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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警:抑郁描写、穿耳洞描写,介意者慎!
————正文————
“喝了杯很不错的咖啡。拥抱了妈妈。”莱纳咬着铅笔的一端,用手指轻敲着手里摊开的笔记本。
只需要再多一件事。总得有点其他的什么。
他向窗外看去,恰好看到笼罩在城镇之上的一片深邃的蓝色。“今天的天空很好看。”好了,完成。他这么对自己说,快乐的原因可以很小,但总归意义重大。
现在,他得出门去,而不是就这么窝在床上——这是对他有好处的“健康”的选择。他从衣帽架上拿起他的夹克外套和帽子,跟母亲打招呼说他要出去,然后很快,莱纳就发现自己置身于码头附近的一家咖啡店里。
他今天已经喝过一杯咖啡了,但有几分心思想要再来一杯,而且——而且他能允许自己拥有这个。一杯顶上飘浮着丰富牛奶泡沫并且洒着巧克力碎末的咖啡,一片店里赠送的不过并没有多么讨他喜欢的黄油饼干,不管怎么说,他还是会把饼干蘸进热咖啡里吃掉,就当作是一种规定动作好了。那些在希干希纳和托洛斯特死去的人们永远不会知道这些。
就在莱纳刚刚取到咖啡的当口,他瞥见了一个埋首于另一张桌前的身影,留着棕灰色头发的脑袋。他知道那个背影。他的本能反应是想马上抽身离开,或者躲进某个角落里,这样一来那个身影的主人就不会发现他。然而,他想起了医生的叮嘱,他应当保持跟他人的互动关系,想办法主动跟人打招呼,去问问他们的一天过得怎样,哪怕只是冲他们微笑……
“让,”在更多的思考和顾虑阻止他之前,莱纳叫出了这个名字。
让吃惊地动了一下,眨了几下眼睛,就好像他刚刚被惊醒。在他面前的桌上有一杯喝了一半的茶和一本摊开的速写本,上面画着一幅描绘咖啡店角落的炭笔素描。是了——当他们还住在兵营里,当让以为没人会注意到的时候,他会在床单的掩护之下画画速写。莱纳常常会发现自己忍不住去偷看,偷看让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不经意间把炭笔的颜色抹在脸上的样子,偷看他画画时专注到近乎于像是在崇拜着什么的动作。“你会卖掉这些画么?”莱纳问。
“卖掉?这可能是我们从地鸣中幸免于难之后,我画的第三幅速写。而且我画得并不好。”他说出的最后一句话里带着某种平静的自信,又或者是,平静的放弃。
莱纳当然不会知道。他对艺术的理解不会比一块砖头高明多少,而在他看来,每一幅让的速写都应当被框起来在博物馆里展出。他的眼睛落在那副素描的一角,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问道,“你为什么要在这里署名‘杜波瓦’?”
“我继承了我母亲的婚前姓。”
莱纳觉得这样的改变并没什么必要,但他能理解这种想把过去一股脑塞进垃圾袋然后丢进火里烧得干干净净的心情。可是,让并不背负着像是莱纳那样的罪过,他对任何人和任何事都毫无亏欠。对此,莱纳感到又嫉妒,又高兴。“让·杜波瓦。听起来很不错,但对你而言有点过于浮夸了,不是吗?”
他有点期待着让会带着嘲讽反唇相讥,然而让只是说,“可能吧。”他的肩膀微微拱起,目光凝固在莱纳肩膀后方远远的某处。莱纳的心中忍不住冒出这样的念头,如果一只巨人就在这时从一栋建筑背后跳出来,让会有足够敏捷的反应来逃脱吗?他甩开了这个念头。现在世界上已经没有巨人了。
但是,世界上仍然有敌人的存在,而让能够躲开的子弹统共只有那么多,如果刚好有一颗子弹命中目标……
莱纳用力捏碎了这个想法。“我能坐下么?”
让冲着他面前的空座位比了个手势,炭笔仍然握在他沾染着黑色痕迹的手指中间,莱纳就这么坐了下来。他挖空心思地想找一些其他的话题。让的脸显得很苍白,神色憔悴又疲惫。他的眼睛——它们是榛子色还是琥珀色的?——仍然保持着视线涣散的样子。
于是,莱纳试图活跃一下气氛。“在我们加入调查兵团之前那阵子,你曾经把你的头发染成金黄色,记得么?”那时候,看到他的样子,莎夏被嘴里的面包噎了个结实,而艾伦大叫大嚷得如此猛烈,以至于莱纳开始怀疑他是故意想要叫让心生怨恨。这段回忆令莱纳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别让我想起那些。”让的脸扭曲起来,其中散发出的反感叫莱纳胸口发紧。
“你没必要对这些回忆反应这么大。它很有趣,而且很‘正常’。”是的,“正常”,跟秘密潜入敌军,和敌人成为朋友,然后把这些朋友一个一个送进坟墓,是完全不同的事情。莱纳本可以拥有这样的正常,但他的妈妈有话说,马莱也有话说,而他把那些全都听了进去。然后,等到残缺不全的尸体开始堆积如山,除了自己,莱纳并没有其他什么人可以去怪罪的。
让揉了揉眼睛,炭笔的黑色被涂抹在他的脸上,而莱纳想要握住他的肩膀,靠近他,用一块餐巾,很轻地把那些雾蒙蒙的痕迹从他脸上擦掉。“我猜,我只是想让自己看上去更酷一点,学着埃尔文团长的样子,或者你的样子……”
“像我那样?”一股暖意在莱纳身体中间蔓延开来,可是这股暖意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让口中的那个“莱纳”,是“调查兵莱纳”,是“马塞尔-莱纳”,而不是马莱的莱纳。这个念头令他的胃里一片翻江倒海。
“你难道很意外吗?莱纳,104期训练班里得有一半的人对你暗暗倾心,另外一半整天想着怎样才能成为像你那样的人。可能只有三笠是个例外。”他浅浅地抿了一口茶,继续动手画着那幅速写,给窗户和窗帘添加各种各样的细节。后半句“那是在我们发现你的真实身份之前”没被说出口,但这些言外之意在莱纳的心中,就像是教堂的钟声一样清楚响亮。
“好吧。”莱纳开口说道,试图无视喉咙口里涌起的那股酸涩,“除了你本来的发色,我实在想象不出你的头发有着其他颜色的样子。不过,我倒是很希望你能跟之前一样,留个带渐层的发型。”
让没有停下手上画画的动作。“而我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呢?我马上就去把头发剃回成原来那样。”
莱纳安静地笑了一下,这笑声从让那里赢得了一个很小的微笑。这个微笑那么柔软,令他前额上皱起的纹路消失不见,也令他眼角的笑纹变得更深了一些。“你该多笑笑。”莱纳听见自己这样说着,他知道这实在是过于莽撞冒失,但他不想停下来,因为让应当开开心心的,让应当知道他自己到底有多么、多么的好。“当你笑起来的时候,你会显得更好看。”
让露出一副尴尬的表情,抬起手揉搓着他的后颈,把漆黑的炭笔痕迹抹得到处都是。“我要给自己的耳朵打上耳洞。”他说着,明显是想要转移话题。
“两只耳朵都打?”莱纳问,有一点惊讶。不论在马莱还是帕拉迪岛,穿耳洞在男人中间并不常见。即使在女性中间,也不是一种常有的事情。
让用夹杂着挖苦和揶揄的神情瞥了他一眼。“是啊。这又不犯法。”
“你要自己给自己打吗?”
“我本想去找康尼帮忙的。”
“我可以帮你。”莱纳被自己这份胆大包天的提议吓得不轻。让当然有比他更要好的朋友。“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想这样的话。”
让耸了耸肩。“只要你的手足够平稳就行。”
莱纳伸出了他的双手,掌心向下。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他的手从来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他又从让的脸上看到了那个微笑,很小、转瞬即逝、干巴巴的,微笑。“当然,它们再平稳不过了。”
莱纳拼命地压抑住从内心深处冒起的那份歇斯底里的动摇。
就在那个瞬间,让皱起了眉头。“怎么了?”
莱纳收回了手,手指紧紧张张地摆弄着自己的头发。自从地鸣止息,他搬去跟母亲同住,他时时会发现自己面对着手臂上光滑的皮肤,陷入沉思,想着,它不可能就这么消失了。他曾经站在城镇边缘荒芜空白的田野上,用一把厨刀划破自己的手掌,半心半意地准备着面对骤然降临的闪电火花。然而,没有闪电和火球,只有他的鲜血不住地流淌出来,在裤子和鞋子上面弄得到处都是,甚至滴到了地面上。现在,每每看到那个伤疤,他就会不咸不淡地感受到自己的愚蠢(而如果同时,他还觉得自己再也不属于任何地方、任何事物,他已经不再是一个有用的存在……没人需要知道这些)。
“这太蠢了。”莱纳最终这样说道。
让没有去逼迫什么。他把速写本塞进了一个松垮的帆布包。“行吧,这就意味着你又有机会在我身上捅几个洞了。”
莱纳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我在开玩笑。冷静点。”让站起身来,披上他的夹克衫。“明天,去我那儿?我有个关于穿孔的手册,在我们着手之前,你可以先看上两眼。我差不多中午有空。”
“一言为定。”
让把自己的地址给了他。
那天晚上,在洗碗洗盘子的时候,莱纳发现自己在微笑,在轻声地哼着歌。而这样做所产生的负疚感,并没有那么、那么的强烈。
第二天,快到中午的时候,他站在让的公寓里面——这间公寓位于一栋红砖楼房当中,距离莱纳的家大概有一小时左右轻快步行的距离。微弱的潮呼呼的光线从窗户漏进来,这里的简朴程度令他感到意外:有沙发,上面没有抱枕;有个书架,上面的位置只有一半被书填满;有个酒柜,里面没有任何的酒。难道让没办法过上他一直以来都心向往之的舒适生活吗?整间屋子里,莱纳看到的唯一跟“奢侈”多少沾边的东西,是摆在厨房台面上的一罐茶叶和一套白瓷茶具。
让泡了点茶,问也没问就给自己和莱纳各倒了一杯。莱纳是个更爱喝咖啡的人(在帕拉迪岛的那几年不算),但他还是接受了让递来的茶——你绝对不能拒绝帕拉迪岛人递给你的茶,除非你想要让他们恨你。
喝着茶,莱纳瞅了瞅穿孔针、尚未被点燃的蜡烛,还有木塞和其他那些摆在起居室桌子上的东西。“为什么会突然这么想要给自己打耳洞?”
让用拇指抚摸着手里的茶杯。“你会笑我的。”
“我绝对不会。”莱纳全心全意地说。
让一口喝干了手里的茶,就好像那是一杯威士忌。“我之前在调查兵团里呆得太久太久,所有关于我的事情好像都跟兵团有所联系。我并不后悔,但现在,我想要有点能够为自己而活的感觉。”他碰了碰自己的耳朵,突然咧开嘴笑了起来。“他们一定会为此大发雷霆的,那些兵团里的人,如果我给自己穿了耳洞的话。”带着那么一点失控般的意味,他咯咯地笑出声来。“我简直有点等不及兵长——利威尔看到这些。”
“我不觉得他会在意。上个月我在一个难民营地见到过他。那个时候他坐在轮椅上,在给难民孩子们分发糖果。”
“利威尔,分发糖果。”又一下声音很高的大笑,“即便只是为了能听说这个,我也觉得能够活下来,还是挺好的。”
“我很高兴你能活下来,”莱纳严肃到近乎忧郁地说着,“我真的,真的很高兴。”这句话还带着另一层含义——我很高兴我没有亲手杀死你。这纯纯只是由于运气使然,莱纳心知肚明。在他们都还在调查兵团里的时候,如果不是因为让没有干涉到他的任务,他完全有可能做得出来。如果真的发生那种状况,他肯定会动手。在莱纳梦里反复出现的,马可的脸庞,坦率真诚、长满雀斑的脸庞,就是所有这一切的明证。“我会买你的画。”他想要让把整本速写本都画得满满当当,想要让在开阔的户外自由自在地画画,由着阳光去温暖他的头发,想要让一直一直地画,直到他肩头的那双翅膀上所压着的铅块似的沉重,能不再这样拖坠着他……
让微张着嘴巴望向他。寂静在他们中间蔓延开来。“哦,”他虚弱地叹息,终于开口说道,“我也很高兴,你也活下来了。我猜……”
莱纳微笑起来。“要不然我们这就开始‘穿孔’行动吧?”
这一切比莱纳所预想的更令人紧张。当然,他们两个都对“受伤”这件事有着深刻的认知和丰富的经验,不过,在让的身体上做标记的部位戳个对穿,或者摆弄着动作着叫让感到疼痛,所有这些想法都使得莱纳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他把那本手册连看了三遍,把所有他认为重要的地方都划线标记出来,才开始着手进行。让没有刮胡子,当莱纳去在他耳垂上作记号的时候,他的胡茬轻轻刮过他的手背。而干净利落地在耳垂上穿个洞所需要的力气,比他想象中要更多更大。中间莱纳犹豫挣扎的时候,让畏缩着轻声吸气。给第二个耳垂穿孔,要比第一个稍微轻松容易一点。
终于,莱纳把穿孔针撤出来,在耳孔里留下耳钉,他发现自己为着让能允许他靠得如此之近而震惊到目瞪口呆。那感觉就像是他正没穿任何衣服在众人面前被展示,即使把自身置于某种脆弱的无助的处境的人,其实是让。然而,他并不觉得这个过程冗长烦闷,倒反而像是获得了某种优待或者殊荣。之前充满房间的潮呼呼的光线,现在变得明亮到近乎像是金色的一样。
让站起身来,对着墙上那面小镜子欣赏着自己,看上去高兴到难以言表。那对耳钉非常衬他。“戴着这些去洗澡,一定会痛得要死,但你的手艺可真是不错。”他转向莱纳,望着他,眼神里的灼烫和热烈几乎要把他脸上的胡茬烧焦一样,“谢谢你。”
生怕自己会盯住让看个没完,莱纳匆匆地转开视线。“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让把手撑在腰间,轻哼着,朝窗外看去。“我在想。我在想可能会去买点画材。”
“你要画更多的速写?”
“这儿有位顾客排着队等着买我的画呢。可不能叫他失望,对吧?”
莱纳这下子实在忍不住要盯着让看,他意识到自己正歪歪斜斜地咧嘴傻笑。“当然,你不能。”他安静地说着。
让热了一些带有肉馅的派当作午餐,他们在舒适的宁静中间吃掉了那些食物。莱纳想,我在这儿,让不恨我,他甚至可能有点喜欢我,即使知道我做过的所有那些事情——这想法令他开心到有点头晕目眩,因为如果他能为了让,成为这样一个人,那么他也能为了其他人,而成为这样一个人。
在回家的路上,莱纳注意到了很多很多之前从未留意过的事物:一位女士在狭窄的没有灯光的阳台上摆放盆栽的薰衣草,两个穿着又旧又宽大的夹克衫的男孩在边踢足球边大叫大笑,一间薄脆破旧的路边摊上飘来明亮又浓郁的烹制洋葱的气味。他仰起头,听任着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微风,轻柔地穿过他的头发。
那天晚上,他坐在桌前,比平常更早地打开他的笔记本,跟十岁的时候那样摇晃着自己的腿。有一个瞬间,他停了下来,想,我有资格这样晃着我的腿吗?然后,他摇摇头,就这么继续摇晃着他的腿。
他拿起笔。原本他只打算写三个点。
但是,他想,今天晚上,他可以写上整整一段。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