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Chapter 1
直至十分钟之前,里昂·S·肯尼迪还在考虑取消预约。
“肯尼迪先生。”
“我是。”
“我们在这里的谈话内容,将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您可以完全信任我。由于您职业的特殊性,治疗结束后,我也会销毁您的所有记录。但我还是得确认一下,先生,您确定要用真名对话吗?”
“我必须用化名吗?”
“这是您的自由,我只是担心您有所顾虑。”
“不,”里昂双手垂在腿上,“我没什么好顾虑的,你可以直接叫我里昂。”
来这儿是体检中心医生的建议,从南美回来之后,里昂的心理评估就一直不很乐观,队里的医生解决不了他的问题。今年的三十五天带薪年假,他一天也没用,于是从体检中心提供的几张名片里随便抽了一张,预约还要排队。里昂面对登记表时还很犹豫,因为他不知道在“职业”那一栏,他到底应该填什么。
“你不打算问我什么吗,医生,还是说你只要看体检报告就够了。”
“我更想听你叙述,里昂,在你停下来之前我不会提问的,你想说什么都可以。”
“……”
“也不用非得叫我医生,你可以随便叫我什么,我们没作出诊断,你只是来聊聊天。”
“希拉,我打算叫你希拉。”
“好,从现在开始我就是希拉。”
“我其实没有什么头绪,希拉,我失眠很久了。我听说你接触过很多军人,或者特工,你知道在这种状态下我没法工作。”
“慢慢来,我们也可以从你第一次失眠开始说。”
第一次失眠是因为什么呢,里昂的记忆甚至错乱起来,睁眼时是凌晨三点二十一分,房间里能清晰地听见床头柜上手表秒针移动的声音,杰克·克劳萨,他的教官、战友和同居人,像往常一样躺在他身边,呼吸均匀而平稳。他觉得他需要找个人说点话,但又不想把克劳萨叫醒,因为这没什么用。
他们确实在一定程度上能互相理解,比如作战时的默契,或者是在床上能通过肢体语言了解对方的目的,也就仅此而已。里昂注视着房间里粉绿色的墙纸,他的房间里墙纸是什么颜色来着,他记不清了。
“我们不是情侣,我甚至都说不清为什么会同居,”里昂抓住沙发上的一个格纹抱枕,“你会有这样的感觉吗,希拉,有时你不明白这个人对你有什么意义,但你离不开他,像……像药物成瘾一样。”
“你爱他吗?”
“我不爱他。”
用爱来形容他们的关系实在称得上冒犯,里昂从没动过这个念头,他相信克劳萨也没有。发生关系是在军营里,他们都很清醒,里昂还记得克劳萨办公室里那张折叠小床又硬又冷,后半夜他是盖着克劳萨的外套睡的,第二天的训练内容没有任何变化,克劳萨在格斗场甚至精神比之前更好。同居是克劳萨的提议,在训练和任务之外,他们需要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但又要随时待命,里昂的任务性质特殊,总得有一个固定搭档在身边。
开始的时候里昂很不自在,同居之初他们分房睡,原本决定家务各分担一半,但里昂总是煮不熟食物,还把烘干机弄坏两次,所以最后变成了克劳萨包揽大部分家务,里昂只收拾自己的房间。再后来里昂连自己的房间也布置得一团糟,索性搬去和克劳萨住在一间房里。
现在他发现,这个理由好像不太成立。
“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感受,会放松一些吗,或是心情更好。”
“有时候会,不如说这就是我们同居的目的,但……也没那么不堪,我不是说我们把彼此当成发泄的对象,只是……”
里昂觉得难以启齿,他抓起茶几上的茶杯猛灌几口。
大部分情况下,里昂是在被动地接受命令,是克劳萨教会他服从,而他已经习以为常,甚至这次来找医生,他的第一反应都是克劳萨是否会批准——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他已经坐在出租车里,手机屏幕上是还没拨出去的克劳萨的号码。
作为指挥官,克劳萨的命令几乎没有出过错,他的队伍会给予他百分之百的信任,里昂也是,在陌生的南美丛林里,克劳萨仍然是不容置疑的权威,即便是在他们最孤立无援的时候。已经快两个月了,里昂还是会想起那次突围,险些耗尽弹药的枪炮,卷刃的军刀,姗姗来迟的救援,甚至只差几秒他们就都会葬身于异国他乡。这当然不是克劳萨的错,包括行动本身在内,都不过是政客们互相拉扯的工具,里昂以为克劳萨认清这一点之后会有所改变,至少对他偶尔的心神不宁表示理解。
但克劳萨没有,一切如常,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早上他还是会端来冒着热气的拿铁和单面煎蛋,以及抹着花生酱的面包,会在固定的时间上床睡觉,也许会在床上发生点什么,也许不会,取决于里昂的意愿。里昂有时会希望克劳萨用更粗暴的方式对待他,至少在疼痛和窒息中他的大脑会短暂地抛开其他想法,而只留下求生的欲望,然而克劳萨不总是能读懂他的暗示,如果第二天比较忙,他们就会草草结束,早上出门之前把床单塞进洗衣机,晚上回来才会铺上新的。
“很久了吗?”
“你是指我们同居,还是我的失眠?”
“都是。”
“我们同居还不到一年,失眠……失眠是回来之后才有的,我以前也会做噩梦,但没有这么严重过,”里昂低头往杯子里添茶水,“我用过安眠药,但第二天起来精神总是不好,克劳萨就不让我用了。你认为我需要用药吗,希拉?”
“从专业角度来说,我不建议用。”
“不是安眠药。”
“我想我明白,里昂,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什么?”
“你所有的叙述都围绕杰克·克劳萨,你的同居人。”
“我……”
“或许你可以想一想,你是否认为克劳萨就是你最近变成这样的直接因素呢?”
里昂说不上来,好在医生也不急着要他的答案,他太习惯于把问题归咎于自身,以至于他几乎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
军营里有心理健康检测室,在办公楼一层,套间里面有一个被称作“发泄室”的地方,里面塞满沙袋、大号毛绒玩具和气球,墙面贴着柔软的隔音泡沫以防他们伤到自己,窗户是强度高得可怕的钢化玻璃。里昂在来这儿之前偷偷去过一次,很快他发现这样的设施只适合心理压力较大的中学生,而不是像他这样的人,它们摆在那里,只是证明士兵健康经费没有被挪用罢了。
他现在却觉得自己就是那间屋子里的一只任人摆布的毛绒玩具,无论是否真的会受到伤害,他都无力反抗。
谈话还没到时间就结束了,里昂如坐针毡,一秒钟也不想在这儿多待。下一次预约在三天后,医生没有给他开药,只建议他可以增加一些户外运动,他问医生是不是应该和克劳萨沟通一下,医生却说,你只要先避免争吵。
“你怎么会知道我们会吵架。”
医生笑了笑:“我不是巫师,里昂,一切都是你告诉我的。”
到家的时候克劳萨正在煮肉汤,桌上摆着一盘普罗旺斯炖菜,他知道里昂请假,但没有问过原因。里昂其实挺希望他能问一问,至少在这沉闷的房间里他们不会没话讲,克劳萨却只是在汤和面包端上来之后提醒他,明天开始要恢复日常训练强度,而且短时间内他们都不能离开本地。
“我三天后还会请假。”
“和今天是一样的理由吗?”
“是。”
他们今天的对话就到此为止,里昂莫名有点恼火,但他无处发泄。吃完饭后里昂从裤子口袋里摸出被他揉成一团的医生名片,在灯下慢慢抚平,医生的姓氏是K开头,他险些看成克劳萨,猛地站起来将名片扔进垃圾桶。
他想他也许知道应该给希拉一个什么答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