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天使出现的那天,到处都闪闪发亮。冷得快要冻住的喷泉水池里,法国梧桐和栎树的叶子堆成海浪,阳光把街上的每个人都照得发白,给我一种冬天根本还没开始,或者,时间正在倒流的错觉。走到音乐教室的路上我穿了件毛衣,宽松的袖口卷到手腕,像裹了层晒在阳光下的草皮。之后,天使告诉我,感觉和记忆都会骗人。对于这天的记忆,大概是像蛋糕胚那样,被我们后来相处的感觉裁切出来,抹上奶油。这样才有了形状和味道。
我很怀疑。我给他看气象台的记录,只有他出现的那天,东京周边的气温远远超出了平均温度。而且……我话说到一半,被他打断了。他几乎从来不打断我的话,于是我知道他生气了。他学着我平时讲话的语调敷衍地附和了一声:“纯君怎么就不会读空气呢?这种情况下你当然应该说,是呢,和你相处感觉像春天一样,很温暖……之类的话吧?看来还有很多贵族的礼仪要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教给你哦?”
天使指了指放在我们之间的两只蛋糕卷。像“以1-10分为标准打分,我对你来说有多重要”一样毫无道理,他问我,要选哪个来比喻我对他的感觉。我把右边的碟子推到他面前。
“纯君在附加题里又答错了。很遗憾,现在我连一个参与奖也没法颁给你了哦?”接下来天使不说话了,只是吃着那碟蛋糕,很快把做成小动物样子的桃子蛋糕卷吃掉一半。我握着叉子,有些无措。像不忍心吃那块草莓蛋糕一样,根本不知道怎么面对天使那时微妙的,像飘到脸上的呼吸那样柔弱得无法触摸的情绪。
我默默想,他跟我之前人生里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我没办法用任何过去最喜欢的东西来比喻我们的关系。
我想到是之前某次我们外景拍摄的事,途中,他临时拉着我去了另条街上的甜点店。他弯腰在玻璃柜里十几款草莓雪糕里犹豫了很久之后,买了里面唯一一款没放草莓的。我以为左边碟子里的草莓蛋糕卷意味着“不喜欢”。我想告诉他这件事,但我舌头打结了。像被夺去声音的人鱼。
天使有时候很笨。他需要听到我直白地对他说话。没有的话他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默认我希望他忘掉这些事情。这种时候他又变得太聪明了。其实我不喜欢这样。
跟我预料的一样,他很快像什么都没发生那样,在回去的电车站,语调轻松地问起第二天的午餐便当,告诉我樱花开了。春天到了。他被我伤了心,现在很冷,叫我过去抱他一下。
有时候我觉得他可以不要那么善解人意。
忘掉难过的、生气的感觉,就意味着美好的感觉也会一起被丢弃。虽然我在心里叫他天使,但我比谁都更希望他不要接着站在遥远的地方,像唱诗班那样神圣地存在着,不希望他没有任何人类肮脏的情绪。相反,我很希望他可以慢慢摆脱这些东西。
语言的重复会减弱词语本身的意思。巽前辈这么告诉我。把天使这个词重复一千遍的话,说不定施加在他身上的魔法就会解除了。
只是因为这么简单的原因,我开始写日记了。那样我一定会把天使重复很多遍。
“纯在对别人说话时总是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地提到殿下,您意识到了吗?明明没人问起过。希望您控制一下自己,不认识殿下的人听了会觉得很烦躁,甚至对殿下所在的组合产生偏见哦?”
我对天使转述过茨的话。从别人的话里我才发现这件事情,聊天时提到他,完全是我下意识的反应,他实在和我分享了太多的时间。说起他就想说起一部分的自己,我没想过这会给别人带来困扰。我们早就变成了没有办法分开的关系。几乎像是一段航行,在漆黑的洋面,或者在时间和终点失去意义的遥远真空里。我们失去了、也主动丢弃了所有参照物,选择只是依赖自己的理智,还有我们之间的爱,以此为轴心慢慢旋转着。在我人生中,从未有过这样深刻的关系。
……我想为他做点什么。至少在他作为人类重获新生之前,我会陪在他身边。陪他唱歌,说话,走路……作为什么角色都好,我想待在他身边。当然我不会告诉他这些。
我想,写日记很快就会把一千遍天使消耗完。也许某天他心情很差的时候,我会把这本日记给他看。当他翻开日记本就会看到:天使天使天使天使天使天使天使。然后一次性地忘掉这个词本来的意思。
天使真的开始慢慢接受并不纯粹的东西。
那年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在咖啡店做的兼职也快要结束了,他对这份兼职很有意见,上班的时候我没有办法跟他一起训练,更没办法陪他逛街。不仅如此,每次回到宿舍,衣服和头发上都沾满了咖啡豆烘烤过后的味道,闻起来像被烟熏过。我挺喜欢的,觉得连装咖啡渣的箱子都又温暖又好闻,但他很讨厌,他会想到不得不参加的那些社交场合,酒会和拍卖会。里面的人物总是板着张面孔,空气里飘着类似的淡淡烟味。他想起那个场面就会头疼:“我希望你从外面回来之后去洗澡呢?”
直到某天我洗完澡出来,却看到天使平躺在宿舍的白色沙发上,枕着我丢在一边的外套睡着了。
我上班的日子天使一定会出现。他没问过我,但很快清楚了我在咖啡店上班的时间。排队的时候他会站在队列里对我挥手,喊我的名字。我说这让我感觉很丢人,像在演唱会上放温馨的家庭录像带。他一点都不生气,笑着说道:可是本质上是温馨的啊?每次,他站在一边跟我聊天,我为动作变慢而感到懊恼,他会因此变得心情更好:“纯君是不会让随便什么人影响你的工作的。现在正说明,我对你来说很重要哦。突然觉得心情大好呢?”
“别用这种事来确认自己的重要性啊?”我心里的烦躁被熄灭了大半,抬头没好气地看他:“还有,可不可以请你不要那么盯着我看呢?这里是我的工作地点哦?”
“……因为有爱,所以才没办法把眼睛挪开。而且边工作边聊天会让心情很放松呢?换而言之,我是在体贴纯君你呢。”
我认输,说不过他,从来都是。我视线转弯低头做饮料,放他自己在一边静静燃烧着自己的目光。慢慢地我居然也习惯了这种光芒,习惯了被热闹包围着。
天使一般会点热可可和低温香草牛奶,取决于当天的气温。他比我更早记住了低温香草牛奶在杯子上的标记,点单的时候,他会在一边小声提醒,轻轻叹气:“纯君连饮品的标记都要反复记这么多遍。不见面的话是不是就会把我忘了呢?”
我低头往杯子上画了颗星星。这个时候,有一束夕阳从外面照进来,停在我们之间。他的头发看起来柔软得像用色粉抹出来的,带着转瞬即逝的光。像一个从印象派的粉彩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这就是你每次像分离焦虑那样到哪都要带上我的原因啊。”我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不会哦。想忘掉你反倒很困难啊?我还会记得你喜欢喝低温香草牛奶。”
我在星星旁边画了两条长长的弧线。天使好奇地凑过来看,问我这是什么,圣诞树吗。我说是彗星。今天早上我在空中看到一只气象气球,它拖着长长的尾巴,样子很像彗星。虽然大家觉得彗星是扫帚星,但我觉得那只气象气球是好运的象征。
我画画水平很差。虽然喜欢看漫画,不过小学三年级之后,画画和竖笛一起从我的人生中被抹去。不过天使好像并不在意,就像一起写歌的时候,基本上我写什么他都会情感丰富地给我反馈。除非我忽视了他。如果我忘了用记号笔在他的纸杯上画几颗潦草的星星,爱心,花花草草或者小猫小狗的话,他会很伤心。
天使捧着他的牛奶走出了咖啡店。而我伫立在温和缓慢的钢琴声里,愣愣地目送他远去。照在我脸上的夕阳让我感觉到我们之间的距离很近,以光作为介质,我只要摊开手心,就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我突然想起音乐教室。音乐教室是这所学校里我最喜欢的地方,它位于学校那栋历史建筑的二楼,有狭长的窗户,垂着白色纱帘,玻璃从外面看是暖黄色,从教室里看总是暗蓝色的。楼下的草地上没有人,连一只鸽子都没有,只有落叶躺着,很安静。坐在窗边弹琴,从外面能看到你上半身的轮廓,像旧的法国电影那样漂亮。可惜我不太会弹琴。我到这里一般是来练舞的。天使也是在我练舞的时候出现的。
我沿着长长的走廊,踩着他弹奏的音符走过去。也许他的话是对的,因为在那之前,我从来没发现过那栋建筑的美丽之处。那台走音的钢琴被他弹得像是天籁。在看到他的背影之前,我已经认出了他处理乐句的方式。之前的那天我唱歌,他在一边给我当伴奏,我的歌声总是比他的琴慢半拍。
我站在音乐教室门口,背靠门板,抬头盯着屋顶的结构和浮雕,思考着他再次来找我的原因。直到他弹完那支曲子,转过头与我缓缓对视。
钢琴上放着John Thompson的Velocity Studies,淡蓝色封面的那本,谱架上立着three movements from Petrushka,我不知道他怎样把那支曲子弹得那么准确、快速又轻盈。显然他不是那种每天练琴的乖孩子。琴凳上放着我写歌的线圈本。
他念出了我的名字,“那位漣ジュンさん,昨天我给你当了钢伴,今天轮到你来为我伴舞了呢!”
他背着光站在琴凳前面,轻柔的白色衬衫卷到小臂,我看到他骨骼的轮廓,仿佛看到了某种鲜活的、天真的生命力被那片布料包裹:“Petrushka是芭蕾舞剧哦。你会跳芭蕾吗?请你漂亮地做一次转圈给我看看呢?”
我走到一边,把肩上的制服包靠墙放在木质地板上。认真答道:“让我想想。我对芭蕾的印象可是只有first position哦?小学的时候去过芭蕾教室,结果奇迹般地完成了一次转圈之后便再没成功过。”
他被淡淡的光晕裹住。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基本上我就是这种愚钝又运气差的人。所以可以让我自己练舞了吗?谢谢~我等下还要去打工的地方报道,快要来不及了。”
天使说他当时把我看得很清楚。我问真的吗?他说当然了,纯君有颗闪光的心。
我站在咖啡机面前制作着下一位客人点的饮料。把浓缩倒在冰淇淋球上之后,我抬起头,天使已经走到咖啡店外面的十字路口,他把手臂弯起来举到半空又停在胸前,像芭蕾舞演员那样对我弯下腰。我抬起手,在空中挥了挥。感觉我们之间形成了小小的洋面。
这下我看清了。他在对我笑哦。
02
天使告诉我他找到了一颗跟我同一天生日的彗星。我问那是什么意思,他答:被人类发现的那天就是星星的生日。
他把电脑转过来对着我,一张天文照片铺满屏幕。上面是颗绿色的星星,拖着长长的、松散的蓝色尾巴。我和它静静对视了一会儿,天使坐在课桌对面用同样的眼神注视着我。
“可是这上面写着是8月17日发现的哦?”我也很想说点别的,但我看到了照片下面的批注。天使把脸皱起来:“……澳洲的8月17号在有的地方还是16号啊?”
他打开手机的世界时钟,在里面添了爱丁堡和温哥华:“以后纯君顺便过苏格兰时间怎么样?这是命令~”
我问他为什么选这两座城市。天使说如果有天他伤心了,离家出走了,会独自去这两个地方。到了那时如果我去找他,他一定会跟着我回来。如果我忘记了,打开世界时钟就能看到了。
天使说那颗彗星叫lovejoy,念快一点的话,听起来很像我的名字在中文里的一种变体。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还懂中文。他念给我听,我竟然真的觉得有些相似。我好奇,ジュン在中文里也这么念吗?天使说不是,但是爱你的人会用日语发音这样叫你,似乎这样就离你更近一点。
漣ジュン。涟ジュン。Lovejoy。天使把手臂交叠着放在桌子上,对着我慢慢重复了几遍:“顺便一提,ジュン这个字,在中文里也这么念的话,意思是很好看哦?大家觉得纯君很漂亮,才会这么喊你呢。”
他说爱的时候,把他自己也概括在了里面。
我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如果是恋人的话,这时候应该紧紧抱住对方吧?
“而且呢,这颗星星被发现的时候只是15等星,到十二月已经变亮到7.4,十二月中旬已经可以直接用眼睛看到了。被发现之后,它在非常快速地变亮。纯君不觉得很神奇吗。”
我被他盯得很不自在。低头划着触控板,看着网页上关于那颗星星的资料:“是是~神奇。阿日前辈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才特意来学校的吗?”
“为什么听起来这么勉强呢?好过分啊。我发现的时候可是觉得很惊奇,立刻就想拿给你看呢!而且啊,纯君怎么可以在我说话的时候看着电脑?我希望你快点告诉我你在看什么呢?”
“嗯?我记得是我坐在教室写功课的时候阿日前辈突然过来的,而且是你把电脑推到我面前的,我也只是在看你打开的照片,仅此而已。”天使皱起眉头,不悦地瞪着我。我赶紧补充说:“比起那个,我反倒想问你为什么不坐在我身边,而是坐在对面呢?”
他把头转到一边,闭上眼跟我讲话:“哼。这种时候我才不会主动过去哦?我数到三,纯君过来的话就算我们重归于好。”
我乖乖抱着电脑坐在他身边。
只要对他言听计从,我们公主殿下就会心情很好了。这就是我们相处的秘诀。
我想起手机里多出来的那两只世界时钟。开始怀疑他刚刚说的话是认真的,天使虽然很任性,但本质是个那么纯洁无暇又温暖的人。让他真心地笑起来是多么简单的一件事。走音的钢琴,草地上被风刮断的樱花枝,旋转楼梯。给蕨类植物浇水,碟子里的任何甜食。这么简单。我想不到什么情况下他会伤心得要跑去那么冷的地方。
我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他选的城市,告诉自己立刻忘掉这两个地方。永远别再想起来了。
我记忆力比他差很多,遗忘是比记得更简单的事。无论怎样我都不想看到他转过身离我远去的那一天,我既不愿意看到他伤心,也不想看到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地原谅我。
之后的某天,去赶通告的电车上,他凑过来给我看朋友在奈良公园拍的小鹿。说到小鹿仙贝,话题很快跳到他几年前在布鲁塞尔吃过的草莓淡奶油松饼,到了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天使其实不讨厌草莓。
我问起那两只春天里的蛋糕卷,和被他背叛的草莓雪糕,天使淡淡地说:“因为我知道纯君一定会选草莓雪糕啊。如果我也选了的话,就没法借口「想尝尝不一样的味道」跟纯君分享雪糕了哦?”
我好震撼,“……我从来不知道人的心思可以这么细腻啊?”
“什么啊,纯君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呢?原来你这个人是这么在乎我的。”
天使重新变得喋喋不休。我常常想,如果有人用赞叹的语气说日本的电车安静得打电话都要压低声音,大概是因为非常幸运,或者,非常不幸地,没有跟天使搭乘过同一班电车。我把之前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你这样很丢人哦?他眨眨眼睛:“哦哦,纯君说了跟上次一样的话,但没丢下我去别的地方呢?有奖竞猜,这是什么意思呢!”
那天晚上我把奈良和布鲁塞尔放进世界时钟里。我想起他满脸幸福的样子,心里很确信,这才是需要被好好记住的事情。
这年的平安夜,我们提着蛋糕去参加了事务所的圣诞活动,天使打算茨的办公室里装点上气球和彩带,他提前收集了大家写好的圣诞卡片,还打算帮忙装饰事务所的圣诞树。
我不知道他怎么会有那么多爱可以分给别人。
天使听了我的话,露出似懂非懂的赞赏似的表情,弯起眼睛:“纯君觉得不安了呢?……不过爱这种东西可不是给予的。一定要说的话,大概是像落叶那样堆在地上呢?没人捡的话,会被埋在泥土里,第二年再长出新的叶子。虽然在很多人心里就是一堆普通树叶而已,如果弯腰捡起来的话,会发现那很美……爱就是这样的东西。”
天使说茨用工作排解郁愤的习惯很糟糕,所以到了年尾,他变得比往常更烦躁。他需要甜食,以及被爱裹住,二十三号下午的制作会议上,天使给我扔纸条,里面写着这样的话。他说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就会被那位茨身上烦躁的气氛打倒。
“拯救这种可怜的孩子就是我们贵族的义务呢!真是的,纯君不要呆在那里看着,我要的胶水呢?麻烦你跑着去找过来哦?”
在准备惊喜这件事上他比我认真太多。我重新回到办公室的时候,看到天使将一只白色气球挂到墙上,这样看似可以差遣别人做的事情他一定要亲手完成,不然的话他会大喊着「自己都要讨厌这样敷衍主义的自己了」沮丧下去。他站在光晕里,转过脸看我:“纯君好慢啊?麻烦你把门带上呢。然后立刻过来帮忙,凪砂君打来电话说茨那边的工作要提前结束,我们快要没时间了哦。”
天使今年挑选的圣诞装饰都是淡粉色。我们去挑的冷杉树也是小小的一颗。我问为什么,用那种闪闪发亮的彩色,或者温暖的红色不是更有冲击力,更能让人觉得幸福吗。天使骂我:“所谓的惊喜最重要的才不是什么冲击力!就是因为有纯君这种想法的人,才会有把求婚当成惊喜,让对方为难的情况存在呢?”
我反驳不了他:“是吗?……是怎么从冷杉树的话题跳到求婚去的?”
“这当然是一回事了。”我看着他给每一只圣诞装饰都认真拍了照片,“对大部分人来说,惊喜的价值都放在了准备惊喜的过程里,接受惊喜的那位对象反而很难从中感觉到幸福呢?如果只是自以为是地准备了一番,却期许着对方感激涕零,那种东西,连存在的意义都没有。还不如一杯低温香草牛奶呢。”
“希望对方感到幸福的话,就必须分清自我陶醉和爱之间的差别。”天使背对着我,将一只淡粉色的小球挂在冷杉枝条上。他很少用这种平静的语气跟我讲话,于是我知道他真的很在意这件事,“那种把戒指放在盐渍樱桃上的惊喜,搞不好就会变成悲剧呢。反正我不希望有谁那样破坏我完美的蛋糕呢?”
走廊里有清洁人员推着吸尘器经过,空气里被声音的颗粒填满。像下了场小小的雪,几秒钟之后开始融化。一阵沉默之后,天使缓缓开口:“……最重要的是用心感知对方的心意。这就是惊喜和圣诞,还有……爱,这些东西的全部意义所在。”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往那棵冷杉上挂了两只鸽子。是树脂做的,很轻。它们的脑袋碰在一起,我轻轻说:“是我想错了。”
天使愣了一秒。他正半跪在地毯上,拿着剪刀裁装饰圣诞树用的缎带,也是浪漫的浅粉色。
“……我想错了。”我看着他,重复了一遍。他继续埋头裁着缎带,头发垂下来挡住了眼睛。我从地毯上拿起一只蝴蝶样子的装饰,往树枝上系。我们之间隔着半棵冷杉树的距离,每到他安静的不说话的时候,我才会意识到以往那种轻松温暖的气氛是他烧着自己的人生换来的东西。我看着那堆渐渐熄灭的篝火,往我自己身上扔了根擦燃的火柴,像点蜡烛那样靠近了他:“我不会变成那个把戒指放在蛋糕上的人。你放心。……呃,我的意思是,我没有自以为是的本意。但如果我真的做了这样的事情,请你告诉我吧。生气也好,怎么样都好,只有你像这样好好说明白我才能理解哦?事实上我心里很感激自己想错了,恰恰这样,才听到阿日前辈对我细细诉说了你的想法。听到你解释的时候觉得很柔软,可以听你讲这些,我很高兴。”
“……你的想法很重要。我想告诉你这个。”
蝴蝶绑好了。天使慢慢转过身来。他仍然半跪在地毯上,拉过我的左手,在我中指上缠了两圈他裁好的缎带。他认真系着蝴蝶结,呼吸在我手背上叠了几层海浪。
“我求婚的话就会像这样。”天使说道。
我看着他送我的那只蝴蝶。“……现在怎么样呢?纯君觉得粉色好吗,能传达心意吗?”
我愣愣地说,挺好看的。“等我们可以作为对等的存在站在舞台中央的时候,也用淡粉色好了。用它做戒指吧,做成耳环应该也好看。阿日前辈觉得呢?”
天使握着我的手,对着圣诞树吹了口气,像许愿那样:“在那之前,我们去买冰淇淋吃吧?纯君愿意吗?”
我看着那两只鸽子重新轻轻摇晃起来。心里思考着他说的愿意是什么意思,没等我开口,他已经替我写上答案了:“3,2,1……0.5……你就快要失去拒绝的权利了哦?……好的!那么纯君答应了。非常好日和!”
有时候我觉得天使是天才的演员。也是天才的诗人。
我想到悬挂在天使家餐厅里的那幅画。我还没有坐在它面前吃过晚餐,也不知道以后是否有那样的机会,天使不怎么喜欢给我看到他在那栋建筑里的样子。我对它的认识全都来自天使的描述。我们逐渐变得熟悉的那段时间里,他对我讲过很多我没办法完全理解的话……他写给我太多不需要理解意思的诗。就像刚刚那样。他告诉过我,从中世纪到文艺复兴,修道院餐厅的墙上都会画着壁画,大家吃饭的时候安静的不说话,注视着那幅画,像冥想一样。
“我家里倒是没有那样的习惯呢?进餐时间是交流感情的机会,可以一起用餐的时间很珍贵呢。”天使捧着纸杯喝了一口热巧克力,伤心地闭上眼:“没有纯君泡的可可好喝啊……总之,大家都不在的话,我有时会独自坐在餐厅里,看着那幅画发呆。以前也坐在那里写日记呢。实际上那是哥哥从拍卖会上得到的作品,我以为我从来没有理解过它的意思。”
他说这话的时候,外面刮着在给秋天收尾的夜风,法国梧桐树叶被卷起来。“捡到纯君的那天晚上,我托着下巴坐在餐桌前面,照例对着它发呆……它好像存放着很多温暖的记忆。餐厅里没开顶灯,画里的黑色看起来柔软,像软毛毡大衣……像真空。收纳着我珍爱的一切。”
“……意思不重要了。我注视它的时候,感觉到完整和陪伴。”我在记忆中看到天使把纸杯放下,握住我的右手,他的手心有热巧克力的温度,“这可能也是我和纯君正挨着彼此用餐的原因呢?就算我们各怀着沉重的心事,一起度过的时间是不会骗人的……纯君也来看看那幅画吧,等到时机合适的时候。”
我蹲在原地,后背被暖气吹得很热,抬起头看着他把剩下的缎带绕在冷杉上。像旋转楼梯,在我面前一圈一圈绕过去,从堆满卡片的温暖地板到悬挂着星星的树顶。我低下头。那只蝴蝶在夕阳中飘动着,我跟着它秘密地走完了那段旋转楼梯,从地下走到了温暖的地面上。
而此刻我真的被那片软毛毡大衣一般柔软的真空包裹着。天使放下缎带和剪刀,从纸袋里翻出一块他的围巾,没什么重量地降落在我的双手。我摸到里面有个像卡片一样的物体:“这是纯君最珍爱的阿日前辈送你的圣诞礼物呢!我花了很多心思,现在都有点羡慕可以得到这份圣诞礼物的纯君了哦?”
我取出那张卡片,上面画着园艺网站的标识,养在宿舍的盆栽掉叶子的时候,他在那里查过资料。天使站在我身后,把围巾松松地绕了一圈,我闻到他身上有点复杂的香味。
天使轻轻扯了一下我后背上围巾的尾巴:“我们走吧?……这边要留给主角登场了呢。顺便一提,在吃到冰淇淋之前纯君不可以把戒指拆掉哦!你听到了吗,不可以哦?”
03
天使送的礼物是以Eve为中心的一次旅行。用天使的话来讲,他想给我的是William Blake写在墓地的话:“我给你金色丝线的末端,只要把它绕成线团,它就会带你走进天堂之门。”
我将那张卡片折起来,又摊开,gardener’s path的第一个词被他划掉,写上我名字的罗马音。卡片正面用英文和日语写着「如何栽种和照顾冷杉树呢」,翻开,里面什么都没有写,贴着一只透明保鲜袋,装着几颗像种子一样的东西。天使说,那是一小片松林。里面还有一枝他送我的玫瑰。没什么特别的用意,只是因为他在花卉市场找不到杉树种子了。*
“松树也很美呢。我希望你不要用那种疑惑的眼神看着我,我可是为了纯君的圣诞礼物特意去了一次花卉市场呢?”
拍完圣诞合照之后,茨独自踏进了我们之前布置的办公室。我经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从门上玻璃的部分看到他蹲在地上拆开卡片的背影。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在我的想象中,那应该是个柔软的时刻。我悄悄拍了张照片,发给天使看。他看到的话会开心。
我陷在事务所的沙发里,依旧研究着那张圣诞卡片。天使在一边,跟另外几位前辈从飞行棋下到国际象棋,我经过这里时被他拉住。他一定要我待在这里:“因为我不希望圣诞前夕的后半段记忆只有朋友存在呢?”
“是吗?”天使拽着我背后围巾的尾巴,我瞥了他一眼:“可以请问我是怎样的存在吗?”
“嗯嗯,我的所有物呢!”他弯起眼睛。
我靠在沙发里看着天使的背影发呆。待在他身边的时候,我会觉得平时更平静。这样的圣诞礼物让我想起这年生日的事情,天使背对着我站在厨房里,一边把我煎好的法式吐司装进盘子里,一边问我能不能把放在餐桌上的电脑打开,他想接着看昨天的电影。我掀开电脑,触控板上放着一只信封,上面那行字祝我生日快乐。信封里装着一段裁剪过的乐谱,天使说,那是我们在琴房见面时他弹过的Petrushka:“其实当时我还不会弹完整的曲子。之前排练的时候纯君问过我能不能再弹一遍,所以呢,我牺牲了最近宝贵的周末时间,背着纯君自己偷偷去练习了呢!啊……听了真让人感动呢。”
我很震撼:“……阿日前辈居然会为了我的生日练琴啊?”
“我希望你不要表现得像第一天知道这件事一样呢?”天使瞪了我一眼,切下法式吐司的一角:“我提醒一下呢,纯君还剩下大概十四个小时找到剩下七段乐谱,不然这份礼物会过期作废呢。会被我伤心地丢进可回收垃圾里。不过呢,在那之前我都会待在这里好好陪着你的。生日快乐~纯君。”
天使善心大发,叫我去冰箱里取出生日蛋糕,我在蛋糕上找到了第二只信封。
——回忆暂停在这里。
我找了个借口从天使身边逃走。事务所茶水间的橱柜里存着天使喜欢吃的曲奇,有时候,他会把路上买来的蛋糕放进冰箱里,我打开冷藏室,真的看到里面放着一只白色纸盒,上面静静躺着同样的密封保鲜袋。我认出了天使写在密封袋上的字迹:“请不要动它。除非你是Eden的成员呢。”
我将它抱在手中。
“……只要把它绕成线团,它就会带你走进天堂之门。”我在心里默默重复墓碑上的话,茨站在茶水间门口,后来他告诉我,当时我笑得很傻,很奇怪。天使说的是对的。即使只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却有着让人真心地笑起来的魔法。
密封袋里放着柯达胶卷,一叠冲洗好的照片。我翻看着,大部分看起来是媒体拍下的Eden的照片,唯一一张双人合照是天使请路人帮我们拍的一张宝丽来,春天,在事务所附近一片草坡上。照片上我眯起眼睛,天使把手搭在我肩膀上,笑得很灿烂。
我在照片背面看到了熟悉的字迹:
A Perfect Day.
我不记得那怎么是完美的一天。天使后来告诉我,照片是他随便选的,只要我记得那一天,那么对他来说就是完美的一天。
天使经常在奇怪的场合提议拍张照纪念一下,我从来都不懂他要纪念什么。我记得在家的时候,我妈妈对我说过相似的话,她很后悔在我被封闭起来培养的那段时间,没有拿起相机多给我拍些照片,“一瞬间就长大了啊。”她感慨地这么说道。我以为天使也是怀着那样的心情,就像他给每一只亲手选的圣诞装饰都拍照那样,丢失的无论是物品还是某人的一段人生,都是很遗憾的事。
到了那个时候,我才明白从来都不是。
我将完美的一天抱在怀里,凭借记忆找到了那片草坡。外面天已经黑了,我打着手电筒,很快被一片更宽阔的光芒包裹。我把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弯腰捡起长凳底下的第三只密封袋。如出一辙地写着「请不要动它。除非你是Eve的成员呢」。我站在圆形路灯下面拆开,里面是一个文件夹,装满了写着「Eve」的纸条,不同的字体和字号,背面是意义不明的印刷文字,显然是谁一张一张从出版物上剪下来的。密封袋里还剩下一张纸,是从杂志里撕下来的一页,Eve出道之后的第一份拍摄工作。天使和我站得很近,转过脸静静注视着镜头。我把那页杂志重新封进塑料袋里,手电筒的光打在上面,我们之间仿佛收纳着黑暗中的一颗星星。
那篇专访的标题是Once upon a time,很久很久以前。
电车站附近浮动着节日的氛围,我走到站前花店,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仰起头看着它的招牌。路灯照下来,无数细小的颗粒在空中游泳,像下着没有重量的雪。
Once upon a time.
这是这间花店的名字,像无数故事的开头那样。因为喜欢它的名字,即使不坐电车,天使有时候也会来这里买花。春季大扫除那天我们吵了一架,之后我独自待在宿舍里打扫,那时候还没有擦玻璃的那种海绵。去找那堆不用的草稿纸的时候,我偶然发现了天使写的曲子。从piece 1到piece 10,每一张五线谱纸上都写着我的名字。我一张都没有用。将它们按顺序整理好,压在画册里。窗户擦得闪闪发亮的,我站在窗台上,那是阳光很好的一天傍晚。天使怀里抱着花束推开宿舍的门,说我们出去吃晚餐吧。
我们就是这样重归于好的。
我和天使站在这里边等车边排练过概念曲的开场。我环顾四周,如果他真的是这样想的话——
“……请问是涟先生吗?”
我慢慢转过身,花店的店员小心翼翼地叫住我。
“你的朋友订了一只圣诞花环哦?他说到了晚上会有一个神情疑惑的人手上抱着这样的密封袋,出现在花店门口呢。他告诉了我你的名字。”
我双手接过店员递来的圣诞花环和密封袋。
“请不要动它。除非你是纯君呢。”它是这么写的。
“——那么,这些是给您的!祝您圣诞快乐哦。”
我沿着天使设定的线索,一路慢慢寻找着。按照天使的性格,生日月把乐谱裁成八份的话,圣诞礼物大概会被拆分成十二份,第十份礼物是寄存在宿舍附近的便利店的一瓶泡泡水,还有一张三年前去巴黎的登机牌。那上面写着天使的名字。第十一份礼物放在网球场。我每次夜跑都会经过的地方。天使会管它叫王子公园球场,尽管这不是网球场的名字。我没去过巴黎,他说那样最好。天使说,只是有巴黎综合症,却从来不去巴黎的话,就会很幸福,永远活在梦中。如果人生是这样的美梦,他也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醒过来。*
“虽然现在我做不到了,但是纯君可以呢!你愿意的话,我会把所有要去巴黎的工作都拒绝掉呢。”他语气很认真,Mary在一边走走停停,迎面走过来的两个小学生在吹肥皂泡。天使看了一会儿,初夏的夜晚很静谧。Mary停在一个草丛里,用鼻子嗅来嗅去。我和天使伫立在网球场门口的灯光下面,他慢慢把头低下去,说肥皂泡很浪漫:“……因为会让人想到婚礼。但是呢,有这样的印象就足够了。真的婚礼就太沉重了,像真的巴黎一样。”
“……纯君不要听我说起这些就丧着张脸啊?好吧,让我想想!有天我觉得纯君在我心中也有那么重的话,或许也会送你肥皂泡呢。”
网球场门口草丛的密封袋里装着一块薄荷巧克力,“虽然不是圣诞礼物,但吃了它会让你感觉很好呢!”
我拆开巧克力的锡纸,吃掉一小块。袋子里装着另一样东西,是全部写着「爱」的字条:“请不要动它。除非你是巴日和唯一的、心爱的搭档呢。”
巧克力慢慢融化了。我将那只文件夹和之前找到的「Eve」和「ジュン」放在一起。我几乎想不到藏着第十二份礼物的地方还会有别的可能性。
我站在门外,像在音乐教室时那样。学校的宿舍没有漂亮的建筑结构和古典浮雕,只是普通的白色天花板而已。可是不影响我觉得它很漂亮。天使租的房间是全世界最温暖的地方。我把十一份圣诞礼物放在门口的地毯上,后退了几步,抱着手臂,仰起脸看着门牌上躺在一起两个名字。仿佛在注视美术馆里悬挂在高处的画。我轻轻碰了碰不属于我的几个字。
我把天使订的圣诞花环小心地挂在门上,门把手上挂着一只纸袋,里面不出所料,躺着最后一份礼物,是一张装进相框里的天文照片,天使之前给我看过的那颗彗星。照片被他旋转了一个角度,看起来真的很像一棵圣诞树。最后一份礼物里,还含有一块海龟形状的泡澡球,用拯救海龟的宣传册包裹着。还有一张CD,躺在透明盒子里,CD上面签了天使的名字。
“请不要动它。……除非你真的这么爱我。”
我把它捧在怀里。
现在我终于可以把完整的十二份礼物全部放进从便利店得到的饼干纸箱里。我用指节敲了敲门板,没人回答。推开门之后看到天使靠在套间客厅的沙发里,枕着他昨天借给我穿的黑色软毛毡大衣睡着了。Mary把脑袋抵在他膝盖上,静静的,没有人讲话。
客厅里有台挺老的随身听,那是刚搬进这间宿舍的时候,别人的包裹寄错了,送到我们的房间里。因为她的名字也叫Eve,邮编和我们的地址只差一位。天使打电话回去,对方用不熟练的日语说已经不在日本了,快递里的东西对她来说很特别,我们喜欢的话就把它留下吧。天使很喜欢。不仅留下了随身听,还留下了纸箱里厚厚一叠哲学书。他高兴地说,这是别人送给我们两人的第一件礼物。
我找到那台旧随身听,把那张签了天使名字的CD放进去。转过身重新回到天使身边。戴上有线耳机,坐在地毯上,然后按下播放键。
我把脑袋轻轻放在天使空着的膝盖上。
像冬季水中的天鹅,潮湿的、柔软的旋律缓缓流动着。接着是再熟悉不过的歌声,天籁般。我认出这是我看到过的谱子,是他丢在废纸堆里的旋律,piece 1. 我闭上眼睛,有谁把手心覆盖在我脸上。
“嗯嗯,故事到这里要结束了。纯君找到了他最心爱的阿日前辈,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我终于等到了呢……这是多么美丽的事情,为什么要流泪呢?……这样对纯君说话不管用啊。好吧好吧,我来想想!纯君在听我录制的CD,对吧,可以告诉我你的感想吗?来吧,你可以温柔地抱住我,说给我听呢!”
我睁开眼睛,从天使的指缝看到他目光闪动着,波光粼粼的。
“……真的这么爱你。”我说。
天使慢慢把手松开,我脸颊上薄薄的一层眼泪蒸发到空气里。我在模糊的光点中与他对视。有一瞬间我觉得很丢人,虽然我只是把天使写下的话重复了一遍。我从天使的膝盖上逃走,想把身体都转过去,用毛巾把脑袋包裹住,却被拉住了。
天使把我拉到他面前。他吻了过来。
04
天使看到了这本日记。在我们搬宿舍的这一天,我去学校做暑假之前的大扫除,天使独自待在宿舍整行李。这是阳光很好的一天。我们装好了几只纸箱,房间一下变得空荡荡的。去学校的时候,天使正站在窗台上拆客厅的窗帘,我问为什么,你请搬家公司的话,这些事情他们不是都会无比小心地完成吗。天使很生气,转过身来骂我:“纯君真是完全不懂呢!想要完全感受生命的话,就要体验它的存在正在走向死亡的过程中不断衰败呢。这恰恰是无比珍贵的一部分。我现在是在很用心很用心地,感受着自己学生生涯的死亡呢。甚至可以说在哀悼呢。”*
我在厨房里打了杯草莓奶昔,天使捧着一个长方形的物体,逆光站着。我问那是什么,他说是毕业证书,上面贴着他的证件照,也可以是学生时代的遗像。让我好好地和三年级S班的、我学生时代最心爱的人告别。
“是是是,我两手空空地来参加「学生生涯」的葬礼真是不好意思啊。我赶时间,现在要去教室报道,可以放我离开了吗?现在太晒了,我不想跑过去也不想迟到哦?”
“等一下!你还没有好好和我告别呢!要好好地说再见啊。要——说——再——见——”
我跟大家一起把课桌推到走廊里。从走廊的窗户望出去,教学楼附近的草坪上有人在拍毕业照,白色短袖衬衫在太阳下反着光,看不清楚边界。也看不清他们的脸。相机支在不远的地方对着他们,有个男生设置好定时快门,之后快速地跑回去。他们拥抱在一起,像渐渐融化的三只冰淇淋球。从四楼看过去,他们身上的制服是完整的一片,分不清楚彼此了。
我认领了打扫地板的工作。等待教室被清空的时候,我倚在走廊的那排课桌上,教室的门开着,冷气飘到走廊里,很快蒸发了。我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我愣愣看了一会二年级S班的门牌,终于反应过来,到秋天再回来的时候,天使就不在这里了。
很快我已经预见了未来,我想到再过一年我也要在这里为学生生涯举办葬礼。忽然变得伤感起来。
“下次再参加毕业典礼大概是葬礼上吧?”
是天使的话,他会这样说。然后他会微笑,让人觉得告别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事。
此刻我很希望他真的站在这里。
小时候我爸曾经对我说过一句类似于俗语的话,我记不清他的原话,大概的意思是饭可以随便吃,但是话不可以随口说。因为身体是物理的,就算真的受到伤害,也可以慢慢被疗愈。说出口的话却无法被收回,无法被代谢掉,可能随时间慢慢磨损,也可能变得越来越清晰,说话的时候,需要对它负全部的责任。
现在我希望天使为他说的话负责。毕业从普通的、公式化的结束,变成了一件让人感伤的事情。这全是他的错。
认识天使之前我想不到我会有舍不得毕业的一天。下午的阳光挪到了二年级S班走廊的窗外,把我后背晒得很烫。我忽然想起一件毫无关联的事,有段时间我因为跳舞没有进步,心情很消沉。那天也是同样晴朗的一天下午,天使带着我翘掉了训练,到大街上闲逛。我们吃着甜筒,逛到一间二手艺术书店,卖画册的区域有一本很大的素描本,立在画架上。店主爷爷说,无论是谁都可以在上面画画,一天结束之后翻看大家留下的画和字句,是他最开心的事情。天使听了,坐在那张长凳上,我以为他要画画,但他没有。
他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盒固体水彩,问店主借了一只矿泉水瓶,往别人画好的一只小小圣母像上涂上颜色。天使说,他上次闲逛的时候就来到这里了,当时就觉得没有颜色的圣母看起来很伤心。但找不到彩色的画笔。
“这次跟纯君一起来了,终于拯救了圣母呢?”
天使说着,把素描本往后翻了几页,有一张是颠倒的人在飞。天使告诉我那是伊卡洛斯。他指了指放在展示橱窗里的夏加尔画册,我想接着问,但又不想打扰他。我安静地走到旁边,打开那本画册,他喜欢的东西我会多看一看。翻了几页之后,真的看到了他说的画儿,The Fall of Icarus. 我并不是很能看懂,天使很不喜欢我这样放弃的态度,“重要的是你和作品之间的关联,跟任何人的评论都没关系呢?心地善良又耐心的话,就足够了。那并不是神秘的什么东西啊?”
我不知道在他心中我是个心地善良又耐心的人。这句听上去很美。我像背诗那样将它记下来,等待一个能够与它们通灵的时机。我接着往前走,低头翻着按字母表顺序排列的一堆唱片。就算按照字母表排列,我们的名字也几乎紧紧挨在一起,H和J,S和T,多奇妙的事情。
天使抬头看了看我,接着埋头在那张纸的右边画画:“我想这些神以后也会守护纯君的……亲爱的古希腊的神,我希望你们可以善心大发,让我的纯君不要总是叹气呢。”
我还在翻看着架子上的唱片。有一束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恰好打在我伫立的地方,额头被晒得很烫。我挑了张样子很古怪又有点可爱的生日歌唱片,打算在天使生日那天放这个。
我走过去,瞥见天使在那个颠倒的人下面画了一张沙发,在右边画了一只侧躺在沙发里,闭上眼睡觉的伊卡洛斯。沙发由一只燃烧的牛奶纸盒做成,他的翅膀不见了。样子很宁静。
天使说,这幅画的名字叫睡着的伊卡洛斯,the sleep of Icarus. 翅膀烧掉之后,他不需要继续飞行了。不需要那对蜡制翅膀了。他就像一个不太悲伤的小美人鱼,真的获得了行走的本领。我本来以为天使画的是他自己的人生,随后又觉得,那好像也是我的人生。天使说,那样的话这幅画的副标题就叫我们的人生,他说这话的时候,我站在他背后的画册区域,翻到了德加画笔下的Mary,左边印刷着介绍他们之间友情的文字。
“以后纯君如果和我分开了,来到这间二手书店还可以看到我们在一起的记忆。多好的一件事。”天使手里握着一把画刷,在淡蓝色的矿泉水瓶里洗了下,“如果真的有那样一天,我每天都会来这里画画……你要来见我。”
他对着我轻轻挥了挥湿漉漉的画刷,威胁的语气:“你听到了吗?要来见我哦?就算世界末日到来了,我也希望你能在世界末日的第二天赶过来见我呢!”
我希望天使可以永远把这段话收回去。等今天见到他,我一定会对他重复一遍我爸说的话,他不是那么聪明吗?为什么会不懂这么简单的道理呢。
我决定在今年的生日蛋糕上给他写be careful what you wished for.
我之所以想到那个二手书店的场景,其实并不是因为他说的话。是他给别人的线稿涂上颜色这件事。我忽然发觉,它和我们之间的关系是一样的。或者,这就是他与这个世界对视时的姿态。
事实上,不是天使给毕业和告别涂上了感伤的一层颜色,恰恰相反,是在他离开之后,我们才明白悲伤是怎样一种情绪。我们是在天使离开之后才诞生在纸上的一张画像,没有办法再被他填上漂亮的颜色。没有办法得到他细心地描好的一只牛奶盒……他教会我们爱,就像玫瑰花从新生到死亡。但他与我之间是不一样的。
他与我之间是不一样的,我在心里重复。我得到的不是一枝玫瑰,是一颗玫瑰花的种子。
而被埋在土里的玫瑰花种子会经历无数次新生到死亡。我心想。这个时候,有人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告诉我教室已经被清空了,我拿着清洁工具走进教室。不知道因为玫瑰花种子还是因为接下来要做的事是大扫除,忽然感到好轻松。扫帚和拖把像两只贴着海面飞行的鸟,用翅膀把地板抛光。教室里飘着淡淡的灰尘味道,窗户推开一半,空气里湿漉漉的,昏黄色的。
浅蓝色半透明的窗帘被鼓吹成透望远镜的形状,像片纯洁无暇的洋面。我从那里面看到一个有点熟悉的身影走在草地上,想去确认时,已经不见了。
打扫和烹饪都是冥想的过程。很多年前,在我还在学写汉字的时候,我妈告诉我,中文里有句话叫治大国若烹小鲜,人只要能在厨房里料理出一份可口的饭菜,那么只要慢慢练习,没什么事是无法完成的。现在听起来可能很傻。她将一样的话说给我爸,说烹饪是一种心理疗法,结果没有奏效。但我很乖。我真的相信厨房里藏着面对这个世界的秘诀。之后,我后知后觉地明白,那其实是因为我们当时真的很穷,一个人来东京念书的话,学会做饭会省下很大一笔钱。我妈大概早就意识到了这件事。即使这样,我依旧觉得做饭是让人开心的一件事。
我弯下腰,仔细地打扫着地板。意识到自己在做和天使一样的事。亲手拆掉一块自己亲手装好的窗帘,亲手抹去自己在这个空间里存在过的痕迹。我把打扫工具放回原位,仿佛真的认真埋葬了一部分的自己。
我妈没有骗我。厨房里真的藏着世界的秘密。我想到天使站在厨房里盯着我做饭的画面,他卷起毛衣的袖子,布置餐桌、给奶油浓汤施魔法。我回过头,有时候能看到他趴在餐桌边的背影,支着下巴发呆,那样的话我会感到幸福。
……而世界的秘密就是善良,还有爱。
天使送我的那张CD里,有一首歌这么唱到。
我站在消毒水渐渐蒸发的空教室里。过了一会儿,重新回到走廊上去。到了这个钟点,大家都去学校外面吃晚餐了,漫长的过道里静静放置着一排并不整齐的课桌,只有寥寥几个人,我告诉他们教室打扫干净了,他们说好的,毕业快乐。
我回过头确认,差点怀疑自己穿越到了未来,跟天使一起毕业了。门牌上写的依然是二年级S班。我问他们是不是弄错了。今年不是我们毕业。
“不是啊。毕业快乐的意思是你从二年级S班毕业了哦,涟君?”他们看起来比我还要疑惑。
有个男生走近了一步,我很快认出他是夸过我和天使的歌声很美的人:“上个星期就是我们二年级的结业考试,考完之后,意思就是你顺利地从二年级毕业了。不过,我知道涟君的搭档真的要离开学校了,但从三年级毕业跟你升上三年级这件事之间没有差别呢?”
男生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重复道:“毕业快乐。”
他们不再说话了。我转过身去,课桌上放着一只写了我名字的纸箱,里面是我原本放在教室的物品。我从纸箱里翻出一只很久没用过的制服包,夹层里装着一只iPod,是我们刚认识不久是天使送的。我很久很久没把它拿出来过了。我连好有线耳机,背对着走廊的窗户,面前是一片绚烂的夕阳。我低头按下menu键和中央按钮,过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它也许早就没电了。
我不死心地又按了几次,正要将iPod重新收起来,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在唱生日歌。有种奇怪的预感从心底涌上来,我慢慢转过身去,天使独自坐在课桌上,身体被明亮的光线裹住。他左手支在身侧,右手仍然抱着一个长方形的物体,仿佛真的抱着一张遗像。天使对面伫立着刚刚跟我搭话的那群人。他真的像天使那样,不像这个世界的人。
我站在原地没动。
“谢谢你们关照我这边的纯君呢!”天使跟那群人一起唱了生日歌,大家鼓掌了。接下来我只能听清天使讲话的声音。我远远地看到他对着那群人挥了挥手,重新用双手抱着那个遗像般的物品。他对谁说了生日快乐,之后那群人跟他告别,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被叠了两层的课桌挡住,天使似乎没有看到我。他不知道从哪里取出一支铅笔,翻开那个长方形的东西,将它抵在膝盖上,边哼歌边写字。肩膀跟随音乐轻轻晃动着,侧脸被头发遮住一半。
我走上前去,天使的影子斜斜地投在我身上,他没有抬头,但我看到他微笑了。沿着他写字的动作,我看清了他捧在手上的那个遗像般的东西。
我的日记本是从新年第一天开始写的。写到这一天,已经几乎没剩下几页了。那个本子是我在那间二手艺术书店买来的,它来自天使生日的那一年。有很特殊的格子,天使在写字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了它。
店主说,这堆本子是他从法国邮寄回来的,此刻躺在天使膝盖上的日记本,是在巴黎一间二手书店里找到的。我想到天使话里的那个沉重的巴黎,买下了它。想把他丢失在巴黎的那部分珍贵的东西也买回来。
“纯君好慢啊?不知道是不是最后一次来二年级接你放学了呢。”天使写完了,把本子合上。
“可以不要说得好像你是我的长辈一样吗?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呢,阿日前辈不是应该待在宿舍好好整行李吗。明天可是租约的最后一天了哦?”
“当然是因为我看到了没法忽视的东西啊。”天使对着我轻轻晃了晃那个日记本。他把那支铅笔装进我衬衫胸前的口袋里,仿佛他自己的口袋在我出现的那秒钟都失踪了,“……可以稍微凑近一点吗?”
天使替我整理着领带,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他依旧坐在课桌上,俯下身时,散发着洗发精香味的发丝落在我鼻尖上。
“我读完了呢,纯君的日记。你居然在里面叫我天使啊,好生气。纯君应该也知道那是很黑暗的一段过去吧?”
“是吗?……一般情况下,阿日前辈不觉得是被读了日记的那个人会更生气吗。”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发精香味,他穿的衬衫不是早上的那一件,有更柔软的廓形。从远处看的话,就像垂下的两只翅膀。
“嗯嗯!真是不好意思,我拆掉窗帘之后想着顺便擦一下玻璃,去找旧报纸的时候在书桌上翻到的,一开始,我并不知道那是日记呢。它背面写了我生日的年份,还贴着Angel’s City的标签,所以让我很在意呢?翻开之后就不自觉地念下去了……写得真美。读了几页之后,我就原谅了天使这个称呼。”
天使稍微与我拉开一点距离,看着我重复了一遍:“是真的很美。我从来不知道纯君眼中看到的世界是这样的。”
我仰起脸看他,没说话。
那现在你忘掉了天使本来的意思了吗?我默默想。天使把手垂下去,一阵沉默之后,他把脸转到一边,我重新在他脸上看到了那种波光粼粼的东西。
“……现在,我真的已经忘掉这个词本来的意思了。”
我从来没想过天使流眼泪的场景。这么平静。我甚至没有办法用再多的语言描摹那样的氛围,天使落泪了。这句本身听起来就很美。
他弯下腰,慢慢用双手圈住我的肩膀。
“来参加我在学生时代的葬礼吧。纯君。这绝对不是结束呢,三年级S班的巴日和死去的同时,也是玲明之外的巴日和重新获得生命的那一天呢。我希望你不要穿黑色来呢?我已经给伊卡洛斯涂上彩色了哦。”
我抱了回去。像要给最重要的人演奏一段曲子,手指放在钢琴上,弹了一个小节之后又放手。这句不行,弹得不够好。我重新吻了自己的手指,试着敲击出最柔软又美丽的声音。摸索着,将双手交叠起来,身体完整的宽度被折起来,拥抱着他。
“到我拍毕业照片的那天,你也会来吗?”我小声问。
天使说会的:“我记得那天纯君看我的眼神呢。到了你拍照片的那天,我会用同样的眼神,站在一边安静地注视着你呢。必须要一模一样。”
我问那是什么眼神。
天使想了想:“哎呀,充满爱意的眼神吧。现在可以了吗?”
“什么?”
“誓言说完了呢,我可以亲吻你了吗?”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