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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12-29
Completed:
2023-12-29
Words:
33,033
Chapters:
2/2
Comments:
28
Kudos:
134
Bookmarks:
28
Hits:
2,280

【五夏】关于一次自杀的剖析

Summary:

我离开是因为尘世的喧嚣淹没了我,时间的紧迫让我感到茫然。*

Notes:

写点治愈的东西
无咒力世界,大概算是转生pa。
司机(?)悟x导演杰

Warning:非全年龄|意识流警告|可能引起烦躁的心理剖析警告|微微微微R|冒犯性言论警告|非典型公路文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Chapter 1: 正文

Chapter Text

00.
他来到这个陌生的山坡,空无一人的山坡上,只有白雪铺了满地。

虽然雪已经停了,他仍觉得冷,两只手塞进兜内舍不得拿出来,下巴也小心翼翼地缩在立起来的领子里。

他继续往前走去,接着看见不远处有一团,或者说是一长条黑乎乎的东西到在雪地里。此时风也已经散去了,他心里有些害怕,但还是走上前去。

随着他离那团东西越来越近,他逐渐看清那是一个男人的尸体,一层冰渣覆盖住了他全部的身躯,头颅周围还有一圈明显的血迹,晕开来融在了白雪里。

他抬头往上看了一眼,顶上是一截短崖,他想这个男人应该是从上面坠落下来的。自杀?他杀?还是意外?自己应该介入吗?需要通知警方吗?

没来由地觉得内心一阵慌张,他想离开这个尸体,刚一抬脚却发现动不了,脚踝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他缓缓低下头看,一只手紧紧抓住自己脚踝,那只手是属于那个尸体的。

而更令他恐惧的是,尸体渐渐抬起头,被冰雪覆盖的脸庞看起来苍白得骇人,接着那雪渣子掉了下来,于是他看清——

那是他自己的脸。

 

01.

“喂—喂—”

夏油杰揉了揉眼睛,从不甚愉快的梦中醒来。大脑还在处理着梦境的内容,他梦到在一片雪中他发现自己死了,但实际上自己又还活着,冷眼看着那具尸体。

“真把老子当司机了啊?”

他迷迷糊糊听到有个声音这样说。

接着他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汽车后座上,车里空调温度开得很低,吹得他手脚冰凉。

难怪会做那种奇怪的梦。

“麻烦把温度调高一点,太冷了。”他对着司机这样说道,烦躁地坐了起来。

他松开因为睡觉而散了一半的头发,接着拿手随便拢了拢,重新扎了个丸子头。

“哈?”那人听口气很狂妄的样子。夏油杰想到去洛杉矶应该还要开很久,还是得和司机打好交道,便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那人。

在看到司机的脸时,他一下子呆住了,本来正在绑头发的手尴尬地停在空中。

是从没见过的人。他非常确定这一点。他在影视行业也算待了这么久,但他敢说自己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对方有着宝石一样湛蓝的双眼,皮肤雪白,就连头发也是雪一样的白色。竟然有人的皮肤色素可以这么少吗?他倒是见过一些浅金色头发的高加索人,但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纯白色头发的人。而且脸还长这么好看…

不过话说回来,他有这么困的吗?上车的时候连自己的司机的脸都没注意。

“斯拉夫人种吗?”他情不自禁地问出口。

“喂,一上来就问别人人种也太不礼貌了吧,怪刘海。”

夏油杰才意识到对方说的是日语。因为太久没听到自己国家的语言,导致夏油杰都忽略了对方对自己发型的玩笑。

看到夏油杰一脸震惊的神色,漂亮司机得意地笑了笑,继续用日语说:“是日本人哦。跟杰一样。”

竟然一上来就叫自己名字,还表现得这么亲昵。夏油杰扎好脑袋后的丸子,放下手,有些狐疑地打量着自己的新司机。

原来比较熟的司机已经提前有了安排,这次行程定得比较匆忙,所以新的司机是助理临时帮他在网上雇佣的。可这司机长这么好看,夏油杰开始怀疑自己助理用的软件正不正经。

“杰一上车倒头就睡,要是坐错车可就麻烦了,也太粗心大意了。”

已经太久没听到别人用日语叫自己名字,夏油杰有些恍惚。他觉得不可能这么巧,唯一的可能就是助理专门帮他挑了个会说日语的美男当司机。

接着他便想起自己决定坐车从纽约去洛杉矶时,助理那一脸大为震惊的表情。

“可是飞机票已经订好了,而且飞机只需要6个小时,但是驾车去洛杉矶的话可是要花上40多个小时的。”助理表示难以理解。

“那我早几天出发就好了。”夏油杰不甚在意地坐在放映机前,进行最后成片的确认。

“长途车程很累的,而且要按时到的话明天就该出发了,原来有联系的司机估计行程已经排满了,这个时候只能找其它司机了。”

“那就麻烦你去订了,辛苦了。”

“可是——”

助理又说了什么夏油杰想不起来了。

他回过神来再次打量着驾驶座上司机的侧脸。

主要是这个人的长相也太对自己胃口了。

“好伤心哦,刚刚上车时杰都不看我一眼,现在又盯着我看。”

夏油杰本来想告诉他不要一见面就叫自己名字的,但看着对方的脸就不忍心说了。叹了口气,反而问道:“你叫什么?”

“五条悟。”

夏油杰愣了愣,重复念了一遍:“唔,跟我名字读音好像。”

巧合有点过于多了吧…

“杰可以直接叫我悟哦。”五条悟回头看了他一眼,冲他眨了眨眼。

算了,无所谓吧。

反正只要能按时到洛杉矶就好。

只不过这样的情节放在电影里面一定很有趣,而且如果是那种两个旅客恰巧相遇在公路上的电影就更有趣了。对,可以拍成公路题材的电影。就像伯格曼的《野草莓》一样。

算了,还是别计划未来了。这次的片子送审后,差不多就结束了。

本来的行程是安排他坐飞机的,但他实在不想飞在空中。他在最新这部电影里就是从高处坠落而死的。这次的电影他是自编自导自演,剪完片子后还会有点恍惚。他自觉可能没完全从角色里脱离出去。就像刚刚梦见自己在雪山上的尸体一样。

不过,这么漂亮的脸,真的不是演员或者模特吗?停车加油的时候,夏油杰还是忍不住盯着五条悟看。而且个子也太高了吧?有一米九以上了吧。

因为是自助加油站,所以周围空无一人。夏油杰下车后先打开后备箱看了一眼,看见那两箱装着胶片的行李还在,便安下心来。

五条悟刷了卡过后就拿着油枪过来,看着夏油杰的动作,好奇地问道:

“里面装的是什么?”

“胶卷。”

“你是拍电影的吗?”

“你不知道你接的客人是干什么的?”夏油杰稍微有些惊讶。他把后备箱关上,把位置让给他。自己退到一边,撕开了戒烟口香糖的包装纸,把它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我助理没告诉你吗?”

“你拍过什么电影啊?”五条悟摇了摇头,打开了油箱盖,把油枪提起来插进汽车的油箱口。

“一些比较小众的限制级片子。”他接着说了几个电影的名字。

五条悟想了会儿,接着摇了摇头:“没听过。我不怎么看电影的。”

“好吧。”夏油杰挑了挑眉。其实他刚刚还有一种猜测,是五条悟想通过他进入好莱坞圈层。不过他连自己职业都不知道,看来的确是个巧合吧。

“我已经很久没作品了,有六年了吧。”他把嘴里的口香糖嚼到没味后,说了这么一句。

再次上车,他就从后座换到前座了。

“不困了吗?”五条悟笑着问他,接着发动了车子,轻轻踩动油门。

“啊,已经睡够了。”

“那我可以打开电台吧。”五条悟说着就打开了车载电台,里面首先弹出的是一个娱乐频道的线路,正碎片式地播报着一些花边新闻,比如这位好莱坞女星离婚了,那位中年男星突然出柜了,还有个年轻新锐导演今天早晨被发现在房间里自杀了,名字是什么夏油杰没听清。

“很烦吧,每次听到这些消息,”五条悟说,“那我就放车上的CD听咯。”

夏油杰点点头表示可以。

五条悟把音频从电台切换到CD播放。

Slip inside the eye of your mind,
窥视你的内心,
Don't you know you might find,
你知道吗,你或许会找到,
A better place to play,
一个更美好的地方,
You said that you'd never been,
你说你从未去到那里,
But all the things that you've seen,
但是你所见到的万千事物,
Slowly fade away,
都在渐渐消逝褪色,
So I'll start a revolution from my bed,
所以我要在梦里发起了一场革命。

“绿洲?”夏油杰知道这个乐队,偏过头来看他,“你喜欢摇滚?”

“还好吧,我喜欢他们歌声里那种充满生机的感觉。”五条悟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一只手习惯性地扶了扶鼻梁,但他其实没有戴眼镜,因此这个动作显得有些奇怪。

夏油杰没注意到这一点,接着说:“是吗?我觉得他们歌词挺伤感的。”

“从伤感中迸发出向上的力量,不觉得这样更厉害吗?”

夏油杰没搭话,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五条悟小声伴着音响哼着歌。

“还要开多久?”他问。

“大概还要40个小时吧。”

“真长啊。”夏油杰虽然早就知道了,还是不禁感叹。从纽约到洛杉矶,从东岸到西岸,四千多公里的距离。中途会经过华盛顿、芝加哥、克利夫兰…对了,还有凤凰城。不过他不是来公路旅行的,他有要完成的任务,他只要把最后这部电影送到就好了。因此那些沿途美景便都和他都无关了。

“中途需要休息吗?”五条悟问。

“肯定要的吧,你难道能不眠不休非开40个小时吗?对了,我助理有让你提前订好酒店吗?等会儿天黑应该要住汽车旅馆吧。”

五条悟愣了下:“啊,对,订了的,应该吧。”

02.

“你怎么想到做这一行?”开了一会儿,一张CD里的音乐也差不多放完了,夏油杰忍不住问出这个他疑惑很久的问题。

“什么?”

“司机。”

“啊,”五条悟思索了一会儿,“我也说不清楚呢,就是一睁眼就就变成司机了。”

“…你在跟我打哑谜吗?”

“没有哦,我不会对杰说谎的。”

夏油杰没再问了,他猜想这个人可能有什么不想提及的过去,或许是某个事件让他成为了一名专职司机。但他也会觉得有些可惜,明明长着这么好看的脸,身材比例也这么优越,却没有被镜头记录下来。如果自己早一点遇到五条悟的话,说不定真的会邀请他来拍戏吧。可万一这家伙没演技呢?啊,那也无所谓吧,当个漂亮哑巴也行。不过想想还是算了,自己电影里可没什么善终的角色。

“杰这么喜欢看我吗?”五条悟很容易察觉到对方完全不避讳的视线,但他的语气中也没有丝毫反感,倒有点自得在里面。

夏油杰没有被抓包的窘迫,反而笑了笑,点点头:“嗯,因为悟真的很好看。”

“哇。”

“怎么了?”

“这是杰上车后第一次叫我名字。”

“是吗…”

很快路过了第一个休息站,五条悟说想下去买点吃的。把车停好后夏油杰也下车了,照常检查了一下后备箱里的行李,然后也去旁边的超市逛了逛。

这个休息站的超市还挺大,除了一般的日用品零食,旁边竟然还有礼品店。

他逛着逛着就看中橱窗里的一个墨镜,圆形镜片。脑子里突然就蹦出一个念头,这个东西很适合悟呢。

“诶,这是什么,礼物吗?”

当他拿着包好的墨镜盒子走出来时,靠在车边等了他一会儿的五条悟问道。

“就是觉得很适合你。”夏油杰不咸不淡地答道。

五条悟两只手各拿着一个甜筒,都被占住,没办法接过这副墨镜,但也没有要分给夏油杰一个的意思,两个都吃了差不多一半了。他先是舔了口右手边淋了厚厚一层草莓酱的冰淇淋,接着笑嘻嘻地把脸凑过来。

“杰帮我带上。”

夏油杰挑了挑眉,他在圈子里待了这么久,不乏美丽又主动的年轻人对他示好,夏油杰没什么不适应,便真的就帮他带上了。手指轻轻擦过他的脸颊、太阳穴,然后是耳廓,还把一缕有些翘起来的发丝给按了下去。

再次上车后,五条悟没有取下墨镜,就这样戴着开车。汽车刚起步不久,这次他便主动开口:

“其实我刚刚维基百科了一下你,你好像还拿过不少奖诶。”

“多数只是提名罢了。”

“但你那时才刚刚二十出头诶,好强啊杰。”

他不是没有过崇拜他的影迷,比这肉麻一百倍的赞赏他都听过,他低下头耸耸肩,说了句这没什么。

“不过你在网络上的评价还挺两极分化的。”

“能猜到。”夏油杰淡淡答道,虽然自己很久没上过社交媒体了。

“我没仔细看,是发生了什么吗?”

“啊,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夏油杰笑了笑。

“嗯?”

要说出来吗?夏油杰想了想,自己好歹是付了钱的,是顾客。就算说出真相应该不会被厌恶到把我丢到路边自生自灭吧。

于是他开口:

“那是我最后一部公映电影的座谈会,我和其它主创都坐在一条长桌上,面对着一些影评人和新闻媒体。当时就有个记者问我,我的作品是否有些过于偏激,不符合传统的价值观。为什么最后没有给主角足够的惩罚?反而像在给主角的杀人恶行开脱。”

“你说了什么?”

“我说,有时候我们总习惯于把自己处于受害者的角色,就像是我们总会同情犹太人的遭遇,因为我们倾向于和受害者共情,和弱者共情。但我觉得我是能理解希特勒的,我觉得从他的角度看,他做得没错。他是为了他的整个国家和民族而发动那样的战争,在德国和奥地利当时的经济工业状况看来,犹太人的确是他们国家的毒瘤。所以在他们看来,那个种族的人,或者不能称之为人,那些家伙没有虔诚的宗教,没有统一的国家,在欧洲各国间串来串去,像猴子一样,就该被驱逐,就不该活着。”

“哇。”五条悟笑了,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比我还不会说话呢。”

“然后我就成了种族主义了。”夏油杰笑着,不以为然地比了个耶。

“但我当时真的只是想打个比方,并不是我真的对犹太人有什么不同的看法,更别说纳粹了。我在电影中想要表达的是,除了非黑即白的二元论,我们应该思考的是,为什么一整个国家的人会因为一个人的慷慨演说,而轻易对一个种族为此陷入极端狂热的憎恨。我觉得这种去个体化的扭曲很有趣,所以拿来拍了。社会屈从性如何影响着我们每一个人,我们每一个人都可能在任何时刻成为一个杀人凶手。”

“当然这里的杀人凶手应该打个引号。我想讽刺的是所有种族平等,平权运动。当公众以为自己在为良知、在为正确的价值观做贡献时,其实是权力部门的棋子和工具罢了。不过这些话我还没说得出来,就被叫停了采访,提前下台了。”

他说到这看了五条悟一眼,然而对方只是在若无其事地开车,他感到有些奇怪:“你好像不生气?”

“嗯?”

“一般人听到我刚刚这种反平权的话,早就着急着反驳我了,你倒是没什么反应。该不会你也是个种族主义者吧。”

“什么啊,不要乱往我身上泼脏水。我只是无所谓啦。”五条悟摆摆手。

“反正大概就是说了那番话,然后那部电影也被抵制,我也变成了人人喊打的种族主义者,纳粹分子。那是六年前的事情了。”

“感觉你其实不后悔。”五条悟说,倒也不是疑问句。

“当然不后悔,后悔是没有意义的。而且我只是想说自己想说的话,想表达我想表达的东西,我不觉得我有什么问题。”

“意义啊—”五条悟突然声音提高,拉长了声音像在感叹,“杰眼中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

夏油杰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回忆起了自己第一部电影。

“我拍的第一部片子,主角是个连环杀手。那是我的处女作,我挖空心思想要塑造一个完全不同以往所有作品的连环杀手。他没有悲惨的童年,没有分裂的家庭,没有被女人欺骗的经历,没有奇怪的性癖,没有性无能,他只是一个纯粹的变态罢了。他的变态没有任何生理或社会能够追溯的成因,他的存在是现代社会一个突变的肿瘤,是对现有变态心理学和犯罪行为学研究的一个彻头彻尾的挑衅。”

“故事里的主角杀了很多人,先是杀了他的父母,然后杀了他的老师,杀了他的追求者,杀了一个神父,还杀了个小孩,以及这个小孩的母亲。他把这些人的尸体收集冻了起来,摆成一个多米诺骨牌结构的圆圈,然后一个个推倒下去,自己在圆圈里一边自焚一边跳舞。”

“片子拍完后,男主演就把我联系方式给删除了。后面听业内其他人说,我拍这部电影时快要把他逼疯了,说我更适合去演那个角色,应该叫本色出演。”

夏油杰说这话时轻轻笑了笑,还揉了揉眉心。

“你明白我想做的是什么吗?我其实就是想做一点反的东西,一些anti-。比如反基督、反哲学、反政治正确、反精神分析、反弗洛伊德、反俄狄浦斯。我就是想把现有的一套套很完整的框架砸碎了,然后告诉他们这些都是假的,荒诞的,没有道理的。世界的本原就是荒诞的。不要寻求一个道理或者规律来解释,因为没有道理,也没有规律。”

“啊啊,好复杂哦,听不懂诶。”

“当时很多人都是这个反应。觉得我的这部电影晦涩难懂,附庸风雅。不过这部片子反响确实不错,我也收获了一部分影迷,随之而来的声讨也有很多。我成功在业界收获了关注,拿了很多提名,最后获得了个三流奖项。”

五条悟似乎对这部电影获得的评价不是那么感兴趣:“还是想问问,杰在通过这些电影表达什么?你想把旧的故事摔碎,那你想建造什么?”

“无秩序的混乱不就挺好的吗?”夏油杰不懂五条悟想问什么。

他又看了驾驶座上那个漂亮得过分的年轻人一眼,对方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况,继续说:

“骗人,杰肯定有什么想传达的东西吧。你把你的电影看得那么宝贵,肯定上面有载着你的大义吧。”

大义吗?夏油杰把头靠在车窗上,有些熟悉的词语,我之前说过吗?

他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直到暮色渐沉。

夏油杰摇下车窗,一阵热风涌了进来:“天黑了啊。”

五条悟看了眼高速公路上的指示牌,说道:“等会儿从下一个匝道开下去,过会儿就到旅馆了。那附近应该有东西吃。”

“嗯,好。”

等停稳在汽车旅馆的停车场后,五条悟先是去和前台确认房间。他走进旅店的时候看了一眼,夏油杰也已经下车了。

五条悟已经发现,每次只要下车,夏油杰就会跑到后备箱那里看一眼,好像走路上那两个箱子还能消失似的。

他看着夕阳余晖下对方单薄的侧影,像一撇用炭笔画的黑色的捺。

03.

“话说回来,杰为什么要坚持用胶卷拍摄啊?”五条悟挤出一大团番茄酱到薯条上,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在拿到房间钥匙后,两人决定就近找了个地方准备吃晚饭。结果走了一圈,还是走进了一家快餐店。

“一种复古的浪漫吧。”

“你不吃吗?”五条悟已经吃了两个汉堡了,但夏油杰面前的食物还基本上没有动过。

“没什么胃口。”他喝了口可乐,觉得留嘴唇间的味道甜腻甜腻的,让他不是很舒服。

再次回到汽车旅馆,站在房门口时,五条悟才突然想起来告诉夏油杰,他的助理没有帮忙订房间,现在只剩一个大床房。夏油杰皱了皱眉,走进了房间,环视一圈。那是一张不算大的床铺,离高速公路近的旅店就是这样,没什么舒服享受的条件。他倒也不是挑剔的人,这个点了提着行李再去找其它酒店也很麻烦,而且他需要让放胶片的箱子在他视野能及的地方。

他只犹豫了一下,便提出把床让给五条悟,自己睡沙发。

“你是开长途的司机,比我更需要睡眠,我在车上也可以补觉。更何况我平常经常在工作台上趴着睡着,我在哪儿睡都无所谓。反而在床躺着还不太舒服。”夏油杰很自然地给出理由。

五条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就这一会儿时间让夏油杰有一种从头被打量到脚的不适感。在室内,五条悟已经取下了墨镜,一双蓝眼似乎可以把他看穿一样。

这不会是对方故意的设计吧?

难道他等会儿想提出可以和自己睡一张床?

夏油杰突然有些不确定起来。

“好吧。”五条悟终于大发慈悲地开口终止这份诡异的沉默,“我确实也更喜欢睡床,谢啦。”

夏油杰倒是松了口气。

“你不用浴室吧,我先去洗个澡。”

“那我下楼去买点东西。”

两个人生疏又客套地说了声再见。

等到五条悟洗完澡出来时,夏油杰刚好也回到了房间,手里拿着一罐啤酒。

“买酒做什么,我不能喝酒的。”他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上的水珠,一边问。

“哦,我没带安眠药,喝点酒容易睡着。”

“你有失眠症吗?”五条悟擦头发的手突然停住了,问道。

“有一点。”夏油杰老实回答,然后搬来沙发,坐到了电视机面前。

五条悟皱了皱眉,说:“你知道酒精治疗失眠的原理其实是降低神经系统兴奋性吧。一直酒精依赖对脑袋伤害可不小哦,杰。”

“啊,是吗?可是失眠更难受啊。”

五条悟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小声叹了口气,说好吧,但杰不要喝太多哦。

“难道你怕我耍酒疯吗?”

“我担心你身体嘛。”五条悟把头发擦到一半就把毛巾扔床上,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了声:“我出去一下。”说完就走了。

夏油杰刚刚把啤酒罐的拉环打开,看见他离开的背影,自己默默抬起头喝了一口。

他坐在沙发上,把头发解开披在肩上,拿起遥控板在付费电视上的电影频道选了很久,发现首页推荐里要么是超级英雄,要么是超级大兵,最后实在没看的了,竟然看起了伍迪艾伦。

夏油杰喝酒向来不快,等喝了一半的时候,五条悟端着一碗什么东西回来了。

他把那玩意儿放自己眼前时还冒着热气。

“空腹喝酒也不太好吧,杰今晚根本没吃什么东西吧,至少补充点碳水好了。”

“日式拉面吗?”夏油杰有些奇怪,“你在哪儿买到的。”

“多把车开出去一段距离就买到了,我觉得杰可能吃得惯这个。”

倒也没什么吃的惯吃不惯的,毕竟离开日本都快十年了。不过夏油杰没这样说,反而接过了筷子,认真地看着那碗面。

其实喝了啤酒肚子就已经很胀了,况且他本就没什么胃口,但这是五条悟特意给他买的,看着对方亮闪闪的期待目光,夏油杰觉得自己还是得努力多吃几口。

“怎么样,好吃吗?”

夏油杰含着拉面点点头。

“我就觉得杰会喜欢嘛。”

以前确实挺喜欢的,夏油杰心想,但是很久没有主动找来吃了。他于是就想起小时候,他如果心血来潮的话,会自己煮碗拉面当夜宵吃,当时他还很矮,想要煮拉面的话需要搬一个凳子,站在上面才能正常操作灶台。如果弄出来的声响大了,会把已经睡着的母亲吵醒,那么她就会趿拉着拖鞋,来到厨房责怪他两声,然后一把拿过煮拉面的木筷和汤勺,把他从凳子上赶下去,让他到餐桌旁乖乖坐好,她来煮给他吃。

“杰。”五条悟搬来另一张单人沙发,坐在夏油杰对面。

“嗯?”

“你失眠多久了。”

“不知道,没算过。”

“是因为什么失眠的,药物性?生理性?还是心理性?”

夏油杰咬断口中的面,放下筷子看他:“悟问这个干嘛,这和悟没关系吧?”

夏油杰表面看起来还是笑得温温柔柔的,但语气已经能察觉到一点不善了。

“杰是在吃舍曲林之类的药物吗?那种药吃了好像就容易失眠和降低食欲吧。”

“我没有抑郁症。”他知道五条悟暗含的意思,便直截了当地回应,“虽然在你看来我是个奇怪的导演,六年没作品了,疑似种族主义者,还神经兮兮地不订飞机,非要坐长途车程从纽约到洛杉矶,但我没有精神病。”

“我没有要指责杰的意思,我只是想说抗抑郁药物大多都是针对体内化学系统中的递质,比如5-羟色胺或去甲肾上腺素。疾病本身对大脑会造成损害,药物也是,这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

“够了。”夏油杰打断了他的话。

“我很讨厌别人分析我。”他的语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五条悟没说话,仍旧静静地看着他,房间里只开着壁灯,光线并不充足,电视机里的伍迪艾伦站在河边,正听着歌蒂•韩唱一首绝望的情歌。

五条悟坐的位置背对着电视,夏油杰偏过头去不想看他,深吸一口气,接着说:“对不起,你让我想起我原来看过的一个心理医生。我很讨厌她尝试对我的剖析。她确实给我开过一些药,但除了安眠药,其它我都没吃过。”

“因为她说得太准了吗?”

“哈哈,”夏油杰低着头笑了笑,“焦虑、敌对、压抑、自我意识、冲动、脆弱。她就这么评价我,但她什么都不懂。”

“杰有说实话吗?”

“什么?”

“我是觉得,如果杰总是憋着,什么也不说,便自顾自地认为别人什么也不懂,其实是很没道理的哦。”

“怎么,你研究过心理学?你想分析我吗?”

“我感觉吧,杰在费尽心思让大家都讨厌你哦。”

“……”

“你之前也说了吧,你创作的电影,主要就是想突出一个反字。其实也就是冒犯吧,冒犯common sense,冒犯一种统一的理论或标准,你想让所有人都对你生气吗?其实这样有点像小孩子哦,因为受了委屈得不到重视,所以就故意做一些反抗的动作来引起大人的注意。”

夏油杰有些愠怒。“你觉得我的电影只是小孩子的把戏?”

“不是的,我不是想说杰像小孩子,我也不是说杰的电影像小孩子。但是杰的思维逻辑真的很简单,就像小孩子一样。”五条悟抓住了夏油杰又想去拿起酒瓶的手,看着他一字一句,面无表情地说,“我说的话让杰生气了吗?杰的心理医生也是这样说的吗?”

夏油杰突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压迫感,他抽回自己的手。

“不,她不会像你这么直接。我讨厌她是因为她总喜欢拐弯抹角地把所有问题都归到我的原生家庭上。”

“那杰是怎么想的呢?杰觉得自己出生于一个幸福的家庭吗?”

他皱了皱眉:“对,所以我真的很讨厌原生家庭论,所以你别再问下去了,我的家庭很正常。”

“为什么讨厌原生家庭论呢?”五条悟好像抓住了一条线索,就是要不依不饶地问下去。

“因为太简单了,将一个人后天各种心理归于父母教养,不觉得太容易草率了吗?况且我信不信这个理论又怎样?我不信的理论多了。我不是早就告诉你我不信任何理论,不信任何规律吗?”

“哈,我明白了,”五条悟突然发出一声有些轻蔑的嘲笑,“杰在自虐啊。”

“其实你也知道自己有问题吧,但你不想归因,不想解决,也不逃避。你拍的电影,你写的剧本,你只是想把这伤口一遍一遍揭开给自己看,顾影自怜地对待自己的伤口。轻蔑地对待一切基于你,基于你电影的解读,又孤高地不愿透露一个答案。为什么?你喜欢享受这种自己一个人受伤的感觉吗?你有精神自虐癖吗?”

夏油杰一下站了起来,向五条悟伸出手:“车钥匙。”

五条悟挑挑眉。

“给我车钥匙,我去车里睡。”夏油杰说这话时还在压抑自己的情绪,他知道不能真的和这个人起冲突,自己的电影还在后备箱里。万一人家不想合作了毁约,那么他的电影就真的不能按时到达洛杉矶了。

“杰生气啦?”

夏油杰觉得自己太阳穴跳个不停。也在此时发现,五条悟这家伙除了脸好看之外,性格是真的恶劣。他向来不愿与人争辩,从没遇见过一个人能把他气成这个样子。五条悟反而还一脸得意的样子。

“不要生气嘛,杰。”五条悟似乎又突然软下来了,他拉起夏油杰的手,“杰不用因为被我说中了而害怕哦,我确实比较会看人嘛。只不过普通人我根本不会有兴趣去管,我看都懒得看。我说出来让杰生气,是因为我很在乎杰哦。”

“哈?”

“杰太没精神了,好像随时要垮掉一样,我想让杰看起来有活力一点嘛。”五条悟找的理由很是莫名其妙。

“我跟你很熟吗…”干嘛多管闲事。后半句夏油杰没直接说出来。

“杰难道看到我的时候没有一见如故的感觉吗?”五条悟努努嘴。

夏油杰愣了愣,突然伸手用力捏了捏对方的脸,惹得五条悟大惊小怪地叫起来。

真是个笨蛋啊。

但这个笨蛋说得确实也没错,自己在看到五条悟的第一眼,确实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似曾相识,好像很久不见。

果然还是因为脸太好看了吗?夏油杰心想,自己好像真的没办法对五条悟生气。

04.

“第二部电影,就是你搜出来的,获得很厉害的提名的那部。”夏油杰撑着下巴,一边看着五条悟吃东西,一边说。

“那段时间我在看《约旦福音》,从里面获得了不少灵感。”

经过昨天那场不算吵架的吵架,夏油杰觉得自己和五条悟的关系好像变近一点了。不自觉地就想和对方谈自己的电影。

他们早晨就退房出发,现在中午正值艳阳高照,他俩在休息站里坐着吃着三明治。目前已经进入克利夫兰了。坐在休息站里望着远方,可以看见一整片清晰的碧绿色原野,原野上面零星错落着一些红墙白瓦的矮房,色彩搭配十分和谐。

五条悟好像很喜欢夏油杰送他那副墨镜,只要是有机会就会带上。

他又推了推墨镜,说道:“别光说话啊,杰怎么又只吃这么点啊。”

夏油杰轻轻摇了摇头:“真的没什么胃口啊,天气太热了。”

“要我喂你吗?”五条悟另一只手拿起夏油杰面前的三明治,递到对方嘴边。

“别开玩笑了。”夏油杰没给他机会,伸手接了过来。

五条悟接着问:“电影讲的什么?”

五条悟发现只有在聊电影的时候,夏油杰会恢复到一个正常人的精神。其他时间往往兴致缺缺。

这个人真的很热爱他的电影,五条悟想。

“故事讲的是,有一个生活在有着虔诚宗教信仰家庭中的小男孩儿。他从小便被告知要全身心地信仰上帝,于是他也这么做了。一次他在梦中梦见了上帝,上帝问他到底有多信仰他,男孩回答自己的生命就是上帝赋予的,自己的意义也是上帝赋予的,他将用一切来信仰上帝。”

“上帝问,那你愿意做我的使者吗,但你必须保证对我有绝对的信仰。小男孩说好。起床后,他发现自己的床边出现了一个面具,然后他听见神谕,只要戴上这个面具他就能够成为上帝的使者,全知全能的神会分给他一部分力量。于是男孩戴上了面具,他发现他能够看清这个世界的另一面了,他看见了由人们的罪行、恶念构成的魔鬼。他遵从上帝的旨意,吞食一个又一个恶鬼。”

“等等,”五条悟打断了他,“吞食?为什么是吞食?”

“这就是上帝测验他虔诚信仰的一环。男孩仍是人类的身躯,却被赋予了神的力量。他无法像圣灵一样轻松净化恶魔,他只能吞食掉它们。把恶魔放进自己的身体里,然后在夜里向上帝祷告,由上帝抽走容器内的恶魔。”

“这上帝也太坏了吧,听起来根本是个苦差事吧。”五条悟吐槽道。

“是的,上帝一开始也没有向男孩保证过什么,男孩也知道信仰是一段漫长的苦旅。他所受的理念告诉他,人生来就带有原罪,只有保持谦卑,永远信仰着上帝,用人生的苦难赎罪,那么他才会有机会升入天堂。最开始成为上帝使者的男孩非常兴奋,他发现自己可以利用自己的能力帮助很多人,他吞掉了母亲的怨恨,吞掉了父亲的色欲,吞掉了领居家姐姐的傲慢,吞掉了小卖部爷爷的孤独。”

“可是后来,他发现世间的恶魔太多了,而他能做的实在太少。不仅如此,他发现即使他在今天吞掉了母亲的负面情绪,过几天母亲的微笑又会被难过取代。人类在不断地产生负面的情绪,他发现恶魔不是一开始就存在的,恶魔是在人类中诞生的。他发现人间果然是一片炼狱,只要人们还能呼吸,他们就会彼此憎恨、彼此诅咒。”

“他那张上帝使者的面具开始出现裂痕。在睡梦中,上帝又来问他,是不是丢掉了虔诚的信仰。男孩问上帝,究竟如何能证明自己的虔诚。上帝说,你必须无时无刻不信仰我,必须不求回报不求所得地信仰我,即使身处再深重的苦难与绝对的贫困中,也不能动摇你那颗虔诚的心。”

“男孩便问上帝,您是爱我的吗?”

“上帝说,我爱每个虔诚信仰我的子民。”

“男孩儿说好的,接着他再次醒来。这次他不眠不休地吞食了三天三夜的魔鬼,没有在夜晚让恶魔由上帝从自己身体里抽走。第四天晚上,他完成了一切,再次梦见了上帝。还没等上帝开口,他便抢先说道,我仍是虔诚地信仰着您,您还爱我吗?”

“上帝扫视了一圈。男孩儿的房间里摆满了尸体,那是男孩儿用这些天储存在身体里的恶魔杀死的人。那里面有男孩的朋友、家人。这些恶魔都是他们制造出来的,我只是为了维持平衡,才把他们杀掉,我是为了这个世界,我是为了您啊,我的上帝。男孩儿这样对他的上帝说道。”

讲到这夏油杰就停下来了:“悟,吃完了吗?继续赶路吧。”

车子发动后,五条悟还是忍不住问:“没了吗?你的那部电影就结束了吗?”

夏油杰点点头:“是的,最后的镜头停留在男孩儿清澈的眼睛里,瞳孔中倒映着神漠然的脸。”

“喔。”五条悟小声地感叹了一下,“非常反基督的一部片子啊。”

“对,所以在有些国家还是禁片。我当时住的地方泼油漆淋猪血都有过,还因此上过热搜呢。”

“我还是想知道结局,最后小男孩怎么了,他下地狱了吗?”

“哈哈,”夏油杰笑了,“这是很多人都会问出的问题。这里面的悖论在于,小男孩是为了神而杀人的,他没有任何私情和恨意,他只是虔诚地信仰上帝。而上帝的旨意却是让他走上了歧途。”

“所以小男孩儿至始至终都信仰着上帝。”

“对。”

五条悟沉默了一阵子,接着冒出一句:“哈,要我看,宗教真的害人啊。”

“悟没有信仰吗?”

“没有,信仰一个他者太可怕了,感觉会把自己的理智全给丢掉。我还是喜欢信我自己好了。”

“悟很聪明哦,真正聪明的人信自己就够了。只不过很多人没那么聪明,他们必须要相信一点别的什么。”

上车后夏油杰有点犯困,眯着眼打了会儿盹,迷迷糊糊间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后来雨声越来越大,把他从浅眠中吵醒。一睁眼才发现天空已经落起了暴雨,即使雨刮器不停运作,但雨还是像一盆一盆地往下倾倒一样,很难辨认前方的路况。这个天气实在不适合继续在高速路上行驶。为了安全,五条悟提前找了个匝口下来,开进了城里找旅店。

这个天气真怪,中午还是大太阳,下午就突然下暴雨。夏油杰不禁觉得倒霉。他查询着天气预报,发现一直到深夜都有雨。会不会赶不上电影送审的时间?他有些担心。

为了找个有地下车库的酒店,他们从高速公路下来后,往城里开了好一阵。五条悟说他没来过芝加哥,就只能跟着导航走,定位的酒店处在一片灯红酒绿的街区,旁边很多家娱乐会馆,不过现在是白天,都在偃旗息鼓。灯牌也是熄灭的,有着性感模特的巨大广告牌在大雨中看起来有点落寞。

“这次很幸运哦,订到双床房了。”五条悟拿着房卡挥着手朝他走来。

夏油杰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看见五条悟来了便放下手中的芝加哥旅游景点宣传册,说:“就不能订双人间吗…”

“啊,杰下次早点说嘛。我想着反正也是杰报账,想给杰省钱,这家酒店价格很高嘛,”五条悟说着低下头,一脸委屈的样子,“那我现在去问问能不能改成两个单人间。”

“算了,”见他扭头就要走,夏油杰叫住了他,“没必要,就这样吧。”

他们二人回了房间,行李已经被放了进去。外面的雨下得太大,没有必要出门了,所幸来的是家星级酒店,等到晚餐时便点了餐等服务员送上来。

夏油杰先去洗了个澡,吹完头发出来后打开酒店里的小冰箱看了看,里面是一些香槟,坚果,冰淇淋,没有啤酒。

他瞅了一眼那些香槟的牌子,知道都很价值不菲。虽然他现在并不缺钱,但要喝这么贵的酒当安眠药,他还是会有点心疼。要不要出去买瓶啤酒呢?或者等会儿多给服务生一点小费让他代劳?

五条悟突然凑过来一看,指着其中一瓶香槟说:“啊,这个牌子我见过。”

“你喝过?”夏油杰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家里面有。”五条悟吐了吐舌,“我才不会喝这么苦的东西呢,找罪受。”

“你家很有钱吗?”夏油杰有些惊讶。

“唔,还好吧。”五条悟想了想说,“以前在日本确实算得上大家族来着。”后来改成公司制了,自己也暂时还没继承股权,应该不算有钱吧。

以前是什么意思?有钱还出来当司机吗?是家道中落吗?

夏油杰心中暗自猜测,但没问出口。

“之前就想说了,杰的头发好长啊,而且好漂亮。留了多久了。”五条悟站在他的身后,影子罩住了他。夏油杰才突然觉得对方比自己想象得还要高大。他轻轻捧起夏油杰的一缕发丝,好奇地问。

“高中毕业过后就基本没剪过了,快十年了。”说着他还把耳边的头发撩了过去,露出耳垂,“耳洞也是那个时候打的,后来就换成耳扩了。”

“哇,好厉害。”五条悟说完便放下手上的发丝,转而毫无距离感地去摸了摸夏油杰的耳垂,好像别人露出来就是邀请他上来摸一样。

夏油杰也稍微吃了一惊,悟离他很近,但他发现自己其实并不反感。

“想打牌吗?”五条悟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啊?”

“刚刚发现房间里纸牌,去不了赌场玩,在房间里玩玩牌也可以嘛。”

两个人就坐在其中一张单人床上,盘着腿正对着彼此,中间是一堆扑克牌。

“杰会洗牌吗?”

“不是你想玩的吗?你不会洗?”

“嘿嘿,确实不会。”他坦然地承认。

夏油杰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先是拿发绳绑了个有些松松垮垮的半丸子头,任劳任怨地把那堆卡牌收拢在一起,然后流畅地开始洗牌。

“杰洗牌的动作好熟练,不会当过荷官吧。”

“之前在赌场体验过一段时间的生活。”夏油杰答道,“为了某部电影。”

“哇,有点没想到呢,”他突然顿了顿,眯着眼睛盯着夏油杰,“不过,如果杰穿上荷官的衣服,应该会特别性感吧。”

夏油杰只是笑了笑:“随便夸一个人性感可是会被打成性骚扰的哦,悟。”

在他洗牌的时候,五条悟问:“刚刚杰在看芝加哥景点宣传册对吧,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就算有想去的也不可能去吧,”夏油杰说,“且不说现在是雨天,况且天晴了就又要赶路了。我们又不是来旅游的。”

“那就当随便聊聊天好了,杰在刚刚的宣传册上有看到什么有趣的内容吗?”

“没有,”夏油杰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过,那个云门倒是挺有意思的。”

“那是什么啊?”

夏油杰没马上回答,把洗好的牌放在两人中间,抬眼看他:“先说这个,牌洗好了,玩什么?”

“21点怎么样?”五条悟眨巴着眼睛说。

“玩21点?你不早点说,我需要提前把鬼牌拿出来的。而且一副牌也玩不了21点。”

“啊,我很久没玩了,规则有点不记得了。那边那个桌子那里还有另外几副新牌,都拆了吧。”

夏油杰被他磨得有点没脾气,就起身去拿了另外几副牌:“这个酒店真挺不错的,还有筹码模型。”

他拿起几个在手里掂了掂,重量也挺逼真的。

“所以要来赌钱吗?要不这样吧,如果我输了,杰就把那瓶香槟开了,我来付钱。”

“诶,你确定吗?那瓶香槟真挺贵的。”夏油杰把另外两副新的扑克拿了过来。

“嗯嗯,没关系的。”

夏油杰摸了摸下巴,思考了一下:“你不是很会玩吧,这样吧,如果你连续输五局了,就让你付钱买香槟。”

五条悟点点头:“好,那还是杰来发牌吧,杰当庄家。还有,杰刚刚说的那个景点是什么啊?”

夏油杰没什么意见,先抽出鬼牌,将三副牌洗在一起,然后装在发牌器里。开始一边发牌一边说:

“云门,是千禧公园的一个雕塑作品,外表像镜子一样,但因为是扭曲的,所以映在其中的整个芝加哥的景色也是扭曲的。如果你走到云门面前,你会发现自己也是扭曲的。”

“哈哈,确实挺有意思的。”

“来吧,发完了。”

五条悟看了自己面前的牌,一张9,一张3。庄家手里明面是一张Q。

"Hit me*.(加牌)"他没有犹豫,很干脆地说。

夏油杰从发牌器里抽出一张牌,翻开来是张K。

“闲家23点,闲家输。”

“啊,怎么运气这么差,一来就输了。”五条悟伸手翻开庄家的底牌,是个2。

夏油杰眯着眼笑:“悟太心急啦,要是悟选择Stay*(不要牌)的话,这张K到我手里,输的就是我了。”

“不行不行,再来再来!”

……

“什么鬼,怎么老子又输了!”

“哈哈哈。”夏油杰忍不住笑了起来,“悟已经连续输了五次了,真是抱歉,看来我真的要去把那瓶香槟给打开了。”

“太不公平了,庄家也太强了。”

“庄家太强了吗?真是不好意思啊。21点这个游戏本来就是有利于庄家的啊,”夏油杰走过去把冰箱里的香槟拿了出来,“对了,你要喝一点吗?它度数不高的。”

“我不要,我才不喝酒呢。”五条悟气鼓鼓地摇摇头。

夏油杰便起身去把香槟打开,倒进一旁的洗干净的香槟杯里,转过身来看着坐在床上眉毛皱成毛毛虫的五条悟,竟然觉得他特别可爱。

“这样吧,后面你来坐庄。”他端着杯子又坐过来,像哄小孩儿一样柔声细语地说道。

“不要,我要证明闲家即使在劣势也能赢!”

“好好好。”夏油杰笑着点头。

后面的几盘里,五条悟偶尔赢了几次,但更多的时候还是庄家在赢。夏油杰看着五条悟吃瘪的表情不由得觉得心情很好,喝香槟的速度也快了一些。不过一会儿就喝了小半瓶,他脑袋也开始有点晕乎乎的了。

“闲家21点,闲家赢。恭喜啊悟,终于又赢一次了。”夏油杰把牌收走,刚刚玩到中途五条悟就把筹码拿了过来,说要和他PK。初始两人手上都有三十万美元的筹码,现在五条悟手上只剩五千美元了,幸好这局五条悟赢了,不然他现在手里就一点筹码也没了。

悟是真的不会玩啊。夏油杰在心里想,不过令人惊讶的是,他的运气还不错,输了几盘后总能赢一盘,不至于把本金全部输掉。

应该单纯是幸运吧。

不过自己也不会真的和对方赌钱,筹码也只是拿来玩玩。悟的职业只是个司机而已,不会玩很正常。

他又继续发牌。

五条悟把墨镜摘了下来挂在头顶上,看着夏油杰的动作显然没有刚刚轻快了,再加上脸上薄薄一层红晕,知道他应该有点醉了。

窗外的大雨还在下。

接着他若无其事地问:“中午的时候,杰不是聊到你的第二部电影吗?我也去在网上搜了搜,还看到了一些关于杰的报道。”

“啊,你就这么喜欢在网上搜索我吗?你有什么想问的,可以直接问我的啊。我看看,闲家11点。Hit or Stay? ”

还不是因为杰总是不愿意说实话,五条悟腹诽。

“Hit me. 当时好像不少人对你这部电影的解读,是从你父母出发的。”

又抽出一张牌,是6。

“Hit or Stay?”夏油杰继续问。

“Stay.”五条悟回答得很快,好像早就算好了一样。

庄家翻开暗牌,两张牌分别是7和8。

“那件事啊,当时我也不懂,就是突然有个所谓的圈内好友跳了出来,接受媒体采访,透露了一些模棱两可的信息。大概就是说我是一个有着童年创伤性经历的人,所以一直想用电影疗愈我的童年。还说了我父母一些不好的话。事实上,我和那位爆料人根本不是好友,甚至连熟识也算不上。但他把我描述得极其可怜,让我收获了我根本不需要的赞美和流量。我那时并没有独立出来,还和一个大的公司有合同,经纪人劝我不澄清,她说悲情的过去可以令我获得更多的粉丝和同情,以后更好拉投资拍我想拍的电影。”

夏油杰拿出下一张牌,翻开看是9。庄家点数超过21点,他输了。一时的输赢很正常,他清算着应该的筹码,递给了五条悟,继续说:

“结果后来事情愈演愈烈,对我父母的声讨也越来越大。我的那些因为可怜而爱我的影迷们,开始围攻我的父母。我原来也不知道,直到远居日本的父亲给我打来电话,生气地质问我为什么要说那些颠倒黑白的话,他们哪里对不起我了,他们一直以来都在为了我委屈自己,他们从来没给我添过一点麻烦,而我不仅不回日本看他们,还污蔑他们从小虐待自己。他说到后面越说越生气,骂我白眼狼,骂我没心肝,什么词都骂了。”

夏油杰嘴上说着话,手上重复着机械地发牌动作。

“我说我没有啊,那不是我说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爸爸,我怎么可能想要伤害你,我怎么可能想要伤害妈妈。我当然很感谢你们对我的养育,我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你们放心,我一定会把事情解释清楚的。”

五条悟眼睛紧紧盯着夏油杰,看都没看眼前刚刚发好的牌:“所以你那么排斥别人对你性格的原生家庭式归因。”

“啊,或许吧。”

“你是因为不想父母伤心,所以不想责怪他们。你觉得你没能当好一个合格的子女,便更不可能有底气去责怪他们。”

“他们真的是很好的父母,”夏油杰笑着摇摇头,“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问题,和他们没有关系。”

“我懂的哦。”

五条悟没再管手边的牌,挪了挪位置,从夏油杰的对面坐到了他旁边。

“杰听说过亲职化吗?”

夏油杰摇了摇头。

“亲职化嘛,简单来说指的就是小孩过早地扮演父母角色,承担了不该他们承担的成人责任。也就是家长和孩子的身份倒错了。情绪性亲职化的小孩长期满足父母的情感需求,扮演成父母眼中的理想子女,只是为了能被接纳和关怀,他们压抑了自己的需求,只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但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怎么做。他们只有一个目的,为了让父母满意,因为如果不满意,自己就无法得到爱。”

夏油杰怔怔地看着他。

五条悟说着说着就仰躺在了床上,看着天花板:“这种小孩长大了过后会对周遭的人事物异常敏感,别人的情绪波动会让他们觉得,啊,自己有要帮助他们分担痛苦的责任。所以这些小孩很容易焦虑和抑郁,还容易变成讨好型人格。不过他们中的有些人也会在成长途中提前发现自己被’乖化’了,便奋力想要脱开这种乖化的牢笼。于是便反向形成,做出了很多让人非常生气的举动,来让周围的人远离讨厌自己,以此来抵抗自己内心对被认同的渴望。”

“但是他们即使再对周围的人事物进行反抗,在他们心底,还是希望得到父母关怀的小孩。父母的认同对他们来说,仍是最重要的。”

夏油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能说什么。

低着头沉默了许久,他低头看着躺着的五条悟,他别在头上的墨镜已经滑落在床单上,白发乱糟糟的:“你觉得我是想说我被亲职化了吗?”

“没有哦,我只是想把这个概念讲给杰听,杰是怎么想的呢?”

“我也不知道,”他放下手上的牌,“虽然我父母并不喜欢我从事电影行业,但因为我的坚持,他们最终还是同意了。事实上他们从没有真的逼迫我做些什么,我有我自己想坚持追寻的东西,我自觉我的人生也一直是任性而为的。

“可杰就是觉得对不起他们啊。这点没错吧,”五条悟看着他,“杰一边做着自己以为自己想做的事,但在做的途中却又背着负担。杰是这样想的吗?认为自己是不被父母承认的,如果不再做得厉害一点,这份对父母爱与期望的背叛就没有意义了。”

“你说对了一点,他们确实无法理解我的电影,我也想做出什么能让他们看到的成绩。向他们证明我的选择是正确的,我的努力是有用的。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五条悟翻了个身,侧过来看着他,轻轻戳了戳他的脊椎骨:“虽然我现在看不清楚杰到底在背负着什么,可能连杰自己都不知道吧。你就是习惯性地背负着这种愧疚长大。如果失去了这种自怨自艾的愧疚,杰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吗?”

“哈?”

“杰也是这样想的吧,杰不想去责怪养育自己的父母,杰很爱自己的父母。但你的爱是真实的,还是理智告诉你,必须遵循孝道而敬爱着他们呢?杰可能隐隐约约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在没有按照父母期望的道路上行走时总是背负着愧疚。本来就是这样,我也不认为亲职化全是父母的错,因为他们也是人嘛。但是杰,你的愧疚是自己加给自己的哦。”

“我的愧疚吗?”夏油杰喃喃道,“搞不懂啊,真的搞不懂。为了孝道而去敬爱他们,或许你说的真的没错吧。我有时候会觉得我这个人冷漠得可怕,我可以在电影里虐待我的所有角色,让他们都过上悲惨的生活。事实上,我真的觉得我自己似乎是一个纳粹,如果我有力量毁灭一部分人类的话,我肯定会变成希特勒。”

“杰搞不懂?这句话应该是我来说吧,完全搞不懂杰在想什么。杰一方面想恨很多人,一方面又害怕不被关注,不被理解,不被爱。你好矛盾噢。”

“哈哈是这样吗?”夏油杰突然笑了,“对不起,我真没想过会和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说这么多,你当我没说吧,不用在意。”

是的,他一向对自己的隐私极其在意。他习惯性地划清一些隐形的分界线。但没想到那些埋在肚子里很久的话竟然对着五条悟说了出来。夏油杰感觉自己酒醒了半分,自己是怎么被套着说了这么多话来着?等等,这家伙刚刚和自己玩牌,是想让自己放松警惕吗?可还没等他理清楚思绪,五条悟突然腾地一下从床上下来,站地上看着自己,身高的压迫感一下子体现出来。

“什么?杰竟然只是把我当成第一次见面的人吗?”他说这话时语气有些恼怒,墨镜也生气地扔到了床上。接着就转过身走出了房间,还嘭的一声把门关上。

生气了?

夏油杰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是那句话得罪了他。但又好像习惯性地站起来,想要去追上安慰他。不对,自己是怎么被他牵着鼻子走的?

可他想这段时间五条悟确实对他很是关心,这种关心是只针对他这个人的,而不是他的身份什么的,夏油杰能区分得了这些。所以当意识到自己的话语可能伤害到悟时,他不可避免地感觉到有些慌张。

而当夏油杰刚刚走到房门口,就听到一阵敲门声。

他觉得奇怪,打开门一看——五条悟戴着墨镜,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叉着腰。故作一副骚包的姿态。

“哟,这不是杰吗?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五条悟如是说。

夏油杰:“…”

“还不赶快请你第二次见面的朋友进去。”

夏油杰愣了愣,才意识到他是在捡自己的语言漏洞。

这样就不是第一次见面的人,而是见了第二面的朋友了。

他笑着释然,侧过身,做出一个请的动作。

至于五条悟邀请他玩牌的真正目的,也被他抛到脑后了。

05.

待到提前订好的晚餐送到房间,夏油杰把小费夹进帐单里递给服务员,朝他笑了笑。

酒店在餐饮供应上的选择很丰富,夏油杰想着酒店旁边就是北美第三大淡水湖,便点了份鳟鱼刺身法包,五条悟点了份肋眼以及一个意大利文的甜品。

他们在落地窗边享用这份晚餐,悠扬的巴萨诺瓦爵士在房间里响起。

五条悟看着窗外:“雨停了诶。”

“啊,好像确实是这样。”

夏油杰看了看表,已经八点了。

“要出去逛逛吗?我刚刚看了看地图,从这个酒店到千禧公园只用不行十五分钟左右。”

“不了吧。”夏油杰习惯性地想拒绝。

五条悟拿着刀叉,冲着夏油杰撇起嘴巴:“但你也不可能这时候出发赶路吧,已经很晚了,夜间疲劳驾驶不安全的。”

“也是。”夏油杰思考着。

“既然在酒店里坐着也是坐着,不如杰就和我一起去那边逛逛吧,我也觉得杰提到的那个云门很有意思。”五条悟提起了夏油杰下午在宣传册上看到的那个有趣景点。

“好吧。”夏油杰又同意了,嘴里小口嚼着鱼肉。

等用完晚餐后,他一边穿上鞋子一边想,自己怎么就拒绝不了悟呢。

他们就真的散步般地,走了过去,像已经在这个城市里生活了很久的平凡的居民。路过了卖热狗的小摊贩,路过了刚刚开始营业的爵士酒吧,路过了吹萨克斯风的街头艺人,路过了一家泰式融合料理,里面飘出来的腥味让两个人都捂着鼻子加速通过。

他们来到千禧公园,很容易就看到那个巨大的地标性雕塑——云门。已经有不少游客聚在那里拍照了,五条悟问他要过去吗?夏油杰摇了摇头,只是双手插在兜里,遥遥地看着。

云门可以反射的范围很大,因此即使他们站得比较远,也可以在它的镜面上看到自己的身影。那是扭曲皱缩的小小两个点,五条悟在左边变成白色的一个点,自己在右边变成黑色的一个点。

夏油杰笑了。

五条悟还在广场边看见了几个推着小车卖纪念品的小贩,对其中印着“I❤️Chicago”*(我爱芝加哥)的T恤很感兴趣,差点就付钱买了,被夏油杰一把拽了回来。

又逛了一会儿,他们沿着密歇根湖往回走。此时已经完全入夜,弯钩似的残月斜斜地嵌在天上,朝湖面望去还能看到一两个白色的帆船,大概也要靠岸了。道路上间或出现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扯着,后面的影子渐渐变长然后颜色变浅,前面的影子又开始渐渐缩小。

“杰是不可能成为希特勒的。即使杰有能力伤害很多人,杰也不会这样做的。”五条悟毫无征兆地开口道。

“为什么?”

“杰虽然看起来好像恨这个世界,但你最恨的其实还是自己。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自己的弱小,恨自己的无所作为。不过你的自我保护机制,让你不能只恨自己,所以你把恨投射向外部,投在你的电影里。你用电影冒犯所有人,你让所有人恨你,这样你就不用恨你自己了。由别人来恨你。你不是真正残忍的人。”

夏油杰反常地沉默了一会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接着似乎是有意无意地转移话题,说:

“你用了投射这个词啊。”

“嗯,怎么了?”

“看来你这家伙真懂一点心理学。”

“有了解过嘛。”

“可惜我不信弗洛伊德。”夏油杰轻轻摇了摇头。

五条悟没有继续和他讨论弗不弗洛伊德的话题,转而问道:“今晚还想喝酒吗?”

“嗯…还会喝吧,不然睡不着。”虽然酒店里的酒好贵,夏油杰心想。

“啊?明明下午才喝了香槟的!”

“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了,那点酒精很快就被代谢掉了。”他说这话时密歇根湖的湖面上刚好吹来一阵骀荡的风,夏油杰出门时没有绑头发,此时发尾被吹起来了一点。

五条悟刚好在这时抓住了他被吹起来的发尾,向他靠近了半步。

“要不试试其它办法?”他微微低着头看着杰,他就比他矮一点,就那么一点,让他可以低着头,用最柔和的目光看他。路灯把他的影子映在杰的脸上,他从杰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的一点轮廓。

“什么办法?”夏油杰微微抬头,也看向他。

这时候他们的脸已经凑得很近,就连对方睫毛扇动的空气似乎都能感受到。

也不知道是谁先一步发出主动的信号,他们就这样开始接吻。

他们的接吻并不引人注目,只是站在路灯下,只是站在湖边。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是一对如胶似漆的普通恋人,没人猜的到这才是他们认识的第二天。

夏油杰觉得这种感觉不坏,甚至可以称得上很好。他记不起来自己上一次和人接吻是什么时候?接吻在现代情爱中成了一项被放弃和忽视的活动,他都快忘记接吻有多美好了。悟的嘴唇很软,像棉花一样,悟的舌头又很甜,是因为刚刚吃了太妃糖的缘故吗?这家伙也太爱甜食了吧。下此该提醒他少摄入一点糖分了。不过自己明明也不喜甜,为什么觉得悟嘴里的甜味这么让人心生荡漾呢?

他们心照不宣地打了车快速回到酒店。

被推倒在床上的时候,夏油杰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

“杰是那种会和刚刚认识的人上床的类型吗?”五条悟一边脱掉衣服,一边问道。

“才不是。”夏油杰看到五条悟脱光衣服时脸整个都快烫熟了。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酒精应该全部代谢掉了啊。为什么他感觉自己找不到自己的理智,一对上五条悟的眼睛,心脏就快要跳出来一样。

“我很久没有性生活了。”他突然又补一句。这是实话,被半封杀的日子里他要么是在看书看电影,要么是在研究自己的片子,几乎杜绝了所有社交,更别说猎艳了。

“哈哈,难怪啊。”五条悟两只手撑在他脑袋旁,笑着说。

“难怪什么?”

“现实神经症知道吗?就是由于本我欲望不能正常宣泄导致的。你的性生活得不到满足,就可能会出现神经衰弱、焦虑性神经症和抑郁症。”

夏油杰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那悟呢?”

“噢噢,果然还是在意的吧。”五条悟狡黠地笑了笑。

他温热的手掌在自己身体上逡巡,带着薄茧的大拇指轻轻按在他凸起的肋骨上。随着越来越粗重的呼吸,那肋骨像山峦一样起伏。没被太阳眷顾过的皮肉是薄薄一片苍白覆盖在骨架上。夏油杰咬着嘴唇,不想让自己仅仅被爱抚就发出难耐的呻吟。

五条悟低下头轻轻地吻他,说:

“杰好瘦哦。”

在插/入的过程中夏油杰突然就开始流泪,五条悟开始没注意到,因为他哭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像一片雪花落在雪地上一样轻柔。直到吻他的时候尝到咸咸的泪水,五条悟才停下来认真地注视着杰,轻声问他怎么了,是痛吗?

夏油杰先是下意识地摇头,后来又点了点头。

“哪里痛?”五条悟认真地问他,似乎找到病因就可以为他根除一样。

他带着五条悟的手掌放到自己胸前,他的心脏。

不管是哪里痛都不要紧的,夏油杰想,沉湎在性欲中似乎就不会痛了。

五条悟想温柔一点,夏油杰却说让他再重一点。

他问这样可以吗?

夏油杰说还要再重一点。

他似乎想用这种方式凿开自己,凿开他的灵魂。

五条悟明白了,没再憋着。既然杰喜欢暴力一点的,那便顺他的意吧。

他握住杰的脚踝,将他向下折到一个过分的角度。

“自己扶好了,杰。”

不知道是第几次了?从第二次开始就没有去数了,也没有带套。后面夏油杰就开始哭出声来,接着越哭越大声,最后竟然像个小孩子一样,一边抽咽,一边流泪。每次抽咽的时候后穴都会一缩一缩。

他觉得五条悟好像在他身上点了场大火,他已经死去很久的欲望突然难以抑制地燃烧起来。好像要把他整个人都燃烧殆尽。这样也好,这样也好,夏油杰心想。把自己烧成灰吧,如果悟是一团火,就让他成为灰吧。

在最后一次即将到达高/潮的时候,五条悟突然掐住了自己脖子。夏油杰感觉到对方是认真的,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这样做,只要再用力一点自己就会死在他手上,他反射性地握住五条悟的手腕,对方仍在用力地掐着他。

他在不明不白中射得很混乱,感觉整个人都要窒息,五条悟松开手后他只能张着嘴大口呼吸,涎液顺着嘴角流出来。

“呼吸啊,杰。”

五条悟的语气有些藏不住的兴奋,他像个好奇的孩子一样把两根手指伸进夏油杰的嘴里,玩弄他的舌头。

“怎么连呼吸都不会啊?杰是笨蛋吗?”

他把另一只手移到夏油杰胸口:“心跳得很快哦,杰喜欢吗?你喜欢窒息吗?”

恢复了好一会儿,夏油杰才觉得自己重新拿回理智,但也只能断续地说:“不…不…”

“不什么?不喜欢吗?”

“悟好过分…”

 

早知道就订大床房了。夏油杰仰躺在床上的时候心想。两个大男人挤在一张单人床上实在有够滑稽的。

“性确实可以助眠,或者说高/潮可以助眠。”

“什么?”夏油杰也累了,睁不开眼。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五条悟在说什么。刚刚悟把他抱去浴室一起洗了澡,现在浑身暖和,空调温度开得正合适,他蜷缩在被子里。

“高潮后人的大脑会分泌催产素,可以让人睡得更香甜。”

五条悟说得很有道理的样子,夏油杰情不自禁地感觉意识渐渐溜走,他闭上眼睛,倒在对方臂弯里。

无梦的一夜很快过去,早上醒来的时候,夏油杰难得有一种久违的神清气爽。没有利用酒精入眠,不会带着头痛醒来,没有利用安眠药入睡,不会口苦且胃痛。一场完美的性爱的魔力真的如此之大吗?如果每天都能够得到这样的完美性爱,自己是不是就不会…

哈—想什么呢?

“杰醒啦?”五条悟翻过身看着他。

嗯。夏油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脑子里还在回味昨天荒唐的性爱。

“杰的头发好香哦。”五条悟又在把玩他的头发。

“我们用的都是酒店的洗发水吧。”

“但我就是好喜欢杰身上的味道。”五条悟把鼻尖对准夏油杰的发旋,用力吸了一口。

夏油杰被逗笑了,他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悟身上的味道也很好闻。

“杰现在开心了吗?”五条悟戳了戳他的脸颊。

“别说得好像我成天怨天尤人似的。”

“要是杰真的怨天就好了,杰就是太‘行有不得,反求诸己’了。多把目光投向外部会好一点,一直盯着自己的恶意,盯着人群中的恶意,谁也不会快乐的。”

夏油杰伸了个懒腰,坐了起来:“烦死你们这些积极的虚无主义者了。话说得这么轻松也太自大了。每次当我感到对自己的人生失去控制感时,你们这些积极的虚无主义者就告诉我应该把目光由内投向自然,说得好像很容易一样。真是抱歉啊,我是个自我中心主义。”

虽然夏油杰这么说,但五条悟看得出来他其实没有生气。

“所以杰觉得我是虚无主义吗?”五条悟一只手撑着头,侧躺着看他。

夏油杰思索了会儿说:“也没有吧,我根本不了解你。”

“是吗?”

“是哦,我只知道你是五条悟,其它什么都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来自哪里,你究竟是做什么,你的过去是什么。我都不知道。但你好像要把我整个人给挖空了。太不公平啦,悟。”

“知道我是五条悟还不够吗?”五条悟也从床上坐起来,从后面环住夏油杰,把下巴架在他肩膀上,像大猫一样蹭着他的脖子。

夏油杰把手伸过去揉了揉他的头:“够了,知道悟是悟就够了。”

他的确也不想去思考其它的了,抱着悟的时候,被悟抱着的时候很满足,这样就好了。

“其实,我做过一个很奇怪的梦,杰想听听嘛?”五条悟开始说起他自己的事,“我讲出来都会觉得很神奇,因为太清晰了,像记忆而不像梦境。倒不如说我经常做这种清醒梦,但醒来总是会忘记。不过这个梦我现在都还记得。”

“嗯?”夏油杰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五条悟换了姿势,头枕在夏油杰大腿上,说:“梦里面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特别特别好的那种。毫不夸张地说,我很确定,他是我唯一的、唯一的挚友。可是有一段时间他突然变瘦了,整个人也低沉了,我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是苦夏。”

“是抑郁症吗?”夏油杰问。

五条悟摇了摇头:“应该不是,比这复杂多了,但他确实变得不太正常了。可我因为太忙,忽视了这一点,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毫无征兆般地背叛了我们原来共同的阵营,杀了很多很多普通人。”

夏油杰沉默着,静静地低着头看他,听他讲话。

“后来的后来,我亲手杀了他。再后来的后来,我也死了。

“亲手杀死他的那一刻,我觉得他应该解脱了,那么我也应该了却心愿。可后来我才发现,他的死亡并没有让我满足。当然,怎么可能满足,我一点也不希望他离开我,我一点也不希望他死去。可是因为我在乎他,我信赖他,于是他想离开的话,我就放他走了,活着是这样,死去也是这样。”

见夏油杰一直沉默着,他又问:“你觉得这个故事如果编成电影怎么样,大导演?”

夏油杰笑了,说了句好逊,接着竟然真的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你的杀人手法有爱意吗?”

“嗯?”

“如果是有爱意的杀人手法,或许值得拍成一部不错的电影。”

“什么啊,”五条悟皱起好看的眉头,故作不满地控诉道,“杰竟然真的想拿我的悲惨故事去拍电影啊。”

“傻了吧你,你不都说了吗?只是个梦而已。”他笑着,刮了刮五条悟的鼻子。

离开芝加哥后,关于时间的概念似乎被抹去了,他们开始走走停停,没有再想着赶路,反而逛起了沿途每个城市。夏油杰有时候会觉得记忆像是断续了一般,上一秒他似乎还在孟菲斯的小酒馆,下一秒又在圣达菲的艺术展览。

这次他在后座上醒来,窗外是夕阳的余晖。

“开了几天了?”他问向驾驶座的五条悟。不是说第三天就会到吗?最近怎么感觉有点搞不清楚时间了。好像日月颠倒加快了,一切都加快了。

“杰很心急吗?影片多久停止送审?”

嗯…多久,多久来着?他想了想,费劲心思,挖空脑袋好好想了想。似乎截止日期是月末的样子,话说回来,月末又是多久?34号吗?一个月有34天吗?还是他记错了,一个月其实有61天?

他摸出手机,诶,他的手机在哪里?

“今天多少号了?”夏油杰又问。

五条悟扶了扶墨镜:“啊,不知道诶。”

夏油杰找手机的动作停在一半。等等,这是哪个月来着?他是什么时候走的来着?

他脑袋被一团团扭曲的数字填满,一会儿他觉得今天是13日21月,一会儿又觉得今天是24月,因为双数比较圆满,可以看到月亮,圆圆的月亮。月亮什么时候是圆的呢?闭上眼睛,睁开眼睛。啊,悟的眼睛就是圆的。悟是月亮吗?

他回过神来,开始有些慌乱,要是错过送审日期怎么办?不行,不能错过。不会再有下一次了,这是他最后一部作品,一定要好好交出去,充满诚意地交出去。他紧张地在车上到处乱摸,想要寻找到自己丢失的手机,接着他就突然之间在角落里捡到了。他点亮屏幕一看,原来今天是◾️月◾️号。

哈,他松了口气,还以为要错过了。他笑了笑,安下心来,还有时间呢。

只要没到截止日期就好。

“不着急吧。”

五条悟把车停了下来,回头看向他说。

“嗯。”他点点头,伸出手将悟揽了过来,用自己的唇贴住了他的唇。

不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五条悟看着夏油杰迷离的双眼,喃喃道:“差不多时间了吧,要醒了吗?”

“什么?”夏油杰没听清。

五条悟很快调整了语气,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笑容:“没事,继续睡吧,杰。目的地就快到了。”

于是夏油杰又昏昏沉沉地闭上眼。

恍惚间,他好像听到了五条悟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是我在你的梦里,还是你在我的梦里呢?你是真实的吗,杰?”
06.

到了抵达洛杉矶前最后一个城市菲尼克斯,五条悟在前台办理完了入住登记,夏油杰站在旅馆大厅的窗边看着外面阳光下碧绿的仙人掌发呆。

“凤凰城可真热啊。”他走过去说。

“毕竟是沙漠之城嘛,”夏油杰点点头,指着外面的那些粗壮的仙人掌,“你知道仙人掌在亚利桑那州竟然是州花吗?如果破坏的话还会被法律处罚。”

“啊?还有这回事。”

“还挺神奇的对吧,把仙人掌当作州花。说到底,仙人掌究竟有什么好看的呢?不过就是因为它是能在沙漠气候中生长得比较好的植被罢了。”

“……上楼啦,杰。”

“嗯,好的。”

“你相信人有上辈子吗?”在电梯里的时候,五条悟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啊,或许吧。”

“精神分析学里有一种说法叫强迫性重复,说的是我们成人后总是会无意识地构建与童年相似的情景,以期望在相似的情景中创造不一样的结局。”

夏油杰点点头:“嗯,我知道。就像是有着暴力酗酒父亲的女性会不自觉地挑选到一个有暴力倾向的伴侣,有一个忽视自己的母亲的男性会容易被冷淡高傲的女人所吸引。”

电梯很快升到17层,他们一起走了出去。

在进入房间刷卡的时候,五条悟又说:

“其实强迫性重复的底层逻辑还是心理动力中的补偿嘛,所以换个思路想的话,如果人真的有被遗忘的上辈子的话,我们这辈子的所作所为,会不会也是对上辈子进行了无意识的强迫性重复,以期望获得不同的补偿呢?”

夏油杰推开门先一步走了进去,回头看了五条悟一眼:“…你把科学和玄学结合起来的思路还真是让我大为震惊。”

“我就是突然想到这了。确实很难理解吧,我也不相信上辈子,轮回转世什么的。但是…”五条悟突然又看向他,“我总觉得我早就该认识杰了。”

夏油杰不置可否,他把窗帘拉开,这个房间的朝向不错,站在落地窗边还可以一览周围别致的沙漠景观。

时间很快来到晚上,夏油杰坐在床上,拿着电视遥控器浏览着片单,准备看完一部电影后就睡觉。五条悟躺在他旁边,吃着夏油杰刚刚帮他剥好的橘子。在长长的片单中突然看到一个名字——《在西伯利亚的森林中》。

“诶,原来还有电影啊。”他吃橘子的动作停到一半,稍微有点惊讶。

“嗯?”夏油杰看向他。

“我看过它的原著,挺有意思的。我就是看了这本书后去了西伯利亚。”

“你还到西伯利亚去过啊?”

“啊啊。”五条悟有些敷衍地答道。他把毛茸茸的脑袋靠在夏油杰胸口。

于是夏油杰就干脆点进了这部《在西伯利亚的森林中》。

影片中的主角泰迪是个想避世的法国青年。他从法国的都市中毅然决然地离开,来到人迹罕至的西伯利亚。在贝加尔湖畔,从一个老人那里买走了一个小木屋。那个木屋地势偏僻,离最近的村庄也得步行五天。老人坐着卡车离开的时候笑着对他说,这里是个适合自杀的地方。

夏油杰看到这里也笑了,五条悟问他为什么笑?夏油杰说自己也思考过自杀的地方,但果然还是更喜欢春暖花开的地方和季节死去啊。

五条悟有些不满地将他搂得更紧了些。

“悟的怀抱就很温暖啊,死在悟的怀里也会很满足了。”

“杰,不要说这种话。”

影片接着来到这一幕,泰迪在冰面上欢快地滑行,此时整个冰天雪地的世界似乎就只有他一个人,他笑得无比畅快,似乎这是他想要追寻的一切。

“杰的眼里有光哦,杰想去滑冰了吗?”

“什么叫眼里有光啊,那是电视画面映在眼睛上罢了。不过我确实没有滑过冰,感觉还挺有意思的。”

五条悟像被打开了话匣子一样,滔滔不绝地说:“贝加尔湖的冰面厚的可以接近两米,杰如果到西伯利亚来。我们就可以在冰面上一起滑冰,如果你摔倒了,我就扶你起来。如果我摔倒了,就让你来拉我。如果我们两个一起摔倒了,就彼此嘲笑对方。”

“悟。”

“嗯?”

“悟的事情我也想了解。”

“啊,没什么值得说的。”

“悟的朋友呢?”

“哈?杰想问什么。我没有伴侣的哦。”

“你要是有伴侣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切腹自尽了。”杰笑道,“我相信悟不是那种会背叛伴侣的人。”

“杰不要随时把死挂在嘴边嘛。杰这么厉害的人,死去的话很多人都会伤心的。”五条悟撅着嘴巴,不满地抱怨。

“那悟能说说关于西伯利亚的事吗?你为什么去那里,你在那里住过吗?还有,悟真的是日本人吗?日本人怎么会白发蓝眼啊,是混血儿吗?”

五条悟起身坐正了,看着夏油杰笑:“杰的问题好多哦,不过我也很开心杰这么在意我。”

接着他开始慢慢讲起来:

“我出生的时候把整个家族都吓了一跳,白发蓝眼的日本人,这也太吓人了吧。后面他们查了好久,发现这是我们家族一种遗传的基因突变,说是家谱中六百年前的家主大人据记载也是白发蓝眼。”

“基因突变吗?没事吧?”夏油杰有点担心,听五条悟形容他好像是在一个保守的家族里,一个家族里出了一个基因突变的异类会不会受排斥和针对呢?

“没事的,只是外表有变化,没有任何疾病。我小时候做了好多次检查,抽血、穿刺,能做的项目都做了,全身上下完完整整都检查过,百分百健康。而且家里面一些老头,还说我这种基因突变是祥瑞,是五条家即将重回巅峰的预兆。因此家里面每个人对我特别敬重,把我当吉祥物围着保护着,真的搞笑死了。”

“那也还好。”夏油杰替他松了口气。

“不过我确实很聪明哦,所以家里面那些老头子也不敢对我的人生指手画脚。虽然被当作吉祥物,但我也确确实实是我们家族里最聪明的那一个。其它那些兄弟姐妹别提有多歪瓜裂枣了,有的家伙想出国竟然连语言考试都不能一次通过,你说他们是不是有智力缺陷?”

“悟……有时候说话谦虚一点会比较好哦。”夏油杰虽然表面责备他,但眼睛里满是柔情,他看着五条悟得意的样子也觉得他可爱,他讽刺别人的样子也是可爱的,就像幼童一样顽劣却不自知。

“可我就是很聪明啊,难道杰不觉得吗?”五条悟气鼓鼓地问。

“当然,悟很聪明,你的眼睛好像什么都能看透一样。话说回来,悟不会累吗?这么聪明,什么都能看透。”

“看不透的哦,怎么可能有人会什么都看透啊。”

“可是我感觉悟好像要把我看透了。”

“看不透的,杰很特别,看不透的。”五条悟认真且肯定地摇头,“杰也是很聪明的,但是杰的聪明是拿了东西交换的。就像杰的第二部电影里信仰上帝的小男孩一样,杰获得了聪明与灵感,但是也对负面的情绪太敏感了。所以,我觉得杰变笨一点也是可以的哦。”

“啊,是这样吗?那我努力变笨一点吧,”夏油杰故作严肃点点头说。

“至于西伯利亚嘛,我确实在那边住过一段时间。因为在我成长的过程中,总有一种向北的声音呼唤着我。我那时也是刚好产生了远离人群的想法,所以立即动身去了西伯利亚,像原著的作者一样在贝加湖畔找了个木屋住了一段时间。我隔绝了所有外界的联系,就是简简单单和自然相处在一起。因为我发现人对自己的掌控比自己想象的,要弱小的多。我们无时无刻不在受着周遭环境的影响,所以我才想进入最深沉的自然里,进入一个远离过量信息的地方。觉得在那里我或许会找到我自己。可当我真的住了进去,也并没有觉得我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五条悟讲到这停了下来,于是他们继续看着电影。

电影中,刚刚住进木屋时对自由的欣喜逐渐被恶劣的气候冲淡,大自然的敌意向来是不留任何情面的。泰迪遭遇到了棕熊,在自己躲起来的时候,它把自己储物间的东西破坏得七七八八。泰迪还忘了在屋内储备足够的柴火,等到暴风雪来临时他去屋外捡柴火,回头却发现自己已经在暴风雪中迷失了方向。他感到如此孤独和绝望,趴在冰面上等待死亡冰冷地降临。

但他却被救了,一个叫阿列克谢的人救了他。后来泰迪猜到了阿列克谢的真实身份,一个隐匿了十几年的杀人犯。阿列克谢不理解泰迪为什么要远离人群,来到这一片无人之地。因为他每天都在思念着自己的家人,看着自己女儿和妻子的照片。但他必须要等到追诉期过去,他才敢重新出现在城市里。眼看着追诉期马上要结束了,阿列克谢却突然换上了重病。

电影逐渐步入尾声,售票处的俄罗斯女人用蹩脚的英语替泰迪念着阿列克谢写给他的信。才知道阿列克谢表面说让泰迪帮忙买药,实际上已经准备一个人面对死亡了。但他爱惜这个年轻人,所以想让他重新回到人群,拥抱家人,过上正常的生活。信的内容很简单:

你走了一段路了,
坚强地走下去,
不要害怕,
你是自由的。

春天到了,泰迪把阿列克谢的尸体沉进贝加尔湖底,然后刮掉了胡子,划着船告别了他在西伯利亚的小屋。

电影结束后夏油杰忍不住感叹:“我原以为,这个电影,讲的是泰勒如何从西伯利亚的孤独中找到内心的宁静,我以为是自然拯救了他。没想到是阿列克谢。还是人救了另一个人。

“我以为他可以享有这种孤独的自由,然后他最后还是选择回到人群。”

夏油杰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沉思。

“书里面没有阿里克谢这个人,书中只是作者一个人的避世,”五条悟突然说,“我在西伯利亚住的时候,除了偶尔采购物资会碰到的人外也没再见过其它,熊我也没看到,不过鹿倒是看到过。”

“哦?”

五条悟继续说:“当时住了一段时间,我就突然发现,我没什么感觉。”

“什么意思?”夏油杰有些疑惑。

“孤独吗?感觉不到。寂寞吗?随便吧。没有网络也没有社交,也还好吧。生活困苦吗?跟原来比是有点,但也可以接受。就是突然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没区别吗?”

“没区别。对,就是没区别。”

“悟,真的好厉害哦。这就是心外无物,心外无理吗?”夏油杰真诚地感叹。

“又听不懂杰在说什么了。但其实后来我把这件事和我同事说了,他们都表示不理解,甚至还觉得我很可怕。他们觉得我像是个没有欲望的人。”

“哈,怎么可能?”

“对啊,我也觉得,怎么可能,我的欲望可多了!”五条悟像终于找到支持他的人,不满地抒发抗议。

次日,天气很好,他们又出发在路上。

“顺利的话,下一次就直接到目的地了哦。”五条悟提醒道。

终于要到了吗。夏油杰心想。这次的公路之旅,比他想象得要丰富得多。但该结束的总归是要结束的,只要把现在手里的片子送去过审,再然后……再然后他的计划是什么来着?哦,他没有下一步的计划了。

五条悟看了夏油杰一眼,说:“我突然想起我之前看过一本书,它里面讲,其实所谓痛苦的根源不是因为真的有多痛苦,而是我们对幸福太执著。”

“对幸福执著不是人之常情吗?”

“可近乎完美主义的对幸福执着就不是了。”

“你想说我完美主义?”夏油杰挑挑眉。

“啊,其实更想说你有强迫症。你一路上检查你那个箱子多少次了?自己也控制不了吧。必须要不停地检查,不停地重复,这样你才能安下心来,是这样吗?”

“因为这部电影对我很重要,不能够出差错。”

“一个人一生中不能出差错的事情有很多啊,这部电影对杰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什么呢?夏油杰自己都有点搞不清楚这个问题。拍这部电影几乎快把他家底都掏空了。因为那些疑似种族歧视的言论,几乎没有任何演员愿意和他合作。他跑了很多地方,凑齐一个虽然零零散散,但很有凝聚力的班子,可惜最后的主演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他只能自己来当了。

他已经决定将这部电影作为自己人生的最后一部,不到万不得已他也并不准备自导自演,毕竟他不是表演专业的。筹备了很多年,拍摄的过程也很艰难,但总算是在这个夏天结束前完成了。只要把影片送去过审,自己应该就满足了吧。

“唉,”夏油杰轻轻叹了口气,“我给你讲讲我这部电影吧。”

他说着,指了指后备箱那两个放着胶卷的箱子。

“主角是个诗人,他出生于不算富有但充满爱的家庭,度过了平凡但还算幸福的童年。他很年轻的时候就出名了,因为写的一些短文被杂志社发现,刊登过后受到的关注越来越多。大家都称赞他是位天才一样的诗人。”

“但他却有一个秘密。”

“他有着一份原初的对世界的恨意。”

“这种恨意自从他开始有记忆起就开始生长,找不到来处,似乎是前世的诅咒,要他背负着这种恨意向前。这样的恨任何爱与温暖也消解不了。他爱自己的父母,可当看到父母关怀忧虑的眼神,他又为自己卑劣的恨意感到不耻,由此更深刻地恨这个世界。”

“他放弃了工作,离开了家,踏上了一段漫长的旅程。电影的主线就从这里开始。”

“他来到的第一个地方是一个小岛上的陌生国度,城里的每个人都没有五官。他们没什么不同,脸上都只有一张平整的皮,每个人都不会说出真心话,但是又要努力让别人猜到自己想要传达的意思。”

“诗人到的第二个地方,那里的许多人都是残缺的,他们通过出售自己的身体以获得财物。他们中的有些人出售了自己虹膜,有些人出售了自己的胰脏,有人出售了自己头发,有人出售了自己皮肤。诗人看到那些残缺的人感到害怕,他向他们询问买家是谁,他们却说不知道。只知道当自己献出自己肉体的一部分时,就会获得食物。”

“诗人到的第三个地方,每个人都在举办派对,他被邀请着参加了一场又一场派对。葡萄酒似乎流淌在那里人民的血液中。他们无时无刻不在狂欢,好像下一秒就会死去一样。诗人也被不停地灌醉,每日从不同的地方醒来。诗人在那时也差点忘了自己旅途的目的,只要有酒精就能够愉快的生存下去。但在某一天,诗人喝醉后失足掉进了一条湍急的河水里,等再次醒来,他又到了另一个国度。”

“诗人到的第四个地方,那里不是人类的居所,而是传说中地精的部落。地精们的长相丑陋且矮小,却救了诗人,还给诗人提供食宿照料。它们说它们经常解救在森林中受伤的旅人,但是没有一个回来看望过他们。它们问诗人为什么要来到这里,诗人讲了自己对世界的恨意。地精中的长老想了想,神神秘秘地拿出了一个水晶。它告诉诗人,这个水晶是几万年前这片大陆遭遇大清洗时留下的能量的结晶,可以帮助诗人实现他的愿望,只要诗人折断这个水晶,世上的所有罪恶都会被清除。”

“在最后一程,诗人来到了一片极寒之地。他握着那个水晶,那个据说折断,就可以杀死所有恶人的水晶。”

“他突然犹豫了。”

“原先他对这个世界的恶是那么清晰,可真的要下定决心清除的时候,他又开始质疑起了这个行为的意义。”

“如何定义恶?什么是恶?他觉得自己的父母是善良的。可他们也是市侩的,自私的,小农的,狭隘的,这是恶吗?”

“在他选择杀死世界上的恶人的时候?那么杀戮的他不是更深重的恶吗?该交由谁来定义恶呢?没有人给他一个说明书。”

“他的旅程走了太久,已经差不多走到了尽头。尽头处是一望无际的雪白的山川,绝对的孤独笼罩着他,他自负的孤独,推动他远离人群的孤独。这份孤独像磁铁一样,引他走向思维对立的两极。他把灵魂撕扯开,又尝试黏合上。”

“就在这日复一日的自我解剖的过程中,他已经逐渐感到麻痹。他终于发现了,他恨的不是世界,他那最原初的恨意,指向的是自己。”

他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没再继续说诗人的结局。

诗人最后登上雪山上的一处峭壁,生吞下了那个水晶,然后坠落下去。

电影中的诗人死在了冰天雪地中,而现实中的太阳逐渐升到了头顶,看看时间已经接近正午,加州的夏日永远不缺的就是金黄色的阳光。

夏油杰闭上眼睛,光线很强烈,不用睁眼也能感到眼皮上泛起的暖意,好像太阳在亲吻自己的眼睛。

在加油站的休息区里,五条悟买了两杯柠檬茶,把其中一杯递给了夏油杰,开口:“杰其实没有真正到过雪山吧。”

“嗯。虽然当时想实景拍摄,但后期考虑到难度还是太大,所以是棚拍。”夏油杰点点头。

五条悟喝了口手里的柠檬茶,后背靠着车门,说:

“雪山除了令人感到孤独和荒谬,其实也是很美的。你电影里的那个诗人,他把目光投向自己,投向人群,投向最阴暗的角落,可他明明知道世界荒谬,为什么不把目光投向世界呢?那些属于人本性的丑恶不需要他来反思和承担,他只要接受这个世界的荒谬,和它面对面就好。没有爱意能够抵消恨意那就不要去抵消。怀抱着恨意不是他的错,为此感到痛苦也不是他的错。诗人不需要爱这个世界,他甚至不需要爱自己,有的是人爱这个世界,也有的是人爱他。你也说了,诗人身边总是不缺少崇拜他的人,尊敬他的人,爱他的人。”

其实说到这里,两人都知道他们谈论的诗人不止是诗人了。

“杰不需要为了谁改变恨意,杰只需要做自己就好。你不需要为了任何人存在,但你可以对这个世界的荒谬发出放肆的嘲笑。因为你看穿了荒谬,还选择继续活了下去。”

“对世界的荒谬发出嘲笑吗?仅仅是这个能作为活下去的意义吗。”

“意义什么的——不需要哦,生命不是为了意义存在的,是为了体验哦。”

“体验也需是快乐的吧,悟也说过苦难是没有意义的。”

“当然是这样,我们追求的都是快乐的体验,不会有人追求苦难的体验的。但是快乐很简单啊,你跟我在一起难道不会觉得快乐吗?”

他说着亲了,或者说像小孩儿一样,嘬了夏油杰的脸颊一口。

夏油杰一惊,他正喝着手里的柠檬茶,五条悟这一突如起来的举动差点让他呛到。

“我亲杰的时候杰不会觉得快乐吗?”

夏油杰愣在原地,保持咬着吸管的动作。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就是那样呆呆地愣在那里,像想不出答案的乖学生,有些委屈地看着五条悟。

“还是像我说的,杰其实就是欲望太强烈,对快乐的标准太完美,才会觉得难以达到。”

他又接着说:“其实你想要的快乐,轻而易举就能拿到哦。杰已经很幸运了,杰有我嘛。”

真的吗?他真的有悟吗?

驶离最后一个收费站,导航提示还有十分钟到达目的地。夏油杰憋了一肚子的问题,但都不知道该怎么问出来。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他感觉自己应该大致了解五条悟了,可又觉得自己一点不懂他。从他的话语和行为表现来看,五条悟应该真的是个大少爷没错,但他为什么要来当司机呢?难道是因为一切都太唾手可得,所以一切都无所谓了吗?

他还是忍不住问了:“所以悟来当司机也只是兴趣使然吗?”

“啊,这个问题有点复杂,比较难解释,说实话我也没太搞懂,就是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变成司机了。杰应该懂的吧。”五条悟回答得稀里糊涂。

夏油杰低下头心想,是吗?自己应该懂吗?是成年人间的心照不宣吗?所以意思是旅程结束后就会离开吧,以后不会再见了是吗?对于悟来说,这就是一场可以当作谈资的公路之旅吧。算了,自己明明也赚到了。可是为什么还是觉得心里酸酸涩涩的,觉得有那么一点不舒服呢?明明以为把电影交出去就好了,现在遇到了悟,又贪心地想要更多了。悟是怎么看自己的呢?如果自己主动要联系方式,悟会觉得难缠吗?

“我爱杰哦,怕你没有发现,我先说了。”就在夏油杰陷入思绪时,五条悟自然而然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什么?”夏油杰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我们才认识…多少天来着?”

太不可思议了。等等,对方口中的爱是真的爱吗?还是只是那种卡萨诺瓦式的爱?卡萨诺瓦深爱着他生命中出现的每一个女人,但没有一个能独占他的爱。悟是卡萨诺瓦吗?

察觉到夏油杰怀疑的眼神,五条悟努努嘴:“杰又在胡思乱想什么?一定要用时间来定义爱的份量吗?有些人可能认识了三年,不,十年,也说不出一句我爱你。有些人就是可以见一面就爱上。”

“我很清楚地感觉到我的灵魂是爱着杰的,我相信杰也是爱着我的。但我从来没有想过用爱诅咒杰,也没有想过用爱束缚杰。我尊重杰,但我也一定要表达清楚我的爱意。

“我希望和杰站在一起,一起嘲笑这个荒谬的世界。”

夏油杰咬着唇,似乎在做着什么巨大的挣扎,没有说话。

“到了哦。”随着语音导航结束,五条悟把车停稳后,解开了安全带,摘下墨镜,静静地看着夏油杰,似乎在等他说完最后道别的话。

夏油杰右手扶上车门,深吸一口气:“给我个联系方式吧。以后……以后说不定还会见面。”

“不要。”五条悟拒绝得很干脆。

夏油杰一下子感觉自己被耍了,说什么爱我,连个联系方式也不愿意给吗?还不等他发作,五条悟很快接着说。

“我要杰主动来找我。”

“什么?”

“总是要我靠近杰也太不公平了吧。这次该杰来主动向我走了。”

五条悟笑着说,语气很肯定,似乎是吃准了夏油杰一定会来找他一样。不论他在天涯海角,不论他在哪个角落,夏油杰一定会来找他的。

“哈,我去哪里找你?你现在住哪里的?纽约吗?”

“不,我现在住新西伯利亚,啊,也是西伯利亚地区啦,不过环境比那个小破木屋好多了。”

“什么?你在开玩笑吗?”

夏油杰还以为他在拿看的那部电影开玩笑。

“没有开玩笑哦。”他随即干脆利落地报出一长串地址,“记住哦,杰,这是我现在住的地方。”

“那也太远了吧,你怎么跑纽约来当长途司机了?”

“我也不清楚哦,可能是为了杰来的吧。”

“那怎么又跑美国来了。”夏油杰穷追不舍地问。

“都说了,是为了杰来的。”

“什么意思?”

“杰还不懂吗?好笨哦。”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熟悉。

夏油杰还没想明白,刚刚推开车门,便感觉眼前掠过一道刺目的白光。

当他再度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他刚刚醒来,一切都好像重新活过来一样。他的耳朵开始复苏,嗅觉开始复苏,视觉开始复苏。似乎他原来的身体被封于冰川中,他待了太久,一切感官和情绪都被冻住。他的视野由原来最初黑暗中的一个光点逐渐扩大,光点越来越大,直到他看见了这个世界。

“夏油,你醒了!”

“啊!夏油大人醒了!美美子,别睡了别睡了,夏油大人醒了!”

他扭过僵硬的脖子,看到了站在床前熟悉的面孔,是他的助理和工作室的实习生,他接着又看了看周围的陈设。

他这…是在医院吗?

然后夏油杰才慢慢回忆起来。

原来他完成了电影最后的剪辑,把胶片装箱,拜托了助理帮忙邮寄。接着就吞了安眠药自杀,然而事不随人愿,他没有成功死去,而是被担心他的助理发现后紧急送到了医院。

他根本没有坐上去洛杉矶的车。

那只是一场很长的梦。

07.

此次自杀未遂新闻一出,他本人和这部最新的电影作品双双登上头条,有人心疼他,当然也有人质疑他拿自杀炒作,实际上是为复出造势。他往年那些逐渐被淡忘的言论又被人挖了出来,夏油杰这个从一出现就带着争议的名字,再一次受到广泛的讨论和关注。

而当影片在电影节上映后,最刁钻的影评人也难以对其给出辛辣的批评。这部电影延续了夏油杰一直以来的风格,冷峻的色调维持了整个电影,光影的运用在这个东方人单薄的五官上有着意想不到的奇效,作为主演的夏油杰台词很少,往往只是静静地站着或坐着,由周围喧嚣跃动的景物作映衬,他只用在那里便变成一副画。技巧之外,他们还看到一个导演对人性最深入的剖析,也是他最真诚的忏悔。他甚至毫不避讳地承认自己曾经的确是个种族主义者,也承认自己对世界的偏见扭曲了自己的内心。他对这个世界怀抱着过于强烈的恶意,这种恶意强烈到,他知道,如果他有能力毁灭人类的话,他一定会这么做。于是主角在最后选择从高处纵身一跃,以避免对世界造成进一步的伤害。

一些内部的影评泄露后,媒体都闻到动向,想要采访夏油杰,想问他这次的电影是不是想冲击戛纳?是不是在对评委会示弱?可在出院后的发布会上,夏油杰简单平静地宣布将暂时退出电影制作行业,他有了其它想要去追寻的东西,接着就起身走了。

有人猜测,是不是死过一次后突然顿悟了。

有人担心,夏油杰会不会尝试第二次自杀。

夏油杰对这些观点都没有给予任何回复。

处理完工作室解散的最后事宜,和工作室的伙伴们告别后,他收拾了些简单的衣物和洗漱用品,从众多价值不菲的摄影器材中带上一个基础款的莱卡,去了新西伯利亚,他已经将梦境的内容忘了大半,但是那串地址却清晰得好像印在灵魂上。

他先是乘了飞机,然后是冒着浓烟的列车,最后还坐了当地人的货车。载他的是位怀着孕的俄罗斯女人,个子快和他差不多高了,操着一口俄罗斯口音的英语,他废了好大劲才和别人讲清楚自己是来找人,不是来打猎或者滑雪的。

他走了好远的路,花了好长的时间。终于在雪山底不远的地方看见一个男人,他站在一栋公寓的门口,双手插在兜里。他像是雪的精灵,头发雪白,肤也雪白,眼睛是一片湛蓝。他也看见了自己,笑着,好像已经认识了自己很久,知道自己会来一样。

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

我们也是。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