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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顿夜宵
“你吃吗?”
坂本辰马眨眨眼,一张烤饼几乎贴到他脸上,刚从火上挪下来的温度烫得他脸皮发麻,他及时后仰,才堪堪避过了刚加入攘夷队伍不久就被战友毁容的惨剧。远处军帐里的争执声终于停了,饼后面露出坂田银时半张心不在焉的脸。
坂本辰马把原本手里抱着的武士盔放在地上,接过坂田银时掰了一半的饼:“啊,多谢。”烤热的干粮饼仍旧梆硬,崩了一手碎渣,坂田银时抖抖手腕,却又可惜似的仔细舔舔手指,在辰马边上坐下来。
辰马从烤饼的香和篝火燃烧的烟熏里准确地嗅见坂田银时身上淡淡的血腥气,里面夹杂着一股陌生奇怪的甜味。辰马几次闻见这味道总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这会儿坂田银时挨着他坐,他才确信就是这家伙身上传来的,辰马又悄无声息地嗅了嗅,没分辨出到底是什么甜。
坂田银时看起来饿得很,小半张饼全团起来塞在嘴里,艰难地皱着脸咀嚼,饼实在太硬太干,嚼累了又换了另一边,鼓起的脸一点也没下去。他越过篝火飞扬起来的明亮火星盯着远处的黑暗,不知在想什么。辰马把军用水壶递给他,坂田银时猩红的眼睛眨了眨,眼神聚焦在他脸上,嘴里含糊不清的音节连带着点碎屑一起喷在辰马领口,辰马掸掸领子:“拜托喝口水吧,金时君。”
坂田银时举着水壶,仰起头来往嘴里倒,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把食物囫囵咽了下去:“是银时啊银时,蠢马君,我出厂设置里可没有退治大怪物这种选项啊。”辰马没有纠正他的称呼,毕竟是他甫一见面就吐在坂田银时脸上,多被叫几次蠢马也还是很应该的。
辰马拨拨自己心里的算盘,觉得心安理得,啃了一口手里的饼,险些硌掉半颗牙,坂田银时模糊地笑了声,趁他愁眉苦脸的时候又偷偷掰了一块饼去。
昏暗夜色里辰马看见高杉晋助匆匆从军帐里出来,脚下顿了顿似乎朝这里看了眼,坂田银时抓着饼朝他懒洋洋挥了挥,高杉晋助便转身走了。
战事胶着多线起火,明日分兵势在必行,桂小太郎驻守基地,高杉晋助和坂田银时分兵奇袭,才加入不久的坂本辰马却负责关键军需输送。即便是物尽其用,辰马也深知年轻的队伍给予的信任非比寻常且弥足珍贵。
他们三个人有着长久以来积累下的默契,辰马无法轻易融入其中,他在耐心地等待时机。
“你之前不是说饿了吗?”
辰马回过神,他发呆的那点儿时间里,坂田银时竟已经把他手上的饼偷得七七八八,只剩手指捏着的一圈轮廓。大概是辰马看起来实在太过震惊,坂田银时收回了还在蠢蠢欲动的手,十分大度地说:“快吃吧,不吃冷了更硌牙。”
辰马确实很饿,咬下去的时候牙齿牙龈艰难地和面饼打架,坂田银时把水壶递还给他,看着他忍不住皱起来的眉头点评道:“你和高杉那家伙一样都是少爷舌头啊。”高杉晋助早走远了,不然少不了还得吵起来。
辰马耸耸肩:“你有什么想要的吗,金时君?“坂田银时茫然地看着他,辰马解释道:”奇袭轻装确实几乎只能带这种面饼,但是简单的调味也可以,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坂田银时好像第一次意识到后勤军需竟然可以做到这一步,挑起眉稀奇地盯着辰马:“……糖可以吗?”
辰马点点头:“白糖有份额的。”他想起坂田银时身上那股甜味,好像明白了什么:“其他糖也有一点,只是种类不太固定,看我能找到什么。”
坂田银时简直眼神放光:“不愧是你啊,蠢……辰马!”他从怀里摸出来两颗糖,吝啬且郑重地摊开手掌递给辰马一颗,虎口上白天裂开的伤口还卷着绷带,素色包装的糖在他掌心滚来滚去,最终停在翘起来的绷带边缘。
辰马不怎么热衷吃糖,但坂田银时身上那股恰到好处的甜味营造了点错误的幻觉,让他毫不犹豫地搓开糖纸把长得有些潦草的糖扔进嘴里,浓重的糖精在他舌头上爆开,齁甜粘腻沾满了他的味蕾,辰马眼前发黑,把水壶都倒空了,勉强把味道压下去一点。
坂田银时还面不改色地含着糖问他:“怎么样?”
辰马感觉自己接连两度被战友用食物暗杀,艰难把舌头从上颚上撕下来才能张开嘴:“你的白糖份额取消吧金时。”
坂田银时平白浪费一颗糖,大为伤心,冲着辰马横眉竖目:“不要因为你的品味差就假公济私啊!”他抓着糖纸摆弄,绷带缠绕的手不怎么灵活,折出一只歪歪扭扭的小船。
桂小太郎在远处叫他,坂田银时起身走了,拍拍辰马的肩再三叮嘱道:“记得帮我带啊。”手里带着甜味的小船停泊在辰马放在一边的武士盔上。
第二顿夜宵
“吃吧。”
银时把烤好的鱼递给他,又往火堆上新架了一条。鱼处理得还算干净,但没什么调味难免带着一点腥气,辰马在后方待得久了,早被磨平的味蕾又活过来点,咬下去的时候就下意识蹙眉,银时抬眼看他,笑了一声:“挑三拣四。”他从一旁的包里摸出了一个小瓶子,伸长手往辰马手里的鱼上倒了倒,只剩一个底的白色结晶零星落下几片。辰马嗅嗅味道,只闻见篝火里的鱼腥味,狐疑地问他:“不会是糖吧?”
银时给他看调味瓶上磨得看不清的小标签:“盐啊,不是你给我的么。”
辰马“哦”了一声,牙齿陷进鱼肉里,舌尖尝到点带着涩味的咸。
银时漫不经心翻着手里那条鱼,又从怀里摸出本小册子递给他,册子原本毛躁的软封磨得光滑,大片深色沁进了封皮里,不知是脏污还是血。辰马接过来,手指好像还能摸见一片潮湿粘腻。
册子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只是前半本都被整个钉死了,纸缝间隐约透出了胡乱圈去的一片暗红,散乱的毛边刮过辰马微微发抖的指腹,他想要深呼吸,但空气似乎变得沉重粘稠,再难进入他的身体。
辰马闻不见银时身上那股熟悉的甜味,只有一点鱼腥气,和雨夜里破旧神社里衰败的腐木味道,叫人作呕。他下意识握紧拳头,右手已经愈合的贯通伤好像又隐隐作痛起来。
银时飘忽的声音钻进他耳朵里:“……不吃就冷了。”银时靠近了,身上带着雨天特有的气息,把沉闷滚烫的篝火驱走一些,还把辰马手里只咬了两口的鱼抢走了。
辰马抬头见他已经把三两口把鱼啃得只剩一条脊骨,愣愣地冲他眨眼:“不是给我吃的吗?”银时抖抖手里那条,又指了指一旁半桶鱼:“饿不死你。”
辰马唯有等待,重又低下头去看后几页散着的册子,银时歪歪倒倒的字在纸上潦草地摊开,每个名字下面跟了一小串几乎难以分辨的注脚。辰马看见一列字尤其多,凑近了去分辨:“中村有女儿了?真的吗?”
银时将鱼翻了一面,答道:“啊,对,已经两个多月大了,他带着家人去武洲了,说要开杂货铺。”他抬起眼来看了看辰马:“只肯给我们打七折,抠死了。”
辰马低头又看了半天,终于认出银时在册子上糊成一团的字写的是“杂货铺只给七折”,忍不住笑了一声:“养女儿要花钱的嘛。”他翻过一页,隔几条看见字多的就问,银时慢吞吞回答,神社外淅淅沥沥未停的雨声和他淡淡的叙说混在一处。
后面几条鱼烤得细致,盐罐底子也给刮干净了,细白均匀地铺在金黄的烤鱼上,辰马从行囊里拿出桂小太郎送给他的酒,似乎正适合这沉闷的长夜。
银时看了一眼瓶身,上面还留着桂小太郎龙飞凤舞的“黎明相会”四个字,银时笑了笑:“假发就这四个字写得最顺手。”辰马觑见机会顺口接道:“他刚离开江户,大概会往南方去,让我和你打个招呼。”他顿了顿:“高杉在京都外休养,假发说他恢复得还不错。”银时“唔”了一声,没有接话。
辰马不再说了,和他沉默地碰了碰杯。
辰马终于翻到了册子的最后一页,他的战友们生生死死,都已被他潦草地翻过。
银时问他:“看完了吗?”
辰马答道:“看完了。”
银时从他手里拿回了那本写得密密麻麻的册子,扔进了火堆里,书页翻卷着燃烧起来,焦黑的碎纸和火星带着灰窜得很高,噼啪响声代替了神社外渐停的雨。
辰马看不清银时的表情,只听到他轻声说:“看来明天是个适合出门的大晴天。”
第三顿夜宵
“吃!”
辰马凑过去嗅嗅味道,墨镜都起了一圈大雾:“有酱油吗,金时,酱油……”
“不吃就给我滚去睡觉!”银时卷卷的头发东一撮西一簇地胡乱立在脑袋上,困得上下眼皮打架,从缝里看辰马的眼神都发射出点半夜被从床上揪起来的仇恨,辰马感觉后脖颈发凉,只好委委屈屈嗦了一口泡面,烫得他龇牙咧嘴舌头发麻,哪儿还分得出咸淡。
银时见他终于闭嘴了,扯了扯上半夜睡得皱皱巴巴的睡衣,翻出背着两个小孩偷偷藏在万事屋角落里的半瓶酒,在辰马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小杯。
辰马在银时审判的视线下万事俱备地从口袋里掏出两根火腿肠就要拧进碗里,结果因为墨镜上的雾气一时手错,半根摇摇晃晃从包装袋里断开来往地上栽,银时飞速出手把那半根捞进了自己嘴里,咬了两口含糊不清地嘲笑:“让你大晚上戴墨镜。”
辰马从散着香气的浓雾里抬头,在银时的抗议声里给自己也倒了杯酒,转过酒瓶的标签给银时看:“这明明就是我上次带来的。”银时理直气壮:“自从进了这道门就已经是万事屋所有物了,自己倒主人家的酒不要说谢谢吗!”
辰马卷了一筷子面给他:“那和你换嘛。”银时冷笑一声:“拿我的泡面跟我换,想得倒挺美,奸商。”但泡面滴滴答答往下流汤汁,为了不污染已经饱经沧桑的桌面,银时只能凑过去咬筷子,果然太淡了,毕竟半包料包都在辰马在厨房帮倒忙的时候贡献给了灶台。
始作俑者把筷子收回来舔了舔,眼睛隔着起雾的墨镜还能得出点可怜巴巴,银时抓了抓头发,还是爬起来给他去拿酱油,辰马端着碗亦步亦趋跟他进厨房,在身后探头探脑,实在看不清路又险些撞在橱门上,发出点莫名其妙的笑声,被银时扫了一眼:“等你把神乐吵醒了就连这点面也没有了。”
银时这会儿不仅清醒了,甚至也被泡面香气勾得嘴馋,往面里随便倒了点酱油,拿筷子搅的时候顺便卷了好大一口塞进嘴里:“嗯,差不多了。”辰马只能又拿了双筷子,跟他挤在水槽边那点狭窄的地方试图虎口夺食。
两个人一碗面哪里够分,银时眼疾手快卷走了碗底最后一小截火腿肠,毫不亏心地只剩了点汤底给辰马。
这会儿倒是没人抢了,辰马喝完了最后一点只剩酱油味的汤,顺手把碗洗了,银时把酒杯拿了过来,坐在水槽边,翘着腿支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回他话。
辰马和他说上一个去的星球全是沙漠戈壁,只是沙砾岩石都是暗红色的,少数的原住民居无定所,永远在无尽的红色间穿行流浪,银时问他做了什么交易吗,辰马想了想,说用些日用品换了沙漠里特有的一种其貌不扬的食用肉虫,银时听得脸都皱起来,辰马说本来要给他也带的,只是带上了快临丸号之后肉虫不适应水分充足的环境,疯狂膨胀起来把船舱都破坏了,只能路上就暴力处理了,连点渣都不剩,银时说谢谢你,感觉刚才吃的那点东西也要把阿银的船舱破坏了。
辰马笑了几声,甩甩湿淋淋的手给银时倒酒,说那颗星球虽然贫瘠,从飞船上看却很美,星球气候总是干燥之极,表面的红色沙漠在视线中几乎没有阻挡。
辰马越过墨镜盯着银时,猩红的眼睛带着点轻微的醉意回看他,就像在快临丸号上混战的时候仓促回头,那颗深红的星球透过舷窗沉默地凝望他。
银时喝得多了又犯起困来,脑袋靠在橱门上拖长调子抱怨,这就是你这次只能拿得出两根火腿肠的理由吗?辰马又笑起来,说是啊,因为想起了金时嘛。银时眯着眼睨他,说油嘴滑舌付不了租金啊,万事屋可是不收这种不靠谱的货币的哦。
辰马把水龙头关了,侧过身挤进银时腿间,嗅见他身上的酒味和挥散不去的甜:“拜托啦金时,航线变得太突然,陆奥让我自己坐公共飞船来的,我没地方去啦。”银时垂着眼睛看他,厨房灯的一点亮色全落在他浅色的睫毛上。
银时被他卡在台子上,也懒得动弹,只是伸手挑开他的墨镜,握着他的脖子和他接吻。
辰马的喉结在银时掌心滚动,银时懒洋洋的声音贴着他的嘴唇震动着涌进他唇舌里:“洗碗工就勉强收留一下吧。”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