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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年的人生中，莱欧斯利大概第一次这么紧张。希格雯如今在他怀抱中睡得正香，她昨晚闹着不肯上床睡觉，他也只得奉陪到凌晨。她只是到新地方怕生而已，他想着，揉着她的背，调整另一边肩头挎着的包。
这小姑娘又往他的怀里钻了钻，安全又满足。这让莱欧斯利心放下了些。她不知道，现在莱欧斯利正面临人生中最艰难的抉择，送她去日托班。
他们前不久搬出了位于苍晶区的第一个家，来到靠近梅洛彼得的黎翡区中心一座小而温馨的联排别墅。这里离枫丹廷更近些，莱欧斯利喜欢这里交通便捷，但希格雯总有点不情愿。他理解她不想与朋友们，以及那个能称作是家的地方分别。但莱欧斯利领养她，在那里安顿下来才四年而已。搬家前整整一周，希格雯都没带他一起玩，好吧，这比他愿意承认的更令他
站在幼儿园的双开玻璃大门前，莱欧斯利掂量着究竟要不要请个病假就此打道回府。但就在此时，莱欧斯利看见他了。门内是一群和希格雯年龄相仿的小姑娘们，有些在玩五颜六色的玩具，有些在小矮桌边涂色本，但更多的女孩们正围着一位蓝白相间长发的美貌男子。他跪在地上好和大家的视线齐平，温柔地微笑着，听其中一个女孩手舞足蹈地描述着什么，边认真听边点头。他身后还有两个小女孩，孜孜不倦地用彩色的丝带编着他的长发，小脸上写满了认真。
莱欧斯利看得出神，或许在原地站得过久，几乎已经有些冒犯了。良久，一个小女孩终于注意到他站在门外，有些紧张地点了点那个男子的肩膀，指一指莱欧斯利。一身黑衣，在幼儿园门外盯着小孩看，莱欧斯利可太清楚自己看起来多么像个坏叔叔了。冰蓝色的眼睛明亮锐利，他思考着如何跟走出来的幼儿园老师解释自己。
“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面前的陌生人问，礼貌中略带生硬。他淡色的眼睛只盯着莱欧斯利，直到发觉他怀里的希格雯，她仍在熟睡，轻轻打着鼾。莱欧斯利有些紧张，稍稍换着手臂的位置。希格雯在睡梦中哼唧着。
“啊，”典狱长嘴比脑子快。他又调整了下抱希格雯的姿势，“我们刚搬来这里不久，虽说现在我应该已经在单位了，可是她——”希格雯拽着莱欧斯利前胸衬衫的手紧了紧，她快醒了。在小姑娘真正开始哭之前，他赶忙着手安抚。希格雯慢慢从红色的眼睛里眨走睡意，他在淡紫色的头发上落下一吻。
“爸爸？”她揉着眼睛，开始哭了。她看看四周的陌生环境，抓紧了她父亲的衣服，直到视线落在那个穿着围裙、好奇地观察着他们的陌生人身上。这小姑娘又往她父亲怀里缩了缩，明显又害怕又困惑。她把脸埋进莱欧斯利的胸口。
“希格雯。”莱欧斯利轻声说，试图安抚她。感到她抽噎了一声作为回应，他一阵心疼。“雯雯，没关系。”他尝试安抚她的情绪，一边向那个貌美的陌生人投去一个抱歉的微笑，“不好意思。如你所见，我们还不太熟悉这里，才搬来一周。我实际上已经迟到了但是——”他犹豫了一下，忽然意识到自己的黑发狂野不羁，而且自搬家以来就没刮过胡子了。“这周太忙了。”他最终决定实话实说。
很幸运，那人似乎很理解他的困境，既没撵莱欧斯利走，也没有追问细节。他只是稍稍倾下身，到希格雯的高度。他眼神柔和下来，看着希格雯终于愿意从她父亲的胸前抬起头。“你好，”他温柔地打招呼，“你叫希格雯？”她没立刻回答，而是抬头看看莱欧斯利。他鼓励地点点头。
“是的。”她害羞地小声说。那个英俊的幼儿园老师给了她一个鼓励的微笑。
“这名字真好听，”他夸奖道，“我是那维莱特。你几岁了，希格雯小姐？”
“我五岁了。”她回答。
“哇，真是个大姑娘了，”这话让希格雯自豪地稍稍振奋了些。“我有两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儿。她们一定很愿意和你一起玩儿，你愿意吗？”莱欧斯利笑了笑，颠一颠怀抱里的小女孩。
“哇哦，你怎么看，雯雯？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他试着鼓励道，虽然希格雯抓着他衣服的手又紧了紧，依旧害怕被一个人留下。那维莱特也注意到了，他瞟了莱欧斯利一眼。
“爸爸，”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莱欧斯利努力不叹出气，接受命运，正要准备给单位打电话请病假。那维莱特一句轻轻的“等等”，阻止了他。
“想和我一起玩吗，只有我们俩？这里有不少游戏和玩具可以分享，而且我非常乐意。娜维娅小姐和芙宁娜小姐两位完全有能力照顾好别的孩子们。”他最后那句话是说给莱欧斯利听的。“我们正要和早到的那些孩子们吃早餐。你想吃些什么吗，希格雯小姐？”希格雯似乎更喜欢这个主意，她在他怀里放松下来，慢慢点点头。看起来这位漂亮的好心人赢得了他女儿的心。但现在到要走的时间了，莱欧斯利发现如今轮到他不愿和希格雯分别了。
那维莱特张开臂膀，从莱欧斯利怀里接过希格雯。这小姑娘甚至非常配合。感到希格雯的重心离开他的手臂，莱欧斯利按捺住想要把她拉回来的冲动。他有些不自在地看着那维莱特调整着抱她的姿势，让她舒服地坐在臂弯里。希格雯拿住一缕他白色的长发，瞬间被那柔滑的质感抓住了心。
这还是希格雯第一次被除莱欧斯利以外的人抱的时候没哭。即使是全程看着莱欧斯利第一次带希格雯回家的克洛琳德，每次想尝试抱她的时候都得对她的哭声投降。
“哇哦，”莱欧斯利不由自主地赞叹，感觉心跳奇怪地漏了一拍。那维莱特抬起头，一脸好奇，最终露出一个耐心的微笑。莱欧斯利感觉脸开始变烫，他握拳清了清嗓子来掩饰。“呃，谢谢你，那维莱特先生，给您添麻烦了。”那维莱特摇摇头，拿起莱欧斯利准备的应急包。
“不必道歉，这也是我职责的一部分。”他轻轻捏了捏希格雯的圆脸，眼睛闪闪发亮，看着小女孩咯咯笑起来。“我敢肯定她会度过开心的一天。您是……”
“莱欧斯利。”他自我介绍，和那维莱特握了手，感觉着它如此修长光滑，在他自己遍布伤痕和硬茧的手里的触感。他伸手进口袋，夹出一张最近才印好的名片，等那维莱特接过。“如果突发什么意外，可以用这上面的号码联系我。”他看了看表，暗骂自己花了太多时间在无谓的担忧上。“我该走了。”他抱歉道，瞟见回望向他的希格雯眼里逐渐升起的恐慌。
那维莱特也注意到了这个，开始安抚小姑娘，直到她被他长发里的一根麻花辫吸引走了注意力。“那么希望你一天工作顺利，莱欧斯利先生。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我会给您的办公室打电话的。”希格雯，现在大概也感觉到她的父亲真的要离开了，笨拙地向他挥手道别。莱欧斯利自己都快落泪了。他的女儿实在太可爱了。
“听那维莱特先生的话，好吗小雯？”他哄着希格雯，伸手把刘海从她眼前拨开，“我五点钟来接你，好孩子，爸爸爱你。”
“我也爱你！”她清脆地回答，让两个大人都轻笑起来。
“祝您有美好的一天，莱欧斯利先生。”那维莱特最后作过道别，抱着希格雯转身走回托儿所的大门。看着他的背影，莱欧斯利注意到系在他发尾的显眼蝴蝶结，明显是某位小女孩的杰作。一阵暖意在胸膛弥漫开来，他的希格雯一定会没事的。
即使开车离开停车场，上了大路，那股暖意依旧没有消失。莱欧斯利回想那维莱特银蓝色的眼睛，温柔地望着希格雯和其他小女孩们。视野里已经能看到梅洛彼得监狱了。他不由想象那双眼睛也这样望着他，充满柔情和体贴，他们两人在客厅里共舞。他猛地回神：他究竟在想什么？这才第一次见面，他已经在想象同居生活了？
克洛琳德在门口跟他打了招呼，说了些什么。看他没有回话，她挑起一弯修剪完美的眉毛表示疑问。她领他到他的新办公室，办公桌上已经堆了一大沓文书等他处理。一见工作第一天就如此惊人的工作量，莱欧斯利立刻抹去了刚刚组建的和那维莱特的生活幻想，一头埋进档案里。
工作进行到一半，他正准备站起来给自己泡杯茶，便听见他的工作电话响了。不认识的号码，但他还是接了，以防万一。“梅洛彼得监狱行政办公室，莱欧斯利。”他例行公事道。
“啊，这里是那维莱特。”熟悉的声音传来，背景音里是吵吵闹闹的日托所的声音。莱欧斯利立刻在椅子里坐直了，心提到了嗓子眼，等着听最坏的消息。
“那维莱特，”他用他最平稳，最友好的语气开口，“我没想到你这么快打电话来，出什么事了吗？”
“喔，一切正常。只是快中午了，我们在准备给孩子们用午餐。”莱欧斯利差点呛到，他真的已经工作这么久了？他感觉他才开始。一瞥电脑屏幕，证实了自从他坐下，已经过去四个小时了。“我只是想打电话向你确认一下希格雯有没有过敏或者忌口的食物，便于我们安排正餐和茶点。”
莱欧斯利大松一口气，放下心来。行吧，在一大早的火急火燎和惴惴不安中，他居然忘了告诉他们希格雯的基本需求了。“不，她对什么都不过敏，”他如释重负地说，“她基本上什么都能吃，只是别给她太多糖，不然她就会一直缠着你要了。”莱欧斯利依稀还有关于这方面的心理阴影。希格雯那五花八门的妄图吃甜食的尝试，从毁天灭地的大崩溃，到幼稚得难以置信的生闷气比赛。
“我知道了，我们会注意的。谢谢。”那维莱特礼貌地回答。莱欧斯利微微沉吟。
“她怎么样？”他有些紧张地问。这一次是他们父女最长的一次分离，他自然会担心希格雯会不会因为被丢给一群陌生人而难过。
“不必担心，莱欧斯利先生，她适应得很好，”电话对面传来安慰，原本冷静的声音里染上了一些轻快。“她是个阳光而善良的孩子，甚至现在都交到了几个朋友。”莱欧斯利一边听，一边感到胸中压积着的不安逐渐瓦解。“你养育了一位优秀的小姑娘，先生。”
“叫我莱欧斯利就好，”他坚持，“以及谢谢你照顾她，在入园第一天没让她感到不安。”
“没必要这么郑重地感谢，我享受我的工作。”背景音里的喧哗又大声了些，那维莱特重重地叹了口气。“我该走了，有位同事需要我帮忙。希格雯和我等你下班之后来接她，到时再见，对吧？”
“好，到时再见。”他们同时挂断了电话，莱欧斯利盯着手机直到屏幕暗下来。思考片刻，他把保育园的号码在工作手机和私人手机上各存了一份。正当他还在输入那维莱特的名字的时候，莱欧斯利听见了敲门声。克洛琳德推开门，递过一只满盛着他最喜欢的茶的随行杯，和一个棕色大纸袋，油渍已经渗过表面。
“你那是什么表情，看上去就像收到了巴巴托斯的亲笔情诗。”深靛头发的女子嗤笑。
“克洛琳德，”莱欧斯利决定把早上起就积压在心头的烦恼告诉自己大学以来的挚友，“我觉得我恋爱了。”她把两人的午饭和茶放在他办公桌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发出一声嘲笑。
“可别在饭点谈这个。”她回嘴道。“我才没时间对付你那些把戏，尤其你还是第一天来这儿。闭嘴，吃饭。”莱欧斯利没理她，拆开他的午饭，准备开吃。“希格雯怎么样？你送她的时候她没闹吧？”
“差一点儿，”莱欧斯利回答，“但最终稳住了。其实更多是那边的工作人员帮的忙。他刚刚还打电话来问希格雯的食谱呢。”他叹了口气，喃喃着继续说道。克洛琳德差点呛到。“你真该见见他。天，我活了这么久没见过像他那么漂亮的男的。就像天使下凡了一样。但凡你看过他一眼就知道一见钟情多么容易。”克洛琳德爆发出一声大笑。
“你已经忘了我谈了三年恋爱了吗？我可免了。”她调侃道，“这先不谈，你知道他算是希格雯的老师吧？追求他不会不太合适吗？”莱欧斯利皱起眉，这他还真没想过，操。
“他还说了他有两个孩子，”他如梦初醒地想起，心沉了下去。如果那维莱特真的有伴侣了，那莱欧斯利真就没戏了。他能感到他编织出的，与这位陌生人的幻想生活正从指缝里溜走。他大叹一口气，克洛琳德送给他一个同情的眼神。
“我太完蛋了。”莱欧斯利自言自语，“我怎么就没想到？克洛琳德，上学的时候你是怎么忍受我的？”
“大量饮酒。”克洛琳德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