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奥斯瓦尔德来到了冰山俱乐部。最近冰山的人流量略有减少,但依然十分热闹,热闹到他用带着权威的威胁性眼神注视了坐在吧台前的人两秒,才得到了一个座位。这是他的地盘。奥斯瓦尔德视冰山俱乐部为自己的骄傲,他不会隐瞒这一点。它见证了他迄今为止在哥谭真正抵达巅峰的那段时间;不是担任市长的时期,而是他半公开又半隐秘地操控整个哥谭的地下网络的那段日子。那时候,哥谭街头上演的每一场小小的罪恶戏剧的右下角都能找到他的署名,GCPD的绝大数成员已经成为他的棋子和傀儡,而他最大的心头之患被冰封起来、如战利品一般彰显着他的绝对胜利。那是最好的日子,孤独但是充满荣光。他的人生地图上的地标性建筑,以至于每每回想总是带着怀念。
无人区终结后,芭芭拉金盆洗手。他便趁机重新夺回了这个地盘,希望能够像国王重新坐上属于他的宝座一样再次崛起:企鹅回到他的领地。但是,疑虑愈发频繁地从他心头掠过,洒下挥之不去的阴霾。
近来,奥斯瓦尔德会独自坐在吧台前一言不发地把自己灌醉,神情阴郁得甚至能吓跑周围寻欢作乐的顾客。他的性情愈发地喜怒无常,部分是工作使然:百废待兴的哥谭正处于动荡的过渡期,而动荡带来新机,正如哥谭变成无人区的那段时间里他趁乱攻占了市政厅一样。因为,为什么不呢,奥斯瓦尔德一向是个机会主义者。然而这一次却有所不同——首府派遣了大量人力物力来支援哥谭振兴,奥斯瓦尔德不能像过去一样地同警署合作并各取所需。更别说戈登被提拔为警长后,亲自来冰山酒吧警告他“安分守己,爱惜自己的羽毛”。真好笑,尽管企鹅是鸟纲动物,但他可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羽毛好爱惜。不过他猜是因为他最后选择留下来作战的行为为他在警方那边积累了一些声誉。之后他发现戈登的警告并不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的下马威,而是作为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的提醒——你甚至可以说这其中包含了一丁点善意——因为不久后他发现自己被监视了。
哥谭在重建;重建的同时,也在发生变化。他的哥谭是属于旧日的哥谭。旧日的哥谭露出疲态,他看见她的皱纹在每一条旧的街巷蔓延,她的叹息在经历过上百年日晒雨淋的码头边响起。她退缩了,她安静地坐下了,像是一个疲惫的女人在思忖离开这场日以继夜的派对的时机。而一个更新的、他并不熟悉的哥谭在生长。韦恩集团的大厦在重建后变得更高,并且越来越多的建筑物标上了韦恩的标志;许多黑社会用以洗钱或秘密聚集的场所被强制关停,换之以拥有正规营业执照的餐馆和台球室。仿佛一个时代也即将随着哥谭这次巨变的结束而落下帷幕——恰如许多年前法尔康内的时代的终结。
不过,这毕竟将会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而就现下而言,他另有其他事情需要烦恼——是的,他的工作并不太顺利,但不顺利的不只是工作。
喝完不知道第多少杯后,他的大脑开始有点醺醺然,然而那些美妙的液体却并没有化开心中郁结的块垒。它们像黑色的石头一样压在胃上,让他感觉整个人仿佛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往下沉。身旁有个人走了过来,用熟悉而略显惊讶的语调喊他“pengy”。他无动于衷。
他陷入自己的苦恼之中。
奥斯瓦尔德的苦恼是:他最近常常在清晨发现身边空无一人,而床上另外一人留下的痕迹也失去了余温。每次这种情况出现时,他的起床气便变本加厉,恨不得马上打电话进行一番带着斥责意味的质问;他完全有理由这么做,因为他和他的挚友、死敌、从前的工作伙伴,自无人区终结、哥谭逐渐恢复常态之后建立起某种比友谊更为紧密和亲昵的关系。或许两个人出于历史遗留因素,并没有明确地指出这一点。然而从爱德华悄无声息地搬进凡达尔,然后又在某个失眠的夜晚不知不觉地躺到奥斯瓦尔德的床上这一举动来看,他们确实越过“朋友”或“敌人”这两条纠缠在一起的线,到达了此前他们从未抵达过的领域。
但显然,他们对这种关系的定义是有差异的,而这种差异由两个人不同的需求导致:奥斯瓦尔德需要陪伴,他习惯了陪伴,孤独对他而言是一种精神的腹痛。而爱德华则不然。奥斯瓦尔德发现他有下意识地逃避陪伴及其他亲密行为而孤立自身的倾向,无论出于什么令奥斯瓦尔德忿恨不已的原因。
实际上,他的内心一直有一种隐藏的恐惧。害怕爱德会在某个早晨离开之后,永远不会再回来,回到他的身边,只留给他熟悉的被背叛的痛感。害怕他把美好的东西打破,又一次。
面对过于安静的早晨(哪怕奥尔加在楼下唱着歌忙碌地准备早餐的声音不时传到他耳边,这仍然太安静了),奥斯瓦尔德的身体总是升起一种疼痛感,那是因为距离而产生的感觉。爱德不在这里,不在他触手可及之处,而总是在他看不见、碰不到的地方。这是双重意义上的,爱德是一个行为模式刻板得可笑的人,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奥斯瓦尔德真的懂他。正是这一点给予奥斯瓦尔德重击,让他失去打电话质问他的勇气。
奥斯瓦尔德一直有一种想把一切摊开,碾碎,再逼迫两人通通吞下的冲动,一种想利用某种情感上的优势而大声质问爱德,甚至伤害他的冲动。这部分包含着复仇心理:因为爱德华曾经伤害过他太多次,这不公平。
“哦奥兹,没想到你是谈恋爱时会缺乏安全感的那类人。”
当他在不小心透露出内心的苦闷时,芭芭拉听着奥斯瓦尔德对恋人的抱怨,发出了怜悯的感叹,然而眯起的眼睛中流露出的幸灾乐祸的嘲讽却使奥斯瓦尔德怒火中烧,“但我们必须习惯这一点。一点点的私人空间会使两个人都能喘息,尤其是对我们这种人来说。”
“我们哪种人?”奥斯瓦尔德忍不住反驳。
“我们,”芭芭拉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种不适合坠入爱河的人。”
“狗屁。”
“需要我提醒你你杀了爱德华多少次吗?”
“我没有杀他!”
“纠正一下:你没有‘杀死’他。”
“……只有一次。”
“那已经是一个很可怕的数字了,你知道,对普通人来说。”
“……而且那是因为他想杀死我在先。”
“更糟糕了,不是吗?”
奥斯瓦尔德挫败地低下头,一口喝光了杯子中的酒精。
冰山酒吧此时已经空荡荡的。到点下班的酒保走向垂着头的老板,正打算开口说些什么;奥斯瓦尔德头也不抬地朝他挥手示意了一下。于是酒保也走了,只留下他们两个人。
“小芭呢?你不用回去照顾她,哄她睡觉什么的?”
“妈妈也要有自己的生活,拜托,pengy,”芭芭拉翻了个白眼,“她今天在戈登那儿。”
“我一直不理解,”奥斯瓦尔德看向她,将其作为一种反击,“你为什么会愿意让她接触戈登。换成我的话我大概不会让我的孩子知道有这个人存在,gcpd警长和他的前奈何岛领袖法医妻子什么的,出于安全考虑。”
“你的占有欲真可怕,pengy。不,她在戈登和小莱身边是安全的。”
“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不能只为自己考虑。我得为她考虑。对她来说这是最好的选择。”
“因为……?”
“我猜我只是不希望她成为……另一个我。别误会我的意思,我没有在多愁善感什么的。只是我知道这条路有多艰难,而我不希望看到她成长得如此艰难。”
芭芭拉的眼中仍然闪烁着嘲讽,但是眼底是某种柔软的温情,仿佛陷入某种幻想。她在幻想她的女儿成为全哥谭最幸福也最“正常”的人。奥斯瓦尔德嘲讽地笑了笑;然而这种嘲讽只是表面上的。实际上,他完全理解芭芭拉对挚爱之人的幻想和期望,那种自己克制不住甚至意识不到的保护欲。母亲死去的画面跳出来,他的心兀地痛了一下,像伤口通过疼痛来提醒他自己的存在。那么多年,疼痛不减一分一毫。
“你必须知道对方需要什么,你能提供什么,以及最重要的——你提供不了什么。无论是在亲情中还是爱情中。”
奥斯瓦尔德听着;芭芭拉的话语在吧台上萦绕,他想挥一挥手把这些声音赶走,但最后却只能无奈地承认她是对的。
“但是我并不知道爱德需要什么。”
“那你们需要一次谈话。”
“谈话?”
“对,两个人认认真真地坐在沙发上,说出现存的问题,再思考解决问题的方法的那种谈话,这能帮助你们更好地了解彼此,以及对这段关系的期待。别告诉我你们从来没有试过?”
奥斯瓦尔德沉默了。为什么他在此之前从来没有试过和爱德来一次这样的谈话呢?
“我们都很……忙。”
“你听起来像我死去的父母,”芭芭拉翻了个白眼,“你们竟然到现在还没有分手,真是不可思议。”
在奥斯瓦尔德冲她发火大吼之前,芭芭拉往他空掉的杯子中倒了些酒,碰了碰他的杯沿:
“致犯罪,精神病,和他们一团糟的感情。”
衣袋传来震动声,奥斯瓦尔德抬手打断手下的汇报,翻开手机盖,一条短信显示出来。
Ed:“你是说今晚?”
奥斯瓦尔德不懂他先前给爱德发的短信有什么含糊不清的地方,以至于收到意味不明的疑问句而非一个“好的”或“今晚见”作为答复,于是他直接打了电话过去。
“你今天晚上没空吗?”
“呃……不。我今晚有空。”爱德说。
奥斯瓦尔德听到另一边的背景中传来青年的哄笑声,模糊而遥远。他意识到爱德此时正在他的小公寓里,与楼下小巷的野猫和路人的叫声、绿色的霓虹灯光和从下水道溢出来的肮脏水汽为伴。那个狭小而偏僻的地方。他估计在那里孤零零地、全神贯注地工作了很久,因为一开口发出的声音带着沙哑。
“那就晚上见。希望没有打扰到你工作。”
工作。编一些愚蠢的谜语。奥斯瓦尔德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是恶毒的。
“不,完全不会。晚上见。”而爱德似乎并未注意到他话语中的尖酸,笑着回答。
他的语气中的一些东西打动了奥斯瓦尔德。带着一些疲惫的柔和,近乎温顺,让他想到一些柔软的线条、形象。
“只是一顿……简单的晚餐,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吃晚饭了,也许吃完饭后我们可以聊一聊。我会让奥尔加准备你喜欢的菜。”
“好的,”爱德说,“我可以带几瓶酒回去。”
他恨这一点,但是“回去”这个词让他的胃部涌起一股暖意,“那再好不过。晚上见。”
被晾在一边的属下翻了翻日程表,犹豫地看着他:“但你今晚已经约了要见孤儿院的院长,讨论你捐的……”
“好吧,他可以等一等,不是吗?”
“是的,当然。”于是日程表上的这一行被划掉。
这种感觉是熟悉的,奥斯瓦尔德尽量让自己的思绪不要飘回到多年前的夜晚。那个晚上。他又在等待同一个人的赴约。他坐在餐桌的这一头望着另一头空空的椅子,一种寂静的、沉闷而焦躁的氛围盘旋在餐桌上空,麻痹了他的感官,他甚至闻不到菜和香薰的气味。他感觉冷。他参加过比这糟糕得多的晚餐,糟糕得多得多得多,比如说,在猪头博士的威胁下吞下人肉菜肴。与之相比,这次晚餐完全是小巫见大巫,安全无害的家庭聚餐。他刚刚是用了“家庭”这个词吗?不,不是家庭,他们并不是彼此的……家人。也许以后有可能?不。这是无法想象的。但是,也许有一丁点可能。说真的,这主要取决于爱德。不。他不会同意的。绝对。爱德迟到半个小时了。奥斯瓦尔德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有一瞬间他福至心灵一般地“意识”到这是无望的,爱德永远不会来了。下一秒他又开始反驳自己。
很多事情改变了。他们重归于好了。爱德说他会来的……他会来的。为什么不会?他尝试列举爱德不会来的可能性。一,他沉迷于工作而忘记了时间,二,他又遇到了一位佳人,然后他发现那个人比奥斯瓦尔德更值得得到他的爱,三,爱德背着他给gcpd发送了什么犯罪预告(据奥斯瓦尔德对他的了解,这是有可能的,当爱德想要获取别人的注意时,他可以变得过分热衷于挑衅和铤而走险),gcpd要把他抓进阿卡姆了,四,他真的非常非常非常恨奥斯瓦尔德……
他会来的。
谜语人来了,远远迟于约定的时间。
他的声音要比身体先一步抵达:“我很抱歉,奥斯瓦尔德,最后一个韵词花了我太多时间,而我最近还在尝试一种新的语体,更具抒情性的,我发现……”他戛然而止,显然是因为看见了奥斯瓦尔德的神情。
“哦奥斯瓦尔德,我很……我非常抱歉,你一定等了很长时间。”
“至少你来了,”或许在其他情况下,奥斯瓦尔德会让自己听上去没有那么低气压和自暴自弃,但是他太累了,“不算太糟糕,对吗?”
这句话一定刺痛了爱德。穿着绿色西装的人停顿了一下,走到等待了他很久的座位上坐下,手指捏着放在桌子上的帽子,看上去手足无措。
一部分的奥斯瓦尔德知道,爱德不应该被这样对待,是奥斯瓦尔德向他强调这只是一次“简单的晚餐”,所以对爱德来说,他只是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而已。不是什么大事。但这对奥斯瓦尔德来说却太伤人了……太多了,太重了。他突然觉得他和爱德像两个旧伤未愈就又走上了搏击场的拳手,每一击都可以是致命的,旧的伤口涌出新的鲜血。芭芭拉说得对,他们两个到现在还没有决裂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很多事情改变了,他们永远没有办法假装那些事情没有发生,不是吗?
“很抱歉毁掉了你的夜晚……”爱德小声说。
第三次道歉,这一点都不……像他。或许爱德确实很愧疚,并且可能也想到了几年前的那个夜晚,他让奥斯瓦尔德等了一整夜。这让奥斯瓦尔德的心更加痛了,因为他真的很喜欢眼前这个男人,不愿意让他伤心。也许他能够赏玩爱德的怒火和怨怼,但是,他不愿意让爱德伤心……
“你饿吗?我可以让奥尔加把菜加热,你需要吗?”
爱德摇摇头,沮丧而心不在焉。
“好的。那我们开门见山——”
奥斯瓦尔德没有说完,因为他看见爱德突然颤抖了一下,像是打了个冷战,看上去古怪、不对劲。出于某些原因,谜语人开始变得很紧张。
奥斯瓦尔德这才注意到对于一个专注于完成他的谜语的人来说,爱德的西装上的褶皱有点太杂乱了。几乎像他刚打完一场架回来。
“事实上,我好像确实有一点饿……呃,希望奥尔加现在还没睡着。或者我自己去加热也可以。这是烩牛肉吗?美味。还有鱼子酱。每个人都知道我,但街上的乞丐知道得最多;油脂和蛋白质能够驱逐我,但第二天我又会如约来临,我是什么?好吧,我已经告诉你答案了。哦我忘记带一瓶香槟回来了,我上次溜进市长举办的庆功宴偷出来的,你永远猜不到他们的安保糟糕得多离谱,我觉得连马丁这样的小孩子都能偷溜进去……”
“爱德!”
他停了下来。
爱德立马放下手中的餐盘看向奥斯瓦尔德,他的喉结在上下滚动,被打断的话困在喉咙中,把他噎住了。
奥斯瓦尔德开始觉得,对于今天的约会,爱德似乎早早地意识到了什么。
“爱德,你在逃避,对吗?”
“逃避……他说了这个词。呃,对,我猜我多多少少有点逃避倾向……我在逃避什么,奥斯瓦尔德?”
爱德求助一般地看着他,好像他真的希望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你在逃避什么……我该从哪里开始?这次晚餐。我。我们。我们的关系。你在逃避谈论这一切!为什么?”
“你看起来很生气。”
“不要……上帝啊,真的吗,爱德?是的,我很生气!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不要这么生我的气……我会说的,我们坐下来吧。只是不要在这里,这里太冷了……”
奥斯瓦尔德叹了口气,“壁炉边?”
壁炉的火升起的那一刻,奥斯瓦尔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那种紧绷的感觉消失了、融化了,只剩下一种钝而深的倦怠感,仿佛肉体和精神发生了某种奇妙的化合反应。有一瞬间,他几乎希望这场争吵没有发生,他们可以坐在壁炉边,不讨论那些或许会刺伤两个人的东西,只是坐在壁炉边。
企鹅从来不是一个脆弱甚至软弱的人;然而在面对爱德时,他常常发现他变得不像自己。
他回头看坐在沙发上的爱德,爱德并没有望向壁炉里的火焰,而是在看着他。火光在他衣服的褶皱上留下一个个阴影的小漩涡,他看起来很安静。疲惫。奥斯瓦尔德也是。
“好了,你感觉温暖一些了吗?”
“是的,是,谢谢你。”
奥斯瓦尔德在他身边坐下。看到了旧日的影子,更年轻的他们许下承诺,然后拥抱。奥斯瓦尔德摇摇头,把他们赶跑。今晚他有点太过怀旧了。此时此刻的情景:他和爱德,壁炉边的沙发上,沉默,两个人都在寻找再次开口的契机。这不是他预想中的发展,按照他白天幻想晚上的情形,他们现在应该已经进入到敞开心扉后在床上拥抱的阶段;所以,事情有点脱离轨道。但与此同时他又有或多或少有一种“早就猜到了”的感觉,很难说清楚。涉及爱德的一切都很难说清楚。他现在只想快点了结,无论结局是什么。
或许他会再挨上一枪,子弹穿过他心脏的位置。或者一刀。或许爱德会直接走掉,穿过范达尔的大门,再也不回来。什么都有可能。
上帝啊,爱德,你究竟在想什么?
“对不起,奥斯瓦尔德,我不是故意……好吧,我好像有点‘故意’,避开今晚的见面。因为你的语气,你的短信,还有你的电话的语气,”爱德的声音渐渐变小,变得沙哑,“……让我感觉很忐忑。不安。糟糕的预感。”
“所以这是我的错?”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这完全是我的问题,我的错,你费心地准备好晚餐,你换上了自己喜欢的衣服,你还涂了眼影,还有这些香薰和蜡烛,但我毁掉了这一切——”
“爱德,爱德,”奥斯瓦尔德靠近了一点,直到两个人的膝盖相碰,然后轻轻握住他的手。冒着冷汗,颤抖。“我不是在责怪你。”
“你不是,我知道。”
他不知道。
“我只是想知道你在想什么,爱德。你的感受。告诉我,你此刻的感受是什么?”
“我感觉……内疚。”
还有呢?
“还有害怕。孤单。一点点麻木。但主要是害怕。”
奥斯瓦尔德感到疼痛。
“你在害怕什么,爱德?你可以告诉我吗?”
“一切。你特地约我今晚见面,你说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晚餐,你现在这样碰着我,你将要说出的话……一切。”
奥斯瓦尔德的内心有一部分和爱德的话产生了共鸣。他一直隐隐约约地觉得他和爱德两人之间存在着一些奇异的相似之处,尽管他们看上去有着天壤之别。但实际上,从内心深处看的话,他们就像相邻的两根琴弦,一方震动,另一方也会呼应地颤抖,而这在此时的情境中再一次得到映证。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是一种惊人的体验。
“你觉得我约你见面是为了干什么,”他开口,但是内心其实已经猜到了答案,“爱德?”
“你将要……”他呢喃。
“和你决裂?”
看着爱德的神情,奥斯瓦尔德明白了,彻彻底底地明白了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一个错误。这不是第一次了,但他依旧很惊讶。爱德曾经以为他往他的脑子里恶意植入了杀人芯片。似乎他总是曲解奥斯瓦尔德的用心和本意,将其往一个扭曲、可怕的方向发展,就像水总会流向更低的沟渠一样:出于重力和惯性。这与他的偏执症有关。他习惯于让思维的重力拖拽着他,然后在一个更暗更深的地方安家落户,假装那就是他的舒适区,那就是他应该待着的地方。
奥斯瓦尔德在小时候经历过这样一件事:一如往常地被班上的男生欺负,在垃圾桶里找到他被牛奶和铅笔屑弄脏的鞋子后,他赤裸着一只脚蹲在学校门口。并不是在等待任何人,只是在等待胸膛中翻涌的屈辱和痛苦平静下来。一只毛发污黑、颈部长着一块淋巴的流浪狗经过,停在他身边,低着头舔从他手中的鞋子底部淌下的牛奶。而当他伸出手想摸一摸这只狗时,它开始朝他吠叫,仿佛他是它全天下最大的敌人,或者人类能对一只流浪狗犯下的所有罪恶的化身——它发了疯一般地吠叫。于是奥斯瓦尔德愤怒地捡起石头砸它,直到它瑟缩着逃跑了。
奥斯瓦尔德并没有真正地拿石头砸他,爱德也没有吠叫。他只是逃跑了。
并没有跑得太远,因为他还是回来了,此时此刻正在奥斯瓦尔德身边。
奥斯瓦尔德知道,他克服了多大的恐惧,才能来到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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