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无尽的黑暗虚空中,躯体已然被抛去,只剩下灵魂流浪到此处。在片刻的迷惘后,他的意识重新归拢,脑海中如走马灯一般开始播放自他出生起短暂又安逸的一生。那飞快闪过的无数画面无一不证明他是幸福的,原本也应当继续幸福下去。
直到,那场景的切换渐渐变慢,最终定格在某一幅——没开灯的房间里,电脑屏幕尽心尽力地发挥着它唯一光源的作用。在它之前,一位年轻男子正愤愤地边念叨着什么、边将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在他终于停下打字准备按下回车键时,却突然抓起喉咙又捂住腹部,面露痛苦一副想要呕吐的样子。然而他什么也没来得及做,便身子一歪,整个儿倒了下去。
至此,沈垣已完全回想起自己死前的点点滴滴。片刻的凝滞后,他再次说出了那句:
“傻x作者傻x文!”
像在空旷山谷中呼喊般,他的这句脏话在无尽黑暗中不断扩散。
沈垣撇撇嘴。原以为只是自我发泄般地将死前这句遗言再次吼了出来,沉寂的虚空深处却突然有了回应。谷歌翻译腔调般的话音猛地响起:
【激活码:“傻x作者傻x文”,自动触发系统。】
等等等等,什么东西?
那道声音并没有回答沈垣内心的疑惑,自顾自般地继续:【欢迎贵方进入系统。本系统本着“youcanyouup,nocannoBB”的开发理念,希望为您提供最佳体验。衷心……】电子语音突然卡顿了一瞬,紧接着整个空间响起刺耳的警报声:【警报!警报!警报!传送运行出现不明bug!紧急启动备用方案!】
哈?这又是什么?
【备用方案启动中…】
【进度载入22%】
【进度载入59%】
【进度载入87%】
“等等啊,你还没说这是哪,系统是什么,bug又是什么?”
【进度载入100%】
【载入完成。】
【欢迎贵方进入系统。本系统本着“youcanyouup,nocannoBB”的开发理念,希望为您提供最佳体验。衷心希望体验过程中,贵方能得偿所愿,将一篇傻逼文按照您的意愿,改造成高端、大气、上档次的经典之作。祝您愉快。】
伴随着脑海中这段谷歌翻译腔一同响起的,是近在咫尺的少年音:“喂!你没死透吧!”
沈垣“唰”地睁开眼睛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下一秒又因不知扯到了哪个部位一阵剧痛直直倒了回去。
沈垣下意识冒出两个字:“好痛。”难不成身体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痛感?
那声音顿了下,接着又是劈头盖脸的斥骂:“痛你那时候还站出来干嘛?你脑子里装的都是豆腐渣吗?还是说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对你感恩戴德啊?!”
少年夹杂着烦躁的问话并没能替沈垣解惑,但至少唤回了他的神志——无论如何,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搞清情况。
沈垣眨了眨眼,在不知到底哪儿痛之前,只好仍保持着躺平的姿势微微侧目。然而他好不容易找回的冷静,却在看清身旁少年的瞬间,被炸了个粉碎。
接二连三的电子音通报在脑海中直接响起:
【正在激活系统中……】
【系统激活成功】
【绑定原著:《狂傲仙魔途》】
【通用激活码:洛冰河】
【警告!检测到总能源未链接!系统仅开放部分功能及低级商城】
那张跟他大哥有六分相似却年少了许多的脸上混合着各种负面情绪,语带讥诮:“看什么看?你这什么表情,见鬼了?”少年瞪了沈垣一眼,“哼,看见是我很遗憾吗?得了,现在这情况,看见的是我你就知足吧!”
不不不不不,不是见鬼了,但是是比见鬼更恐怖的事啊!沈垣在内心呐喊着。
脑海中一连串的电子音还未停止:【系统激活成功!绑定角色:沈垣,沈九之胞弟】
【解锁角色:沈九,当前身份“沈垣”之兄长】
心中默默为自己刚刚竟然有一瞬间怀疑自家老爸老妈还有个流落在外的儿子道了声罪过,沈垣动作缓慢地抬起手来按住了太阳穴。
而眼前的少年——哦,现在该叫沈九——也终于停止发泄,有空来关心他了:“怎么又不说话了?啧,该不会被打傻了吧?”沈九伸出手在沈垣面前晃了晃,似乎也真有几分疑惑,“……真傻了?”
沈垣深吸一口气,只来得及吐出一句:“我没傻。”门就被人从外推开,虽被沈九霎时转过去的身子挡住了大半,久违的光亮仍刺得沈垣眯起了眼。
从他的角度,看不清来人的模样,只听见粗犷的男声不怀好意地笑道:“少爷吩咐,带你们好好洗涮洗涮。”
沈垣刚小心翼翼地用手撑着慢慢坐起身,还没来得及向周围打量一圈,就被人抓住衣领子猛地半拖半拽了起来。他只扑腾了两下就意识到:这不是哪儿痛的问题,这是浑身上下哪哪儿都痛啊!
被人打了?被拐卖了?沈垣尚不能确定,已先一步被丢进了浴桶里。一头扎进偏烫的热水里,沈垣第一反应就是冒出水面呼吸,但方才带他们俩过来的几个家丁显然也不是什么温柔之人,反手又把他摁了回去,将人从头到脚狠狠搓了个遍。
陈年老垢是搓干净了,那些或新或旧的伤口也有隐隐开裂的趋势,由清变浊的水面上浮上几缕血丝,痛得沈垣差点就杀猪叫了。
余光瞥见他旁边的沈九,虽同样一脸呲牙咧嘴,但硬是没嚎出声。沈垣一咬牙,也学着他的样子,绷着脸光从牙缝里嘶嘶抽气,总算是没更丢脸的惨叫起来。
直到桶里的水脏得不能再脏,两人才被捞出来,胡乱擦干身子套上衣服,又拎到了书房。
家丁都留在了外边,书房内除了他跟沈九,就只有另一对少年少女。只是那两人的衣服面料,一看就不是他俩穿的这身粗布料子能比的。
那先前被唤作“秋小姐”的少女将他俩左看右看,对身旁的男子说:“哥哥你瞧,原来天底下真有长得如此想象的两个人。”
男子笑道:“双生子嘛,长得像是自然。”
随着两人开口,脑海中的电子音再次出现:
【解锁角色:秋剪罗,秋府少爷,秋海棠之兄】
【解锁角色:秋海棠,秋府小姐】
秋海棠嘛,我知道的,不就是洛冰河未来后宫之一嘛。但问题不是这个,问题是他为什么会在这啊?!
秋海棠“唔”了声,笑嘻嘻道:“那哥哥你猜,他俩谁是哥哥谁是弟弟?”问完却不等秋剪罗回答,上前一步对着两人又问了遍,“你们谁是哥哥?”
见宝贝妹妹的问话没能得到回应,秋剪罗不满地皱起了眉:“问你们话呢。”
秋海棠摆摆手,仍是面带笑容:“没事的,哥哥。兴许是怕生呢?你别凶,容易吓到人。”
秋剪罗笑笑没说什么,只在秋海棠转过头时冷下脸瞪着两人。
秋海棠耐心道:“你们别怕,我就是好奇。”
一阵沉默后,沈九先开了口:“我是。”
秋海棠面上一喜:“你是哥哥?”她看向沈垣,“那你就是弟弟咯?”
还没完全从系统带来的一系列打击中回过神来,就听见秋海棠这句话,沈垣无语地抽了抽嘴角。姑娘,你这不是废话么,不是哥哥,那当然是弟弟了。难不成你看我长得像妹妹么?
显然秋海棠不这么觉得,她坚持不懈地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好在沈九替他答道:“他不会说话。”
……嗯?
沈垣侧目迟疑地望向沈九,后者回了他一个暗含警告的眼神。沈垣顿了顿,想到现在情况不明,也就默认般地将脑袋垂得更低。
秋海棠惊讶道:“不会说话?”
沈九点了下头:“小时候生了场病,就不会说话了。”
秋海棠立刻捂住了嘴,掩住差点出口的惊呼,过了会儿才道:“竟然是这样,真是太可怜了。”
猝不及防被同情了一把的沈垣心情复杂地绞了下手指,倒是有几分局促不安的模样。
秋海棠见状抱歉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提这个的。”她想了想,又高兴道,“不会说话也没关系。既然进了秋府,就是秋府的人了,自然不会亏待你们。对吧,哥哥?”
闻言,沈垣第一次抬头飞快地瞥了秋海棠一眼。
而突然被点名的秋剪罗一愣,随即应道:“自然。”他拍了拍秋海棠的肩,“我记得你今天不是约了黄小姐去赏花?这会儿工夫也该收拾收拾动身了吧。”
秋海棠一敲自己脑袋:“呀,差点忘了!谢谢哥哥!那我先走啦。”她冲秋剪罗笑着挥挥手,不等回应便提着裙摆奔出了门。
少了秋海棠,书房里立刻又陷入诡异的安静,似乎谁都不打算做那个率先打破沉默的人。
只是这样的状况没能持续太久,秋剪罗很快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这话显然问的是沈九,毕竟沈垣此刻应当是个“哑巴”,但沈九也跟聋了没听见似的不答。
秋剪罗的眉又皱了起来,他呵呵假笑两声道:“我脾气可没我妹妹那么好,你要是想试试我的耐性,我也可以再让你吃点苦头长长教训。”说着抬起手像要招外边的家丁进来。
沈九“啧”了声,不情不愿道:“沈九。”
秋剪罗对他的识相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识字吗?”
沈九:“识几个。”
秋剪罗摊开纸张,敲敲桌子:“写来看看。”
沈九走过去拿起笔,点点墨,想了想,先写了一个“七”,顿一顿,又写了一个“九”。虽然握笔的姿势全然错误,且笔画倒走,写出来的字倒也算是端正。
秋剪罗问:“哪儿学的?”
沈九答:“看人写的。”
秋剪罗赞许道:“有点资质,今后若是真好好学点东西,说不定也能走上正途。”
这话要是个有点年纪的人来说,还像那么回事,偏偏秋剪罗看着也就比沈九大了才几岁,说着就像故意装X了。仗着秋剪罗看不见,沈垣没忍住低头翻了个白眼。
秋剪罗看了会儿,忽的问道:“你叫沈九。这个七……是他的名字?”他指向沈九后头的沈垣。
“不是,”沈九迅速否定,脸上似乎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镇定道,“这不是他名字。”
秋剪罗问:“那他叫什么?”
沈九顿了顿,说的话突然含糊起来:“……垣,沈垣。”
秋剪罗:“哪个yuan,你会写吗?”
沈九抓着笔,皱着眉,过了会儿才抬手在纸上胡乱画了个圆圈。
“哦,这个圆。”秋剪罗先是点点头,后又抓住了机会显摆自己道,“这个字也不难,下回我可以教教你。”
沈垣有些惊讶地看向沈九,和对方视线交汇时被瞪了一眼,略显无辜地眨眨眼,又收回了目光。
原以为自我介绍到这也就差不多了,就在沈垣已经等着被放回去时,秋剪罗却又忽然问:“哪天蹿出来惊了我马的,是哪个?”
沈垣哪里知道这个?他眼皮子一跳,忍住了往沈九那看的冲动。这会儿要是有点小动作被秋剪罗抓住了,他俩都吃不了兜着走,倒不如他一个人揽了。
沈垣并未深思为何自己下意识就有这样的念头,正要抬头,沈九却快他一步出声道:“是我。”
秋剪罗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的目光就停在了沈九身上,他看了一会儿,指着沈九道:“行。你留下。”又指了指沈垣,“你出去。”
沈垣顿时瞪大了眼,想要说话又碍于现在是个“哑巴”,只得张了张嘴又闭上。
沈九脸色难看道:“叫你出去你就出去,害待在这碍事做什么。”
沈垣当然不觉得秋剪罗把沈九留下来会是什么好事,怕不是要单独教训教训他。只是就他俩这瘦胳膊瘦腿,别说门外那群彪形大汉了,就是眼前这个公子哥儿模样的秋剪罗都不一定拧得过。沈垣心中权衡一番,也只能出去了。
只是他出去了也不见得能得闲。那上了年纪双眼却精明不减的管事儿捋了把胡子道:“我们秋府从来不养闲人。你既然入了秋府,就算是公子亲自带回来的人,也是得做事的。”
说得好听,还不就是拐卖儿童当廉价劳动力么?你们这样放二十一世纪就该被抓去踏缝纫机。沈垣内心翻了个白眼,面上倒是一副听话模样地点了点头。
管事又问:“你多少岁了,叫什么?”
别问了。你问我,我还想问谁去呢。沈垣指指喉咙,两只手在胸前比划几下,又摇摇头。
管事惊讶道:“你是个哑巴?”见沈垣点头,他顿了顿,“算了,手脚利落就行。”又抬手指了个人,“你带他去后头。”
于是乎,沈垣自此便开始了为期两年多的童工生涯。
扯远了。话说回来,这一日,直到晚饭时候,沈垣才再次看见沈九。又碍于有其他人在场,等回了房,两人才有说话的机会。——这间房还是正好撞见从外边回来的秋海棠,她问到时管事才临时安排的,否则他俩估计还得回白天那个乌漆麻黑的柴房待着。
关了门,沈垣第一句问的就是:“秋剪罗没对你怎么样吧?”他指的当然是秋剪罗没打人吧。
沈九默了默,冷哼道:“没什么,不用管他。”
沈垣无端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他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也不好直接问,挠了挠头道:“为什么要说我是哑巴?”
沈九答得倒快:“反正你也不爱说话。再说跟那些人有什么好说的?多说多错,不如不说。”
沈垣想了想,觉得他说的好像有些道理。
沈九继续道:“以前已经够倒霉了,你给我记住这回的教训,下次用不着你自作聪明冲出来帮忙。就算没你,我也不会那么容易被人抓住,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
沈垣没怎么听懂,但直觉是他穿过来之前发生的事,抿着唇“嗯”了几声。
等熄了灯爬上床,沈垣仍睁眼看着眼前的黑暗,才终于有时间从一整天的混乱中抽出身来整理思索。
所以,他上辈子大概确实是死了,只不过他死后没去喝孟婆汤再投胎,而是被送到了这个死前看的最后一本小说《狂傲仙魔途》的世界中。简单来说,他穿书了!
嗯,真的是好棒棒哦。沈垣面无表情地拍了自己一个巴掌。
沈九被他的动静惊到:“不睡觉发什么癫?”
沈垣:“哦,有蚊子。”
有点痛,而且场景也没变,看来确实不是做梦。
确定了这点,再来想想当时那个……系统?说的什么来着?“得偿所愿,将一篇傻逼文按照您的意愿,改造成高端、大气、上档次的经典之作”?我只是吐槽这文可没说要自己改啊?!再说了,一篇后宫种马文要怎样改才能算“高端、大气、上档次”?有点太为难人了吧?!
系统仿佛听到他内心的呐喊,“叮”的一声亮起界面:【B格,也就是装B的格调。B格越高,就代表越高端、大气、上档次。】
沈垣:草,原来你一直在啊。大半夜的突然在我脑子里说话有点吓人。
系统:【本系统24小时竭诚为您服务】
沈垣没立刻问话,而是又把现有线索理了一遍:已知秋海棠是男主洛冰河未来后宫之一,且她遇到男主时怎么也有三十多岁了。而现在的秋海棠撑死不过十五岁,也就是说,现在的男主最多就是个婴儿,搞不好还没出生!所以把他送到这个节点是图啥?
再一点,秋海棠未来的出场象征着原书第一反派——洛冰河的师尊沈清秋——的彻底垮台。而这里,除去他这个意外因素,恰好就有那么一个姓沈的男性。
沈垣歪头看了看沈九。虽然尚不能肯定,但显然沈九跟沈清秋之间少不了有什么联系。
想得差不多了,沈垣便就自己的疑问向系统提问。
系统的输入光标在原地闪烁了好几下,才跳出字眼:【该时间节点为BUG导致,男主角洛冰河尚未出生】
沈垣:也就是说,原定的节点并不是这里?不是,你这是不是错得有点太离谱了?!不能再跳一回么?在这等男主长大我要等几十年啊?!
系统:【抱歉,该功能不在服务范围内】
沈垣:这么大bug难道没点补偿吗?
系统光标再次闪烁起来,片刻后:【由于重大意外导致了时间错乱,为补偿宿主,特给予宿主一次挑选高级道具使用的机会】
哦这么说来,系统好像是说过他现在只能开低级商城来着。
沈垣:行吧,还有个问题。沈九是不是沈清秋?原来的[沈垣]又怎样了?
毕竟他自己也是上有哥哥下有妹妹的人,要是不明不白占了别人的身体,就算不是故意的,总觉得也挺过意不去的。
不知是不是他的问题太刁钻,系统又是半天才回复:【原著中,沈九即是未来沈清秋。因BUG导致宿主灵魂穿越失败,且原著不存在[沈垣],故为保证宿主安全与补全剧情合理性,宿主当前身体为系统新塑,且此前[沈垣]为系统捏造而成的虚影】
沈垣把这话仔细琢磨了几遍:意思是原来就没有我这个人,也不存在替代,其他人印象中的沈垣是你们造的假记忆?
系统:【宿主理解无误】
确认了这点,沈垣松了口气,困意也随之而来。他倒还有些想问的,只是顶不住一天的精疲力竭,想着既来之则安之,也就翻个身睡过去了。
事实证明,他这口气还是松得太早了。
就算是同为家仆,这里边也有不少门道。管家是里边权力最大的,秋海棠的贴身嬷嬷跟丫鬟虽听着低一等,但以其在秋小姐跟前服侍的身份,说话分量实际也不一般。而他跟沈九这种连户籍都没的乞儿,自然算谁都可以踢一脚的人下人。
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沈垣大多时候都能无视这些没什么意义的谩骂,将哑巴人设贯彻到底。
而沈九的脾气不是能忍气吞声的,谁要敢说他一句,他必然要回三句。真动起手来,虽然身板上不占优势,但论下手凶狠,沈九居然也不落下风。只是对面人少还好,要是几个成年人一起上,难免挂彩。
算了,至少及时发泄出来也不会憋出毛病。沈垣叹了口气,揣着刚从系统商城里换来的金疮药从角落里转出来。
平心而论,他其实是不想把本就不多的资源花在兑换这种小东西上的,毕竟以如今的境地,身上有点伤口实在太稀疏平常了。但是想归想,真要让他看着沈九天天带着伤口,他又觉得十分难受。虽然名义上沈九算是哥哥,但沈垣上辈子活了二十多岁,心底也没把自己完全当弟弟。
他还没走到前院,管事儿匆匆走来拦住了他道:“你在这里。少爷叫你去书房,赶紧的。”
沈垣有一瞬的怔愣,很快反应过来,这大概是认错人了。他可是从第一天过后就没进过书房,更别提秋剪罗会突然叫他过去。他现在理应做的,是告诉管事,他不是沈九,而沈九正好有事出去了。可不知怎的,沈垣却是模糊地“嗯”了声,低了头快步朝着书房去了。
他有些事想要确认。
进了书房,就见秋剪罗站在桌前随意翻着本什么册子。听见动静,头也不抬地说道:“过来研墨。”
沈垣放轻脚步走到桌边,低着头研起了墨。
秋剪罗翻了一会儿书,问道:“上次教你那些字,记住了吗?”
别说记没记住了,就是哪几个字,他也不知道啊。大概是沈垣沉默的时间有些长,惹得秋剪罗不耐地看了过来,也是一愣,问:“怎么是你?”
沈垣抬起脸,指指自己,又指指门外,比划了两下。
秋剪罗停顿了一会儿:“你想说什么?”
见秋剪罗没能理解他的意思,沈垣无奈地挠挠脸,又摆着手。
秋剪罗挥手打住:“沈九呢?”
沈垣看上去十分无辜地摇了摇头。
秋剪罗嘴角一抽:“得了,站着吧你,别瞎比划了。”
于是沈垣听话地跟个木桩似的杵在了旁边。
秋剪罗又翻了几页书,突然“啧”了声,将书合拢随意地往旁一丢,开口道:“你识字么?”
说实话,识的。他偷偷瞄见过采买的单子,那上边写的字跟现代汉字差不了多少。可他一个乞儿,要识字了才奇怪。于是他继续摇头。
秋剪罗笑道:“不如我教你写字?”
谢谢,受不起。
也不知是否因为沈垣内心的抗拒表现在了脸上,秋剪罗的视线又扫了过来。他用一种说不清的语气道:“你刚刚那表情……”
草,我刚刚是不是不小心没绷住脸?沈垣立马暗中掐了自己胳膊一把,恢复到方才的面无表情。
秋剪罗眯了眯眼道:“既然你不说话,那就当你同意了。”
沈垣:……
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人话吗?让一个“哑巴”开口拒绝,你怎么不让猪去上树?
沈垣万分不情愿地被秋剪罗拉到了桌前,后者还不忘在他手里塞了根笔,他只好举起笔对着桌上的宣纸。就在他迟迟未下笔之时,有另一只手覆上他手背,握着他的手落下笔去。
沈垣手一抖,下意识就要抽回来,秋剪罗却不如他意,偏要继续抓着。两人僵持之间,笔尖的墨水一滴滴落在空无一字的宣纸上。
不是没跟人亲密接触过,他还天天和沈九同床共枕呢。但这人一换成秋剪罗,就跟过敏了似的,整个人非常、非常的难受。尤其是秋剪罗好死不死还贴着他后背,这种被贸然闯进亲近距离的感觉简直让他浑身不适!
沈垣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一用力掐断了手上那支笔,一个扭身从秋剪罗的圈禁中钻了出来。
秋剪罗也终于放开了手,却没如沈垣预料得那般大发脾气,反而是心情极好地大笑道:“对,就是这个表情。每次、沈九就是这样的表情!真可惜,你不会说话,否则你也该跟他一样骂人了。哈哈哈哈哈,太好玩了!”
在沈垣略带惊悚的眼神中,秋剪罗笑得前俯后仰。而沈垣脸上的血色也一点点褪去,最终变成一片惨白,只有握紧的拳头透露出他的心情并不似看上去那般平静。
秋剪罗终于笑够了,他一屁股坐了下来,捻了捻桌上的宣纸,道:“你看,这纸还一个字没写呢就不能用了,笔也断了。你说你得赔多少啊?唉,算了,谁让本少爷人好呢?你去那边书架上拿叠新的过来。”
沈垣深呼吸几下,将脑中陡然升起的犯罪念头勉强压下,这才转身去书架上拿新的宣纸。这一拿,他就被同一层的某本书吸引了视线——《道法自然》,听名字这实在不像秋剪罗会看的书。
他背着秋剪罗将书轻轻抽了出来,只翻了几页他就大致确定:虽然写的都是些最基础道东西,但这确确实实是一本关于修炼的书。老天,来这个世界这么久,总算让他碰到点相关知识了!天知道他问了系统多少遍能不能给点外挂,而系统只会答“请宿主自行探索”时有多郁闷!
秋剪罗在后头催促:“你怎么这么慢?”
现在不是动手的时机,而他又没什么机会来书房,所以这事儿,他还得和沈九商量。
想明白后,沈垣重新冷静下来,迅速将书塞了回去,拿着宣纸转回了身。
是夜。
“你是说,秋剪罗书房里有本书,上面写了教人怎么修炼?”漆黑的屋里,沈九侧躺在床外侧,他顿了顿,“你怎么知道的。”
沈垣照着心中早已打了好几遍的草稿说道:“今天你不在,管事儿的认错了,叫我去书房的时候看见的。我是看不懂字,但上面画的图我看着挺像那么回事的。”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沈九皱着眉想了会儿:“长什么样,放在哪,我改天看看。”
沈垣将书的样子跟位置对他形容了一番,却没得到沈九的回应,以为对面睡着了。正想着要不明天再说时,沈九突然问:“他有没有欺负你。”
这下沉默的轮到沈垣了。片刻后,他咳了声,轻声道:“没有啊。他好像觉得我说不了话太无聊了,就让我站在旁边了。”
“……是么。”黑暗中看不清沈九的神色,只听见他翻身的动静,“睡了。”
沈垣盯着他的后背,道:“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们会从这里出去。”
沈九问:“出去了,又要去哪?”
沈垣抓抓头发,诚实道:“不知道。大概是你去哪,我就去哪吧。”
分不清沈九是哼了声还是笑了下,他道:“你不怕我反手再把你卖了?”
沈垣伸出根指头在他后背划拉:“不怕。”
这回沈垣听清了,沈九拖长音哼道:“为什么?”他停了一会儿,倏地皱起眉,“你在写字?”
沈垣学着沈九之前的样子在他背上写了个“九”,只是出于习惯,仍用了正确的笔序。他“嗯”了声,收回手道:“不为什么,反正我就跟着你了。九哥去哪我就去哪。”
这是几个月来沈垣第一次这么称呼沈九,他原以为会十分变扭,等说出口后才发现其实并没有那么难以接受。或许早在不知不觉中,他就已经不是单纯的旁观者,而是融入角色成为了故事的一环。只是直到今晚,他才真切的意识到这点。
半晌,他听见沈九应道:“好。”
几日后,沈九果真搞到了那本书。
沈垣难掩眼中激动地多摸了两下封面,突然又严肃问道:“我们这样不会被发现吧?”
沈九得意道:“不会,我拿秋小姐的旧话本替了位置,一时半会儿发现不了。”就算发现了,以秋剪罗对他妹妹的宝贝程度,定然也不会多说两句。
沈垣了然,拉过沈九翻开了书。自此,他总算有了点身在修真世界的实感。
两年后,在沈九跟着秋剪罗学到的稀少词汇量以及沈垣的暗中指正下,两人连蒙带猜地算是将这本入门书给背熟了。感谢系统没忘了给他的身体安装修真世界必备灵脉。
系统:【请宿主勿要质疑系统专业性】
沈垣:?怎么我心里吐槽一下你也要接啊?
那么现在要逃离秋府可以说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机会来得很快且突然。
放在平时,沈垣鲜少靠近书房。自上一回的乌龙后,他对秋剪罗有种本能的厌恶。且一想到他尚且可以避开,但沈九却要时不时被叫过去,这种厌恶的感觉就更胜。
只是这时间……
他抬头看了看已晚的天色,还是木着脸走向了书房。
书房门没关,从半掩着的门缝中看见里边情况的第一眼,沈垣用最快的速度最轻的动静关上门,丢下手上的东西,一把将跌坐在地上的沈九和他面前垂着头胸口冒血不知死透了没的秋剪罗拉开。不用多问,他也能将之前发生了什么猜个七七八八。
“你用了灵力?”扫了眼沈九手上的剑,沈垣略带意外地问了句。
沈九:“……我也是第一次、用这么顺。”
“算了,这个再说。秋剪罗打你不是一次两次,现在又已经晚了,书房里闹出点动静下人不会过来。但是拖不了多久,我们得立刻走,天亮之前跑得越远越好。”沈垣飞快说道,又拖了两下沈九,见他依然没什么动作,皱起了眉,几乎可以说是呵道,“起来!”说着夺过沈九还虚虚握着的剑,毫不犹豫地往秋剪罗身上又捅了两剑,干脆利落地仿佛不是第一次干杀人这勾当。
以他阅遍终点长篇小说的经历来看:杀人最忌不补刀。尤其是反派杀人,不做绝只会留下后患!想到这点,沈垣像是给自己找到了合理借口般略松了口气,瞬间将刚刚那点浮起来的诡异快感给掩住了。
在沈九终于看向他的目光中,沈垣甩甩剑上的血,语气平淡道:“刚没死透。现在能走了?”
“……呵、哈哈、哈哈哈哈。”在这么个情况下,沈九笑起来多少显得有些诡异了。
沈垣没忍住对天翻了个白眼,又麻利地开始扒沈九溅上了血的外衫,将剑包了起来,像往常一样,架起沈九的胳膊。
就要带着他出去时,沈九忽然道:“等等。”他回头看着秋剪罗因惯性而倒下的身体,“就这样,太便宜他了。”
沈垣问:“那你想怎样?”
沈九道:“烧了。”
沈垣:“好。”
沈九转头看着他:“我是说,整个秋府。”
沈垣神色未变,重复道:“好。”
两人将书架上的书从秋剪罗身上开始,乱糟糟铺了地面一层,又去后厨搬来酒跟油浇了一地。
沈九将手中的火烛抛向秋剪罗,轻声道:“永别了。”
沈垣牵了匹马停在暗处:“后厨也点了,大概一柱香就会烧到前院。”
在沈九走到他身侧后,沈垣清了清嗓子,第一次在秋府放开声音高喊道:“不好了!走水了!少爷还在书房!”
在家丁慌乱奔出来的脚步声中,两人大摇大摆地从正门离开了,身后的火光也就离他们越来越远,空气中还能嗅到隐隐的烧焦气味。
沈垣按了按太阳穴,总有种忘了什么事的错觉。罢了,既然没想起来,那大概也不是很重要。
“结束了。”沈垣坐在前边,遥遥望向秋府的方向。
“是啊,结束了。”沈九坐在后边,怀里还抱着那柄剑。
前路尚未明晰,但并不妨碍他们此刻的相视而笑。
沈垣:“真刺激,就是有点对不起罗老师。”
沈九:“罗老师是谁?”
沈垣:“上辈子的云刑法老师。”
沈九:?不是很懂。
沈垣:“管他的呢,反正我们自由了。”他笑嘻嘻道,“现在你要是再想把我卖了,就得考虑考虑我会不会告发你了。”
沈九眯起眼:“你威胁我?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踹下去。”
沈垣无辜道:“哪能啊,况且现在是我在驾马。”
“哦,是吗?”沈九笑眯眯道,“给你胆子了跟你哥没大没小,下去吧你!”
当然,最后还是没踹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