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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花方】断头蜻蜓也会保护你
Stats:
Published:
2024-01-26
Words:
14,325
Chapters:
1/1
Comments:
4
Kudos:
51
Bookmarks:
13
Hits:
1,773

【花方】留晚照

Summary:

一个神仙和凡人的故事,非典型仙侠剧场,OOC以及流水账
16k+,一发完

Notes:

为了证明我还在颠勺,来存档

Work Text:

 

四顾门,百川院。

方多病伸出手,尔雅剑的剑鞘在新晋为百川院刑探的弟子手中长剑上轻轻一挡,一点内力控制得恰到好处,顺着铁木的剑鞘递过去,那柄精钢长剑便在震颤中发出了些许嗡鸣声,年轻弟子手腕控制不住抖了一下,长剑便被这平平无奇的一招震落在地。

方多病微叹了口气,尔雅剑在手腕里转了一圈,剑柄上的玉坠子在阳光下带出一道白色的弧线,他用剑柄点了点那个年轻人的手腕,“这招’有凤来仪’用得不好,你只考虑了剑招用出来时要快,如何和剑谱上一样剑光纷繁,却忽略了剑道也要求稳。”

年轻的四顾门弟子低头拾起长剑,拱手作了一揖,“方大侠说的是,这招弟子用的还不算纯熟,只想着如何运剑能现出形意了。”

阳光透过校场四周梧桐繁茂的叶子漏下来,落在方多病的眉眼间,他微微蹙了一下眉头,握着剑抬起头,绿叶亭亭如盖,他忽然想起,这还是那年乔婉娩出任四顾门门主时才种下的,他的思绪顺着那时还是幼苗一样的小树,一路飞向东海之滨,又飞回到那一年他偷偷溜出天机山庄,在客栈里初见李莲花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尔雅剑,莫名有些晃神,然后下一瞬视野里天旋地转,他听见身边惊呼声响起,有人叫他方大侠,此起彼伏的声音离耳畔很远。

再醒来时他头顶是他在四顾门厢房熟悉的帷幔,纱帐和藕色的湖绸一起系在床柱上,方多病眨了眨眼,一点温热触感顺着放在榻旁的左手传来,他偏过头,看到方蘅紧紧握着他的手,满面愁容。

他恍惚觉得自己有至少半年多没见过自己这个满江湖飘的女儿了,方多病动了动嘴唇,刚想开口,就闻到满屋飘荡的药味,他皱了皱眉头,感觉喉咙有如被砂纸磨砺过般干涩,随他的呼吸带出些火灼的痛感,他轻轻动了动手指,方蘅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急匆匆地探着身子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茶,又扶着他的肩膀靠在软垫上,“爹爹,先喝口水吧。”

方多病抿了两口水,思考了片刻,然后才问:“我怎么了?”

他的女儿俯下身重重地把他揽在怀里抱了一下,再抬起头来时秀气的眉头皱起来,“你昏倒了,我去问了杨院主,她说你早上起来饭都没吃就去了校场。”方蘅瞪了他一眼,“老方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年轻人了,能不能对自己的身体上点心!四顾门和百川院现在需要你什么事都亲力亲为吗?再说了,指导新弟子的事情有展羽那个木头,他做事最一丝不苟了,你还不放心嘛?”

她站起身又端了一碗黑漆漆的药回来,递到方多病面前,“我和乔门主已经商量过了,你从今天开始,放长假!”

方大小姐在家中的地位可比当年的方多病要高得多,她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那么到方多病面前的就是最后通牒。方多病嘴角一抹无奈的笑意,接过那碗闻着就让人直皱眉头的苦药,屏息喝尽了,还没来得及再挣扎两句,嘴里就被塞了一块糖,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见方蘅黑色的长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马尾,年轻漂亮的脸上是健康的红晕,嘴唇不点而朱,忽然间他想起曾经家中那张何晓兰的画像,就什么反驳的话都说不出了,方多病在苦药的余韵里尝出甜味,他点了点头,缴械投降,“方大小姐说了算。”

方蘅听了满意地点了点头,她在床边贴着方多病坐下,胳膊环在他脖子上,像小的时候一样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语气也软下来,带上撒娇的意味,“正好前一段时间我把西湖边上的宅子收拾了一下,这个季节在阁楼上就能看见满池的莲花,离姨学了做藕粉,我前几天尝了一碗,比西湖边的楼外楼做的还好吃,你肯定喜欢。”

方多病想这样也不错,很久之前莲花楼再难翻修的时候他拆了一些部件,用了上好的木料加固,修修补补地搭成了阁楼,这段时间事忙,很久未曾离开四顾门,也不知道他种在阁楼窗下的花开了没,芍药花最是娇气,可狐狸精又总是喜欢啃那些花瓣……

方多病看了看怀里的方蘅,伸手抚过她柔顺的长发,其实她已经是大姑娘了,但还是像从前一样不喜欢那些钗环,只是用绸带束发,他伸手帮女儿紧了紧红色的发带,笑着说:“那我们明天就出发,还可以给你阿飞叔叔传信,邀他来杭州吃酒。”

方蘅抬起头,大眼睛横了他一眼,“让笛叔叔来可以,但老方你不可以喝酒!”

方多病看着方蘅眼角的浅痕,因爱笑而生出的纹路里缀着一点莹润的水光,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药气熏到了,他伸手戳了戳女儿白皙的面颊,只笑着答应她,“没问题,我保证滴酒不沾。”

 

 

小方女侠是百川院编外刑探,只陪着方多病在宅院里住了三天,又急匆匆上了路,但她临走前打点好了四顾门上上下下,往日会送到方多病桌上的线报卷宗没有一封能飞到杭州,他也乐得清闲,早上起来就浇浇花泡泡茶,吃过早饭后再带着黄狗到外面溜达一圈。留在他身边的这一只已经是狐狸精曾孙辈的小小小狐狸精了,他遵照传统,还是叫它狐狸精,这只狐狸精油亮的皮毛养得比当年在莲花楼寿终正寝的曾曾曾祖父还要好,趴在人腿上时热度就从皮毛里透出来,摸在手中也是暖融融的。

狗趴在他身边,方多病坐在阁楼里的摇椅上,头顶葡萄藤遮出一片绿荫,远处山光水色,绿影叠嶂,夏日阳光铺陈处满湖莲花盛开,只在接天莲叶无穷碧的空隙间透出些许熠熠波光。

这处宅院还是很久之前他和李莲花途径杭州,那人坐在莲花楼上遥遥一指,说那间宅子景致最好,来日价格说不定能翻上一倍。彼时方多病勒着缰绳,冲李莲花翻了一个白眼,笑道:“就你那来来回回只能凑五十两银子的老婆本,想要买下这宅子,怕是攒钱的速度还没有它涨价的速度快。”阳光随着马车前进而在李莲花的青衣上流动,他抬手理了一下耳畔的碎发,笑得大言不惭:“不是还有我们天下首富方公子吗?到时候真的涨了,记得分我一成利。”

方多病那时哪有钱花,他哼哼唧唧得答应下来,口里念着好说好说,转头却给远在山庄的何女侠写信,为家中投资之道进言时语句恳切,却在末尾写,时近初夏,与李莲花江湖游历,不知近日家乡丝布价格如何。

半月后他和李莲花到了金州地界,何女侠的回信快马加鞭也乘着夏风送回到了方多病手中,何晓惠到底是爱子心切,随信送来的不光是那间宅院的地契,还有一张一千两的银票。方多病捧着那薄薄两页纸,坐在楼里乐开了花,他翘起的尾巴还没收回去,就被李莲花用饭勺敲在头顶,于是方多病愤愤地转过了头:“李莲花!”

“方小宝,傻乐什么呢?”李莲花挽了挽袖口,“吃饭了。”

方多病在他面前晃了晃那张地契,英挺的眉扬起一个得意的弧度,“看到没有,上次我们在西湖边上看到的宅子,我娘已经买上了,地契上写的可是我的名字。”他伸手摸了一双筷子,李莲花手中着的清炒莲藕还没落到桌上,就被他夹了一片放进口中,“……你今天炒的这个菜还不错诶。”

李莲花轻笑了一声,又把盛满饭的碗放到桌上,只顺着他的话讲,“既然如此,之前我与方少爷谈过的分成……”

窗外递来夏日午后闷热的风,方多病看着李莲花夹到他碗里的红烧肉,抬起头来:“分什么成啊李莲花,我把你的名字也加上去,而且那个宅子也不一定要卖掉啊,等手头的事情都处理完了,我们也可以搬进去住。”

李莲花又帮方多病添了一筷子菜,盛满了阳光的眼睛微微弯起来,“可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平白送半套宅子给我,方大少爷打的什么主意,难不成是想让我给你做一辈子饭?”

方多病嘴里的红烧肉还没咽下去,闻言瞪大了眼睛,连耳廓都染上红晕,“李莲花!你……你胡说什么呢?你做的饭有那么好吃吗!怎么还往自己脸上贴金!”

李莲花挑挑眉毛,眼疾手快地又往他嘴里塞了一块藕片,堵住了那张口齿不清还要喋喋不休的嘴,“方小宝,食不言寝不语,你这么吵我已经不想搬进去了。”

李莲花最会口是心非了,方多病眉头动了动,他嚼着嘴里的菜想,李莲花会喜欢夏天对着漫天莲花的阁楼,也会喜欢冬天积上一层薄雪的红漆窗扇的,到时候他们可以一起种花,还可以在后院辟个小菜园,要是哪天住得腻了,就再驾着莲花楼出门,还能顺手帮百川院破几个案子,行侠仗义。

这不就是他曾经想的,生活和江湖应有的样子嘛?

漫长的回忆里方多病不知不觉的睡着了,他沉在温暖又久远的梦境里,直到被脸颊上湿漉漉的触感唤醒。方多病有些茫然地睁开眼,太阳已经西斜,他仍躺在阁楼的摇椅上,身上披着一张薄薄的毯子,而狐狸精前爪搭在他的胸口,正伸出舌头来舔他的脸颊,晶亮的口水带来凉意,这才弄醒了他。方多病撑起身子,抬头就看到不远处双手环抱,一脸嫌弃神情的笛飞声。

“阿飞!”

笛飞声冷哼一声,长腿一迈就跨步走来,手中长刀往桌上一拍,震得狐狸精呜咽一声,往方多病怀里凑得更近,“方多病,你还欠我一坛好酒和一场比试。”

“下次下次,”方多病费了些力气才把狐狸精从身上抱下去,“最近戒酒,要是被方大小姐发现了我得被念死,”他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又补充了一句,“你没女儿你不懂。”

但笛飞声未必如方多病所言那样什么都不懂,毕竟方蘅是他和方多病一起捡回来的。那年西北大旱,边沙骑兵屡屡来犯,笛飞声和方多病策马赶到时,骑兵已经将整个村子洗劫一空,他们在几乎烧毁的残垣里听到微弱的哭声,才从灰堆里救出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女娃娃,她还那么小,瘦出骨相的小手把方多病的蓝色长衣蹭得满是黑手印,抱着他的胳膊不肯松手,方多病看着小孩水汪汪的大眼睛,叹了口气说,“你我有缘,那你以后就是我的孩子了。”

笛飞声牵着马,只冷笑一声,“你还真是十年如一日的爱捡人,以前捡病人,现在捡小孩。”

“那我也不是白捡的呀,病人我治得好,孩子也一定能养好,”方多病扯了块干净的衣料,伸手细细将孩子的脸擦净了,又把饿得面黄肌瘦的小孩抱起来凑到笛飞声面前,笑着说,“阿飞,你要对我有信心。”

笛飞声闻见死人堆里带出来的焦臭味,下意识皱了皱眉头,面前两双晶亮的大眼睛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让笛飞声莫名想到从前卫庄初见,方多病愣头青一样的天真模样,他又停在原地,伸手拉住了小孩伸出的手掌,他忽然想,自己或许不是对方多病没有信心,而是对他太有信心了一点。

方多病总是会做出承诺,然后再实现。

就像从前他说他一定不会让李莲花死,就像他也说他会替李相夷兑现和自己的未竟之战。

那一场比试就定在他们去往西北之前,地点仍在东海,方多病还不到而立之年,相夷太剑已趋大成,比之李相夷当年也毫不逊色。

月色如银披在方多病肩头,他头顶束起的长发在海风中飞舞,而笛飞声收了刀在礁石上站定,淡淡道:“你赢了,我输你半招,我们改日再战。”

方多病垂目将尔雅剑收回鞘中,沉默良久才道:“你是输给相夷太剑半招,而不是输给我,若下次再战,我不会再用他的剑招。”

笛飞声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冷哼一声道:“随你。”

但那场比试终究没有兑现,之后方多病的生活重心就从练武转移到了养女儿身上,正如他所言,孩子他也养得极好。原来看着孱弱体虚的小孩也在脸颊上晕出健康的红,方多病手把手地教她习字练武,方蘅十岁时便读遍了天机山庄一半的藏书,十三岁时扬州慢便初有小成,十五岁时百川院和四顾门的弟子便无人能在她手下走过百招。

她总喜欢穿跳脱的红色,束起的长发在脑后飞舞,长剑意随心动,剑影纷繁,衣袂翻飞时像一捧照亮长夜的火。他像是护着一个梦一样守着方蘅长大,天机山庄少庄主的名头又一次响彻武林,但这一次方氏的少主身边却不再有那一抹孤鸿一样的影。

像是往事也被埋葬在时光里,再无人提及。

 

 

笛飞声在方家别院住了三日,第四日时苏小慵和关河梦也赶到了杭州,还带着自己的小儿子。

那孩子名叫关月,不过八九岁年纪,没像他的哥哥一样喜欢医术,是个闹腾的性子,缠着方多病要他教他练武,小孩子叽叽喳喳的,话本子背得比城里的说书先生还流利,什么方大侠大战血域妖僧,独闯银刀寨,千里奔袭取大盗燕无绝项上人头,亮亮的眼睛里写满了崇拜,念得方多病哭笑不得。

关河梦一副已经习惯了的样子,面无表情地把赖在茶厅里把着方多病胳膊不肯松手的关月推开,然后伸手继续给方多病探脉,他半晌收回手,拿了纸笔写起了药方,“听蘅儿说入冬前你都会暂居杭州,那我隔半个月就来看你一次,这剂药你先吃着,多注意休息,按时吃饭。”

方多病伸出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才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出来,伸手将其中一杯推到关河梦面前。蜷曲的茶叶在水中舒展漂浮,刚刚还在他们身边闹腾的关月已经跑到了庭院里,他和狐狸精在玩抛球接球的游戏,藤编的彩球里面装了铃铛,叮当的声音就在阳光下跳跃。

“年轻真好啊。”方多病抿了一口茶,眼睛微微弯起来,神色里就流露出一些长辈特有的亲切和蔼。

关河梦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半晌才开口,“小孩子不懂事,说要拜你为师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方多病沉默了一会儿,眼角微微垂下去,阳光透过纤长的睫毛落在他深褐色的瞳仁间,他手指摩挲着茶杯的杯沿,过了一会儿才轻轻放在桌上,方多病声音很轻,“其实我应该也没有余力再收徒弟了吧,毕竟方蘅连你也请来了。”

关河梦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中,几不可见地晃动了一下,一点茶水顺着杯沿漾出来,打湿了他的指尖。关河梦忽然觉得,行医时日长久之后已经变得渐渐麻木的心脏又开始控制不住地抽痛,他用几个呼吸才平复了些许,然后缓缓道,“其实只是最近积劳过度,好好调养一段时间就好了,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不过你也不是二十岁的时候了,不能总和那时比,练武教习都等恢复了再说,不可操之过急。”

方多病眼睛眨了一下,一点平静的笑纹染上嘴角,“是啊,你说的对,我已经不年轻了。”

“是方蘅让你瞒着我的吗?”他偏过一点头问道,声音没有什么情绪起伏的样子让关河梦想起一位故人,“小孩子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了。”

茶水艰涩的苦味在关河梦的口腔里蔓延,空气在他的喉口凝结,然后重逾千斤,他静默了许久,然后长长出了一口气,“……还有三个月。”

这柄高悬在他头顶的重剑终于随着期限被道出而落下,关河梦感受到利刃破开血肉一般的痛感,但他看向身边的人,他神态如常,落在阳光里的样子温和又平静,松了一口气般轻笑了一声,似乎在他将结局说出口前,就已经提前预料并接受了现实,在之后的每一天都只是等着这一声宣判的到来。

“三个月啊……”方多病重复了一遍,“阿蘅已经知道了吧,她肯定闹了你很久。”

就像我当年为了他一样,他把后半句话咽下,轻轻叹了口气,“没关系,阿蘅总能接受的。”

他站起身,向庭院里走去,狐狸精因此而竖起耳朵,欢欣地叼着球向他跑来,后脚在草木砖石间一蹬,就跃进了方多病的怀里,他把球递到方多病手中,摇着尾巴围着他绕了个圈,直到那个球再次被抛出。

 

 

天机山庄和四顾门忽然变得繁忙了起来,门下弟子手中的任务按照紧急程度被分为了五等,低于三等的一律延后再办,而当下最紧急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寻找传闻中可以医死人肉白骨的奇珍——忘川花。

这世上曾经是有两株忘川花的,一株被李莲花进献给了当时的大熙皇帝,一株在两年后被方多病从极北雪原带回。

那时天下仅存的一株奇花长在山崖上,下方万仞绝壁冰封千里,方多病寻到这花的时候已经是他入雪原的第十天,他离开最后一个村落的时候和村里的老人学了如何在北地通过看天象辨别天气。那天他抬头看的时候,北方天空黑云重叠,暴风雪就要来了,长在绝壁上的忘川花花茎娇嫩,泛着奇光的花瓣在凛冽的北风里摇摇欲坠,方多病承担不起回去补给再返回的时间和风险,他检查了剩余的食物和水,又试过攀壁的工具,义无反顾地上了山。

为取回这株忘川花他几乎把命也留在了北地,但方多病还是走出了雪山,他拖着半条伤腿跨越半个神州回到小青峰,只在普渡寺简单休整就又出发,终于在快到小年的时候,于东南沿海的一个无名村落找到了李莲花。

他第一眼甚至没有认出对方。

李莲花看不见,也听不见,整个人形销骨立,裹在一袭白色长衣里,衣摆如蝶翼一样在风中翻飞,让那个方多病熟悉的身影单薄得像一抹被留在人间的残魂。

方多病几乎是扑到那条小船上的,他动作太大,船身承受不住地晃了三晃,李莲花眉头微微皱起,涣散的眼睛转向骚动的来源,因那抹熟悉的气息而试探性地开口问道:“方小宝?”

方多病刚稳住身形,眼泪就控制不住地从眼眶里滑落,他埋在李莲花消瘦的肩头,滚烫的泪水打湿了李莲花肩头的衣物,又被冰凉的手指轻轻抚去,指尖下的泪滴里带着蓬勃的热度,李莲花轻轻叹息一声,“别哭了,方小宝。”

“你找到我了。”

方多病把他紧紧抱入怀中,声音闷在泪水里,“我终于找到你了。”

 

方多病不敢擅用忘川花,于是又传信联络了药魔、无了和关河梦,他在前往普渡寺的路上用扬州慢为李莲花护体,才发现他的身体衰弱到了什么地步,方多病背过身去擦眼泪,然后又回过头,在李莲花摊开的掌心写字。

“等到了普渡寺,我就给你用忘川花。”

李莲花点头说好,他漂亮的眼睛失去了往日的光彩,蒙着一层白翳,方多病忍不住又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对方无知无觉,维持着那个看似望过来的姿势,他心底一酸,眼泪就又顺着眼眶滚落。泪滴啪嗒一声砸在李莲花的手心,对方手指蜷了蜷,开口问他,“小宝,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方多病眨了眨眼,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又低头在李莲花的手心轻轻地、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我在雪山的时候梦到了你,你就在漫无边际的大海上,穿一身白色的衣服,回过头的时候眉心有红色的刻痕,所以我就一路沿着海边找你。”

他没有说的是那时他其实已经耗光了补给,揣着这世上唯一能救李莲花性命的忘川花,在遮天蔽日的暴风雪里迷失了方向,冰天雪地里反而生出了热,浑浑噩噩的时候看到了李莲花的幻影,那个人回过头,莲台法相,神色从悲悯中生出平静,只说,忘了我吧,方小宝。

可方多病不能忘也不愿忘,他动了动嘴唇,风雪涌进他的口鼻里,也淹没了他未能传达的话。

他说,李莲花,我一定会救你的。

他确实也做到了。

方多病和李莲花在普渡寺等了三天,终于看着那株忘川花被熬成了黑色的药汁,此花无愧于稀世奇珍之称,药香清冽,香飘十里。方多病小心翼翼的捧着那碗药,抬头看向无了,对方向他轻轻点了点头,犹豫片刻,然后说,“方少侠,解药已成,但为救李莲花,还需一味药引。”

方多病眉心轻轻动了一下,坚定的神色倒映在微晃的汤药上,他微出了一口气,“请大师但说无妨。”

无了看向身前的年轻人,双手合十,轻轻叹了口气。

须臾间药引既全,忘川花汤便由方多病亲自喂李莲花服下,他守在对方身侧寸步不离,看李莲花端坐于榻上,经脉重塑,神魂既明,周身淡色金光萦绕流转,最后缓缓汇聚眉间额上,凝成一朵暗红色的莲花。

然后李莲花缓缓睁开眼,那一刻天上圆月光华璀璨,漫天星子如流光坠落,庭中红梅一瞬枯一瞬荣。

方多病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喃喃道,“无了所言,竟是真的。”

 

 

方蘅在寻找忘川花的路上途径杭州,勒马犹豫许久,最后还是大半夜偷偷摸摸溜进了宅子里,踮着脚尖推开了方多病卧房的门。她屏着气息蹑手蹑脚摸到榻旁,先听了听方多病的呼吸,又撩开帘帐,伸手要去探方多病的脉搏,一抬头就在昏暗里看到一双无奈的眼睛。

方蘅嘴角挤出一个尴尬的笑来,她拍了拍还没来得及换洗的红衣上的浮尘,然后蹲下身子,把自己的脸埋进方多病的胸膛里。不知是自己长大太多还是方多病日渐憔悴,方蘅觉得自己所依托之处远不如往日宽阔,她闭了下眼睛,任凭那种她很熟悉的,清淡的香气把自己包裹起来,以此来换取短暂的心安,“爹爹,我好想你。”

方多病鼻腔里都是方蘅梳头的桂花油的香气,可香气里掺着奔波的尘土味道,方多病叹了口气,拍了拍女儿的肩背,“这么晚才到家,还要不要休息了,快去洗澡吧。”

他觉得自己似乎没有年轻的时候那么强健了,夜晚醒来也能察觉到些微的凉意,他提气运行了一遍扬州慢,把自己和方蘅的周身都烘得暖暖的。然后他听见女儿的声音,隔着衣服和骨骼,闷闷地传来,“爹爹,我今天收到家里的传书,是展羽写的,他说家里的大狐狸死了。”

方多病手指不由自主地颤了颤,他知道方蘅在说什么——家中的大狐狸是他养在身边这只黄狗的妈妈,他叹了口气,柔声道,“阿蘅,狐狸精已经陪了你很久了,她也很开心的,我们还有小狐狸精啊是不是?”

方蘅把他抱得更紧了点,她的眼泪浸透了方多病薄薄的一层中衣,滚烫的温度落在他的皮肤上。

“爹爹,可是我舍不得大狐狸,我根本不想她死,”她终于再控制不住,脊背在哽咽中颤抖不止,口中的字句也在压抑的抽噎中断断续续,“爹爹……你不要离开阿蘅,我会找到忘川花的……求求你……”

方多病没有说话,沉默在黑暗里蔓延,只有方蘅压抑的抽泣声笼在他的臂弯里,他伸手轻柔地抚摸过方蘅的长发,然后在心中叹了口气。

他在这个时候想起了李莲花。

方多病的眉眼间染上一丝几不可见的哀伤与怀念,他良久之后才动了动嘴唇,“阿蘅,你再离开的时候,帮我送一封信吧。”

方蘅抬起被泪水打湿的脸。

“送到普渡寺。”

 

 

方多病往日的习惯是寅时晨起,先修习内功,再练剑,然后辰时用早饭,上午批阅四顾门要紧的线报,审阅当月还未结档的卷宗。可近日来他不再修习武艺,也没有四顾门的书卷送到杭州,于是他用过了饭,早早便坐在了书桌前。

他研了墨,缄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才悬腕提笔,信是要送到普渡寺现任方丈明悟手中的,可他落笔处收信人的名字却是无了,他写完这短短两个字,执笔停顿了很久,才复又蘸了墨,继续写道:

人生明灭如灯,世事浮沉,惟愿一见。

方多病。

他把信折好,放入信封中,踏着阳光走进庭院里。方蘅在练剑,恰好练到多愁公子剑最负盛名的那一式,夜雨沾青衫。他看着剑尖划破晨雾,剑光如春风化雪般柔和,可锋芒却藏在剑影舞出的迷蒙雨雾里,形在温柔风流,意却是剑定乾坤,然后红衣女子收了剑式,负手微出了一口气,抬头看过来的时候神态仍像个孩子,“爹爹,我练得怎么样?”

他隐约感受到一些不属于自己的情绪涌上心头,就好像很多年前的一个青衣人此刻附身在他身上,透过他的眼睛看向另一个自己。

他动了动嘴唇,然后用没什么起伏的声音开口问道,“阿蘅,上次你同我说的百川院的王少侠……”

他看见女儿因此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惊讶,“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我们只是一起查了个案子……”

“可你总会需要一个可以陪在你身边的人的。”方多病说,然后觉得此刻的自己头顶也带着一根磨出油润颜色的木簪子,一本正经地、看似为了别人着想一般,自顾自说着些惹人厌烦的话,把身边的人都推开。

“方多病,”方蘅咬了咬下唇,“我能照顾好自己,我也能顾好你。”她迈步走过来,抽走了方多病手中的信封,然后转身离开,长发在晨光中飞起又飘落,像是夜鸦的羽翼,“信我会去送,但你,要答应等我带花回来。”

方多病忘记了自己到底有没有答应她,他是想要做出承诺的,但他偏偏又不愿意看方蘅为了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承诺去付出一切。

他沉默地看着方蘅离开的背影,有些后知后觉的想,自己竟越来越像李莲花了。

 

 

方多病在睡梦中醒来,他睁开眼,然后闻见花香,此香只因天上有,而他面前的人一袭白衣,静静地坐在榻旁,乌发一半挽在头顶,余下的顺着肩膀的曲线披散,在月色下反射着些许柔和的冷光。

时光没有在那人脸上留下一丝痕迹,他抬头看向对方眉心的暗红颜色,夜色里也辨别出了莲花的纹路。

方多病动了动嘴唇,本能地想说话,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麻木的感觉让他连舌尖都变得僵硬。

李莲花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伸手握住了他放在榻边的手,“方小宝,好久不见。”

已经很多年,很多很多年,没有人再唤过他小宝了。

方多病撑起身子,看李莲花一个弹指点亮了油灯,他视线落在两个人交握的双手上,李莲花莹白手心中自己的手背已经因衰老而生出了沧桑的纹路,方多病不由自主蜷了一下手指,想要把手收回,又被李莲花以一种不重但不容拒绝的力度握在手中。

“小宝,”李莲花撑着身子探过来,“无了和我说,你已经忘了我了。”

哦是的,是这样的,这是他和无了的约定,方多病几乎要忘记了,所以那封信被方蘅带走时,他也没有预料到李莲花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他想要的不过是,远远地、在一个李莲花不会发现也不会察觉的距离,见他一面。

但现在李莲花……

“所以那封信……”方多病轻声问。

李莲花点点头,眉眼间一点平静的忧伤,“无了闭关未出,是我先看到了。”他朝着方多病的方向坐得更近了些,然后贴着他躺下,李莲花安抚一样摩挲着方多病的手腕,指下的肌肤透露出和三十多年前截然不同的触感,让他想起曾经在元宝山庄见过的那种病症,他动了动另一侧的手指,熄掉了屋内的灯,然后很艰难地开口说:“……我很抱歉。”

李莲花这才发现,近在咫尺的颤抖其实源自于自己的躯体,而他曾以为,自己在回归神格之后早已失去了感受情绪的能力。

而此刻,眼泪在黑暗里正无声地顺着他的眼眶滑落。

 

 

那之后李莲花在西湖旁的别院里住了下来。

他还保留着一些在人世间时生活的习惯,但也多了一些堪比作弊的新技能,比如说他端来的茶水总能维持在恰好的温度,茶味清远,香而不酽;比如说他只需要捏一个法诀,盛夏时节庭中也能开出满院红梅,梅上飞霜凌雪,触手却不会感到冰凉;再比如说有的时候他拉着方多病的手,只一个转念,人便已经从卧房到了船上,李莲花嘴唇微动,法诀既出,湖上从晴空万里至细雨迷蒙,远处塔尖隐没在云雾里,江上游船都在白色的雾气里化作模糊的黑色轮廓,而他们所乘的船滴雨不沾,悄声隐没在摇曳的荷花间。

李莲花穿了一件白色绉纱的中衣,外罩一件深绿色的外衫坐在船头,他面前摆着一张棋盘,上面黑白二色交错——这是他和方多病最近经常进行的消遣活动,在对方并不能像从前一样不知疲倦地练剑和到处乱跑之后——这些年方多病的棋艺仍在原地踏步,似乎有的时候还不如当年,李莲花要动一些心思,才能不着痕迹地让棋给他,但也不是每局都让方多病赢,他们有一些小小的赌约在棋局里,比如谁输得多今天就要洗碗,或者晚上的时候不允许吃荣宝斋的点心。

李莲花细长的手指捻着白子,安静地等在原地,可对面的人许久都没有落下黑子,他有些疑惑地抬头去看,方多病正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焦灼的棋局,良久之后手里的黑子清脆地落回了棋篓,他抬起头,嘴角一抹说不上是苦涩还是无奈的笑意,“李莲花,我看不太清了。”

李莲花的脸在方多病的视野里一片模糊,所以他也没能看见那一瞬对方平静神情之下生出的裂痕,他只是看到李莲花凑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温和的气脉顺着他的血液流动,然后视野又缓缓变得清晰,面前李莲花嘴角的弧度有些生硬。方多病眨了眨眼,有迷蒙的水雾在他纤长的睫毛上凝结成水珠,“神君,你这是滥用神力。”

李莲花抿了抿唇,“这不算。”但他知道这确实是滥用,他本不应该出现在人间,神躯仍留在天界,此刻他可以调用的神力十分有限,这样已经算是在介入凡人的生老病死——但他控制不了自己,他没有强行去更改方多病即将到来的结局,已经是他最后的退让——凡人终究是会有一死的,但方多病的衰败来得太快了些。

快得像是他漫长的、永无止境的生命里的弹指一瞬。

棋局的输赢被搁置,不再年轻的人被他揽在怀里,方多病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头靠在他的颈窝,他的头发不再像他熟悉的样子那般束成马尾,而是全部梳成发髻,再用发冠圈住,他在黑发里看见星星点点的银丝,那颜色连同方多病眼角细密的纹路一起刺痛了他的眼睛,李莲花感受着扑在颈侧的呼吸,手臂僵硬地抬起,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

心脏生出沉闷的痛感,他想起那一年他喝下方多病递来的汤药后,灵台清明,在人间渡过了最后三天,然后与方多病告别,那时他并不知道无了所言前尘尽忘皆是谎言——他曾无数次拨开云雾,去看他放心不下的少年。

方多病确实像是忘记了他的样子,好好生活着,他看着方多病从初出茅庐的少侠变成了名震天下的方大侠,他策马扬鞭,穿过北地的风雪,也走过南国的雾雨,而他的世界纯粹到近乎孤独,一个人,一匹马,一把剑,月华如练映于他手中三尺青锋之上,方多病独自在这人间风月中走过而片叶不沾。

他此刻终于明白,平静的表象下是经年难解的思念,他不去触碰那些和李莲花有关的过往,不为遗忘,只为不能忘。

李莲花痛苦地发现他对过往和未来都无能为力,他抬起头,看着船头漫无目的地推开亭亭的荷叶前进,身侧摇曳的莲花带着水珠融进愈发喧嚣的雨里。

他迷失了方向,也迷失了自己的心。

 

 

关河梦看到李莲花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他也已经不如往日年轻,行动间也见老态,可故人风采依旧,举手投足皆是风流意味,眉心一朵莲花艳红如血。

他叹了口气,神色间已是了然之态,于是抬手作了一揖,“许久未见了,李先生。”

李莲花抬了抬眼睫,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和关河梦问好,“关先生客气了,我出门一趟,烦请关先生为小宝诊脉吧。”然后他把关河梦送进里间,转身向街上走去。

李莲花知道方多病不愿意自己参与到为他治病这件事里,神仙本来就不应该插手凡人的生死,但那仅仅是方多病拒绝的一部分原因,他在很久之前就很擅长读懂年少者的眼神,他藏不住的爱意的心思流露在每一次抬眸和蹙眉里,而时至如今那双眼睛已不再年轻,但望过来的眼神落在李莲花眼中依旧澄澈到几近透明——

人总有一死的,方多病比任何人都更早地接受了这个结局,因而无怨也无所求。

李莲花在街上晃了两圈,荣宝斋门口的队很长,他施了个障眼法混到了队伍最前面,买了方多病爱吃的枣泥核桃酥,又去他喜欢的制糖铺子买了些糖,估算着时间才又往宅院的方向返。

他踏着阶梯走到桥上,日已西斜,阳光从他身后铺陈下来,将青石板砌成的拱桥一分为二。

而方多病就在桥另一端,阳光落在他穿着蓝色的外衫的身形上,尔雅剑剑柄上镌刻的纹路在夕阳里折射出熠熠的光,李莲花怔了一瞬,对上他弯起的眼睛,恍惚间仿佛岁月倒流,也带走了方多病身上岁月留下的痕迹,他仍是从前言笑晏晏的少年郎,提着衣摆踏破春光,向他走来。

“方小宝。”

李莲花眨了下眼睛,凝固的时间开始流转,年轻的面容隐没在风里,他眼前是染上霜色的鬓角,李莲花叹了口气,伸手把走到他面前的人轻轻拥抱在怀里,“我真的很想任性一回。”

方多病当然知道他在指什么,他拍了拍李莲花依旧挺拔的脊背,“不可以哦李莲花,你是神仙,神仙怎么能为一己私心肆意妄为,我总会转世投胎再变年轻的,”他伸出手在李莲花面前比划了一下,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流露出一些李莲花熟悉的灵动,“或者,你也可以变老来陪陪我。”

“好。”李莲花说。

他放慢了步伐,放弃那些仙术可以带给他的便捷和轻松,以一种凡人的、岁月沉淀后的姿态,缓缓地走在街道上,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上生出相似的枯纹,顺着肩头披散的长发于发尾处纠缠,而里面掺杂着细碎的银白颜色。他们从夕阳西下,走到华灯初上,走到月光在方多病的肩头披映出细腻的白色,像是岁月透过眼眸流转,替他陪伴对方走到了白发苍苍。

点燃焰火的爆炸声在他们身后响起,李莲花和方多病回过头,火光直冲云霄,无数银色的星星在黑暗里里绽开成圆弧,如蜷缩的花蕊一层一层的散开,然后绚丽多彩的光芒照亮了夜空,火星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残存的星火隐没在被层叠的红色灯笼照亮的街道上方,然后新的一轮焰火被点燃,光彩映照在方多病的眼眸里,他转过头,笑着看向身边的人。

“李莲花,我很开心。

“可以再见到你,再与你一起度过一段无忧无虑的日子。

“我很开心。”

李莲花的手指嵌进方多病的发丝间,他微出了一口气,低下头,两个人的额头靠在一起,李莲花素来淡漠的眉峰染上霜色,轻轻蹙起,他声音很低,带着些喑哑和说不清的忧愁,“方小宝,我也很开心。”

灯火映照里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接受不了这个结局的人从来不是方多病。

 

 

仅剩下最后一点时光的时候方多病的状态变得非常不好。

只是李莲花离开房间去煎药,前后离开不超过一柱香,再回去的时候房间里茶盏杯碟的碎片散落一地,方多病有些局促地蹲在地上,低着头去捡那些碎片,伸出袖口的手抖得厉害。

李莲花几乎是一个闪身就到了他的身边,捉起方多病被划出血痕的手指,指尖金光一闪,那道狭长的伤口便恢复如初,“小宝……”

方多病微皱着眉头,声音很低,“我只是想倒杯茶喝,但……”他顿了顿,忽然泄气一样转头看向李莲花,表情有些生硬,“李莲花,你什么时候走?”

方多病已经五十四岁了,在此之前他已经亲历了很多次离别,所以他对即将发生的一切都并不感到陌生,如果是在二十年前,或者十年前,他都能表现得更轻松从容一些,但现在不同,完全不同,他能感受到自己正在丧失对躯体的控制感,从一段时间前再写不出顺畅优雅的字迹开始,到现在连茶壶的握把都在颤抖中滑落。

狼狈和无助让他不愿意去思考,或者说其实思考的能力也在渐渐退化,他有些后知后觉地想要别过头,然后又被李莲花捧着脸颊,强迫自己对上他审视的视线。

李莲花眼睛里蓄着隐约的怒气,他很唇角抿出冷硬的弧度看向方多病,然后凑近,“方小宝,你知不知道你有的时候真的很残忍。”

“……对不起,”这次道歉的人换成了方多病,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眼睛向下垂了一点,睫毛就盖住了他瞳孔里波折的光,“但你总要离开的,早一点我还能更……”

李莲花不能忍受他再多说一个字,他低下头,吻在他冰凉的嘴唇上,他感受到了方多病多抗拒,可他的停在对方后脑的手扣得很紧,让面前的人不能逃离,他在这个冰冷的吻里先尝到嘴唇撕裂带出的血腥气,然后是泪水的咸味。

方多病失去力气,只能依靠着李莲花的手臂,然后整个身体都向下滑落,直到跪倒在地。那些碎片不知何时被李莲花用术法全部清掉了,方多病像被抽离了浑身的力气一样,靠在李莲花的颈窝,眼泪打湿了李莲花的衣服。

这是从未宣之于口的爱意,也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

李莲花抚摸着方多病的头发,将他的悲伤都留在这一个拥抱里,窗外一丝风都没有,蝉鸣声层层叠叠,他的声音就混杂在蝉声里。

“我不会让你就这么死掉的。”

下一瞬他的身形消失在虚空里,天际之上九重高塔矗立云端,檐下铁马叮当,墨蓝色的天穹如绸缎一样铺开,繁星点缀其上,璀璀华光如河水流淌,触手可及。

莲台之上李莲花端坐的神躯忽然缓缓睁开了眼睛,那人伸手一拂,一星寒光带着泠冽剑气从天际呼啸而来,然后被他握在手中,少师剑声未散,而李莲花凤眸一凛,人已经御剑而出。

“相夷神君!”

无了派来的仙侍抬起头,惊呼声仍留在天际,李莲花银白身影已经如流星般飞出,而那道白光所指正是度朔山的方向,小仙侍瞪大了眼睛,“不好,神君这是要强闯鬼垣!”

 

十一

 

度朔山上阴风阵阵,黑云蔽天。

李莲花立于山巅,狂风中他一袭白色长衫在身后猎猎而舞,眼神虚无地落在下方无边无际的黑雾和血河之上,星眸之下侧脸线条凌厉如刀削,他颇为沉默地在风中伫立了片刻,然后长出了一口气,抬起了手。

少师剑在他手中发出不安的嗡鸣,李莲花感觉到阴风裹缠的触感下一丝僵硬涌上指尖,但他仍然缓缓将剑拔了出来,秋水锋芒缓缓出鞘,寒光如练照亮了他没有表情的脸,光芒在他周身凝结成肩甲、护臂、捻银腰封,他双眼幻化成赤金一样的颜色,额间红莲光华流转,随他左手法诀起势绽出耀目银辉。

下一瞬剑气当空,龙鸣响彻九霄,李莲花悍然挥剑,寒光携劈山断海之势当空直直地斩了下去。

——轰隆!

在惊天动地的巨响声中,少师剑力破万钧,生生劈开了度朔山。

万鬼奇哭声中山体发出轰然的巨响,幽冥之火自深不见底的巨渊底部喷涌而出,火舌过处寸草不生,血气蔓延,李莲花脑后长发被阴风卷起,他面色不改,虚空中连踏七步,霎那间少师剑光芒大盛,径直向下飞出。

“破!”

血瀑自度朔山山巅激荡而下,而在瀑布正中,一扇数丈高的巨门浴血而出,而那漆黑门扇之上正反射出阴森的光泽的无数血手印,皆是被判下重罪永世不得超生的恶鬼所留。

血河奔涌,李莲花身侧如有无形屏障,素白长衣滴血不沾,他抬起眼眸,看巨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大胆!”

“何人擅闯鬼垣?!”

无数手执暗红灯笼和长戟的鬼差自洞开的大门间涌出,寒气笼罩,兵刃间反射出幽森的光芒,如密网一般将李莲花团团围住,李莲花神色自若,只扬声问道:“判官何在?”

鬼差让出一条通路来,远处有一紫衣白发的鬼使正踏着黑雾匆匆赶来,来者左手捧着一册书卷,右手握着一支朱笔,正是鬼王座下执掌凡人生死的判官。判官远远看见这周身金光逼人的神君,嘴角抽动了一下,连忙堆起一个笑脸,硬着头皮上前,站定作了一揖。

“原来是战神大人亲临,”判官恭恭敬敬道,“听闻大人日前渡劫归来金身重塑,鬼界还未来得及道贺……”

李莲花神色不豫,眉心微动,抬手间少师剑削铁如泥般刺入了脚下的九阴玄铁,“不必了,生死簿拿来,我要改一个凡人的命簿。”

判官闻言愣了一下,但见他神色冷冽,只觉威压如山,抬手擦了一下额角冷汗,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战神大人要为何人改命,此事虽说并非不可为之,但毕竟是逆天而行,神君才刚刚归位,若执意如此,只怕神格也要受损,更何况下官也需禀明尊主之后才……”

“我所寻之人名唤方多病,此人命数将尽,”李莲花开口打断了他,他微闭了一下眼睛,“但我要他长命百岁,寿终正寝。”

判官感觉自己的右眼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他右手中判官笔一挥,左手的生死簿如长卷一般在半空中展开,上面无数人名在昏暗中泛出或明或暗的光晕,如水流般昏暗中浮动,他执着判官笔,闭目皱眉寻找李莲花提到的名字,片刻后忽然睁开了眼。

“找到了!”笔停在半空中,判官定睛一看,笔尖下一个方多病三字泛着黯淡的红光,他怔了一瞬,然后看向李莲花,“神君……此人的命格已定,不可更改。”

“为何?”李莲花眉峰一挑,眸中冷意一闪而过。

判官被这一眼看得遍体生寒,他又细细了一遍方多病命簿,迟疑了一下才开口。

“方多病因三十四年前为战神改命,已注定神魂俱灭,不入轮回。”

 

十二

 

天穹之上星河流转,而雕梁画栋的神殿屋檐上方风雨欲来,凤鸟绕梁盘旋,啼鸣不已。

无了才刚刚闭关而出,听了身边仙侍所言,一刻也不敢耽搁,急匆匆乘着云车赶往战神所居的北辰殿,见到此情景,他眉心一跳,双手捏诀,口中连念三道法咒,欲抬步上前,可他身前现出三道浅金屏障,嗡鸣声中不容拒绝地把他阻在原地。

“李相夷!”无了眉头紧锁,口中喝道,“你不要胡来!天上一日人间一年,方多病已经死了!你要强留他的三魂七魄已经是不可能了!”

他身前无形的屏障颤了一颤,消散无形,无了未来得及收势,脚下踉跄了一步,跌进了结界里。

清冷的风中红梅如雪花般纷繁飞舞,李莲花盘膝坐在祭坛正中,手上法诀变幻,眉上流光异动,金色的丝线从眉间莲花刻痕上缓缓飘出,神力强行被李莲花从神格中抽出,然后在他身前凝结。

无了瞳孔微缩,瞬间提高了声音,“李相夷,你疯了!你既然去过了鬼垣,那么你就已经知道……”

“是,”李莲花缓缓睁开了眼,他神色冷凝如冰,眼眸深处金光流动,“我改变不了他身死魂灭的结局,但他还留了一魂一魄在我身上,不是吗?”

“仅凭一株忘川花,我如何能渡尽杀业,重塑神魂,”李莲花嘴角溢出一丝血线,额上冷汗涔涔,随着他手上结印的动作,身前被他抽离的神力流光溢彩,如羽毛一样飘浮在半空中,他看着那缕被金光裹缠着的残魂,良久才轻轻道,“三十四年前,他喂我服下那碗汤药的时候,是你教他怎么以凡人生魂,替我洗髓结印的吧。”

“是,你当初神骨已毁,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无了嘴唇动了动,声音艰涩,“但要用这一魂一魄再结出完整的生魂,哪怕你身为战神……”

“我知道……”

李莲花低沉的尾音在空气中微微颤抖,他眼睛眨了一下,视线落在身前的如纱般浮动的魂魄上,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三十多年前,雪后空气中都是清冽的梅花香气,方多病穿着一身浅青色的外衫,歪着头看着他,在他用神力凝出一朵晶莹剔透的莲花时瞪大了眼。

“好厉害,”他手指轻轻贴上莲瓣,指腹下是冰凉的触感,“都不会化……”方多病睫毛抖了抖,抬起眼问道,“可以送给我吗?”

“不可以,”李莲花笑得很温柔,但语气不容拒绝,“玄冰经年不散,并非人间之物。”

“好吧好吧,”方多病撇撇嘴,“李莲花你也太小气了,反正我三天后就会忘了你,就当是给我留作纪念也不行吗。”

方多病嘴角的笑意那么纯粹,让李莲花的眼角也刺痛了一瞬,他静默了片刻,然后拂手散去了那朵冰晶一样的莲花,“方小宝,世间万物聚散皆有缘法,我的劫难已解,我们的缘分也已经尽了。”

他的记忆随着诛心之痛戛然而止,人间相遇是聚,重归神位当为散——但这聚散却不是缘法,乃是强求——战神杀障根本无法尽除,所谓下凡历劫乃是一局无解死棋。

在遇到方多病前,他不过是天界的一把利剑,往日漫长的生命也像一场冰冷虚无的梦。

李莲花抬起眼,看向不远处的无了,轻笑了一声,“今日,我自舍神格,从此便不再是天界战神了。”

满殿白纱飞扬,神力如金光四散,李莲花双手并诀合在身前,手心是方多病的那一缕被渐渐修复的残魂,风将他的额角的碎发扬起,记忆化为虚幻的影,在他的身侧如画卷一样飞速向前划过,从天界到人间,从冬到夏,终于停留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夏日——

青年穿着一件浅绿色的外袍,因被推了一把而向后跌倒在桌旁,身侧的少年人抬起眼眸,白皙的脸上缀着一双灵动的杏眼,光落在他眼睛里,映出春水桃花。

然后少年人执剑而起,挡在了他身前。

 

十三

 

“好久不见,方小宝。”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