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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回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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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因哈特·冯·缪杰尔甫从这次深入同盟腹地夺还导向型杰夫粒子的秘密任务中卸任,回到奥丁的军官单人公寓中,头号要做的就是拨打家用终端机里唯一存储的号码,联络安妮罗杰。
伯爵夫人不在宫中,侍应官掂量着语气回复这位凯旋的少年,甚至给他欠了一躬,陛下携夫人前往卡妲琳娜皇家剧院,今天是戏剧节启幕的日子。
金发少年脸上的锋芒俨若寒冰。看到他的嘴角浮现出克制微笑时,侍应官像是被冰层上凝结的光灼伤了眼睛,把头低了下去。
中校大人与他客气了几句,没再说话,自然,他不会拜托侍应官主动提及,让伯爵夫人回讯于他。也许再过一周,他就会荣升上校了,但独自一人在家里等待姐姐的视讯通话,而不能从那个衰朽之人处夺回属于自己应有的东西,一想到这里,他就又感受到了胸腔里那带着郁躁的呼吸。
他站在窗前注视着街上的夜景。这个单人公寓是在他毕业后独自申请的,站在窗边即可眺望将行宫包围起来的那道森林。没有想到奥丁的冬天来得这样快,干燥的冷气将路上的落叶吹到一堆,路两旁的树枝发出光秃秃的手帐在一起敲打出的飒飒的声音。莱因哈特赋闲的日子极少,对首都显露出的一派萧索之相也兴味缺缺。几个行人互相攀谈着从他的公寓楼下经过,高盛阔论某坊订制的香水蜡烛是送给情人最好的节日礼物,过了一会儿又经过了一群在手里捧着皇家剧院男主演的电子海报,连路也来不及看的中学少女。天空中飘起碎晶般的湿雪,打着旋儿落在那堆落叶跟行人的后脖颈上。女孩子们忽喇喇地跑远了,还闯了行人灯。夜幕在落雪的衬托下暗了许多。这时候又走来了一对年轻人,夫妻两个紧紧偎在一条围巾里,笑得有些傻里傻气。
他觉得自己饿了,就走到厨房里去看还有什么可以吃。自己烹饪或者走上一条街到饭铺购买对于年轻军人来说都是不划算的选择,更何况他还在等姐姐的消息。冰箱里有一些风味培根薯泥,还有几块包裹着的面包,不用说他也记不起这些东西是何时在冰箱里安家落户的。安妮罗杰请人每周上门打扫,好心的寡居妇女知道他的身份,有时会不收额外费用地为莱因哈特准备一些吃食,按照单身汉的分量。但显然,最近奥丁的天气糟透了,玛格丽塔在家里要照顾她放冬假的小孙女。
当他往面包上抹好干酪的时候,房间里响起了一阵声音。
“姐姐!”他按下接听键,注视着电子浮屏上出现的熟悉身影。
“莱因哈特,”安妮罗杰笑起来的时候能让人听到蝴蝶振动羽翅的声音,“你还好吗?你看起来有些瘦了。”
“姐姐应该说我长高了才对。”他动作很快地比划着,回想几个月前自己身高与现在的差距,再次确认道,“我长高了不少。”
安妮罗杰眼中的爱意就像皎洁的月光那样,倾注在幼弟那颗贲张着野望而高热的心脏中。母亲还没去世的时候,总是说莱因哈特前世是边陲星域里最小的一颗恒星转世而生的。金色胎发的男孩儿扑在母亲怀里,指着天空一颗颗地问:
——我是这一颗吗?
——那么,是那一颗吗?
从母亲处反复得不到答案,他就去烦安妮罗杰。淑女正在翻着琴谱,看到小孩子刚刚学会说话便问出这样的问题,笑着说:
——莱因哈特是个小男孩,不是天上的星星呀。
——为什么?
——这是因为姐姐想要让你这样。如果你真的是星星,那么远,那么冷,姐姐怎么能抱得到你?
“莱因哈特,你这次会在奥丁停留多久呢?”
“老实说,我不知道,姐姐。我最近可以去探望您吗?”
安妮罗杰眉宇之间掩饰着一丝愁容,环绕着宫殿终日的柔美乐声回荡在二人的缄默之间,已经显露出了她的回复。在莱因哈特捕捉到她的悲伤,并要将其转化为自己悲愤之情的助燃剂时,安妮罗杰却突然对他说:“莱因哈特,偶尔你也去参加一些年轻人的聚会吧。”
秀美的少年人脸上显露出困惑。只为战斗和野心而活,自己的弟弟不应该是这个样子,安妮罗杰害怕,战争本身,而不是敌军,在未来的某天会将他彻底从自己身边夺走,挂在天上,成为宇宙里一道恒定而遥远的星光。
“姐姐要我去参加贵族聚会吗?那种醉醺醺的地方——请原谅我不想去。”
安妮罗杰被他的孩子气逗笑了,她说:“还有很多其他的场合,不是吗,莱因哈特?”
“姐姐说的是什么呢?”
“还记得我们在腓德勒大街买下的买下的那套房子吗?六年前,你在那里附近的小学读书,还认识了很好的伙伴。”
莱因哈特只是附和般地点了点头,却没说什么。
“听说最近那间小学要在新年前举行毕业学生的成年贺典。校长联络不到你,于是只有由我来代你回复。时间过得很快啊,莱因哈特,再过几个月,你就要成年了。”
“这种无聊的聚会,我才不要去。”莱因哈特本想拒绝,但看见姐姐那欢悦中饱含期待的神情,就答应道,“好吧,姐姐。贺典在什么日子?”
“明天傍晚的十八点时分,”安妮罗杰罕见露出捉弄弟弟的笑容,“请你明天不要穿军服,我想你一定还有其他的衣服吧。”
莱因哈特打开了自己的衣柜。里面只躺着几件单身汉的军服,但已经不甚合身了。他长得像春天的树,三个月前的衣服,裤脚就已经缩到脚踝以上。他拉开另一层抽屉,总算发现了一套军官的常服,是军队分发给军官在休假时所穿的,他试着将外套披在身上,发现身量并没有变化多少,就挂在衣架上使劲拍了拍上面的褶皱,或许要拜托人帮忙熨烫一下,他心底里想。
莱因哈特是个天生的军人,年轻的头脑里充满了如何利用战术与战略的才干。他在三年前以同届第一的成绩荣誉毕业,绶少尉职衔,在被称为白银之谷的边塞行星卡普兰卡完成了军人生涯的首秀,以反败为胜之才攻破同盟军地面驻扎基地后,荣升中尉;随后又任驱逐舰哈梅尔二号的航海长,在边境巡航时遭遇同盟军奇袭,在全军覆灭的僚舰中奇迹生还,晋升上尉;十六岁那年参与第五次伊谢尔伦战役,任艾姆特二号巡航舰舰长,大破敌军重火力巡航舰,再次擢拔为少校。月余后,他接到了军务省单独分派的机密任务,要他不惜深入同盟腹地捉捕卷携导向性杰夫粒子的叛逃之人。然而他以奇策之姿突破敌人的封锁,凯旋回国。虽然才是一个少年,他却已积累了无数人一生难以望其项背的功勋。
然而现在不世出的天才正躺在床上,窗外是布满星斗的恬静夜空。银白的半月挂在天上,亮得他睡不着。不能看望姐姐,他几乎有些孤独,窗外的大麻鸻发出哀婉的叫声,忽远忽近,他先是利用天才的听觉试图侦查出敌人所在的位置,好把这叫声彻底驱逐,后来,他意识到自己的可笑,试着与这群窗外聒噪的宾客们和平相处。这些鸟一刻也不停歇地相互应答着,好像有源源不断的情感必须向同伴倾吐……同伴,莱因哈特想起幼年军校里那些门阀出身的胖家伙,脸上挂着麻子,乐此不疲地起他的哄,造安妮罗杰的谣,还有自己服役以来遇到的许多人,譬如哈梅尔二号时遇到的,不屑与平民士兵相提并论,也憎恶毫无才具的贵族的平民之光贝德拉姆。我所要做的事情注定是孤独的。金发少年将手臂枕在头下,使劲抻了抻长腿,床板随之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微声音。
第二天清晨,吉尔菲艾斯已经熨好了他的长外套与衬衫了。
他的室友伊斯特是帝国文艺综合学院的大学生,读的是人类早期哲学与雕塑双修学位。但他来自二线行星,又是没有产业的子爵家次子,所以反而要靠领奖学金来度日,与出身首都小官吏之家的吉尔菲艾斯相比反而是后者的生活还要更滋润一些。这个小伙子心思单纯,毫无贵族做派。近年战事频发,因此政府对大学的投入经费显著削减,首当其冲的就是伊斯特这种大而无当的艺术学院学生。他为此要更勤奋地埋头苦读,怀着哪怕只剩一个资助名额也非得夺到它不可的念头。为此他经常被红发室友看到叼着蛋白棒在昏倒在书桌前——一旁的马克杯上黏着浓得没有冲开的膏状咖啡痕,垫在画满了怪诞草稿的笔记本上。
“抱歉,我打扰到你了。”吉尔菲艾斯抱着温热的衣服,发现挂着一对青黑眼袋的伊斯特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伊斯特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并不介意。阳光挂在窗户外,室内的空气中充满了煎蛋与蘸酱烤吐司的和蔼。伊斯特肚子发出轰隆隆的响声,“齐格弗里德,”他红着脸,“你做了早餐吗?”
当然,红发的少年做了两人份。在起初,他听说与他合租的伊斯特出身贵族时,还害怕这人每天至少要舔一罐的鱼子酱,后来发现伊斯特不过是只会沉浸在无菌的理念世界中的纯实学生罢了。
两人风卷残云般地吃完了早餐,伊斯特带着面包屑的手指捋了一把自己蓬松的乱发,
“谢谢你,齐格弗雷德。”
“只是吐司与鸡蛋,请你不必客气。况且我不想看到未来的天才艺术家饿死于房间门口。”
“齐格弗雷德”,长他三岁的青年看起来神色有些慌乱,眼睛中的神采在遇到吉尔菲艾斯那对比青金石还要昂贵的海蓝色瞳孔时,突然像什么小动物一般躲闪起来。
“怎么了?伊斯特?”
“你的眼睛,很,很漂亮。”他笨拙地说道。
吉尔菲的父亲,还有祖母都有着同样的瞳色,因此他觉得这没什么特别的。据说这种颜色和他的一头卷发都来自于地球时代生活在较低纬度靠近地中海的近东民族,他正准备把这事告诉伊斯特的时候,长他三岁的室友语气突然像个孩子那样激动起来。
“齐格弗雷德,你真是一个好人,”他眼睛眨巴着,脸也跟着变红了,不能把更多的话语在抒情前铺垫出来,把什么“我在您身上看到了优美与诗意”,“你就像八月夜间的雾一样令人舒适”之类的蹩脚话统统忘在了脑后。他含糊着道,“请你跟我交往好吗?”
吉尔菲艾斯怀疑自己的听觉。他倒是没受什么惊吓,他有过几段与女孩子交往的经历,也领略过几位只好避之不及的年长男性的“青眼”。只不过这当儿,他只好呆呆地说,“伊斯特,你是为了吃到早餐才这样说的吗?”
淡棕色的伊斯特吱嘎一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说实话,他也算得上是一位纤瘦的英俊青年。他的瞳孔是棕绿色的,因为特别浅的缘故,总被室友像红宝石溶液染成的红发灼伤视线,而被迫眯起双眼。
“不,你误会我了,齐格弗雷德!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你这么贤良的人,你总是这么温柔地对待我,我想成为你的朋友。”
吉尔菲艾斯也尴尬地抓了抓自己的脑袋,脸颊上飞着微红,“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不是吗?”
“不,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词穷的青年有些理屈,“是那种,更加特殊的朋友。”
红发少年没法再装傻,语气中近乎羞赧,“我没有跟男性交往过的经验,或许这不是你想要的。”
“我们可以从一般的朋友做起,”伊斯特自说自话地接着道,语气已经变得快活起来,“就像现在这样。比如,今天的晚餐可以交给我,还有,我想拜托你当我年终的作品模特…”
吉尔菲艾斯不知自己是怎么迷糊地离开公寓的,走出门才发现自己穿着居家鞋。因为今天的聚会,他要回一趟腓德勒大街,他曾经和父母住在那条街上十年之久,直到他们举家搬到了离他父亲办公更近的地方。
现在这座二层小屋租给了一对姑侄居住,临街的一楼被改成了花艺店。姑姑安妮塔是远近闻名的花艺师,侄女希亚十五岁,也跟从姑姑一道学习花艺。若非租给她们,恐怕吉尔菲艾斯那爱兰如己命的父亲断然不会弃置自己的兰圃于不顾。
当他重新迈入街上时,立刻就忘记了那所小小公寓里发生的一切。冬日的暖阳有金子般的质感,给奥丁的街道镀上一层热情的色调。像吉尔菲艾斯这样心性温柔的青年是很容易受到感染的,他踏步走着,感到一股畅快的充实感从心里升起。一路上的行人也好,旅客也好,每个人都看到红发少年朝气蓬勃的样子,于是也报以同样的微笑。在他走了约莫半个小时,终于来到儿时住处的街角时,看到了这对姑侄所开的花店。
他跟所有客人一样排队等待买新年的鲜花。希亚在在队伍的末尾发现醒目的红发,惊讶地冲他挥手,“吉尔菲艾斯先生!”
“麻烦给我一束花。”他眨了眨眼,没有因为抢了别的顾客的位置而感到内疚,“今天晚上我要参加同学聚会,我想把花献给老师。”
“您可真是温柔”,安妮塔是个料理花的好手,能从每一片花瓣中找到属于花朵独特的位置,“说起来,您自己不也要成为老师了吗?附近街区的年轻母亲都在打听红发的好青年毕业后会被分到哪所幼稚园。”
吉尔菲艾斯方才因为步行而感到的额角上的微汗,现在已经浸湿了他打鬈的红发。
“您别打趣我了。我只是一个平平的幼稚园老师罢了。”
“幼稚园老师又怎样?难道你不是按照自己的心意来选择职业的吗,先生?”安妮塔把几多看起来不起眼的小花绑在花束里,“凭照自己的良心努力,谁又能断定世界上职业的高低呢?难道作军官的一定要比作苦工的要上等吗?”她把花束裹好,在外面缠上一根坦桑石一样的淡蓝色丝带,然后递给他。
“怎么样?”
“很美,也很香——”他指着其中的浅白色花朵说,“这种花很美,是什么?”
“狮头茉莉。别看它挺娇小,但却是女士们最钟爱佩戴的花朵呢,吉尔菲艾斯先生,你有女友吗?我可以免费赠送给这位幸运的女孩儿一对茉莉手环。”
吉尔菲艾斯想起了什么,突然脸涨红起来,说什么也不肯收下,付了钱之后匆匆离开。
“奇怪,”女老板看着他离去的身影,对自己店里正在挑选花卉的顾客们说,“方才来了一位金发的美少年,他也拒绝了我的茉莉手环。最近的年轻人可真奇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