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手机在紧身衣裤缝的隐藏口袋里贴着他的大腿震动的时候,迪克正蹲在梅尔维尔区一处废旧仓库承重结构的钢铁横梁上。
下一秒玛丽亚凯瑞人尽皆知的圣诞金曲极其欢快的旋律在低矮的空间中回响。熟悉的前奏,欢快的圣诞氛围,节日的美好回忆几乎伴随着壁炉的火焰灼灼浮现在迪克眼前。如果不是他其实正在越南黑帮的军火库蹲点追查一宗可疑的枪支走私交易,他甚至不会太介意展露他的音乐天赋,跟着节奏哼上两句歌词。
义警没有假期,因此适当的调剂尤其重要,这就是迪克提前一周更换铃声的原因。
但现在是凌晨三点,一天之中人们睡得最沉的时候,以及犯罪行为活跃的时段。相应地,义警的夜巡时间。而且这是他的手机号码,仅仅用于和生活需要。比如和丝毫不知道他秘密身份的房东保持联系,应付大多数被要电话号码的场合,接收水电费缴纳通知和银行卡账单,或者写在简历上投递出去。迪克有段时间需要日间工作。他刚到布鲁德海文时一贫如洗,拜托芭芭拉伪造一份二十年的信用证明让她连续头痛了好几个小时。
没有阿尔弗雷德,迪克需要维持一部分普通人的生活。问题在于,他的这种生活中产生交集的人和义警工作并不重叠。有时迪克在夜巡结束后陷进床里,又因为过度的肾上腺素错过黑夜和白天最后交接的那段补觉时间,他偶尔会打开通讯录的列表逐个点开。他看到长串的姓名和号码,逐个点开,试着回忆他们之间产生过的交集。邻居在他搬进来的第一天提着苹果派敲门,房东是个年轻女孩,迪克曾经鼓励过她去追求哥谭医学院的博士学位,骑士餐厅的女招待曾经在他端着餐盘落座的时候和他交换手机号码,迪克记得她是个每天都在傻笑但绝对招人喜欢的姑娘。
迪克能确定他们每个人此刻都一个人躺在床上,也许不是一个人。但这无关紧要。重点是他们种的任何人都不会在这个时刻拨打他的电话,他们甚至支撑了迪克在夜间工作。布鲁德海文仅仅是个城市,但他成为迪克的城市的原因之一是,迪克希望这儿的人们能在凌晨三点钟睡个好觉。他在这儿待的时间足够久,久到他通讯录中的联系人逐渐占据相当充足的分量。
好吧,不过今晚不是他们任何人。电话推销的保险公司也不会在凌晨三点营业。那么是谁?也许某个人遇到了麻烦。迪克来不及细想。他抢在女声还没来得及响起来之前摸到裤缝把铃声挂断,速度快到完全不用看清联系人是谁。
他还是晚了两秒。在声音传至空旷仓库的瞬间,一个穿嬉皮夹克的墨镜男抬头向上看,大声呵斥。
“谁在那儿?”这个人的语气不是在询问,更像一种全场示警。他没看到迪克,于是他毫不客气地向天扫了一排枪子。
他显然歪打正着了,迪克正蹲在横梁上,流弹让他被射出钩索迫向另一边转移。
梅尔维尔区还有无数类似的破旧仓库,作为建筑它们统统矮小逼仄,又和较差的隔音共同成为潜行的致命不利因素。
迪克擦着墨镜男的头顶飞过去。大幅的动作会被发现,他对准迪克再一次举起枪口,先前的枪声惊扰了更多守卫。越南黑帮从不热衷于留入侵者活命。
时间紧迫,迪克撇撇嘴,他不想对黑帮十年如一日的道德准则做出任何评价,而是甩出勾爪从横梁上荡下去,对准第一个人的胸口双腿并拢猛踹一脚。这足够这个人受的,最坏也能给帮派的混混上一课,战斗的局势不完全由体型决定。
做个健身教练本应该成为比黑帮打手更有前途的工作。假如这里的所有人都能看到这一点。假如——
迪克的思路再一次被打断。又是该死的铃声。
“噢,我所希望的全部就是圣诞你能陪在我身边。”
迪克双手持棍,将他的武器劈在更多冲上来的警卫的时候,他的手机再一次贴着裤缝嗡嗡作响。和先前的区别仅仅在于此刻他没有第三只手设置静音。
谁打来的?真是固执透顶。迪克不希望他的朋友遭受任何意外。但假如他发现这是一个该死的保险推销电话,他发誓他接听的语气将不会那么友好和客气。
迪克放倒了一支将近20人的小队,站在和仓库同等低矮的天台短暂休整。额头前明显飘逸的头发因为战斗过程中的汗水分成几缕黏着在他头顶。他的左肩再次受了点瘀伤,来自于枪托的剐蹭和集装箱棱角的磕碰。
他的头部没有任何战斗损伤,但在收尾工作结束之后,迪克仍然感觉到头部在隐痛。
在他原本的计划里,这仅仅是一次侦察行动。行动本身的受阻远不如背后的全局计划被迫终止更加棘手——对付一整个全副武装的警卫的械斗他只不过会挂点彩,如果左肩的旧伤已经康复他甚至有95.5%的把握更加从容。只不过迪克从来没给自己足够休息的时间,在阿尔弗雷德的强烈要求之下他也仅仅躺了两天。那个以后再说。现在最要紧的是在掌握确切能够提供给检方的枪支走私证据迪克不想惊动弗莱迪明,如果他们偃旗息鼓或者转移资产那他必须从头查起。
这通电话起到了打草惊蛇的效果,这意味着三角场港口码头附近会飘下更多死因是溺水的尸体。
何况这仅仅由于迪克的疏忽。第一,他没想到凌晨三点他能接到一通电话。第二,他藏在紧身衣制服下的通讯由于暴力碾压和流水冲刷出现了故障,因此没有第一时间将原本的铃声转为静音呈现在他的耳麦上。
有够倒霉的,但迪克只能责怪他自己。
“圣诞节我想要的并不多。”同一种铃声已经将临近的圣诞氛围冲刷到荡然无存。这是该死的第三遍。是时候看看谁是这个偏执的混蛋了。
迪克拿出没有负伤的右手把手机从紧身衣的口袋中拽出来。屏幕正亮着,手机放肆地在他掌心震动。
杰森的缩小版头像随着屏幕一起亮起来。
迪克皱着眉接通。杰森抢在他之前懒洋洋地开口。“让我猜猜。夜巡不太顺利?我打到第三遍你才接起来。”
“这通电话打断了我的潜行计划。我该死的不得不提前拆了弗莱迪明手下的一个仓库。我本来打算跟踪得更久一些。而且——”迪克忍着怒火。“而且你看上去很好,所以这不是我们约定的紧急情况。”
他就差一阵见血地指出,如果这是个恶作剧,那么杰森做得过火了。
“我知道。你当时说‘如果你需要,打给我’。但你没说什么程度才是需要,什么程度不算。你本来能够像布鲁斯那样精确,但你就是这么含糊。所以你能怪谁?反正不能是一个恰好姓陶德的家伙。”
杰森似乎在电话那头耸了耸肩,迪克隔着听筒听到冲锋衣摩擦和抖动的窸簌声。该死,他甚至能想象杰森的表情。
有时迪克愿意承认,那双蓝色的眼睛不带恶意的时候,杰森稍微咪起眼睛时那种狡黠的目光的确能够吸引人。
他 放缓了语气。“我是这么说过,但我觉得你会。好吧,我没想到你会真的打给我。在通讯里你通常没什么话说,除非你认为布鲁斯恰好在听,或者你就是想拿我和达米安开玩笑。但你通常……当时你的反应,让我以为——”
“如果你没准备让我打给你,为什么要把号码给我?”杰森听上去漫不经心。
只不过屏住呼吸那套没用,至少迪克能听到,隔着话筒滋滋作响的电流,迪克敏锐地感觉到气氛的变化。他能捕捉到每个人的情绪变化,他一直擅长这个。
迪克完全冷静下来,他叹了口气。“因为通讯频道一直畅通,我不是不希望你打过来。相反,我乐意接到你的电话,我原本的期许是也许我能收到一两条短信。那听上去很有生活气息。你明白我把号码留给你的意思。”迪克把声音放低。“这一点你一直都知道,杰森。”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久到当电话响起的时候迪克从来没有预料到这会来源于他某天给出去的号码。
其实也没多久。只是记忆的非线性让时间的概念大打折扣。他留下那句话的时间是一个简单的布鲁德海文午后,那天和以往任何一天没有明显的传媒学意义上的不同。杰森和往常一样在他的公寓过夜。他们习惯了这样相处,因此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那天夜巡之前他们同样在一起。杰森的原话是他来到布鲁德海文调查一起超自然的案件,古怪程度不亚于德古拉伯爵和不明生化原因导致的狼人变异。在这之前杰森有过其他理由,比如泰坦途径布鲁德海文的时候他恰好在场,比如他是跟在丧钟后面来的,再比如他在通讯里看到迪克承诺带达米安骑士餐厅,而那时候他的胃刚好渴望一份来自快餐店的双层牛肉汉堡。有时候杰森什么理由也没找到,他仅仅在迪克蹲守在市政厅对面的天台栏杆上遥望旗杆上的星星和梅尔维尔区街道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杰森做不到蝙蝠侠那样悄无声息,迪克总能及时回头。但他从来没有任何异议,顶多将食指竖在嘴边,示意这是在盯梢,而杰森要做的仅仅是别出声。
在短暂的沉默过后,迪克又听到一阵衣料摩擦的响动,甚至是空气流动的声音。听上去杰森有些暴力地将手机挪到了另一边,他似乎换了个姿势,迪克听到靴底磕在木质纹理上的闷响。也许杰森正在把自己卡进椅背,又把脚背交叠搭在桌角。杰森会宣称这种姿势更舒适。就像以前他常做的那样。
杰森的声音并不高涨,迪克会觉得那种低沉纯粹是在装模作样。“你留了号码,我打给你。久是这么简单。去他的意义和重要情况,你听上去就像在扮演纯情处男过家家,我是那个没要过你电话的啦啦队长。我不在乎。如果你想和我上床你应该直接点。单刀直入。就像坎贝尔。”
“这就是我们做过的事。从我的公寓的玄关算起,到浴室,然后是那张有点挤的双人床。”迪克眼睛冒火。
旧事重提的人不是他,就像在迪克的认知中,导致他们不欢而散主要原因同样不是他自己。
不欢而散不是个准确的形容词,更像是杰森单方面地切断了他们的联系。在玄关、浴室、有点挤的双人床,迪克认为他和杰森之间的确存在一种联系。有时是在威尔福德路尽头的死胡同营造出的盲点,或者他们会在海军港口的廉价汽车旅馆听一整夜海浪拍击。有时候布鲁德海文会下雨,雨水的潮湿能掩盖一部分性爱的气息。大多数时候杰森赤裸对着他掰开大腿,枪带和战术背心零散地盖在迪克的制服上或者和它融为一体,迪克就在杰森的上方。性爱包含紧密的拥抱,进入,随后是漫长的吻,呼吸和触感都像羽毛的起伏。杰森被他撞得闷哼,说这姿势真是他妈的传统,他必须得看着迪克操他而这个过程诡异得像一只蓝鸟在求偶。
你爱死这个了,对不对?杰森某次被操到高潮的时候像一头困兽,仰着头充满攻击性地撞在迪克的胸口。迪克,由于射过一轮感觉到有点缺氧,先前放在他大腿根的手沿着耻骨摸索上去,颇为大胆地抚摸杰森汗津津的头发。不对,你说得不对。迪克干脆地否认。我很喜欢这样,爱看你的表情。我爱——。你还想和我做爱吗?他没说出口的话干脆变成一连串快速的询问,尾音连同杰森断断续续的喘息混合在雨里。
有没有人说过你做爱的时候话也很多,就像迫切地希望对方感觉更好。想做到那个你不需要用嘴巴,用你的屌就行了。另一次杰森这么说。迪克的回答是沉默。他压着他又做了一轮,后入。不能看到脸,按照迪克的理解,这算是一个有距离感的姿势。同样带着点支配权。但这足够他顶得很深,迪克以此证明他能偶尔,正如杰森想要一点粗暴的纳入,能用征服代替说话。
我们会做爱,夜巡,再次做爱,用微波炉加热隔夜的披萨,在节日之前按照阿尔弗雷德的配方试着做蛋酒,老天,我的厨房几乎从没被使用,直到你出现在布鲁德海文。这是不是迪克的想法,在他带着点装模作样的意思像个高中生男孩那样把写着手机号的纸条塞进杰森手里之前。
这为什么要结束呢?为什么杰森从无休止的性爱中退出,又像是刻意不回复迪克的通讯。
结束了。杰森宣布。结束了,不会再有了。单人公寓无数个温馨的下午结束了,他们不会因为晚饭吃什么拌嘴。在迪克把厨房岛台弄得一团糟的时候,杰森不会抬着眉毛用脏话抱怨。杰森清楚迪克需要他,他知道迪克喜欢他翻过他的窗户。在夜快要结束的时候,迪克有时候说他越过他看到的是布鲁德海文的黎明。这和温馨梦想息息相关。迪克认为自己仍然有一种原始归属感的渴望,起初他没意识到杰森会将它重新点燃,而他们接触的次数太多,太长太久的时间能像氧气那样助燃。
在那之后他和杰森联络过。迪克认为自己理应知道杰森不曾给出的原因。但在随后到来的生圣诞夜,提姆透露杰森拒绝参加圣诞聚餐,就算那是阿尔弗雷德的邀请。他没机会知道杰森在想什么。
直到现在。
杰森在电话另一边含混地哼哼两声,这代表他试图把话题转移过去。“对,我想起来了。两个月前我们在上床。后来你傻冒一样给我留你的电话号码。我观察了你整整三秒排除了你脑子坏掉的选项。我盯着你的脸,发现那有点傻,然后我明白了你的意思。”
迪克发觉自己很难控制将拳头砸向水泥墙面的冲动,栏杆和地板上有竖起的钢铁围栏。“我甚至没告诉你那代表什么。”
“我不是个傻瓜,迪克。我当然能猜出来,而且猜得很准确。我只是拒绝了。”
杰森说话的语气轻飘飘的,无线电信号让迪克呼吸不畅。迪克深呼吸,然后一连串抛出更多字句。“你在凌晨三点打电话久是为了和我聊这个?你期待我和你争吵,骂你是个傻冒说最好别烦我因为我没办法也不打算立刻赶过去朝你脸上挥拳。题外话,这我知道这会让你如愿以偿。那很幼稚,也很无聊。”
字母连接成单词,单词语速极快地构成句子。迪克的话一直有点多。他擅长在情绪激动时快速地质问。他还没有跨过这个走入彻底的沉默。
“不对。”杰森轻巧地否认。“你完全猜错了。”
迪克踢到了一块铁板。他犹疑地重申。“但现在是凌晨三点。”
“别说得好像我不知道。”杰森拖长了音调。“你会有疑惑,当然了。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来这里,我会解释给你听。”
手机屏幕上杰森的小头像闪烁了两下,短信的提示音在那之后适时响起来。杰森发来一组坐标。
迪克熟悉40和74作为开头所代表的位置,杰森就在布鲁德海文,就像以前一样。也许隔着一到两个街区,迪克试着回头检查,以免杰森突然出现在他身后。
什么人也没有,只有一只栖息在面向港口的围栏上的海鸥,用警示的眼神在迪克逡巡的目光种扑棱翅膀。当然没有什么夜巡惊喜。先前蜂拥的肾上腺素正在随着受体关闭逐渐消退。他能感到翻滚的血液逐渐冷静,带走了一部分核心的热量,如同一场缓慢的落潮。
迪克又一次深呼吸。“讲点道理,杰森。”他的尾音被夜里的摇晃的风卷起来,像个快要感冒的病人。“你很突然地打给我。事实上这是你第一次打给我,我原本应该很高兴,前提是忽略糟糕的时机和之后的弥补活动。但你之前无视了我的通讯。你——”
他省略的内容被杰森打断。
“像个十足的混蛋?这也是事实。”
杰森的语气完全无辜,他甚至爽快地承认了,迪克听不出任何转折和戏谑的成分。
迪克皱起眉毛。老天,自从这通铃声响起它几乎没放下去过。如果现在那帮被捆起来吊在仓库足够坚实的金属管道上的帮派成员有能力打落他的面具,他们能看到迪克的眉毛一种呈现一种罕见的弯折。
“我根本搞不懂你的意思。为什么?”
“如果你的手机能说话它会向你的前同事报警。你快把它攥碎了,我听得一清二楚。”电话另一边传来杰森清晰的叹气声。“省略掉坐标吧,不需要再用那个给你添堵了。我在酒吧。这曾经是你的辖区所以你清楚它的位置。威利的小酒馆。我就在这儿,迪克。现在我需要你来这儿一趟。”
“放下夜巡?”
“我顺便帮你解决了在海军港飙车的几个嬉皮士,他们那种开车方式有点像蹂躏摩托。你仍然可以过来,这儿有人喝得烂醉。成排的醉汉走出去之后这附近显然会变成整个布鲁德海文治安最差的地区。你了解情况,来一趟?”
杰森的语气听上去坦诚,迪克知道杰森有说出漂亮话的能力。杰森的情绪足够充沛,这次他没过度夸张。
“好啊。我十分钟内赶到。”迪克在杰森看不见的地方点头。
他甩下勾锁从天台一跃而下,地面上正停着他流线型的摩托。亮眼的蓝色在路灯的光线下流动,路过的人会看到一道蓝色闪电。至少颜色正确,没人会搞混他和沃利韦斯特。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