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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级戒备监狱即将迎来一批新的入住者,下午一点,狱警挨个给拷着手铐和脚镣的新人们拍了照,检查他们的身体状况,身上有没有帮派纹身,以及是否偷偷携带了违禁品。
乔鲁诺分到了一件明显过于肥大的狱服,推着他前进的狱警每隔几分钟就要摸摸腰上的配枪,从一排只留了不到十公分宽的玻璃的门前走过时,那些毫不掩饰的视线几乎刺伤了他的背。
押送他的狱警拿起对讲机,“N2686,开门。”
一声轻微的“咔哒”之后,乔鲁诺被扔了进去,狱警对接住他的男人丢下一句话便匆匆走了。
“He's all yours.”
男人身上有好闻的皂香,和乔鲁诺想象中的重刑犯一点都不一样。他把乔鲁诺怀里抱着的小包袱拿过来放到下铺,自己爬到上铺躺下,好像不太想搭理乔鲁诺似的简短地说,“布加拉提。”
“我叫乔鲁诺。”乔鲁诺刚刚被剃成了寸头,而布加拉提的头发甚至超过了耳朵,他很好奇布加拉提在这里呆了多久。
乔鲁诺的包袱里没多少东西,一套换洗的囚服,两块肥皂和洗脸巾,还有一本圣经,他们不能带十字架进来,对囚徒们来说它就像是现成的匕首。
“你最好在肥皂上穿个绳。”躺在上铺的布加拉提说。
乔鲁诺收拾的动作顿住了,他抬头看向布加拉提,“我没有绳子。”
“那就是你的事了。”布加拉提翻了个身,不再看他。
他是个可以信任的人,乔鲁诺敏锐的察觉出了布加拉提发出的信号,他站起来扒在布加拉提床沿上,真诚地问,“我想在这里生存下去,可以加入你们吗?”
布加拉提坐了起来,乔鲁诺又看不见他的眼睛了。
“你是因为什么关进来的?小鬼。”
“我杀了一个人,现在在等开审。”乔鲁诺说,“我并不是故意的。”
“每个杀人犯都会这么说。”布加拉提不理会他的解释,“你父母给你请的律师怎么样?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只用蹲个几年。”
“没有,他们没给我请律师。”
布加拉提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乔鲁诺看起来像是品学兼优的乖孩子,那种为了保住他的奖学金,法官会宣判他无罪的小孩。
“我杀了一个黑帮,没有人想为我站出来。”
那他大概会和自己呆很长一段时间了,布加拉提俯下身朝乔鲁诺伸出手,“欢迎你,我的新室友。”
晚饭时间到了,狱警们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将人放出来,确定每一组人之间都有一定距离。布加拉提告诉乔鲁诺,这是为了防止这群暴躁的重刑犯无法预测的斗殴。
“总会有野心勃勃的新人企图挑战老人们来赢得威信,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千万不要这么干。”布加拉提说,“即使被打了,永远不要说出来是谁打了你,相信我,那只会让你以后得日子更难过。”
“我们有自己的规矩,最重要的就是保持缄默。”
“和黑手党一样。”乔鲁诺戳着餐盘里的菜,味道实在难以下咽。
布加拉提没有否认他的想法,“那不勒斯的黑手党是在监狱发展壮大的,我猜大概全世界的监狱都是这样。”
“喂,新来的,不要浪费粮食!”刚坐过来的人打断布加拉提的话,义愤填膺地指着乔鲁诺说道,“我可是每天都饥肠辘辘啊!”
乔鲁诺把自己的盘子推过去,“不介意的话,就吃我的吧。”
黑色寸头男人的惊喜就差写在脸上了,他兴奋地看向布加拉提,“可以吗?布加拉提?我可以吃他的饭吗?”
布加拉提瞄了一眼乔鲁诺,“你真的不吃了?明天你就要和我们一起去工厂了,吃太少会撑不下去。”
“我今天没什么胃口。”乔鲁诺说。
那人听到乔鲁诺的话忙不迭地点头,“我懂,我懂,第一天进监狱,哪会有心情吃饭。”
布加拉提把视线移回自己的盘子,“那你吃了吧,明天多关照点他,米斯达。”
名叫“米斯达”的男人欢快地把乔鲁诺餐盘里的东西一扫而空,那快乐的样子让乔鲁诺不禁怀疑起难道自己的味觉出了错,那些饭菜真的有那么美味吗?
“对了,我给你介绍一下。”布加拉提把坐在这张桌子上的人依次介绍给乔鲁诺,“我对面的是阿帕基,这是米斯达,旁边是纳兰伽和福葛。”
乔鲁诺微微垂下头,“我叫乔鲁诺,请多指教。”
坐在他斜对面的福葛皱了皱眉,似乎对乔鲁诺的表现很不满意。
“明天见。”他们在餐盘回收处告别,有两个犯人突然出拳相向,乔鲁诺觉得自己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狱警带着胡椒喷雾和电棍赶来制服了他们,那两个人被押往禁闭室。
“有些人很会观察,他们一眼就能看出谁是头目,一年一年过去,曾经的霸主总会老的。”布加拉提正尽职尽责的当一名好老师,“可惜他们太过年轻气盛,不知道在高度戒备区老去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门锁重新落下,布加拉提翻出乔鲁诺的浴筐,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根鞋带穿过了乔鲁诺肥皂上的孔。
“你从哪儿弄来的?”乔鲁诺屏住呼吸,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自然,他从小就很擅长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现在应该不会露馅。
“我们有时候会被分到给鞋厂加工的工作。”布加拉提大概真的没看出他的紧张,得到乔鲁诺的许可后便坐在了他的床上,“你应该会去纺织厂或者理发店,那里轻松一些。”
“谢谢。”乔鲁诺指那根鞋带。
“不客气。瘦小的白人在这里更辛苦,尤其是像你这样的……你今年多大了?”
“十五岁。”
乔鲁诺不喜欢被说瘦小。
“那就更危险了。”布加拉提神情严肃地看着他,“如果想活命,就一步不离地跟着我。”
“可是……”乔鲁诺刚想表达自己的疑惑,但很快又将情绪收了回去,“好,我听你的。”
纳兰伽和福葛的房间在一层,他们是被狱警认定为随时可能攻击的不稳定犯人,当他们被带出时,至少要有两名狱警在场。
他们两个经常打架,但狱警发现如果把他们调离彼此,情况会更糟,还不如让他们住在一起,每隔几天就去趟医务室。
“你吃药了吗?福葛。”纳兰伽从上面探出头来,他感觉福葛有点不对劲。
福葛手中的笔停了一下,“没有,那些药让我不舒服。”
纳兰伽丝毫不意外,他的一只手垂了下来,在福葛身后晃悠,“你还留着么?我们可以拿去卖钱。”
精神控制类的药在监狱里像毒品一样盛行,狱警通常要需要吃药的犯人当着他们的面咽下药片,有的人如果不按时吃药在几分钟内就会性情大变狂躁不安。
“这事要问过布加拉提。”福葛又开始沙沙的写信了。
今天的纳兰伽好奇心格外旺盛,他又问,“你不喜欢乔鲁诺吗?”
福葛头也没抬,从纳兰伽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不断晃动的笔杆,“这里不需要谦卑,如果不是遇到了布加拉提,他两天就会没命。”
只要有一次示弱,他们就会像鬣狗一样围上来。
我也曾像他一样,福葛想。
拥挤的浴室并没有多少水雾,乔鲁诺只能在忽冷忽热的水流中尽快清洗自己,他睁开眼睛,一个看上去有两米的男人挡在他面前,灯泡越过他投下的阴影将乔鲁诺笼罩的严严实实。
那一刻他明白了布加拉提的话语,原来瘦小是比较级。
“今天刚来?”男人说话时周围人都停下了动作,这其中不知道是不是也有某种约定俗成的规矩,“我的房间还有张空床。”他对着乔鲁诺举起和自己体型相称的巨大拳头,他的掌骨很尖利,就像戴了指虎,这种拳头打人很疼,显然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或者我们打一架,然后被关进禁闭室,每天有23小时可以呆在里面……”
乔鲁诺没理他,也没转过身去,布加拉提告诉他永远不要背对对手,即使这场较量看上去毫无悬念。
气氛一瞬间紧绷起来,还好布加拉提离得不远,在弦将断之前走过来,掌心粗糙的茧让乔鲁诺的肩膀有点痒。他对着大块头摇了摇头,“他是我的人。”
男人悻悻离去。
“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这里大部分人压根没那种想法,”回去的路上布加拉提安慰道,“他们只是一群喜欢流血暴力的傻子。”
“我不怕。”乔鲁诺放下浴筐,布加拉提还坐在他的床上没有上去,“较量和逃避都没用,只有打败所有人占领这里,才能安全。”
“乔鲁诺,不要掺和进来。”布加拉提心里一惊,盯着乔鲁诺的眼睛似乎比以往都要深邃,“这纯粹是冒险。”
犯人们都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乔鲁诺看向门上窄小的玻璃,浑身散发出一股布加拉提并不想看到的说到做到的气势,“我需要知道目标……告诉我,布加拉提,你最害怕的人是谁?”
“什么?”布加拉提几乎从床上跳起来,“你疯了!”
“你说过监狱是暴力与血腥的代名词,他们总有方法和外面的帮派取得联系,毒品交易、威胁证人,他们在这里呆的太随心所欲了,你不想改变吗?”乔鲁诺仿佛在发着光,“你,我们,完全可以做到。”
无稽之谈,但是布加拉提却猛然生出一种天真的想法,这是场他无法拒绝的赌局,乔鲁诺是他唯一的赌注。
“好……”他忍不住对着那束光开了口。
布加拉提有条不紊地讲述起他的过去。他的父亲在他十岁的时候被毒贩重伤,在医院里一动也不能动,为了保护他,布加拉提十二岁的时候第一次杀了人。他伸出手指比划着,两个。
他在青少年管制中心呆了一段时间,几年后又转到了这所监狱,期间陪审团觉得他表现良好可以减刑,那些毒贩的同伙找他们“商量”了一下,减刑的事就不了了之了。
这时候布加拉提的头发已经到了披肩的长度,理发店的犯人不把他放在眼里,每次都只意思意思就让他从座位上滚开。过了几个月布加拉提自己拿到了剪刀,对着镜子剪成了现在乔鲁诺见到的样子。
“如果你觉得耳朵前面的头发挡视线的话,我可以帮你编起来。”乔鲁诺自荐道,“我原来常给自己编麻花辫。”
布加拉提微微扬起嘴角,乔鲁诺希望他不是在笑自己幼稚,只是礼貌的示好而已,他说,“谢谢。”
高度戒备区的犯人无一例外都是亡命之徒,一旦看不顺眼立马挥拳相向,就像一群野兽。布加拉提也曾遭遇过毫无缘由的挑衅与拳头,他们想把他当成女人。
当然,他不是好惹的,布加拉提把第一个人的脸颊打到骨折,鼻子边上歪歪斜斜缝了十一针。他一战成名,虽然他没有加入任何势力,但也没人再来找过他的麻烦。
然后他遇到了沉默的阿帕基、失控的福葛、直白的纳兰迦、乐天的米斯达。
“他们的故事,你以后会从他们嘴里听到的。”布加拉提站起身,也许他的同伴们现在还不能接受乔鲁诺,但之后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有。”熄了灯的房间没有月光,黑魆魆的,他的目光拨开浓厚的黑暗,映照出那不勒斯璀璨低垂的夜空,“你偷了几根鞋带?”
“就这一根。”布加拉提起初有些困惑,随后恍然大悟道,“……难怪那时你有点紧张,放心,我不会把它用在你脖子上的。”
布加拉提比想象中的还要了解自己,可他们才认识一天,疲倦逐渐侵蚀着他的大脑,隔着梦一般的夜晚,仿佛有一个温热湿润的东西落在他的额头上,如此轻柔、珍重、小心翼翼,像是他幼年从未得到过的晚安吻……
夜吞没了他。
作为一个身材高大且很会打架的人,阿帕基进了监狱并没有受什么苦头,尤其是当其他人得知他的罪名是杀了一个警察后,他毫无意外的成了监狱里的大红人。
但是谁也没能想到,或者说不愿意去想到,阿帕基会端着盘子默不出声地坐到布加拉提身边。
就算我不是一个正义的人,可我也有权利去向往正义,阿帕基是这么想的。
布加拉提从未对他说过诸如“阿帕基,不要否定你自己”或者“我相信你”之类的话,比他矮了半头的男人同样沉默地接受了他,就像是接受一件再也自然不过的事情。他不说,布加拉提也不会主动去问,他们互相关心彼此,却从不多讲一句。
阿帕基畏惧、担忧且厌恶乔鲁诺的野心,他预感到这将是一系列他无法阻止的事情的开端,他看着布加拉提一步步走向悬崖,他想让他停下,布加拉提却指着空荡荡的脚下对他说有座金色的桥。
简直像中毒一样。
“毒药”乔鲁诺正向别人展示他偷来的小玩意儿。都是些不起眼的东西,螺丝钉,小线团,还有纽扣电池,放在除此之外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会引起注意,只有在这儿才能让一群人围着它们惊讶不已。
“真有你的……你把它们藏在哪儿?”他们想躲过狱警的搜查,通常只能藏在直肠里(在他们嘴里说的是更粗俗的字眼)带出来,没有人能像乔鲁诺一样变魔术似的抖落出一堆零件。
乔鲁诺挥挥手,那些小东西又奇异的消失在了众人面前,他面不改色,既不骄傲也不矜持的说,“顺手拿的。”
他似乎和任何人都处得来,除了不肯给他好脸色的阿帕基。
他用某种手段说服狱警每周有一小时的时间可以让米斯达和他在集体活动时溜去玩飞镖——这个时常笑嘻嘻的男人有着超乎寻常的专注力,这也是布加拉提告诉他的;纳兰伽对于布加拉提认可的人毫无防备心,很快和乔鲁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他也在试着帮福葛,可惜福葛一点也不领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