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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永雷欧单手开了瓶啤酒,听到濑名泉进来的动静头也没抬。他自顾自说,最近我常去的那家咖啡店里新来了个店员,濑名你有空也去尝尝……濑名泉没接话。他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刚好把月永雷欧放膝盖上的笔记本给砸掉。作曲家大叫起来,濑名!这首歌我快写完了!濑名泉说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学会做饭。大约过了五分钟,厨房里有了动静,濑名泉在里头肩膀夹电话弄晚饭,对,对,今天找我来拍的那家品牌商我跟他们说过了,下星期我们再——月永雷欧闻着味进来,把头往濑名泉那边一靠,拉长语调,濑名我今天不想吃虾,然后手又顺着濑名泉解了皮带的裤子往下摸,捏了一把松松垮垮的裤裆,立马被濑名泉踹出了厨房。模特脸上的表情扭曲,打电话的语调都快变形,没事,是我室友,那我们明天见了面再谈。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月永雷欧脸上飞,别进厨房,我还不想被房东发现两个男人在全是食材的家里饿死。
月永雷欧在柔软的沙发上呈大字状,大声地笑起来,濑名,吃完我们做吧。
晚饭很简单,两人吃完以后,月永雷欧说自己去洗碗。濑名泉头也没抬,你去啊,然后他的脸上就沾上了什么东西。知名作曲家的吻层层叠叠地揉过来,呼吸体温搅和成一团。无数次像这样滚上床,月永雷欧摸到手感很好的人鱼线那里往下探,把润滑剂从床头够了过来。濑名泉吃痛闷哼,你先别往里动……又被月永雷欧湿润的吻扼住了呼吸。有职业操守的模特含糊不清地说道那行,别留下痕迹,明天有拍摄。月永雷欧嗯了一句,也不知道他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他额角的汗珠在昏暗的灯光下发亮,手指上涂满见了底的油,一股脑往濑名泉屁股上抹。他对濑名泉说了很多次,濑名,我们再组个乐队——然后被濑名泉骂回去,他说道毕业后五个人的乐队散了三个,只剩你和我,演什么?到最后坚持音乐的只剩月永雷欧一个人。后来被家里赶出来的濑名泉打电话给他,月永雷欧在电话那头敲键盘,毫不在意地说道濑名我们合租吧。合租的第一天,濑名泉拍完广告妆没卸坐在沙发上打电话。月永雷欧从屋里出来,鬼使神差跪下去,拉下濑名泉的裤子,进行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口交。濑名泉眼角的亮片一个没掉,他迟疑地让月永雷欧把他嘴唇上的口红吃干净,然后他说,那我们做吧,雷欧。
濑名泉抓住月永雷欧的头发,强忍后穴干涩,喘着气问,你今天为什么这么急?月永雷欧答,我说了,咖啡店里新来了一个店员。气氛异常沉默下去,濑名泉的屁股被撞出清脆的啪啪声,他也格外反常一声没往外吭。最后只在要射的时候,两人发出点声音,呼吸粗重扑到对方脸上。濑名泉把月永雷欧的头重重按下来,粘稠的吻像是在证明什么。他问,哪家咖啡店?月永雷欧说,濑名你不需要知道,我会一直住在这里。濑名泉坐起来,检查自己的裸体,确认没有痕迹之后才往房间外面走,一件衣服都没穿。月永雷欧能从床上看到他乱糟糟的后脑勺顺着光滑匀称的背部往下的线条。濑名泉背对着他说,碗还没洗,我不喝咖啡。
第二天濑名泉出门拍摄,从床上爬起来又被月永雷欧抓回去。他喊了好一会濑名我晚上想吃……濑名泉拍开他的手,越过他去够放在床头柜的手机,我晚上有聚会,品牌商的,推不了。月永雷欧悻悻收回手,在床上百无聊赖听见大门关上的声音,翻了个身能看到濑名泉在床上留下的那个坑。他们的床垫用了太久,一按下去就是一个坑,弹不起来。月永雷欧把头埋在濑名泉睡过的枕头里,心想还好他们不会知道我跟濑名住在一块——朔间凛月、鸣上岚、朱樱司。继承家产,模特,无业游民。五个人的缘分到了乐队毕业那天就咔擦一声断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青春期留下的梦只有濑名泉跟月永雷欧还在做,在床上做。
他越在床上躺着,想的东西就越多。月永雷欧知道自己该起床了,工作在手机里整齐划一。他接别人的私单,干编曲的活。他名气很大,有资格做青春期乐队的梦。别人冲着月永雷欧的名字买单,他很值钱。起床之后月永雷欧该做的步骤很死板。去买杯咖啡,然后坐一会处理消息。回来呆在屋子里,编曲,把声音调到最大灌满整间公寓。如果濑名回来了就做爱,没回来就睡觉。之前他还觉得用电脑写曲没有灵魂,后来毕业了就把纸制品打为占地、无趣的垃圾。
他穿上衣服,洗把脸,出门。濑名泉喜欢在门口喷香水,因此他身上也会沾一些味道,不太多,就一些。他不太能控制自己,他又开始想昨天看到的咖啡店里新来的店员。月永雷欧没想过这人能在自己的脑海里呆这么久,很奇怪。他记不住这人的脸。直到推开咖啡店的大门,月永雷欧才有了一点预感,他忽然变得兴奋,这是按部就班生活里突然出现的找不同。常去的咖啡店在工作日的白天轮班,新来了一个男店员,就这么简单。月永雷欧过去敲敲柜台,说你好,我要点单。对方走过来,那副很宽很丑的蓝色儿童框眼镜,在月永雷欧面前放大了。他脱口而出,这副眼镜很丑。对方抬头看了月永雷欧一眼,平静地说道,你需要什么?然后月永雷欧领了号,在柜台靠着,漫不经心地在下午人很少的店里大声讲话,你还在上学?我不是学生。新来的男咖啡店员这么回答,言简意赅,一句话都没有多说。你的咖啡好了,先生。
哦。月永雷欧接过,他突然决定今天在店里坐一下午。他没带电脑出来,编不了曲。于是他坐在那边装模做样喝咖啡,刷手机,好像很忙的样子。他想,很好的题材,一个二十多岁还在戴儿童眼镜的男人,该用这样的人写什么歌?很快他发现自己没有时间在这里玩自我感动过家家游戏,生活中一些微妙的不同,顶多让月永雷欧浪费半小时。手机上的消息刷下来,最近的私活交单日期提前到了后天。月永雷欧不情愿地从座位上起来,柜台那边的眼镜男还在熟悉店里的机器。他有了一个想法,他对随处可见的垃圾有了怜悯。月永雷欧付出行动之后是叫住眼镜男,问他,你的手机号码是多少。月永雷欧不按常理出牌很久,能跟上他节奏的人来来走走,最后剩下的不多,目前最近的是濑名泉。眼镜男说,给了你手机号,你能给我什么?月永雷欧没有任何停顿,他说,我能给你钱。两人之间的氛围很奇怪,除去他们两个,没人敢吭声。眼镜男没动,我不喜欢男人。月永雷欧咧开嘴笑,我不喜欢你。
手机号最后还是给了。月永雷欧当着他的面打了电话,接通了之后挂断,说那是我的电话。从始至终,眼镜男没有问过一句,月永雷欧要他电话的原因。他非常轻微地点头,然后说,雷欧先生,你该回去写歌了。月永雷欧越过柜台逼到他面前,看到那双跟自己没什么两样的绿眼睛。他露出虎牙,你叫什么?游木真。他这么回答,名字平淡无奇。月永雷欧大笑,他说,游木真,我会摘掉你的眼镜。他的想法平静、残忍,偶尔的创作来源可以是这些程序出错之后加载出来的普通人。他摆摆手,自顾自出了店门。游木真安静地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平和,没什么波动。他向他的同事转身,我想了解一下店里的这台机子怎么用?
游木真换了衣服从后门出,他下班了。咖啡店的工作是一份兼职,他同时打了好几份工,以维持生活。他处在毕业这年,手头的钱很紧,妈妈又忽然丢了工作,生活基本费用压在游木真身上,他刚刚踏出从学校到社会的第一步。家里的妈妈坐在沙发上,日复一日打报纸上的电话,低声下气询问,你们缺人吗?游木真遇到这样的景象,呼吸不上来,他选择了出门。他说妈妈,没关系的,我在朋友家里住。他的朋友在毕业这年各自找好了出路。游木真面对像同情一样的关心,他连连拒绝,没关系的,我有地方住,我们以后常见面。他最后住在隔间里,在想,钱究竟从哪里来。
月永雷欧忽然在下班的这天傍晚找上门,跟他打电话,我转你钱,你能不能带杯咖啡到我的公寓?游木真说,好的,雷欧先生。他把电话挂了,转身又从正门绕进咖啡店,对他的同事说,要月永雷欧经常点的咖啡。月永雷欧,濑名泉,这两个人永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更有名。天才年轻作曲家,为各大电视剧电影主题曲供稿。年轻新生代模特,靠脸和业务能力打出一条路来。两人毕业在同一所大学,经常被社媒拉出来比较。游木真两个都知道,他社交软件里留着以前事务所的账号,刷下来的资讯里永远有这两个人。所以他在面对月永雷欧时,他选择低头不言。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如果当时进了这个圈子,来钱是不是会容易些?十几岁时做出的决定没有如果,他逃了就是逃了,没有回去的路子。
他认得月永雷欧这张脸。对方忽然要他手机号的时候,他一点波动都没有,感到的只是很空虚悲哀。他竟然感觉出来月永雷欧要他做什么,最后是连一丝反抗也不曾做出,被月永雷欧拉到空无一人的公寓里去了。他二十多岁还在戴着的儿童眼镜是为了掩盖一些东西,残酷的是,游木真知道自己骗不了真正在这个圈子里的人。月永雷欧挑去他的眼镜,笑起来,关上公寓的门。
他晃动眼镜,游木真,我知道你有这样一张脸。
而游木真笑了笑,说不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干涩。他慢慢在玄关脱了鞋,说道,雷欧先生,我很喜欢你的歌,我的手机里有用你命名的音乐歌单。月永雷欧说是吗,然后他把游木真带来的咖啡提起来端详,又说,你知道我喝的口味?游木真答,雷欧先生,您在我们店里也很有名。月永雷欧惋惜道,你是新来的,你记不住也很正常。最后的七零八碎的话题回到“被摘了眼镜的游木真现在为什么会站在月永雷欧公寓玄关里不出去”。月永雷欧看他,你不走?现在很晚了。游木真答非所问,那雷欧先生,把我的眼镜还给我吧。月永雷欧把手里的蓝色儿童眼镜扔到沙发上去,我不想还,游木真,我该叫你什么?我会转你钱,你想要多少?那很飘渺的悲哀又开始让游木真说话了。他说,我需要很多钱,雷欧先生,你应该去找其他人。他看到,鞋柜那里有太多双鞋子,这是一间有两个人住的公寓,显而易见。您有室友。游木真又开口了。您有同居对象,我该走了。月永雷欧看着他,你随时可以打开这扇门走掉,我说的很清楚。游木真的叹息被扔到沙发上,月永雷欧那双上挑的眼睛在评判身材标准。衬衫被拉开了,头发也被弄乱了,游木真看到的,是楼下车灯反光上来的天花板,还有月永雷欧忽明忽暗的眼睛。
作曲家说,游木,我跟他的关系,会随着公寓合同到期而终止,但是你,你缺钱,所以你想要的钱,永远也不会过期。游木真自下而上看着他,雷欧先生,您的室友会知道,您把一个见面了不到七十二小时的店员拉到家里,扔在沙发上,而不是床。月永雷欧看了他一会,笑声终于恢复到他平常应该有的尖锐里。他宣布,游木,所以你永远不会在卧室的床上,你到不了那里。他自语,我很难过啊,我跟他最近都不在沙发上做。他惋惜,你明白吗,沙发上居然没有人,可是应该有人在,绝对要有人在,我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月永雷欧把自己的裤子褪下,眼睛没离开过游木真。你很适合,你太适合了。游木,我以写歌为生,我最痛恨的就是没有灵感,被困在重复重复千百次的公寓里,我会发疯的,你明白吗?你明白吗?沙发是最适合你的地方,我能看到你,我还能看到我自己。他明天回来,我跟他会在卧室里继续把床垫压下去,可是沙发没人在,我们已经不会回到沙发上了。
游木真缓慢地笑了一下。雷欧先生,我明天会给您带一样的咖啡。月永雷欧高高在上地俯视他。大约十五秒过后,月永雷欧拎起他的领子,我允许你说话了?游木真给出的回答是,雷欧先生,我需要钱,就这么简单。月永雷欧放开他,噢,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他完全褪下了自己的内裤,把阴茎冲到游木真的下巴那边。是要我舔吗?游木真这么询问道。月永雷欧抓住他的头发,说不需要你做任何事,游木。作曲家的语速变得很慢,一字一句地,生活主动异变带来的灵感让月永雷欧忍不住颤抖,创作欲望连接淫靡的屁股,它们在欢快地流水。他喘着气拽着游木真的脑袋,失控地吻下去,两人在他与濑名泉合租下的公寓里,就那么在沙发上做起爱来。游木真没有太多技巧,他没有进入过圈子。他远远地看到那些以潜规则命名的宣传,就继续回到破碎的家庭里。他望着月永雷欧在自我扩张,从抽屉里摸出的润滑剂只剩下一点点。他的手掌托住月永雷欧湿滑的两瓣屁股,视线聚焦不了。他摘了眼镜的脸精致,但忘记做表情。游木真知道自己硬了,原因大约是钱,上班与工作的界限他还没跨出去。月永雷欧扑哧一下坐进去,他仰起头,看到的也是跟游木真一样的天花板。他们没有注视对方,所以看到的是不一样的景象。游木真想慢慢直起身,月永雷欧又把他的肩膀压下去,那张脸上呈现出的表情生动、疯狂。他大笑着,在起伏中断断续续阐述着什么生活的奥秘。想来,他才二十多岁,又能说出什么?游木真听着,想着,原来我们两个都才二十多岁。月永雷欧的汗顺着腰下去,两人连接的地方被体液搞得乱七八槽。他说,游木,你身材很好,你长得也不差,缺钱,为什么不去抛头露面?这样你就不会缺钱,你也不会在这里。游木真不回答。他说,游木,你不知道,我现在有好多灵感,我现在是几岁,十几岁,还是二十多岁,你知道吗,你不知道。游木真不回答。他说,我是跟他做了,然后呢,然后我们都没有从这间公寓里走出去,我们会死在这里,我们永远都不会毕业,所以我跟他是谁、我们是谁,谜底是你、还是我、还是他。游木真不回答。
游木真说,您愿意跟我接吻吗。陈述句,没有任何问号。在月永雷欧痉挛着射精高潮的时候,他力气忽然大得惊人,把月永雷欧的头压下来,他们接的吻像是海面千百层之下的窒息,永无出路。海面之上的某种生物在冷冷地注视着他们拥在一起卑劣地品尝最原始的性欲。游木真知道的,该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他越过月永雷欧的后脑勺看到柜子上的照片,然后闭眼。他与月永雷欧之间好似用钱财堆积,就连月永雷欧从抽屉里摸出来的烟也好像在这么说。月永雷欧把打火机扔给他,赤裸着,轻飘飘的烟灰飞到游木真脸上。游木真说我不抽烟,月永雷欧看他,我没问你。半根烟没结束,月永雷欧把火星按灭,单手开了电脑,把音乐放得跟迪厅一样响。游木真说我想去趟厕所,月永雷欧没看他,于是他去了。
濑名泉。濑名泉。濑名泉。摆在客厅柜子上的照片,是濑名泉,是月永雷欧的室友,是游木真不想面对的过去。游木真冲到厕所里,干呕起来。他看到厕所里有两个人的洗漱用具,他闻到陌生的味道,他听到客厅里的音响忽然戛然而止。濑名泉三个字慢慢浮在肮脏的水面上,挥之不去。游木真想不到,他应该想到的,他怎么会想到,濑名泉的存在会离他这么近。他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连苦笑都算不上,脸色发白,三个字够把他拉入酷刑。月永雷欧,濑名泉,我,而我,我回不去了,那里不是我。
月永雷欧靠在厕所的门口,一丝不挂,大腿间属于游木真的精液流下来。他在游木真的背后说,游木,刚刚我看到你的眼睛,你看到濑名的照片,然后我看到你。游木真低下头去,我跟濑名泉没有关系,他是个很有名的模特,就这样。作曲家不说话。他最后露出虎牙笑,语气轻飘飘。他说游木,濑名打电话给我了,半小时后回公寓,你要去见他么?
名为偶遇的见面,游木真被提着四肢,僵硬地跟拉着行李箱的濑名泉拥抱。濑名泉在他的耳边紧贴,说着什么,游君,你怎么会在这里,没关系,你在就很好。游木真悲哀地透过濑名泉毛茸茸的后脑勺抬头看向灭灯的公寓,月永雷欧站在窗边,把烟头丢下,不再看他。濑名泉焦急地抚摸着他弟弟的后脑勺,他是那么害怕,害怕游木真再一次消失在生活里。他忘记了他在公寓楼下,月永雷欧还在家,行李箱还在手边。他一次又一次地对游木真重复,游君,你会回来吗,你要回来吗?哥哥一直在等你,我现在很厉害了,我们一起去做模特好吗?他亲吻游木真的发丝,在追逐镜头的道路上,他只把那些真实的部分在很小的时候送给过他的弟弟。游木真深吸一口气,他说,泉,我该走了,我晚上还有兼职。濑名泉呆立在原地,游木真挣脱开他拥抱的力度很明显。他空洞地看向曾经步入过模特圈的游木真,一步步远离他。濑名泉的双臂垂落下去。光鲜亮丽的平模会有死穴,不是大学期间一起组的乐队,而是在物欲横流的圈子里能找到的最后一个锚点。就像,濑名泉眼底燃起的光又熄灭了。他最后几乎是哀求,他低声,你能告诉我,你现在在干什么吗?真,看着我,看着我!
游木真失控地大叫,声音变形。他嘶哑,泉!我不想回去,你不明白吗?!濑名泉往后退,他露出像是杂志上的笑容。他说,那我们这次的偶遇算什么?你知道我住在这里吗?谁告诉你的?你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游木真摇头,泉,我缺钱,我的兼职很多,我跟你如今不过是在我去往下一个工作的路上遇见,你满意了吗?濑名泉摇摇头,游君,你不应该是这样,你应该更爱我,你从来不会叫我的名字。游木真只是那么笑道,是啊,泉,你有你的生活、朋友、家人、过去,我有我的生活、家人、朋友、过去。两条线,两个人,一生只有一次交叉的机会,我们认识过了,就可以结束了。
濑名泉自言自语,哦,是这样吗?游君,你不知道吗?你如果缺钱,而我们的圈子,依旧是你所知的,来钱最快的工作。游木真步步后退,他看到那样陌生的濑名泉,竟然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而濑名泉露出职业、公式化的微笑,他说,作为你曾经的模特前辈,面对后辈经济上有困难的时候,应该给予帮助,对吗?他在反问谁,空洞的问句背后找不到可以回答的对象。游木真不再往后退了,濑名泉正对着他,一步步走过来。他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又让他把迎面走来的濑名泉看成了在反光的黑色镜头。游木真失控地蹲下去,眼前一片晕眩,然后他被温柔的力度扯到半空中,濑名泉掰开他的嘴,人工呼吸一样的吻,铺天盖地砸下来。游木真往下拽濑名泉的领口,死死咬住自己的牙关。他泪眼朦胧,还在抬头看公寓的窗户。在那里,月永雷欧已经彻底消失。公寓的窗户大开、黑洞,连当时他们做完爱,月永雷欧抽的那半支烟,也不见了。
濑名泉把自己的名片塞到游木真的口袋里,他的脸颊呈现出甜蜜、古怪的颜色。他说,游君,我能重新当你的哥哥吗?游木真咳嗽起来,泪水已经彻底蒙住他的眼睛。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不……泉,你该回家了,我们,你……游木真最后没有说出月永雷欧的名字,或者是室友。他看向濑名泉的眼睛,里面找不到任何别人的影子。新鲜的感情,蒙蔽或填满了濑名泉的大脑。自我感动,还是什么别的,它发生了。濑名泉沉浸在喜悦中,选择性、并且卑鄙地忽略了别的东西。他陶醉地想,游木真,我直到现在还是那么的喜欢他,我一定是游君遇到过的最长情的人,他怎么能拒绝我,他不能拒绝我。游木真站在月永雷欧与濑名泉租下的公寓楼下,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连一步都迈不出去。他与濑名泉、月永雷欧,先分开,再合拢,再分开,然后,他们还会继续认识下去吗?他们的终点停在哪里?他们的过去跟污水一样涌上井盖,所以,谁都不会过好现在了。
濑名泉推开公寓的时候,他看到月永雷欧坐在沙发上,没开灯。他低头脱鞋,我吃过晚饭了。月永雷欧说我知道,我不饿,濑名,但是我想做。濑名泉过去,坐在沙发上。外面的天已经黑下去,路灯亮起来,看不到游木真的影子。游木真走了,离这里很远。他与月永雷欧之间没有叹息,没有尴尬,没有沉默。他抓住月永雷欧的后脑勺,两双眼睛对视,然后产生了一个吻。月永雷欧刚洗过澡,濑名泉扒开他的衣服,往下去探,然后他被推开,月永雷欧说,去卧室,沙发不舒服。
最后也没有做,两人的阴茎没有任何反应。卧室里摆着的那张床垫太小,太旧,太老,他们好像就在机械性的接吻、交换呼吸、在彼此的身上留下痕迹,像按部就班的生育机器。直播演员没有替身,他们的嘴唇破了皮,分开之后皱巴巴的样子像苹果。月永雷欧仰面躺在床上,濑名泉坐着,打了个哈欠,又摸自己的嘴唇。他自言自语,还好明天没有工作。然后月永雷欧说是吗,你最近忙起来了么。濑名泉说还好,接到的工作比以前好了,接下来有一个大的品牌持续性代言,下个星期签约。月永雷欧又问,什么时候拿到钱?濑名泉说,下下个月。月永雷欧说这样啊,你有钱了,那我们还要合租吗?
濑名泉背对着他,蓝色的眼睛向上看去,看到门框。他说,你找好房子了吗?月永雷欧摇头,我可以买,濑名,我银行卡里有很多钱,这里合同到期之后,我不会再租房了。濑名泉答,嗯,知道了。雷欧,你未来想去哪里买房?月永雷欧看着天花板,灯没亮,窗帘没拉上,昏黄路灯照在吊顶,再往角落看这间公寓还有点掉漆,白色的墙皮摇摇欲坠。他说,不知道,没想好。他又忽然说,我想去跟岚、凛月、朱樱他们吃饭,你要来么,濑名。濑名泉从床上站起来,再说吧,定下来再告诉我。然后厕所里洗澡的声音响起来,月永雷欧在床上,没动过,他喃喃自语,被水声淹没的浴室里,听不到这句话。他在嘴里说,游木真。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游木真。他想,原来你刚刚在客厅看到的,一直是这样的天花板。什么啊,沙发跟卧室,根本没什么区别。
月永雷欧的灵感成倍往上喷涌,他不得不把自己关在一个地方,把这些掉落的灵感,每一个都写成唯一的出路,歌,他只会写歌,也只能写歌了。他先是又把回味过无数次的大学乐队拿出来在脑海里翻滚,然后是,他想到了游木真的那张脸,戴着蓝色的儿童眼镜,特殊、平凡、不起眼的普通人。他做过了,也看到了,月永雷欧感觉到清晰的创作欲涌上来,眼前晃动着那双蓝色眼镜。他曾想过,打破一成不变的、与濑名泉的公寓生活,是否需要这样的手段,来榨干自己的灵感。后来这是一场赌博,他赌对了,赌得全盘皆输,赌得筹码满堂。他痛恨无趣与平凡,如果这是代价,他会毫不犹豫说出我愿意。美妙、新鲜的点子自他与游木真做爱之后一个个冒出来,然后名为月永雷欧的疯子还尝到濑名泉的嘴唇里有游木真的味道。所以接下来,他清晰地知道,游戏落幕了,青春期返潮了,人生第一阶段的末期结尾就这么到来了。那天晚上,濑名泉从他的脸上看不到别的,他也从濑名泉的脸上看不到别的。月永雷欧把自己关在公寓里写歌的第三天下午,他神经质地大笑起来,把电脑摔到沙发上,扔掉客厅里摆着的那张濑名泉照片,那还是杂志社的赠品。他们说,恭喜濑名泉先生在人气封面中获得第二名。月永雷欧又重新回到沙发里,手里多了一瓶啤酒,一饮而尽,交掉了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到期的曲子。他终于试图直面最深处的悔恨。他从濑名泉被家里赶出来打电话问他是否需要合租的时候开始逃避,他从第一次跪下去给化了妆的濑名泉口交的时候开始逃避,直到现在,他才想到这个问题。月永雷欧大脑放空,故意看不清的字眼在他的眼前漂浮。十七岁的月永雷欧第一次认识濑名泉,他是那样笃定,我们的青春会延续,而且永远都不会出现问题。
濑名泉如愿以偿在咖啡店下班的后门堵到了游木真。游木真克制地把手给他牵着,然后他说,泉,别跟着我,好吗?濑名泉极尽温柔,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以至于在路人看来毫无问题,游君,我们回家吧。游木真说,去哪?去你的公寓?还是我的?濑名泉说,我订好了酒店,我们一起过去。他甚至跳过了这两个答案,他是那么迫不及待。游木真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他发现自己没办法拒绝。是吧?曾经的、在镜头面前相互扶持的组合,濑名泉帮过他很多,他否认不了。游木真想,如果自己的心肠能够硬一些,是不是就能解决掉这样棘手的问题?他被濑名泉拉进二十四小时酒店,被按在墙上的时候,他还在这么想。他的眼镜又被摘去,眼神空洞,看到房间里的灯光在劣质变色。泉。他轻声说道,把濑名泉从他的身上拉出去一些,我们到床上好吗?濑名泉摸着他的脸,自我陶醉般地吻了下去。游木真呼吸不上来了,他知道濑名泉根本没有听到这句话。他想,我从月永雷欧那边能得到钱,我从濑名泉这里,又能得到什么?无尽的想法涌出,无数指标横向对比,游木真视野朦胧,他想,原来,我可以从濑名泉这里得到爱吗?可是,爱是复数吗?爱是这样存在的吗?
濑名泉的脸美丽、尖锐,被杂志所追捧。现在的他捧着游木真的脸,眼底深情与迷恋并存。他喃喃自语,游君,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太好了,太好了。游木真漂浮着,被牵着手,像个脆弱的公主被带到床上。濑名泉吻过他皮肤的每一寸,把床头柜的抽屉拉开,里面的润滑剂型号竟然有些眼熟。游木真控制不住笑起来,脸颊上分明还有情欲的潮红。濑名泉用技巧在讨好他,煽动他诚实的性欲,他有了反应。濑名泉察觉到他的笑容,以为是享受,他看不出嘲弄。所以在镜头前高傲的平面模特跪在床上,像月永雷欧第一次为他口交那样,他现在给十几年不见的游木真口交。游木真在想,这个牌子的润滑剂原来这样好用,连他们都会用。濑名泉急切地又吻上来,下体的性器顶在游木真的小腹上,把一塌糊涂的冰冷润滑抹在游木真的大腿根部。处在被动方的游木真说,进来吧,泉。他付出行动,伸出手去,把濑名泉的裤子脱掉。濑名泉惊慌失措地按住他的动作,到这一步,他才终于反应过来,眼底有了一些名为月永雷欧的犹豫。可是游木真主动吻了他一下。所以因果颠倒,黑白翻转,游木真泄出一些呻吟来,屁股在感受剧烈的撕裂疼痛,温度很低的润滑油挤进他的后穴。濑名泉吻他、安抚他,他说别怕游君,哥哥会很温柔的,深呼吸。游木真摇摇头,泉,你动起来,好吗?他再也不肯叫濑名泉一声哥哥。他闭上眼睛,身体的控制权被两人交合的地方支配,皮肉碰撞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他倒在令他说不出话的频率里,他想,游木真的哥哥濑名泉,早在他们几天前见到的第一面,他的哥哥就已经死去了。剩下的,只是一个名为濑名泉的孤魂野鬼,在仓皇的生活街头,吊着一张名为过去的身份证。而他自己,游木真,在濑名泉射精的时候,他听到濑名泉说,游君,我好开心,我爱你,被青春侵蚀了的人偶在复读十几年前留下的指令。于是游木真浑身上下变得没有一点力气,像是都被这句单薄的我爱你给压缩出了体外。他不再挣扎,任由自己在这荒唐的错误中坠落下去。他紧紧回抱濑名泉,两腿间溢出的精液滑落,浸湿床单。在对方的视角看来,他好像在用身体证明我也同样爱你。后来游木真回想起酒店里的那一刻,他看到了濑名泉爱的表达,然后他审视自己的内心,能发现的,是无穷尽的黑洞,还有月永雷欧当时做完爱,两个人赤身裸体坐在沙发上,他夹在手里的那半根烟。
游木真变得渐渐不那么忙了。濑名泉在想尽办法给他钱,介绍工作。濑名泉跟片场的摄影师说,今天要来一个我的后辈。摄影师说要我指导吗,濑名泉自信地说不用。他知道,他是那么清楚地明白,他的游君,就算被生活摧毁,他也能站在镜头前。因为那就是游木真,那是他的天赋,他残忍的、在呼吸的本能。他爱着这样的游木真,就如同爱着自己。游木真被迫再一次踏入了片场,他无助地寻找濑名泉的身影,看到了妆容精致的濑名泉。他露出苦笑,泉……他改了措辞,泉前辈。濑名泉嘴角的笑容甜美、诡异。他几乎又要当众发起情来。他贴在游木真耳边说,游君,我的弟弟,我一直在期待着你。游木真笑,他的天赋近乎透支地在发挥作用。他说,我们快开始拍摄吧?濑名泉拉着他的手,这是那么亲密的兄弟。后来游木真从摄影棚里跌出来,濑名泉不在身边。他的哥哥太有名了,这次拍摄在场人员无不好评,那也跟游木真没有关系,他们在夸赞濑名泉,在夸赞他的眼光。游木真稳住自己在颤抖的手,深呼吸之后的视野还在泛着黑色。闪光灯会让他窒息,一层层地直到他死去。他拼命地,想要从这里逃离,逃到什么地方都好,他只要逃。然后救命稻草在游木真紧紧抓住的手机里亮起了。他掰开自己全是汗的手指,他看到月永雷欧的消息要他带杯咖啡。
游木真崩塌了。他神经质地笑,笑声破碎,接不上气,在手机上连成一句话。雷欧先生,你在哪里?
濑名泉冲出来想要找游木真的时候,他记忆中捏造的影子已经不见了。他惶恐不安地抓住工作人员,大喊起来,游君,游君去了哪里?!拿着临时工工资的人手忙脚乱,他们说,濑名先生,您的搭档刚刚走了,是一个人走的。濑名泉打通游木真的手机,没人接。他又打开社交软件,游木真那栏的消息空空如也。他抓着自己的头发,力度大到几乎要被抓掉。这是他过去存在的唯一锚点,这是他还没被这个圈子染透的唯一证据,他怎么能失去游木真?他为什么要失去游木真?他想到了什么,手指飞快滑动屏幕,他想到了一个办法。他把今天拍摄所得的所有报酬,提前并且一股脑地转到了游木真的账户上。对,游君那边一定会有提示,他一定会看到这笔钱,他会知道那是我转的,他会打电话给我,他会回我的消息,我会再次得到他。果真,濑名泉的手机有了新消息,游木真在社交软件上给他发,泉,明天见。濑名泉满足地关上手机,又回到片场里。这是他的电子宠物带给他的安全感。他自私,他只要一个信号来证明自己的爱存在。游君,我的游君。他陶醉地想着,性器跟后穴几乎要一齐情动。他的爱欲高贵、廉价,闪烁着青春期最后的光辉。濑名泉想,自己现在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游木真重重敲响公寓的门,一分钟不间断。月永雷欧睡眼惺忪,他说,游木,我叫你来是要你带杯咖啡……月永雷欧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看到全妆的游木真,摘下眼镜,眼皮上有暧昧的颜色,嘴唇修饰饱满。他没有任何犹豫把游木真拉进公寓,关上开了一半的门。游木真急切地说,我们做吧,雷欧先生,你看,我可以的,我真的可以。月永雷欧头也不回走到客厅里,扫掉沙发上的杂物。他背对着游木真说,坐过来。他聪明,他知道游木真去干什么了。缺钱,认识濑名泉,这两个条件足够证明他的猜测。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入濑名泉的交友圈,月永雷欧太清楚这点。他不可避免想到自己第一次看到濑名泉没卸妆时候的心情,那样美丽的宝石,在镜头前闪耀的模特就是具有这样的光辉。他被那样的濑名泉迷了眼,还想到青春期时候自己看向濑名泉的眼神,朋友、同学、队友。于是正如他之前那样,他跪在地上,为另一个模特口交。游木真声音很低,雷欧先生,雷欧先生。月永雷欧含糊不清,这次我不会给你钱,是你主动上门的,你明白么。游木真不断重读,我知道,我都知道。月永雷欧拿来纸巾,把游木真射出来的精液吐到里面。他说,这间公寓里没有润滑液了,我们用完了。游木真捂住自己的脸,粉底粘在手指上,雷欧先生,进来吧,进来吧。月永雷欧俯视他,掰开他的手指缝,看到游木真空洞的眼神。他再一次残忍地说道,游木真,我知道你有这样的脸。游木真颤抖,这句话是剧毒的咒语,毫无疑问,他有千百次的证据可以证明。他突然在沙发上挣扎,锋利的指甲试图戳穿自己的眼睛。月永雷欧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直到游木真低声,我不认识濑名泉,你相信我吗。月永雷欧把用光了的润滑剂空瓶丢在他的双腿之间,他说,用吧,濑名用过的。游木真抓住那轻飘飘的瓶子,里面还能挤出一点点的液体。他闭上眼,他还在问问题,泉,在那之后有在沙发上做过么?月永雷欧背对着他,把打火机开了又灭,我们只在卧室里做,我会在沙发上写歌,所以濑名不会弄乱我的东西。这不算答案。但是游木真主动张开腿,把最后一点的润滑,往下抹,抹到自己并不干涩的入口。月永雷欧转身,他开了一瓶啤酒,没有喝,放在茶几上,触手可得。
他弯腰下去,他在和游木真接最后一个吻。他说,游木,濑名试过你了吗?平白直叙的问题,血淋淋撕扯开了,月永雷欧与游木真之间最后一层默不作声的布。游木真露出乖巧的、跟杂志上差不多的笑容,抽离之后的灵魂飘在这间公寓的天花板上冷冷地俯视最终的结局。游木真在月永雷欧进来之后才断断续续做出回答,他以为自己是怕这老旧的沙发支撑不住,他知道,他自己承担不起这样直白、扭曲、遗憾的情感。游木真仰着头,在交合处的水声中,他说,雷欧先生,泉他爱你吗?他爱我吗?他爱的是谁?月永雷欧吻他的嘴角,两个人的汗珠混在一起。作曲家答,游木,我们都有答案,濑名最爱的人是自己。讲到这里,月永雷欧又笑,他说,难道你不是吗,游木,我们都是,我们三个都是最爱自己的人,没人能逃走。游木真惨笑,他在这一刻不再无辜。他在逃避的时候冲到了这间公寓里,坐在月永雷欧身上,他明白,他终于明白,自己从来没有从这个圈子里逃出过。他的青春无尽循环在黑色镜头前,在生活里膨胀、破碎,直到遇到与他一样的失败者。月永雷欧拔出性器,把精液擦在沙发上。他不打算洗沙发,也不打算进行默不作声的循环。游木真仰面倒在沙发上,笑得岔气,笑得眼泪直流。他不知道在对谁说,像是天花板上的自己。月永雷欧把啤酒浇到游木真身上,液体渗进沙发。他听到赤裸的游木真在发出声音,我,你,他,我们都不会有结果,对吗。月永雷欧把蓝色儿童眼镜,从游木真的裤口袋里拿出来,他们进行了在这间公寓里的最后一次谈话。月永雷欧说,游木,从一开始,我就拥有不了濑名,你会被他拥有吗,我会被你拥有吗,这是死结,这是所有的没结果,没人能得到谁。游木真抽鼻子,他说,原来是这样,我们要说再见吗,雷欧。月永雷欧看着窗外,游木真,再见。
游木真的衣服变得乱七八糟,他起身,花了一半的妆扒在脸上,像个可怖的鬼。月永雷欧目送他跌跌撞撞穿上衣服走出公寓,他们在射精高潮之后,便一句正常交流也没有了。这是说了再见的结局,月永雷欧清晰地发现,他与游木真的故事庸俗到不值得被记住。在这之前,他想过,游木真会来主动找他。然后,他没想过会这么快,快到他与濑名泉那几年的青春,就好像是个笑话。如果没有游木真,还会这样吗,他会和濑名泉走到人生的终点么?月永雷欧连答案都不敢想。他直到这一刻笃定了,他与濑名泉能够呈现出和谐假象的原因,是他们同样自私,他们想要满足的只有自己,他们尖锐的刺不过是短暂地收了起来。月永雷欧与濑名泉在公寓里呆的时间已经太长了,长到无聊、枯燥、恶心,长到月永雷欧无法忍受,濑名泉把过剩的情感外泄。他们将青春期延期到现在买单,过期的食品发酵、发臭,再也不会回来。
所以他在看手机上的时间,他在等另外一个人。虚掩着的公寓大门后,月永雷欧看到了另一个影子,另一个自以为幸福,不知道真相,不知道自己的幸福是建立在多么虚伪、破碎楼阁上的可怜人。濑名泉把门推开,砸到墙壁上。他站在门口,影子倒塌。他说,雷欧,你喜欢他吗?月永雷欧摇摇头,不。濑名泉又问,雷欧,他是谁?月永雷欧回答,游木真。濑名泉僵硬地进门,他以往是傲慢、冷静自持,现在他蹲下去,剧烈的呕吐感涌进喉咙。他看到游木真出了这间公寓的大门,衣服上全是痕迹,妆花成一团,像醉鬼,像圈子里默不作声的底层模特。濑名泉居然还记得把公寓的门关上,现在屋里又只有他们两个。在密闭空间,濑名泉能闻到一股很剧烈的啤酒味道,发酵在空气里。他说,雷欧,你又喝酒了。月永雷欧大笑,不是我。濑名泉重复,是你,雷欧,是你喝的酒。他走过来,五官还是那样尖锐美丽,他也没卸妆。他在那一刻,是想赶回家与月永雷欧做爱的。他想,他本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他就应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月永雷欧坐在沙发上,他看到濑名泉的脸近了,他与濑名泉在游木真离去还未满十五分钟的沙发上接吻。濑名泉心想,没关系,一切都是好事,一切都在路上,我的生活是完美的,是不容被质疑的。月永雷欧嘴里有酒精味道,他与游木真接吻时,对方的口腔里也有这种空洞的液体。所以他笑,他再也控制不住大笑起来。濑名泉看着陌生、鲜活的月永雷欧,他想笑,他一点都笑不出来。月永雷欧指着沙发上的某个痕迹,他这么说,濑名,这是我射在游木真里面的证据,你也要试试吗?濑名泉的伪装僵在脸上,缓慢地裂开。他与月永雷欧最亲密、最像朋友的那段时间,濑名泉还记得自己是鲁莽、横冲直撞的年轻人。所以这是因果,是黑白的第一次还原。那些他刻意压下去的假设与自我欺骗统统涌出了他编织出来的壳,冲毁了他的堤坝,露出了濑名泉从未从学生时代、青春期走出过的脆弱。他可以是傲慢、冷漠的,他可以是迷恋、痴迷的,最后,他此时此刻呈现在月永雷欧面前的样子,是落魄、狼狈。他没有整容,他现在痛恨自己为什么不整容。濑名泉,你想吧,你解吧,你的自私自利裸露在你青春期最好的朋友面前,没有后悔药。你们住在一起,你们做爱,你们吻过彼此,你们无法记恨对方,你们谁都没有拥有过彼此。这是笑话的循环,这是青春期过期的惩罚。月永雷欧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他看到濑名泉失魂落魄地跪下去,抓着自己的脸,像整容失败的艺人。后来,月永雷欧也真的在流眼泪,濑名,我跟游木说,我们三个都同样自私,我们三个都不会有结果,你看到了,这就是结局。濑名泉眼里布满血丝,露出的笑容七零八落。他举起手机,语气变得冰冷,雷欧,我该相信谁?月永雷欧擦去泪水,给笔记本电脑开机。他答,濑名,别装了,你只相信你自己。
游木真打开门,看到濑名泉站在门口时,他没有波动。他说,泉,我这里没有足够的空间,我们去开个酒店吧?濑名泉拦住他,游君,我给了你很多钱,雷欧也是,你为什么不换个地方住。游木真背过身去,我妈妈找不到工作,你满意吗。濑名泉卡了壳。他竖起自己的领子,沉默地跟在游木真身后。他反驳不了游木真提出的,我们该去酒店,他不知道,自己跟游木真、月永雷欧,直到最后的最后,除了酒店,还能去哪里。所以游木真刷了房卡进去,他坐在床上,身形格外单薄。濑名泉开口想问什么,比如,你和月永雷欧,你和我,我和月永雷欧。然后他看着游木真的那张脸,一句话也问不出来了。终点与死结拧在一起,濑名泉连把自己窒息至死,都做不到。游木真说,泉,你想做爱吗?一句话,让濑名泉控制不住自己的腿。他走到游木真面前。他痛恨自己,他又反悔,低下头去,与游木真接吻。濑名泉虚伪的壳在轻声说,游君,我,跟雷欧,没有什么。游木真沉默了五秒钟,嘴角忽然笑开来了。月永雷欧没有说错,他们三个都是一样的,在事情败露的那一刻,永远想着的,都是抖清楚自以为的污点,向想拥有的玩具摇尾乞怜。游木真答,我知道,我们都没有什么,泉,你应该明白的,你要明白的。他的声音温柔,濑名泉有了种错觉,他好像还能拥有游木真。所以他真的穷尽自尊,他说,游君,我想要你进来。游木真不再说话,床头柜里依然是熟悉的润滑油牌子。濑名泉说,你知道我用这个。游木真摇摇头,我们一直用的都是这个。濑名泉像是在自我牺牲,仅仅是在缓慢的进入中,他得到了不一样的快感。卑鄙、诚实的性欲,把他拉回和月永雷欧一起的公寓卧室。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在漂浮,他钉在游木真的性器上大口喘气。游木真与月永雷欧是两个不同的人,没有错,所以我没有错,是他们的错。只是游木真体会到的,是他第一次与月永雷欧做爱时的悲哀。他想,开始了,结束了,都会在同一个地方发生。濑名泉仰着头,跟游木真在月永雷欧身上高潮的表情没什么不同。游木真与他都有拙劣的表演欲,根植在镜头前的天赋。就好像在这时,如果濑名泉表达出自己在享受这段关系,就能挽回并获得名为过去的宝石。濑名泉在游木真身上摩擦着高潮,他大声呼喊游木真的名字,一次又一次确认,游木真确在身边。悲哀、可怜、无家可归的失败者,想把自己重新拉回虚假的完美。游木真喘着气,把濑名泉从自己身上推开,他的性器从濑名泉的屁股里拔了出来。他最后这么说,泉,我们结束了,不要再来找我。濑名泉倒在床上,他说,那雷欧,你要和他见面么,你会和他见面么,你想和他见面么。游木真叹了很长的一口气,泉,我们三个人,没有结果,也没有结局,你明白吗。濑名泉眼泪往下流,我知道了,再见,游木真。游木真说,再见,濑名泉。
回到公寓时,濑名泉看到门外面堆满了纸箱。沙发上的月永雷欧在等着什么人,不抽的烟,一点点燃尽,散到水杯里。濑名泉说你买房子了。这是肯定句。月永雷欧没回头,是,我买了,二手,不用装修,前两天过户,手续已经办完了。濑名泉慢慢走到沙发那边,他又问,这里的房租还有多久,说吧,不用骗我了。月永雷欧把没抽过一口的烟按灭在水杯里,还有半年。濑名泉说,这样啊,那我一个人租吧。月永雷欧把手机点亮,濑名,我付完了接下来半年的房租,你不用再找室友……如同第一次,别的第一次,最近的第一次那样,濑名泉把手撑在月永雷欧的双腿之间,他们接吻,在月永雷欧的口腔里尝不到烟味。濑名泉说最后做一次吧,雷欧。月永雷欧咬住他的嘴唇,说来吧,没有润滑油了,濑名。他竟然还在笑,呼吸从唇齿间跑出去。濑名泉拉开茶几下一个很隐蔽的抽屉,他也在笑,雷欧,你不知道这里还有瓶新的吗。月永雷欧的裤子被拉下,他里面甚至没穿内裤。他咬住濑名泉的耳垂,屁股被掰开,后穴先是贴着冰冷的润滑油,然后濑名泉滚烫的性器挤进来。月永雷欧发出一声毫无波动的叹息,他说,濑名,你的技术没有长进。濑名泉闭着眼,一边流眼泪,一边拼命交合,想把月永雷欧揉进到身体里。没有反转,回不去的,就是回不去了。他们的青春贴合在一起,在成年人的社会迎来末日。游木真的脸呈现在他们两人的唇齿呼吸中,濑名泉忽然问,游君,你认识他吗。月永雷欧仰起头来,说曾经认识,以后不会认识了。各自的借口千奇百怪,各有依据,破碎的裂痕与方向也不尽相同。濑名泉说,游君,我很喜欢他,他是我的弟弟,后来……月永雷欧打断他,断断续续在耸动中说,游木,他是新的,他跟你不一样。濑名泉听到这里,他想吻他的青春,可月永雷欧拒绝了。知名作曲家继续补充道,我爱的是谁,你不明白吗,濑名。濑名泉在颤抖中把精液射进了月永雷欧体内。他捂住自己的脸,你,我,游君,谁是终点,谁是开始。濑名泉想听到回答,但是他听不到确切的答案。
直到月永雷欧这么说。濑名,自私的人,终点是自己,起点也是自己。我去找过游木一次,游木来求过我一次。你去找过游木一次,游木领着你一次。你来找过我一次,我去给你跪过一次。濑名,我们都是扯平的,这场局,它没发生在围墙里面,而是发生在围墙外面。濑名,我们都是自私、偏执、利己的代言词,我们最爱的人,都是自己。濑名,我们从一开始,就不会有结果。
濑名泉说原来是这样。他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已经是很深的夜里。门口的纸箱消失,月永雷欧消失,游木真消失。他打开手机,经纪人没有给他留言。他辐射出去的感情一无所获,射出的子弹穿过自己的眉心。他终于这么想,原来,没有输,也没有赢。生活公平、公正,它命令卑劣、自私、无聊的过去在阴暗的下水道里蒸发。他们三个,最后看到的,是没有结果的一些感情。牢固、脆弱、坚不可摧、吹弹可破。濑名泉、游木真、月永雷欧,他们得到的,仅仅是一个没有结果的结局,和平静、成熟、孤独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