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春泥破出雪地,生出第一抹新綠。
被重重白雪覆蓋的門廊伊呀一聲將將拖開一些罅隙,裡頭走出一個冰雕玉砌的翩翩佳人,他ㄧ雙手腕潔白如緞,目如點漆,就是顏色稍微沒有溫度了些。
這公子,是個朱顏白髮的美人。
他輕咳幾聲,面上便添了幾分病態的嫣紅,站在雪地裡,對著這尚未完全甦醒的天地,發愣了一時半刻。
”咳咳…咳“
扶住一旁的桃花枝椏,上已隱隱蔓出一些小小的綠芽,他用指頭輕觸。
”阿絮你看,冬天要過去了。“
自言自語著把門斐關上,四季山莊自上次被賊人趁火打劫,已經稍嫌破敗,但沒什麼可擔心的。
畢竟又有誰相信,江湖上翻雲覆雨的極惡角色,會於共同圍剿的武林大會中逃出生天呢?
他的意識越來越模糊了。
他一路扶牆回到臥室,腳下已踉蹌難行,又重咳幾聲到臥榻前,屋裡不燒炭火,隆冬時寒氣逼人,雖閉門擋風,卻依然無法讓兩個重傷待癒的人得到休息。
”阿絮,為夫我可能要先去一步。這人間,有你也就夠了。“他運起內息,再凝神靜氣,將那些白霧似的氣韻推往臥榻上昏迷未醒的男子。
“對不住。我還是食言了。“這輪氣輸送完畢,他已不足多餘氣力去支撐身軀,歪歪倒倒的趴在床沿,額頭抵上昏迷之人的手腕,眷戀的摩挲。
”可惜,聽不到你再對我說說話…咳咳…“須臾後,他便徹底失去了生息,失去掌控的軀殼委頓在那,像永恆不變的石像。
一切又回到了寂靜。
2.
周子舒從漫長的黑暗裡驚醒。
寒風冷夜,雪長到了台階。
他先是處於極度的迷茫無措,接著便強自鎮定翻下榻,屋裡杳無聲息,極冷的三九天,雪早就將一切活物都掩埋無聲。
他的夜視力隨著拔釘時一併消失,也就自然覺得屋中黑鴉鴉的,四處摸索起來。
“...我這是在陰曹還是地府?“
他低聲自言自語,沿著床沿往前,實在太冷,手都微微哆嗦,想當然現在的他,是無法運氣遊走周天,令自己暖和暖和。
這時指尖被一樣又尖又鈍的物事戳了一下,便順上去摸那東西的輪廓,一邊摸,周子舒的唇一邊顫抖起來,
“這簪子...“
一只藍田玉做的、雕刻古拙的鳳尾簪。
一只救他命的,叫他們淚眼重逢的簪子,平時就別在那人一頭如瀑烏絲上。
現在那簪子被握在了另一隻手中。
”老溫...發生了什麼..."
周子舒不覺得冷了,他的心被狠狠拋到了空中,在摸到溫客行冰涼的臉頰後,便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他只是緊緊抱住老溫,將被凍的發僵的雙頰貼上去,手輕輕捧起他的臉,顫抖地確認。
而這張不論怎麼舒展都帶著幾分乖戾的面容,此刻看去,竟是從未有過的柔和。
那柔和中夾雜著死氣,凍得周子舒一抖。
“這是怎麼了..老溫...你在和我玩笑對吧,“
周子舒覆上對方握著簪子的手,潸然淚下,月光輕輕灑落,他把頭埋進溫客行的肩,渾身顫抖。
他想到在武庫中,溫客行怒氣難掩的說的那些,又想到對方捨不得多兇他一句,只是意思意思鬧了脾氣,他孤身赴死的這道坎就算過了。
原來根本沒過啊。
他抱著溫客行呆坐了整夜,日出東昇時,他能感覺到老溫的身軀越來越冷,他只是將對方垂落的髮絲別到耳旁,輕輕細語“說好的,往後人生與你同行。既然你先走一步,我稍後便來就是。”
周子舒低下額頭,在溫客行冰涼的額面上磕一下,露出釋然的微笑。
他這些年來實在是累極了,做了這麼個決定好像將那些肩上的重擔一併抽去似的,明明決意貫徹死志,卻是難得的輕鬆暢快。四處梭巡著,一眼看見白衣劍靜靜躺在地上,許是二人傷重,溫客行在彌留時顧及不了太多,這才任這柄傳世之劍隨意落地。
就在他拖著病體想去撿時,一旁的溫客行突然劇烈抽搐起來,周子舒驚了片刻,當即把人拖到床上,“咯咯...咯..."
溫客行無法抑制的劇烈痙攣,連牙齒都跟著打顫,他並不清醒,不消一會兒便大口大口的嘔出鮮血,周子舒被這一連串的變故打個措手不及,原先的去意已決也愣住了。
須臾,才敢伸手觸碰,正欲喜極而泣,溫客行卻陷入新一輪的蜷縮,“怎麼了⋯⋯這是怎麼回事⋯⋯”
“溫客行!你聽得見我說話嗎!醒醒!”焦急時胡亂運氣,再急忙止住,他扶住溫客行垂軟的頸項,垂手去接他的血,滿掌都是殷紅。
他只覺一股氣堵住心口,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痙攣循序漸進,像說好的一樣將四肢都打直、彎折,再脫力墜落。
不能再來一次了....周子舒咬牙。
現下跟閻羅搶人,爭分奪秒,他強打精神,去探對方的脈象。
就在這時,溫客行猛地彈坐起,雙目睜開,看著周子舒吐出一句:“全完了!完了..."
說完便往後一倒,暈死過去,自此痙攣總算止住了,周子舒鎮定些許,再確認對方暫時脫險,將對方安頓好後便匆匆下山請大夫。
下山前,他握著溫客行的手,好像一下子從堅忍不拔的前四季山莊莊主,變成了懵懵懂懂,慌不擇路想保下離散師們的周師兄。
3.
在四季山莊中耐住性子等景七和北淵從關外千里迢迢的趕來時,煎熬等待的時日一久,也會把再冷靜的人熬成瘋子。
自打山下的大夫個個被他嚇跑後,周子舒將自己和老溫關在屋裡,不分晝夜的,對那些大夫的勸解可說是完全沒聽進去。第一個大夫把了把脈,搖了搖頭,只是說:“這看起來是清醒,但實際呢,這位公子,恐怕是沒有活的法子。”
周子舒不信。
第二個大夫雖是望聞問切,又給方子又叮嚀囑咐,末了卻是拍拍他肩,嘆道:“恐怕時日無多了,公子節哀。”
後來第三個第四個,他一概不問了,只要大夫滿面愁容的問診完,便不發一語的送到山下,等到來了不知第幾位大夫,溫客行所謂活著,還不如死了。
他就像個冰冷又沒有生氣的木雕,之前垂死掙扎的勁發作完,每日頂多再咳喘幾下,便沒了動靜。周子舒也從最開始的提心吊膽轉為習以為常。
冬末已近初春,即使萬物凋零也有盡頭。
只一盞燭光照亮的屋裡,周子舒白著臉,幾乎不曾分過一點眼神給另一人。他看似沉著的站在陰影裡,只露半張臉孔,但渾身都微微的顫抖。如果他能走到塌前,替溫客行拂去痙攣生出的冷汗,握住他的手,他一定會去的。
“這是失魂之症啊!公子,都半月有餘了,早不行了。就是華佗再世,那也”
早些時候山腳的李大夫又過來望了望,站起身提了藥箱,走到門口對他就是一陣歎息。
“可他醒過來了不止一次。”周子舒執拗的說,“有時清醒,有時混亂,他⋯⋯他還喊我名字,”
越說越低下頭去。
大夫看了看他這副模樣,不忍的又嘆了口氣。
“我用公子能明白的話說吧,他現在,什麼都記不得。以老夫的醫術,至多只能吊他的命,卻不能消解其他症狀。公子⋯⋯此般情狀實在非常人所能忍,為了你好,也為他⋯⋯還是⋯⋯”
為了他好⋯⋯
周子舒送走最後一個大夫,依然什麼也沒說。
“我不知道你是用了什麼法子,但是我既醒了,就沒辦法看著你這樣,”
周子舒不信神佛。
他素來只知一重山水一重險峻,無常總是與苦樂相隨,就像是他弱冠之年時開始隨王爺正式出入夜宴酒席,那些請來的官伎名伶哪個在哪條花街柳巷裡與他有過一面之緣,哪個也對他起過懷疑,哪個也上過他的排行榜,又有什麼要緊呢。只要當晚血灑長街,定無人生還。
閻王三更要你命,豈會留你到五更。他這樣殺人不眨眼,他在等,等真正的閻羅取他性命。
而神懲罰的方式又豈會在意料之中?
溫客行最開始有意識是繼第一次痙攣後三日,他醒後第一句話,問的是“阿湘呢”
周子舒沈默。
他不認得周子舒,卻奇怪的很聽話。這次醒不過半個時辰。第二次醒,他沒說任何話,只是看著周子舒笑。藥卻一點沒喝,於是也不勉強,反正他還會暈回去。
溫客行的沈默帶著點無奈的味道,周子舒趁著他清醒,簡單描述發生的種種,問到,“你到底做了什麼?為什麼會嚴重至此?如果下次你醒不過來,”
他話到這裡就截住了,因為溫客行搖了搖他們握在一塊的手,又搖搖頭,對他笑。就像是在一場遲早會醒的夢裡。
就像他也不認為這一切是真實的。
其實周子舒還想問,你有良心嗎,之前說的都當耳邊風了嗎,你不是怕死嗎,你還怕疼。
你下次醒來,會不會認得我?
可惜這傢伙現在半瘋半傻,他怕把人問出什麼好歹來。
4.
在溫客行第三次醒之前,周子舒以極其冷靜的口吻寄了一封信給景七,信中除了詳盡描述病情,還特別提了兩次此事他無計可施,除此外就沒什麼了。他一貫如此,尤其越焦心時,越是顯得他沈重冷漠,不知他性情的人往往覺得寒心。
第三次溫客行的意識不再清明。他常發低熱,胡言亂語,又進入嘔血痙攣的循環,一次比一次時間還長,夜晚變成了吃人的野獸,夜不能眠不過小事,但一過半夜就叫他繃緊神經,床前的血漬和發白發青的指節都會令周子舒痛苦萬分。
“娘⋯⋯爹⋯⋯”溫客行又開始呼痛。“阿湘⋯⋯告訴阿絮,”
不知經過多少難捱的深夜,早聽過溫客行叫喚過各式各樣的名字,而他叫自己時,好似怎麼也不夠,往往開了個頭後面就都是他了,周子舒周子舒,周子舒。
但今天卻是阿絮了。
“好疼,我真的好疼。”一字字,一句句如針刺,周子舒被刺刺得抬起頭來,他的雙眼被淚水所遮蔽,將臉埋進了雙手。
他是不是錯了?應該在大夫斷言藥石罔效的時候,就該放手了?
溫客行就像是與他心有靈犀似的,這天之後,他再也沒清醒過。
周子舒撐不了了。
原本一個人的眼淚會在悲傷痛苦時流露,曾經以為,以自己淡然的性子,此生大多能獨善其身,但不論是師門殞落,或相見恨晚,人所能嚐的悲歡離苦都叫他過了一遍,才終於明白,眼淚哪分什麼時機,尤其在最是肝腸寸斷時,更是不分晝夜。
或許連他自己都未注意過連日以來有時連三餐都未進一口,他卻還如常更衣洗漱,好似不倦也不累般,往那秋天蕭瑟的枯枝樹影旁一站,真是人比黃花瘦。
5.
平安自收到七爺書信中的囑咐後,每日都留意鎮上來往的身影,當他再次看見昔日的天窗盟主時,幾乎不敢上前確認。
那毫無疑問是周子舒,但平安雖識得晉王手底下那個招人暗恨,殺伐決斷的五更閻羅,也見過後來灑脫恣意的周絮,但如今這個……他實在不敢上前啊。
怎料到周子舒ㄧ眼就把他從人流湧動的客棧內揪了出來,直直走過來,他竟連白衣劍都沒帶,人是看起來衣冠楚楚,但平安就是發怵。
他走到跟前來,一只竹管躺在掌心,平安小心接過,低首聽取吩咐。
“這是過往還有把柄在我手上的,我已發下暗號,有人去完成這些事。事了後,你會收到一封信。老規矩第一封拒絕,第二封留著,”
他的聲音喑啞乾澀,臉白如新裁的紙張,讓人望而生畏。好像下一秒就會從紙上蹦出摺痕,平安剛剛抬起的頭很快就低回去,這主子實在變的太多,說是形容大改卻不是,那是一種靜靜轉變於眉目間的冷漠,從原來還有人氣的神色間一層層透出來。
“小的定當給您辦好,您安心,安心。”
周子舒點點頭。
“接下來幾日勞煩你了,如果有成…張公子的口信,再派信鴿來。”
“周公子客氣。”
周子舒揮了揮袖子,便不再出聲。平安緊著手頭上的要事,雖是擔心周子舒透出的異常,此間多年,卻也了解現下探不出什麼。於是作罷,只好先將名單下放給各路眼線,隨之才手書了一封密緘,派親信送了出去。
“這封悄悄地,別叫人看見,知道嗎。就說見到人了。”
他輕聲囑咐。
回頭向周子舒的位子望了一眼,人還坐在原處,於是上前“要不,來點吃的吧?公子看著輕減許多“
邊續上溫茶,茶香漫開來,周子舒開口:“平安,你說這人,為什麼這麼執著呢?“
平安斟酌半晌“小的嘴拙,說幾句掏心窩的話。公子倥蔥一生,半生都在為理想奔忙,小的是生意人,來來往往的見過這麼多,覺得這已比大多數人都要好上許多了。“
“理想…”
“平安,你跟著七爺,有十年了嗎?“
平安聽他這麼問,也還真認認真真算起來。
“許是有十二三年跑不掉“
周子舒頓了頓,“當年認識你的時候,你也不過是跟在七爺身邊的一個管事的侍童,後來見到你,就是七爺被赫蓮亦趕盡殺絕了。算起來,也的確過了很久。“
語中不乏感嘆,他抬起眼看一直垂首伶聽的平安,半是隨意的問“你是否想過不再接這樣的生意,過過柴米油鹽醬醋茶的日子?“
平安的臉上閃過幾分訝然。
宋平安,送平安,他親眼目睹過自家主子青雲直上,也見過故人心等閒易變,最冷的不過一直以來用來殺敵的刀刃轉向自己,他是知道的。
不急不徐地,他說
“小的對如今的日子很是滿意。對小的來說,做這種消息生意,沒有消息便是好消息。若有一天,您和七爺許久不聯繫小的,那便是在下報完恩的時候了“
周子舒失笑“挺會說話,怪不得生意做那麼大。“
平安微笑作揖。
若世間真有不會執迷的人,真有不做夢的年少,那為何江湖總是有說不盡的英雄與道不完的相逢?如果遍地都是守著攤就能過完一生的平凡,世間也就不會有諸如當年的五湖盟那樣豪氣干雲、大震天下的傳奇,更不會有如今落敗離散的天窗與他這個悲嘆人生的周首領了。
果真是,緣是劫,也是緣,萬般怨不得人。
6.
周子舒作別平安後,順道去了幾間曾和溫客行、成嶺光顧過的點心舖,小吃攤等等,在山莊滿眼都是那個討債鬼的病容,殫精竭慮的照看使他幾乎滴水不進,他慣常不會記得給自己張羅三餐,往日天窗行動時,與他同行的同門曾埋汰他:師兄不記得要吃飯,總得我腹餓難耐了,才吃上一餐。
殺人時可不能因體力誤事,自那之後他便時常提醒自己這處。腹中飢腸轆轆,奇怪的是在山莊時還無所感,現下腹肚便因連月來主人毫無規律的往內塞東西而隱隱做痛起來。
點心舖裡正好在賣青團、糖酥,那甜絲絲的味道應該是要讓他膩味的,這就好像一直以來你不喜某樣物事,但自從和某人一起經歷後,原本在你眼中毫無特別之處的東西,也會變得熠熠發光,可親可愛。
他站在點心舖前,感到被久違的飢餓喚醒,不知為何,眼眶竟也濕潤。
“大娘,來些桂花蘇。”
“好的這位公子,這就給您裝啊。我們家的酥餅啊那可是城裡不多見,裡頭是夾了花生的,您若覺得口味得您青眼,千萬記得再光顧啊”
周子舒展開一抹牽強的笑,“內人喜食甜點,若將來再到此處,定會記得。”
距他離開山莊過了幾個時辰,算算時間,又去了菜攤和肉舖,進了點東西進胃袋,他總算精神了些。正欲拎著吃食折返,就瞥見一個身量大約比正常男子低點的細瘦背影轉過拐角,他疾步跟了上去,正打算從背後拍對方的肩。
“誰!”星明回身便要給他一掌,周子舒趕忙喊
“是我,你周師兄。”
此人是當初趕來將他從晉王手上救出的那撥人裡,其中一名拜入門下的少年,一看見是周子舒,就半點小獸般的警惕都沒了,用周子舒的話來說,就是這孩子未免太活潑了些。
“師兄!原來您正好下山,這是…點心?甜的?”
欣喜過後,星明很快便被對方手中的青色一團給吸引了注意。要知道周首領可是個挑剔的主,七爺常常帶出去吟風弄月不是沒有道理的,這傢伙什麼都見識過一點,吃的玩的都能說出一二。
現下買了這種既不為飽腹也不符合他一貫作風的食物,就夠叫他好奇了。
周子舒輕輕打了下他頭,笑道“別多事,讓你辦的事怎麼樣了?東西呢?”
星明收回笑鬧的姿態,從他背後那類似竹簍的背袋裡摸出一卷書簡,幾本薄薄的釘裝書也跟著散落,周子舒搖搖頭。“毛手毛腳的,快撿撿起來”
他抽過星明遞上來的,翻到卷尾,看到那熟悉的印信後心中不免沉了沉。
“我把曾經的藏書都翻了底朝天了,是再沒有其他類似的紀錄,師兄,是這本嗎?”
周子舒將視線從書上移開,“就是這本,辛苦你了。”
他從衣襟前掏出一封信,“你把這個,交到岳陽派張成嶺張公子那裡。”
星明點點頭,猶疑了一會兒。還是脫口而出“公子,江湖上都在傳您和…那位的事…“
周子舒搖搖頭,”你別多問,有些事,你們不該知道太多。“
”…走吧,我也該離開了。有事便拖平安帶封口信給我。“星明遲疑的點點頭,便沒有再問。二人不發一言的並行,天色隱約籠著灰雲,不一會兒密密麻麻的下起及時雨來。
“下雨了,師兄這一路回去不太方便。“他拱手,戴上簑衣,周子舒沒有避雨的意思,他的心早魂不守舍的飄回山上。
“大師兄,我走了。“星明再次道了次別,衝入雨幕,雨點在視所能及處很快將他蓋的不甚清晰。
周子舒並沒有急著回莊,他在雨中螢螢而立,不知道什麼緣故,他突然想極了溫客行,想他在雨中癲狂而笑的樣子,想他拎著一整條街搜羅來的吃的喝的,看著他好像——好像他們已如此相濡以沫了幾十個春秋,好像什麼都只是一個小小的,可以捱過的苦難,而不是數著日子算,能將多少的時間留住,每一刻都太奢侈。
太奢侈了。
7.
情蠱故名思義,便是為得引人相思相戀,叫人於愛欲中死死生生,同生往死。
“
此蠱不詳,不,大抵是沒有甚麼蠱立意良善吧?你欲行何事?我認識的周莊主,要入魔了不成?
周絮,還是再等等吧。 ”
那張信被揉了許多回,邊角都皺起了,隱隱暗香浮在其上,昭示著幾分怪異。
那之後,平安沒有等到周莊主。
那個歲末,周子舒也沒有等景北淵。
8.
來年春,景北淵和葉白衣以及拎著藥箱的烏溪,站在四季山莊門簷處,幾人對望,心中不安。
就在他們扭扭捏捏的不知要不要扣響門環時,門板吱呀一聲從裡打開,溫客行抱臂倚在邊上,饒富興味地衝他們咧開笑。
“嗯,人還挺齊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