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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云最先失去味觉。
那杯经迟清昼递来的杜松子酒徒留液体的口感,味道与矿泉水没区别,却拥有巴伐利亚谷物独特的发酵香气。德方对这种特产赞不绝口,翻译人员准确概括出它的特质,听起来是实打实的烈酒。可惜直到手中试喝的纸杯见底,乔云依然不敢苟同。
迟清昼也端着一杯,只是正忙于在众多镜头的中心和人交流,杯中液面在他象征性品尝过后不见分毫下降。移步去下个室外展览区域前,迟清昼注意到乔云空空如也的杯子,听起来颇感兴趣,“有这么好喝?”
时逢夏季,骤雨初歇,他抽空凑来时带过当地雨后的清冽空气,距离不过咫尺,乔云那时还能闻到他身上传来温和干燥的皂香。当时回了句什么,乔云自己也记不太清,应该是句不错的评价,毕竟烈酒失了味道,也算别出心裁。
不久之后,迟清昼又成为乔云气味图谱中的一段空白,嗅觉对他的失踪无知无察,这感觉十分奇妙,仿佛流畅乐曲的中途静音了几个小节。这点有时能带来好处,比如晚宴散场后唯独迟清昼沾不上人群熙攘中稀奇古怪的味道。乔云借此大有把领导当空气过滤器的嫌疑,私下见面时贴得极近,把头搭在他肩上默默抱怨会场人太多标识又不明显,自己三番五次迷路,最后找了个记者才到正确的地方。只不过身为倾诉对象,迟清昼自己也有不少找错方向的时候,俩人在这点上不遑多让。
失去嗅觉的坏处相伴而行,在迟清昼身边待多久也留不下丝毫气味痕迹。那些同乔云相差甚远的气息本是一份形影相随的实感,无人会去想这其中有多深的牵连,但对当事人而言则是迟清昼唯一能给予的凭依。它消失的无影无踪,隐秘的寄托随之不告而别,听起来不算小事,但若转告迟清昼本人,他大概会觉得严重性远不及此。
所以闲聊时间里乔云绝少谈到他们的关系,但仅有的提及中换来的回答并非预想中含义隐晦的只言片语,而是轻吻与叹息,在讶异的视线中短暂慰藉飘蓬般流离失所的不安。
……那就这样吧。乔云在呼吸交融间想到。牺牲自我的人丧失谈论感情的权利,行路漫漫,这类奢侈对做出选择的人来说难以企及,在咎由自取的苦难里,唯有此刻鲜活而真实,构成答案唯一的意义。
温存的时刻则保留诸多触觉记忆。柔软微弯的发丝蹭过脸颊,温热的呼吸洒落颈间,指腹在胸膛起伏时摩挲过细滑衣料,薄薄衬衫下温度灼人。肌肤缠绵过于亲密,令人总在错觉中估算一段关系。性同它的燃点一样不可信赖,托付身体并不意味知晓与理解人的全部。
失去触觉是个更为显著的变化,迟清昼没了温度,也没了可供触摸的形体,像背叛了唯物主义的幽灵。等到乔云再丧失对声音的感知,他便只留下沉默的身影,好似一道印记铭刻在乔云的视野,不再有从容自信的音色语调,不再有波澜不惊的种种回应,也不再有呼唤他名字时的轻松明朗,那些陈述、质问与感叹消弭于无形。乔云仅能观察到迟清昼的身形与神色,它们似乎定格在记忆角落的一个晚上,迟清昼对他的问题报以片刻沉默,敛去了若有似无的笑容,站在窗边向外望去,外面是灯火煌煌的夜景。
乔云不禁想起几十年前另一个漫长的夜晚,专列与北京站红旗招展的人山人海拉开越来越远的距离,青春化为流向两千公里外大兴安岭的汩汩鲜血,有着熔岩般耀眼的火光。他还记得陆陆续续的交谈声里,口琴吹奏出山楂树的曲调,有人唱起歌谣,有人和同座的旅伴搭上话,谈论当下或者远方。
一切声响都在深夜归于沉寂,无论是离家的不舍还是走向未来的忐忑,年轻人敏感的心绪偃旗息鼓,昏暗的灯光映照在一张张青涩的脸上。在列车有节奏的晃动中,不安分的呼吸和咳嗽声此起彼伏,有人依偎在团了铺盖的行李上,有人拼了几张报纸躺在座位下入睡,一只胳膊无主零件般伸了出来。
为了不踩到别人,他抱着膝盖蜷在座位上,旁边是寒风奔腾中散发冷意的车窗。抬头向外望去,夜色深沉,明月高悬,暗蓝的天幕缀着星子残云,时代的洪音只剩下模糊不清的回响。
迟清昼仿佛融进了那晚的夜色,他触之不及,正如隔着那层冷硬的玻璃远眺夜空,窗外森森树影,群山连绵,他与朗月星辰有着太过遥远的距离。
仅剩的视觉为乔云存留了最长的时间,这也许和他数年如一日地习惯把视野中心放在迟清昼身上有关。抽离太多感觉后他唯独能以旁观的姿态去注视迟清昼的一切,但视觉的消失又太过突然,迟清昼像一片被从视网膜上无声无息揭去的剪影。
他下意识地看向人群中央,灯光簇拥中再不会有迟清昼的身形,遗留的问题也再无任何默示的回应。那些对失去潜移默化的逃避与适应,那些不可挽回的所有光阴,它们在五感的最后一次分别时去不复返,徒留山呼海啸、杳邈难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