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白昼渐渐消逝，昏黄的天色使大地上的众生都解除劳役。但在地的尽头，那一切连光都被吞噬的地方，深渊下永不停止的黑风仍在席卷游魂，回旋成一个永生永世不可逃离的漩涡，使亡魂深陷其中痛哭哀嚎，尖叫诅咒神灵。
“真无趣，这些囚徒的味道令人作呕！”漆黑漩涡中，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突然出现，惊得亡魂的哭嚎戛然而止，似冬季里的打湿羽毛的寒鸦，瑟瑟发抖。
“哦，当然，这都是些犯下罪恶的恶者亡魂啊，大人想要吃天使的灵魂吗？”一阵桀桀笑声谄媚回应他。
“那群伪君子，不是更恶心吗？”
“我英明的大人啊，凡人愚蠢，天使伪善，自罗马消亡后，人间一片黑暗，哪里还有美味的灵魂呢……”
“呵，那我只能亲自去人间游历一番寻找珍馐了，否则该怎样度过这漫漫长夜。”
“不愧是您，如果找到美味的魂魄，记得带回也赏给我们一口吧！”兴奋的窃窃私语如蚊蝇嗡嗡。
一缕黑风蹿出漩涡，攀爬上断崖边沿，空气里突兀浮现一个周身漆黑的身影，只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在他转身离开前，深渊里最后飘出一句智者的沙哑劝告：“大人，给您的建议，往耶路撒冷的方向去吧，那里聚集了凡人里最高贵的灵魂……”
话音未落，身影又化为了黑风，往圣城方向凌空飞去，悬崖下亡魂的哭嚎咒骂再度响彻幽冥之地……
千年前魔鬼第一次游历罗马时还很年幼，现在他正值壮年，这个曾生机勃勃的人间却已垂垂老矣。他越过因寒潮而饥荒的凄冷乡村，丧子的冻骨与大地一起腐烂，他穿过永恒酷热的沙漠，阿拉伯人的干尸蒸腾尽最后一滴血液，直到他跟随衣衫褴褛的狂热朝圣者，登上矮矮的山顶，眺望广阔黄沙中央那座流淌着奶与蜜的城池，才嗅到温暖空气里浅浅的芬芳。
不错，他要找寻的珍馐就在耶路撒冷城里！
这是座开放的圣城，其活力与此前的景象都大不相同。
魔鬼装作旅者随人流贯入雅法门，漫步于露天集市中若有所思。在这里竟能看到基督徒与穆斯林围坐在面包炉旁交流新闻，能听到法语和阿拉伯语争执香料价格的喧嚣吵闹，商人骑着骆驼与圣殿骑士的队伍交错，马匹蹬蹬跑过身侧，溅起黄沙滚滚，惹得魔鬼愈发不快。拥挤的教徒中固然有些味道尚可的灵魂，但还远不是他想要的，那远在城外山坡上都能嗅到的清雅香气，离近了却被这群凡人的浑浊味道所掩盖，真是群肮脏的渣滓啊。
该死。
魔鬼闭起眼睛，搜寻那股若有若无的水仙花味道。是在王宫里！他睁开双眼，于角落再次化为黑风跃过高高的宫墙。啊，近了，那香味雅致得像山谷里泄下的清泉，随他的靠近逐渐提高音量，直到他不知不觉来到一处华美宫殿的窗前，香味便如同巨大水流突然包裹住了他。于是他吸了一口气，神魂震动，时间仿佛缩短为一刹那，又仿佛延长到了永远。多么美妙的味道，顿时他的眼睛猩红得要淌出血来，几乎克制不住从心底升起的原始贪欲，要彻底毁灭这珍贵无比的香味来源，再狠狠拥有。
就在魔鬼打定主意要独自享用时，宫殿内蓦地传来椅子磨蹭地砖的声音。是宫殿主人正起身往窗户走来。魔鬼按耐下胸口翻滚的占有欲，凝神细听，对方的脚步声缓慢且怪异，听起来是个费力拖沓半边身子行走的瘸子。不可思议，拥有这般美妙灵魂的竟会是个残疾废人。
玻璃窗被绷带包紧的双手推开，一张银色面具探出头，深深呼吸了一下庭院里薄荷和橄榄的清香。魔鬼立于窗前，无形的他贴近对方面孔，眯眼观察起眼前这个可悲的凡人。本安静踱步于草地的孔雀敏锐察觉可怕的不速之客，炸开尾巴不安鸣叫，面具人歪头，以为是孔雀不满自己的例行问候。
“陛下，今晨下了小雨，您还在发热啊！”房间里长者关切道。
“好了，泰比，我只是想看看花开得怎样了。”国王无奈地退回起居室内，忠心的臣子上前为他披上白色斗篷，侍女上前关了窗户，魔鬼与迷人香味间顿时多了一层阻碍。
泰比利亚斯和侍女行礼后一起退出了起居室。下午时分，屋外阳光明媚，屋内却是不见天日的沉闷，好在国王已经习惯了。烛火映照下，他批阅了一会羊皮纸做的文件，感到今日格外困乏，便撑起病体躺上了柔软的大床。但他饱受发烧折磨的头颅昏昏沉沉，总睡不安稳，幻觉中，有冰凉的毒蛇钻进他的被褥，慢慢从纤瘦腰际盘绕上他的脖颈，毒蛇盯着这张被病魔摧毁的脸，吐出嗜血的信子缠绵亲吻他薄薄的眼皮，眼珠藏躲其下困惑地颤抖，却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于是他屏住呼吸，空气在肺叶里耗尽，胸腔被意志力控制着不得舒展，万幸，最终求生的本能压倒魔术，让他挣脱梦魇醒了过来。
蒙了云翳的蓝眼睛倏然透过银面具的缺口睁开，国王的胸膛急剧起伏了几下，呼吸声沉重碰撞面具，在宽敞的起居室内分外清晰。有人在室内。他警惕目光落到床边低头行礼的男人身上。
“陛下，御医说到换药时间了。”
“哦，是你呀。”国王的眼神变得柔和，这是他信任的侍卫。“进屋多久了。”
“刚进来，看陛下您睡得正沉，所以没有出声。”
“扶我起来吧。”
侍卫上前一手托在他的肩下，一手托在他的腿弯，近乎一把将他横抱了起来，拥进怀里。国王的手臂不由地轻轻搭在侍卫的后颈，让自己保持一点微弱的平衡。
一丝怪异感莫名浮上国王心头，这名侍卫，从未这么不加掩饰地亲近过他。即使是再恭敬的仆从，也会因害怕而竭力避免与他的身体直接接触。“你的眼睛……”
“请下令，陛下。”侍卫的猩红眼眸直直注视着他。
像梦中的毒蛇。
国王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滑到推门而入行礼的御医和侍女身上，摇摇头，“没什么。”
季节更替，气温骤降，国王的低烧持续了好几日，泰比利亚斯来得更加勤快，他总在怒气冲冲汇报完雷纳德如何扰乱圣城秩序后又懊悔不已，向御医再三嘱咐照顾好王上病体。
“陛下半夜感到疼痛吗？睡眠不足会加重您的病情。”草药和伤口的血腥味萦绕于起居室内，御医怜悯询问国王的失眠症状，手上小心清理着国王胸口裸露的溃烂肌肤。他们高贵的王上，即使被困于日渐腐烂的躯壳内，也还在倾尽所有维持着耶路撒冷来之不易的和平。
“我做了奇怪的梦。”盆火燃烧碎裂的噼啪声，透过重重白色幔帐，面具后的国王将余光瞥向全程守候在屋子角落的侍卫。一连几日，每到换药时分，他就会站在那里。“梦到一条蛇眼馋巢穴里的鸟蛋，却迟迟不下口，您说，这是为什么呢？”
“呃，按微臣的猜想也许是因为……要把好吃的留到最后？”未料到国王告解的内容如此发散，御医下意识脱口而出。“啊抱歉，是微臣胡言乱语了。”
“……不，很有趣的答案。”国王沉吟了一会，含笑颔首。
“陛下，请容许我的冒犯。”清理完四肢，御医抬手小心为国王摘下面部遮挡物。
“等等。”国王抬眼，向侍卫招手，“请你过来帮我换脸上的药。”
侍卫犹豫上前接过药盒，放低身子平视国王，指腹粘取药膏轻轻涂抹他的脸。国王闭上双眼，他的眼眶周边正红肿溃烂着，被清凉药膏带走发炎的灼热，而薄薄眼皮下的眼球微微颤动。
换药完毕，众人退下，唯独侍卫被国王留下对弈。侍卫执黑，占先手。国王执白，占后手。
白棋攻进敌手腹地。
“你为什么每晚都要偷偷靠近我呢？”国王问道，语气像在讨论今日天气一样平静。
侍卫举棋的手顿在半空中，视线从棋盘移到国王身上，看到他单手搭茶桌边沿，似还在思考下一步走棋。
“因为陛下的灵魂味道很迷人。”侍卫收回手里的棋子。“但也让我按捺不住食欲。”
“所以我换药时你就远离？”国王挺直脊背，挑衅似的看他，“吃人的怪物，听起来像弥诺陶洛斯。”
“喂，别拿那种丑陋的牛头侮辱魔鬼。”侍卫嫌恶地皱眉，凶戾毕露，周身黑气弥漫，一双眼睛猩红发光，即使依然是副英俊的面容也叫人瞧了害怕。
但预想中凡人惊慌的面孔并没有出现。国王愣愣看着变幻外貌的邪气侍卫，丢下手里的棋子，长长叹息一声，“原来真的有魔鬼。”那会有上帝吗。
魔鬼饶有兴致，“你不害怕？”
国王敛目轻笑，“论外表，我比你可怕。”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但是，你的眼睛。”魔鬼来到国王座椅前，高大的身躯将他罩在身下，捏紧面具下巴不许人动弹，喃喃道：“等吃掉你的灵魂后，我会保留这对蓝色玻璃珠，放进我最宝贵的人鱼骨盒珍藏。你要感恩这份殊荣。”
“为什么不现在就吃掉我呢？”国王平静地与魔鬼目光相接，彼此的脸靠得极近。魔鬼闻到新鲜的草药味，和掩藏其后的创口血腥。他感到失望，国王的灵魂味道还是那么迷人，人却称不上可爱。
真没意思。这个年轻的，或许还能被称作男孩的凡人，毫不避开他的目光，毫不畏惧死亡的威胁，魔鬼享受猎物挣扎的乐趣顿时被消磨了大半。
魔鬼兴致缺缺地松开他的下巴，讽刺道：“我们智慧的国王陛下懂怎么制作珍珠吗？”
国王疑惑摇头。
魔鬼瞧见他困惑的眼睛，意识到这个男孩花朵般娇弱的生命只能被囚困于这一方内陆的沙漠里，他从未踏足过大海，未来也必不会目睹大海。但看他此时流露的好奇，总算难得有了符合年龄的懵懂，才使魔鬼心情愉悦地侃侃道：
“当蚌在海里进食时，贝壳会张开，这时往贝肉最柔软的空隙洒入砂砾，为活下去它需要不断用软肉摩擦粗糙的砂砾分泌保护层包裹异物，这就是珍珠。对蚌来说是痛苦的灾难，但经年累月，砂砾带给它的痛苦越大，孕育的珍珠就越美。”
国王的眼神变得柔软慈悲，轻轻叹惋，“多么残忍的美丽。”
“亲爱的，你对我来说也是如此。”魔鬼的嘴角咧向耳根，笑得嗜血，“直到你被病痛折磨致死的那一刻，才是灵魂最值得被品尝的一刻。”
国王的胸膛起伏了几下，双目仍然温润。他天生笑眼，纵使面无表情，眼睛也似在温柔地笑，“我会尽力活得再久一点。”
“这是我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