀的手腕,借着腿下坠的力道,刺剑猛地旋转了大半圈,直插她的要害。
刀舞俯下身,剑刚好贴着她的背划过,削断一截发梢。趁孤钻被武器的惯性带向一边,她又倏然提刀,刀尖向前直起身。倘若孤钻仍旧不改变姿势,这一下便会从肋骨到肩胛骨斜切上去,足可让他的右手完全失能。
孤钻第一次搏杀,反应速度可谓出类拔萃,饶是如此,仍被割伤肋下。每次挥剑,都会从伤处涌出一股细细的血。
他试图取巧得胜,拉开距离,勉力唱出几个音节,就被刀舞狂风暴雨般的攻击打断。可精神损伤造成的伤害是实打实的,她眼前出现的幻觉开始加重,猩红的幕布仿佛浸了血,血与地上的影子相融,又拔地而起,像是影子那家伙安排的小惊喜。不对,影子不是刚死了吗?我在攻击谁,和我为敌的又是谁?谁竟能以如此凌乱的舞步与我相抗?
她略微想了想,平静地决定:既然所有人都是敌人,那就把所有人都撕碎吧。
她挡下一剑,乘着孤钻的武器还被架在半空,迅捷无比地一个高踢——尽管她已不能很好地辨清孤钻本人的位置,根据武器长度反推得到的结果却骗不得人;孤钻是个右撇子,他的右肋又受了伤,不能很好用力。这一踢直接让他的武器脱手,刺剑飞向高空,插在舞台栅顶。
糟糕。
孤钻向后下腰,然后一个后空翻,躲过刀舞一左两右三次劈砍,在空中时,猛然从腰间拔出一物,于落地前脱手飞出。
是暗器……?
刀舞下意识将其劈碎,但只听噼里啪啦一阵脆响,更加浓郁的熏香从“暗器”碎裂处迸发,超出嗅觉承受限度的香气甚至令她想要干呕。
该死的,哪儿来的香水瓶?!若非孤钻距她还有几步,她这时已经死了!
牺牲了一个从白英花老师的尸体上摸来的香水瓶,足够孤钻重整旗鼓,拔出腿侧的装饰短刀。
他肋下受伤,脚底打滑,约莫是脚跟流血过多,湿透了鞋袜,保证清醒的同时,也让他很难站稳。现在他手里也就这一把刀可作武器了,凭借攻击范围取得优势的时候一去不返。
手头的刀实在太短,刀舞轻易地占据上风。孤钻仓促旋身格挡,冰冷的刃贴着他的胸膛划过,又在千钧一发之际,挡开直刺肝脏,几乎已经切开表皮的刀,将之压在侧方。
电光火石间,他竟活用了刀舞刚刚攻击他的方式,趁她的武器还被压在一边,他立刻腰身使力,将整个人运动的趋势硬是扭转到了相反方向,粗看上去,仿佛刀舞不躲不闪,直直撞向他的刀锋!
刀舞一个劈叉,腰身后折,顺遂地躲过他出其不意的偷师,然后侧着倒向一边,以肘为基,双腿凌空飞踢,鞋尖处的钢板正巧挡住了孤钻立起的刀刃。
她再度起身,另一只手抓着香水瓶的喷口,那下面还连着几道未完全破碎的玻璃尖刺。在孤钻不退反进,欺身向前,抬高手肘,试图打中她持刀的手腕时,她假做不敌,另一只手瞬间刺出,玻璃尖刺直接插进了孤钻的小臂!
他的第二把武器几乎要在这等剧痛中掉落,此刻,她已制住他持械的右手,抓着喷口用力下划,他小臂的肌肉几乎被生生犁开,那沾血的一刀须臾之间,已近眼前——
突然,他们同时听到了一声凄厉的猫叫。
刀舞在打斗时,尽量避开了所有影子,甚至有意砍断几根蜡烛,放任火苗掉在地上,引燃舞台,减少影子覆盖范围,从而降低孤钻突袭的概率。但团长既敢公然点蜡,怎会不给舞台添加防火涂层?自始至终,烧起来的只有在激斗中掉落的幕布,以及台上尸体的戏服,星星点点的火在二人激斗时,甚至还被压灭了不少。
阴影慢慢吞没舞台,但她的神智已经不支持她再分辨一次,只能攻击孤钻,阻止他施法。
她防得了人,却防不住猫,她压根不知道剧团里什么时候多了只成精的猫。克里斯汀从影中现身,暴怒地一跃而起,像一张黑幕,糊住了刀舞的上半张脸。
刀舞嘀咕了一句萨尔贡俚语,被迫放弃了此次绝杀机会,疾退几步,反手向蒙脸的黑猫削去!
“不要,克里斯汀——”
孤钻紧随其后,改用左手,连人带刀直接撞在了刀舞身上。她只得转手回防,但彻底失去视觉的她已经不知道砍到了什么,只觉得那东西硬的很,与刀刃相斫时,会发出类似刮擦矿石的声音。
一起一落间,胜负已分,短刀从她的下巴刺入,穿透舌根,直抵脑干。她的手缓缓滑落,最后一刀抵着的那物松开,原来是他颈间“苦痛的快乐”。
孤钻只剩一只手,一只脚还能活动了。克里斯汀担忧地看着他,有时,他也很奇怪,为什么他会从一只猫的眼中看出如此活灵活现的情绪,但这不重要……
“谢谢,”他说。
克里斯汀晃晃尾巴,矜持地接受了他的谢意。
还有一个人。
孤钻冷下心肠,拔掉右臂上那半个香水瓶(这让伤处又冒出了一大股血),拖着一条腿,拎着从刀舞手里抢来的武器,步履蹒跚地走向总控台。观众横七竖八地躺在台下,仿佛狂欢过后,力竭而亡。
团长始终坐在原地没有动,维持着标准且疏离的社交笑容,双肘架在座椅的扶手,两手交叠,一束金色的源石鸢尾花放在座椅旁的小茶几。
十分恐怖的反应,孤钻却察觉到,他已经赢了。但凡团长还能自由活动,此刻定不会无动于衷,而是会起身献花……尽管首演让他彻底搞砸,但他就是知道,那束花一定是为他预备的。
他拽下带给他力量与病痛的项链,反手一扔,丢在团长够不到的地方。
团长慈爱地抬起手,轻轻为他鼓掌,微小的震动传导到全身,令他紧闭的嘴唇露出了一丝缝隙,血便从中涌出来:“你让我看到了如此出人意料的诠释,我又怎会对你口出恶言?你甚至能……”
你甚至以你无处安放的爱,孤独与善良为材料,自影中捏造了一只比羊角怪逼真千万倍,甚至有了些自由意志的黑猫……
他欣慰地看向蹲在孤钻肩头的猫,没有说下去。他的好学生已经自行领悟何为创造,可谓意外之喜,有了那猫为答卷,这一届剧团的毁灭也能更有价值些……既然他自以为延长了这幕悲剧的时限,现在就不是揭秘的好时机。
仿佛他撑到现在,就是为了给出这个评价,话一出口,团长再难控制地向后瘫去。
他当然可以心无旁骛地欣赏孤钻的魔音,但毕竟使用的只是即将到期的凡人之躯。管家与厨师长一走,恰如调虎离山,卢卡斯在背后的偷袭,几乎将他拦腰切成两截,再多生机喷泉也无济于事。他前脚饮下,后脚那些神水便从伤口流出,在地面积成猩红的一洼。
孤钻想听的并不是这个:“我有资格知道真相了吗?”
团长看了看旁边坏掉的救治设施:“噢……你是指,我们希望你用音乐令观众与学徒弃绝此世?若是你没想到这一点,又怎会破坏这台设备?”
“既然这是我早已猜到的事,就不必浪费提问的机会。”孤钻身上滴着血,手里提着刀,问出每次思考时都会想到的同一个问题,“我心里,曾经有过谁?”
“……原来只是这个?”团长温柔地说,“傻孩子,你心里的人,从来都只有你自己呀。”
孤钻胸口剧烈起伏,猛然在团长千疮百孔的身上又扎了一下,嘶声道:“你说谎!”
“艺术家皆有化身万千之能,一切皆是剧目的片段,谁又能说,你不能爱上自己诠释的另一种外观?维纳斯存在于你身上,你扮演了,他就在你面前。”
“那刀舞老……”孤钻吞回了敬称,杀都杀了,再抱着原有的师生关系不放只能让他觉得虚伪,“扮演的又是谁?她想杀我,却还知道用形象扰乱我的思绪,令我分神。她怎么会知道我的所思所想?我如此痛苦,却再也作不出一段曲,写下的则根本无法演奏……维纳斯是存在的,我快乐过,是你们……不允许我快乐。”
“为了追求快乐,寻找一个并不存在的幻影,你不惜杀死朝夕相处的同学,将你抚养成人的老师,以及一无所知的观众……”团长抚掌而笑,一针见血地评价道:“有罪者,当受罚。你哪里来的资格,去寻求所谓的快乐?你与我,又有何不同?我的孤钻,谨以此身,作为你学成的贺礼。”
“而你们将我也当做素材,乐在其中。我不愿意!我不是你的孤钻,我、我是——”孤钻缓慢地说,语言逐渐变得流畅,如果没有一次次洗脑,他早应讲出这些话来,“——我是卢西恩·拉摩!我正在活着,我不是悲剧,我要解决切实存在的问题。如果剧团非要寻找更多素材,缔造更多的我,那么我会终结这一切!”
团长能做出为了欣赏悲剧,献祭全团之事,自然不会为他的狂言动怒:“现在我面前的是正义使者了……”
猝不及防地,他拖着残破的身躯一跃而起,做出某种宣告般的结语:“去吧,去找到剧团散落在各地的线人与演员,惩戒你眼中的罪人,然后带着你的维纳斯,回到我身边!猩红的血钻,你将用音乐予我等新生!”
现在该称孤钻为卢西恩了,他被骤然爆发的团长吓了一跳,但这并不能算是攻击,倒像一心求死——于是他将拿着刀的手向前一递,团长也不在乎,直接扑到了他的刀上。
他浓酒似的眼眸好似两个小小的漩涡,直至静止不动,也仍旧含着某种意味深长,看穿一切的微笑:“你看看那月亮,红得像你……”
卢西恩张开双臂,接住倒下的团长,像是怀抱着一座倾颓的巨塔。
何等的悲剧……他刚刚意识到这个念头有点不太对劲,就已经没有力气去阻止它了;好似他心里始终有一颗属于悲剧的种子,剧团的死提供了养料,于是它以他为苗床,抽叶生花,一夕绽放。
克里斯汀焦急地“喵”了一声,但他浑然不觉,调整表情,将团长几乎断掉的身体摆回座椅,端详着那张死去的脸。
他昂首长吟:“瞧这一幅图画,”他指向自己,“再瞧这一幅,这是两个兄弟的肖像——”
没有观众的戏剧开始了。脚跟的疼痛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他拿起那束源石鸢尾花,轻盈地越过地上的尸体,它们仿佛变成了布景的一部分。他为自己献花,他是自己的观众,自己的演员与裁判,他以一人之力,将残缺不全的剧目从戛然而止的部分继续演了下去。他是阴险的国王,贪婪的王后,冲动的友人,凄迷的挚爱;他是统治者,他被奴役;他在赏玩,他被品题;他分饰多角,唱出各不相同的,与团长功力七分相似的歌曲,男女皆宜;他的源石技艺渐趋耗竭,面前只是一个拔地而起的,由影子构成的流体奇物,扭来扭去,竟也似翩翩起舞,那动作颇有些他本人的神韵。他与影子对镜而舞,这岂不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成年礼?残存的烛火在迈那得斯衣摆带起的微风中摇曳,墙上的,幕布上的,以及尸身上的影子也随着轻轻晃动,这岂不是为他而来,静静欣赏的观众?一些他实难独立完成的桥段,有了影子兄弟们作伴,便得心应手。哈姆雷特与雷欧提斯开始决斗,他随手捡起一把道具刀,影子勉强在身后凝成巨镰。他不剩什么力气了,影子看起来也蔫蔫的,但这又正好契合醉的特性,像是酗酒的演员有意排演的战斗哑剧……影子十分配合地“躺下”,躺进满地漆黑的阴影之海,他也像一个中毒的斗士那般卧倒在地——不,他是杀人犯,是恶徒,盗国窃位的扒手,下流褴褛的国王——
疯狂的潮水从他身上退去,他眼神空洞,前襟遍染鲜血:“啊,这猛烈的毒药……”
克里斯汀气愤地拍在他脸上,留下一个带着灰尘的猫爪印。
卢西恩:“……”
她跃下舞台,不多时滚着一个玻璃瓶回来,也不知这一路是如何保证瓶子不碎。
被一掌打醒的卢西恩躺了片刻,逐渐察觉到,他只是失血过多,体力不支而导致的虚脱,距离死大约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他所受的惩罚还不够,抑或是,他此后即将以“惩戒者”这一身份燃尽生命,而今还不到死去的时候。
就这样吧。剧团不存,但他还活着,他还要继续走下去。
他挣扎着支起身子,眼前一片模糊,只大概看到瓶身的标签上写着果汁一词。克里斯汀不会害他,于是他放心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然后,“果汁”和着血一起呛咳而出,喉间剧烈的疼痛激得他浑身发抖,视野一清,标签上的字映入眼帘:“球球果汁”。
卢西恩顿时觉得嗓子更疼了。这不是酒吗?这就是酒吗?
他的演员梦刚刚破灭不到一天,就破了戒,不得不说,这依旧能给他造成冲击。
也罢,女士不识字,他能计较什么?
他伸出手去,似乎想揉揉委屈的克里斯汀,权作安抚,却在看见满手血迹的时候,手指微微瑟缩。
我两腿早陷在血海里,他想。
“没关系,”他哑着声音说,茶色的眼睛却神采奕奕,仿佛从未如此清醒,“从今以后,我也不会再在人前歌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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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一人一猫收拾行装,彻底离开这幽灵小镇之后。
一片死寂的剧场内,忽然传来机械缓缓运行的吱嘎声。听起来,启动之物年久失修,摇摇欲坠,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出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报幕人在地上摸索。他的动作很慢,但确实在动,现在他成了方圆几里唯一的活物。他的手碰到一物,又耗了整整半刻,去感受它的形状,材质。
他两条木质手臂缓缓上抬,捡起自己掉在地上的头,安回脖子,略微转了一转。
“团长阁下啊……”他的声音艰涩异常,好像这具人造的身躯内,负责发声的模块还需要运转一番,才可找回原有的状态,“您认可我了吗?”
寂静的剧团内只有机器的回音。
蓦然,大门口传来悠闲的脚步声。
报幕人刚刚装好的头扭过去,便见持蓝笔的剧作家闲庭信步,踱入中庭,在躺了一地的尸体上绊了一下,诡异的“悠游”状态才消散。
看见帐内地狱景象,剧作家终日藏在眼镜后的双眼瞪大了,环视四周,一脸难以置信。
报幕人问他:“你去了哪里?”
“散心罢了。”不知道还有谁幸存,为避免夜长梦多,曾为复仇者的剧作家谨慎地说。
“孤钻的首演,难得你竟会毫无兴趣。”
剧作家微妙地用笔端的蓝色羽毛遮住此刻的表情。他本来也想趁混乱之际跑掉……小镇通向外界的路就那么一条,他明明沿着它一直走,天知道为什么又走了回来,并且他对为何如此,何时又如此没有丁点记忆。
尸体都凉透了,看来“首演”结束已有一段时间,而孤钻没有绕回来,或许是成功走了。他为什么没迷路?据说从前也有个在首演当日逃跑的学徒,还不像这般斩草除根,知情者有一大堆,至今未被捉回。在剧作家眼中,这比杀掉全团还要离谱。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难道他给自己的剧本不够好?
他不打算正面回答,而是略带嘲讽地开口,这也符合他对报幕人一贯不满的角色设定:“瞧瞧这周围,或许不感兴趣才是正确的决定。”
“我的朋友,这场叛逃的戏码,不是你亲手书写的吗?”
我可什么都没写过呀,剧作家想。
报幕人的肢体扭曲了一下。他从加装的施术单元处读到了一部分(哪怕机械的意志,也只能承受一部分),不得不说,首演场面之辉煌灿烂,颇得他心,竟让他短暂产生了“团长认可了他的艺术,因此才会做出这种安排”的错觉。但是剧本为什么是这后生仔写的呢……而他,他在布景之前竟对此一无所知,若非如此,他还能将舞台效果设计得更好!
他活动肢体的工夫,剧作家已经发现了团长一片灰白的尸身。他安详地靠在座椅,唇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或许团长阁下对此十分满意。”他模棱两可地说。
报幕人的巨躯内又传来一阵齿轮交错的响动。
“……啊,是的……”他说,“尽管是由错笔延伸出的剧本,但也委实让我……愉悦。”
剧作家握笔的手指瞬间痉挛。
他回过身,谦卑地行了个高卢旧礼:“恭迎您的归来,阁下。”
团长熟练地指挥一群待命的组装体清理舞台,报幕人也任由他操控,无论是组装体,还是他自己的身躯。
“几位朋友为这场悲剧献出了宝贵的生命。”无论演员,工作人员,学徒还是观众,都被组装体平等地运出帐篷,堆在空地。
剧作家看不到报幕人那张木脸上的表情,他也没有表情。
“但不必担心,”团长说,“我们会在艺术之子的歌中彻底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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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波利斯《爱情是没有翅膀的》,艾米丽·狄金森《过分欢乐的时光自行消散》:
“人类中也不知谁是第一人
用笔或用蜡给爱神添了翅膀?
他别的不会画,只会画燕子,
对这位天神的性情毫无体验。
患这种病症的人绝不是轻松的,
绝不容易使自己轻易解脱出去。
他那么沉重,哪里还会有羽翼?
如果有谁说是有,那就是傻子。”
*昂葛斯(一译安格斯)为爱尔兰神话中青春、美与爱情之神,永远不断地寻找自己梦中见过的意中人,一说终于发现她是天鹅,遂亦化为天鹅比翼飞去。
阿尔阿拉夫:阿拉伯传说中有一个介于天堂和地狱之间的地方,那儿的人不受天罚,但也得不到他们认为是天堂欢乐特征的宁静与幸福。……悲哀并未与“阿尔阿拉夫”绝缘,但那是一种死者怀念生前爱情的悲哀,这种悲哀在一些人的脑子里像是鸦片引起的谵狂。爱的澎湃激情和伴随于快活的精神陶醉在该星都是不圣洁的——对那些选择“阿尔阿拉夫”作为栖息地的灵魂来说,其代价最终是死亡和毁灭。
*《Pervigilium Veneris》,作者不详,在艾略特《荒原》的注释中,赵萝蕤将题目译为《圣维纳斯的夜守》。
哈哈,没有中译
本诗最后几句的氛围十分诡异,理解成乐景写哀情也可以。
*落拓花:《奥德赛》中,特洛伊战争中的英雄、伊萨卡王奥德修斯率部回国,航行第十天被大风吹到食莲人国土。当地有“蜜甜的”莲子(lotus),食后便乐而忘忧。奥德修斯费了大劲使部下避免乐而忘返。古典作家用“食莲”喻“忘却”、“贪图安逸”等。
*德语:全都是歌词,链接都放那儿了。德古拉贼好听,大家都去听啊!(x
*仇恨,忍耐,呻吟,火焰,勒忒河:五条冥河。其实还是斯提克斯,勒忒河是“遗忘”。
*阿格斯菲尔:犹太传说中注定永远流浪的人。
*鸽子:出自詹姆斯·乔伊斯《尤利西斯》,原句为:
“是谁把你弄得这么狼狈的?”“鸽子弄的,约瑟夫。”
(原注:这是列奥·塔克西《耶稣传》中耶稣母亲的未婚夫约瑟夫发现她怀孕时的对话。)
(有没有这个人,这本书,这都是像055一样未知的。鸽子在西方文学中一般指圣灵,灵魂,但鉴于酒神这边都是反基督的,或者可以理解成“老天爷干的,我上哪知道”。至于这一段对穿肠为什么思维这么跳跃,我只能说看了尤利西斯就是这样的精神状态。)
*拉丁语:改自《圣维纳斯的夜守》,是用来形容丘比特的。
大君爽得飚出母语
iste是蔑称,虽然他用起来很贴切,但翻译过来就有一种emmm
*“埃阿斯并不是出现在他的牲畜群中狂怒,把牛羊当做人捆绑起来屠杀的时候。画家所画的是他在干过那些狂勇行为之后,精疲力竭地坐在那里,盘算要自杀。这才真正是发狂的埃阿斯,并不是因为他正在发狂,而是因为人们可以看出他发过狂,因为人们从他自己所表现的那种绝望和羞愧的神情,可以最生动地认识到他的疯狂达到了多么大的程度。人们从大风暴抛掷到岸上的破船和残骸就可以认识那场大风暴本身。”(《拉奥孔》,莱辛)
*生机喷泉:除了落拓花,还添加了一部分仙馔密酒(安布罗西亚与奈克塔耳)的要素,因为那个喷泉池看起来很像丰饶之角。伊利亚特里,这俩玩意是真的可以用来防腐
(2023.6补充:没错,就是那个安布罗修的词源,拉特兰的剑又把维多利亚的官斩了一次。)
*充盈、圆满、匮乏、个体化:均出自《悲剧的诞生》。
*“我给你们说出三种变形:精神怎样变为骆驼、骆驼怎样变为狮子、狮子怎样变为孩子。
对于强大的、有负载能力的精神而言,存在着许多沉重之物。这精神包含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东西:它的强大要求负载沉重、甚至最沉重之物。
什么东西沉重?有负载能力的精神问道,它像骆驼一样跪下,愿意尽量驮载。
你们这些英雄们,什么东西最沉重呢?有负载能力的精神如是问,并说我可以驮载,对于驮载,我的强大是很高兴的。
这是不是精神的自我贬抑、刺伤骄傲的自我贬抑?是不是精神在炫耀它的愚蠢以嘲讽它的智慧?
或者,这是不是当我们事业有成之时而与事业告别?登上高山以引诱诱惑者?
或者,这是不是以知识的檞果和草芥为食,为真理之故而让灵魂忍饥挨饿?
或者,这是不是患病,打发安慰者回家,是不是与从未听到过你的意愿的聋子缔结友谊?
或者,这是不是跃入脏水,倘若这是真理之水,就不拒斥冷的青蛙和热的蟾蜍?
或者,这是不是爱那些蔑视我们的人、同企图恫吓我们的魔鬼握手?
有负载能力的精神要驮载这一切最沉重之物,犹如满载重物而匆匆走向荒漠的骆驼。精神也正是这样匆匆走进荒漠。
然而,在寂寥的荒漠中发生了第二次变形:精神变成了狮子,它要为自己夺得自由,做自己沙漠的主人。
它在此寻找它的最后一位主子,它要与之敌对,与它的最后一位神明敌对,为胜利起见,它要同巨龙搏斗。
这巨龙——精神再也不愿管它叫主子和神明——究竟是什么呢?这巨龙叫“你应该”,可狮子的精神说“我要”。
“你应该”躺在狮子的路上,它是带鳞甲的动物,金光灿灿,每片鳞甲上闪耀着金灿灿的“你应该”!
千百年的种种价值在这些鳞甲上闪耀,龙中之最强者如是说:“事物的一切价值——全在我身上闪光。”
“一切价值均已被创造出来,而一切被创造的价值——便是我。千真万确,不再存在‘我要’!”巨龙如是说。
弟兄们,为何需要狮子精神呢?什么东西使这个可负重的、采取拒绝态度的、令人肃然起敬的动物不满足呢?
创造新价值——狮子尚无这种能力;可是,为着新创造,必须为自己创造自由——这,狮子的力量可以胜任。
为自己创造自由,对义务说个神圣的“不”字,弟兄们,做这件事就需要狮子呀。
获得创造新价值的权利——这对于一个有负载能力、令人敬畏的精神而言是最可畏的举措。真的,这对它来说是一种掠夺,是掠夺性猛兽的事业。
它曾把“你应该”当成它的至圣而喜爱,现在它必须在至圣中找出癫狂和放任,以便从它的爱中掠夺自由,为了掠夺便需要雄狮。
弟兄们,请告诉我,孩子能做什么呢?他能做狮子无能为力的事吗?为何猛狮还要变成孩子呢?
孩子清白无辜、健忘,是一个新的开始、一种游戏、一个自转的轮子、一种初始运动、一种神圣的肯定。
是啊,为了创造的游戏,弟兄们,需要一种神圣的肯定:精神需要肯定的意志,失去世界的重获世界。
我已对你们讲了精神的三种变形:精神怎样变骆驼,骆驼怎样变狮子,狮子怎样变孩子——”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尼采)
*林勃:地狱的第一层。后句出自《神曲》。
*尤金,莫宁:出自《埃达》,两只神鹰名字本意为“思想”和“记忆”,平时栖息在主神奥丁双肩上。每天清晨奥丁派它们飞遍世界观察动静,回来向他报告。
*特普斯歌利,梅耳珀弥妮:掌舞蹈与悲剧的缪斯。猫猫啊!猫猫!你潜意识里都知道他是跳舞的了!
*迈那得斯:酒神狂女。
*“蛇原是神的象征,酒神巴克科斯,日神阿波罗,交通神麦库鲁斯以及大力神赫剌克勒斯的雕像和画像上面很少没有一条蛇。结过婚的女人在白天里饱看了神像,夜间在蒙眬的梦中就回想起蛇的形象。这样我就挽救(证实)了这种梦,抛弃了儿子们由于骄傲和幸臣们由于谄媚无耻对梦所作的解释。因为总要有一个理由来说明梦中奸淫的幻象为什么总是一条蛇。”(《拉奥孔》)
*斯居德里对这一点很清楚,他在《演员们的喜剧》里,为了作出剧场的剧场,明确地把他的戏放在一场疯狂幻象的游戏之中。戏中一部分的演员扮演观众,其他的则扮演演员。因此,一方面,他们得假装他们把布景当作现实,把表演当作生活,而事实上,他们的确是在一个真正的布景里头表演;另一方面,他们又得假装他们是在演出和模拟演员,而实际上,他们也只是一些正在表演中的演员。在这个双重表演里,每一个元素分裂为二,形成真实和幻象之间的新颖交流,而这个交流本身便是疯狂的戏剧性意义。……剧场便是在这样的荒诞想法中,开发着它的真相——那便是成为幻象。以严格意义而言,这便是疯狂。(《古典时代疯狂史》,福柯)
*雅努斯:罗马人的门神和保护神,他头上有两副面孔:一副在前,一副在后,一副看着过去,一副看着未来。
*爱与春日:嗯……虽然猫的本意是自己写的歌,但毕竟波提切利那幅《春》最中间的也是维纳斯。
*唱段出自瓦格纳《唐豪瑟》,“讲述的是善于唱情歌的游吟骑士唐豪瑟同纯洁的少女伊丽莎白相爱,又为了满足情欲而迷恋上维纳斯堡的声色世界,之后陷入了忠贞与肉欲之争,最终因伊丽莎白的牺牲,唐豪瑟的灵魂得到救赎的悲剧故事。”
*“酒神状态的迷狂,它对人生日常界限和规则的毁坏,其间,包含着一种恍惚的成分,个人过去所经历的一切都淹没在其中了。这样,一条忘川隔开了日常的现实和酒神的现实。可是,一旦日常的现实重新进入意识,就会令人生厌;一种弃志禁欲的心情便油然而生。在这个意义上,酒神的人与哈姆雷特相象:两者都一度洞悉事物的本质,他们彻悟了,他们厌弃行动;由于他们的行动丝毫改变不了事物的永恒本质,他们就觉得,指望他们来重整分崩离析的世界,乃是可笑或可耻的。知识扼杀了行动,行动离不开幻想的蒙蔽——这才是哈姆雷特的教训,而决不是梦想家的那种廉价智慧,后者由于顾虑重重,不妨说由于一种可能性之过剩,才不能走向行动。不是顾虑重重,不!——是真知灼见,是对可怕真理的洞察,战胜了每一个驱使行动的动机,无论在哈姆雷特还是在酒神的人身上均是如此。此时此刻,任何安慰都无济于事,思慕之情已经越过了来世,越过了神灵,生存连同它在神灵身上或不死彼岸的辉煌返照都遭到了否定。一个人意识到他一度瞥见的真理,他就处处只看见存在的荒谬可怕,终于领悟了奥菲利亚命运的象征意义,懂得了林神西勒诺斯的智慧,他厌世了。”(《悲剧的诞生》)
*都是《哈姆雷特》。
*梅菲斯特菲拉:海涅在芭蕾舞剧《浮士德博士》里把梅菲斯特给性转了,不要假定魔鬼的性别!
*仿了一下狄德罗的《拉摩的侄子》。好了,现在你们知道猫为什么姓拉摩了。
*“疯狂只是存在于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上,因为疯狂其实生自我执,源于人对自己的幻觉。菲劳西亚(Philautia,盲目的自我之爱)乃是疯狂的第一个舞伴;原因在于,它们彼此相属,紧密相连:我执便是疯狂的第一个征兆。就是因为人对自己的执念,他才会把错误当作真理,把谎言当作现实,把暴力和丑陋误认作正义和美丽:……因为人对自己有想像上的自满,才会产生海市蜃楼般的疯狂。此后,疯狂的象征,将是这面特别的镜子:它不反射任何真实的事物,而只是秘密地映照出人对自己的武断梦想。疯狂与真理和世界不大相关,与它有关系的是人,是人对他自己所能觉察到的真相。”
“在塞万提斯和莎士比亚的作品里,疯狂总是极端的,因为它无可挽救。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将疯狂带回真理和理性。疯狂只有走向碎心的撕裂,而且也就因此,走向死亡。……吉诃德骑士的疯狂,突然开始意识到自身,而且就在他自己面前,解体崩溃成愚蠢。但是,他那疯狂突然获得的智慧,不就是“正在进入他脑袋里的一股新疯狂”吗?无限逆转的暧昧,最终只能经死亡本身得到了断。那解体的疯狂,和正在迫近的末日,其实只是同一回事;“而且,他们据以推测病人回天乏术的征兆之一,就是他居然能如此容易地摆脱疯狂,恢复理性。”然而,死亡本身并未带来平静:疯狂仍会获胜——这是一个超越死亡,微渺却又永恒的真理——虽然这个生命用它的末日摆脱了疯狂,他的疯狂一生,却仍反讽地追随其后,而他之所以能得到不朽,也只是因为他有过狂乱的一生。死亡之中的不朽生命,仍是疯狂:“这里躺着令人生畏的乡下骑士,他把勇气推到如此的极致,使得我们可以说,死亡不能借由他的逝世战胜生命。”(《古典时代疯狂史》)
*爱伦坡《红死魔的面具》、《以色拉费》、《帖木尔》、《征服者爬虫》,尼采《漂泊者》、《权力意志》,彼得拉克《歌集》,圣经,歌德《酒保》,埃米·罗厄尔《乳白石》,劳伦斯《迟来的爱情》,黑塞《我是一颗星》、《致美人》,莎士比亚《哈姆雷特》,布莱希特《回忆玛丽·安》,席勒《赛伊斯的蒙着面纱的神像》、赫西俄德《神谱》、拜伦《唐璜》,如果还有的话那就是我忘了,记不过来,这注释的占比比上一篇还高
把肉鸽所有幻觉都串起来写了一遍,我怀疑猫当初就是这么熬过来的。肉身扛9种幻觉,是个人都疯了,我现在觉得他在岛上可正常了(。
这次的注释不只是引用,灵感来源也写了一部分。希望你们能看懂,看不懂我也没办法,毕竟我基本也是喝了酒之后写的。
就不该说这系列是三部曲,下一更将在 12.9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