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亲爱的日记,今天是晴朗的一天。
我瘫倒在地上,直到长跪不起后酸软的膝盖终于能够负担起原本的重量,才强撑着走向书桌,拿起笔,在洁白的纸上写下这段话。这恐怕将是我最后的一篇日记。
我的上帝,全知全能的主,您究竟身在何处?
那个恶魔对我下达了为期三十六小时的最后通牒,逼我做决断,否则永世不再与我相见。我不停地祷告,祈求您能在我面前显灵,告诉我一个无助的灵魂究竟要何去何从,究竟怎样才能摆脱这般痛苦的折磨,怎样才能得到您的宽恕和救赎——或者得到您最严厉的惩戒,请赐我的罪,褫夺我的一切荣光——原谅我的语无伦次,只要您肯指点我,在我即将一脚踏进深渊之前,告诉我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还剩不到三个小时,我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像无可救药的瘾君子一样,我真想立刻打开酒柜,取出最顶格的红葡萄酒,不管不顾地喝下去。但我不能这么做,我必须在日记里写下最后这段话,以防我真的再也回不到这里——我的书店,我位于人间的伊甸园——我希望日后如果有谁想要还原这段历史,评判名为亚茨拉斐尔的权天使不算短暂的一生,他们——尤其是您,全知全能的主,我永远信仰、爱戴的唯一真理——能够发现,在我堕落前的最后三十六个小时,我是怀着一颗怎样煎熬的心一步步走进黑夜,像一只从未见过真正黑暗的雏鸟,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徒劳而绝望地把自己缩进早已粉碎的蛋壳里,朝着无可避免的一切发出哀婉悲戚的鸣叫?这种堕落与快活和享乐毫不相干,如果必须对我的一生加以评判,我唯一祈求的公正便是——我以一名天使所能具有的全部圣洁起誓——我的堕落绝非出于纵欲。
这一切始于十四世纪。
六天前的晚上,新年前夕,克劳利又一次对我说,很高兴迎来一个新年,因为他痛恨十四世纪,时间带给他最大的好处就是每一天都让他离十四世纪更远。
如果能拨回时钟的指针,回到那个节日的夜晚,我一定会对他的话表示微笑和赞赏,绝不冒失地与他争辩。我必须坦言,与恶魔相处的大部分时间,我总是莫名其妙地出于一种争强好胜的心态,喜欢抓住他的小疏漏不放,力争在言辞上胜他一截,让他心悦诚服。这实在是一件自讨没趣的事儿,我很清楚,在地球上针锋相对了六千年,我们谁也没办法说服谁。但是,那天晚上我得意过头了。我们开了四瓶拉菲,杯子里还剩下大半的白葡萄酒,克劳利突然掏出一瓶佳酿,直接放进我酒柜的最顶层,他说,等到下一个千年之际拆封开瓶,一起畅饮,迎接新世纪。
我很高兴。这是一次小小的胜利,因为难缠又挑剔的恶魔选择了我所钟爱的一款酒,以往,我端出这种酒,他总要不留情面地奚落一番,无外乎有损格调一类云云,直到我收起笑容,隐忍地露出些许不快,他才撇着嘴闷声不响地喝下。这一次,面对世纪新年这样隆重的场合,他破天荒地退让了,这等于变相承认了我的品位要优于他,进而,可以合理推断,神圣的天堂意志终将战胜腐朽堕落,这是我不懈坚持换来的成果。因此,我太得意了,我一心想着乘胜追击,根本不曾料到事态的发展全然不受我的控制。
我兴冲冲地放下杯子,很郑重地清了一下喉咙,在他吊儿郎当地翘起腿,啜饮最后半杯酒的时候说:
“你没有理由讨厌十四世纪,克劳利,如果没有十四世纪,今天我们不会坐在一起。”
他眯着眼睛看我,晃着酒杯,眉毛拧成一条冥顽不灵的小蛇。
恶魔嘲讽地说:
“那是当然,没有十四世纪就没有十五世纪,没有十五世纪就没有十六世纪,没有过去的每一天就没有今时今日,所以这和我讨厌十四世纪有什么关系?”
这明显是偷换概念,但我没有揪住他的谬误不放,而是直截了当地指出问题的关键。
我非常严肃地看着他,说:
“如果没有十四世纪,我不会愿意和你一起喝酒聊天,更不会爱你。”
他跳了起来,杯子里的酒淌了一地,我最珍爱的波斯地毯从浅米色变成了浅灰色。我很心疼,但我向上帝发誓,我一点责怪他的意思都没有。他喝醉了,整条蛇介于神经大条的迷糊和多愁善感的激情之间,随时可能从一种状态切换到另一种。我一点都没有表现出不悦,所以,当他从椅子上跳起来,勃然大怒地让我注意言辞的时候,我非常惊讶。
“不许再这样对我说话!”
他几乎咬牙切齿,双手按在我的扶手椅上,龇着一口獠牙几乎贴上我的脸。我能看清他嘴角肌肉不自然的抽搐,仿佛下一秒要咬断我的脖子。我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安抚他。没有一个天使会同一只喝醉酒的蛇计较,尤其还遇上难得休战的新年假期。
我推开他的手臂,拉着他站起来,耐心地引导他回去自己的座椅。
“对不起,亲爱的。”我十分诚恳地说,“我知道你不喜欢一个天使对你说爱,但是,请不要把它当成一种负担,你也做过天使,所以,你知道的,爱对我来说和呼吸一样自然,我没有办法控制。当你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就像爱天上飘过的一片云一样爱你,我向你保证,这绝不会增加你的负担,这样的爱落在你的身上比最最轻薄的雨丝还要轻,不会有损于我们彼此的立场,就像有时我忘了天使不可以对恶魔说谢谢,但也没引来多大的麻烦一样。”
克劳利冷冷地看着我,没有被说服。他一向都很固执。
“我已经受够了——我从来不是一朵从你眼前飘过的云!”
他瞪着黄色的铜铃,凶狠地捏紧拳头,关节和青筋咯吱作响,好像这双手有自己的想法,倘若不加以束缚,它们就要擅自行动起来,做出违背他意愿的事情。
“没有一朵云愿意为谁留在原地!”
他咆哮着,转身奔向大门。我没有拉住他,因为门是锁上的,没有我的奇迹绝对打不开,为了确保愉快的新年夜不被人打扰,他是知道的。但是克劳利没有要我开门,也没有减速。他直接撞断了门框和玻璃,带着一身锋利的碎片冲了出去。我只来得及眨了一下眼,声音还压在嗓子里,恶魔又打了一个响指,包括染上酒污的格纹地毯在内,所有东西又恢复如初,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直到现在,我才把这件事写进日记里,因为接下来的几天我实在很忙。我从早到晚思考他说的那句话——“没有一朵云愿意为谁留在原地”。
这不像克劳利会说的话。他确实能说会道,擅长夸张和讽刺,但是“没有一朵云愿意为谁留在原地”,这句话过于文绉绉了,可以从好几个不同的角度加以阐释,每一种都不符合他的风格。我猜这可能是某个警世格言,背后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含义,他故意说给我听,让我难堪。他的目的达到了。迄今为止,我的生活都被书籍占据,可我竟然不知道要从哪一本书里找出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我自以为满腹经纶,却连一个恶魔脱口而出的典故都不清楚。想想我在他面前夸口说过的话,简直让我坐立不安,面红耳赤。
整整三天,我都埋首坐在书堆里,四处翻找那个我不知道的典故。人们在街头狂欢,四处都挂着彩灯,燃起烟花。外面很吵闹,我没能在第一时间听见铃声,也没看见克劳利是如何抱着一大束玫瑰花撞开我的大门,翻过丘陵一般绵延的书堆,一声不吭来到我的面前,伸手夺走了我的金丝眼镜。
我大吃一惊,对他的冒失行动很是不满。这次我不能劝慰自己说他喝醉了,不要同他计较。我忍不住用责备的眼神看着他,无声地命令他自行检讨。克劳利明白了我的意思,他把花束扛在肩上,空出一只手握在唇边,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对不起,我不该发火……呃,这算一个道歉。”
那束巨大的玫瑰十分惹眼,和他的头发一样鲜艳,是我最喜欢的颜色。我只好说我可以原谅他,只要他能告诉我“没有一朵云愿意为谁留在原地”这句话的出处。
“没有出处——出处就是我,我原创。”他说得理直气壮,理所当然,附加几条不耐烦的抬头纹,表示他对这个问题十分不屑。末了,他还补充道:“怎么了天使,你的眼睛红得像兔子。”
直到这一刻我才真的生气了。
“没有什么。请把你的花拿走,没有谁跟朋友道歉的时候带着红玫瑰。”
“朋友?哈,拜托,别告诉我你还要来这一套。”
我啪地一声把书合上,忍无可忍地道:
“好吧,如果你更愿意定义我们是’敌人’,那也请自便!”
克劳利阴沉下脸来。他突然用力一甩,把花砸在地板上,那些娇嫩的花瓣瞬间落了一地,我的心跟着抽动了一下。没等我反应,他又猛地扳过我的肩,把我压在书架上,一双黄色的竖瞳在我面前放大,直到他的嘴贴上我的唇。
“那你怎么定义这个?”
他放开我,气喘吁吁地说,仿佛刚刚被地狱犬追着绕苏活街区跑了十个来回,眼睛凶狠又明亮。
我惊讶地看着他。我的嘴巴在流血,但是一点也感觉不到疼。可能是因为他的尖牙刺伤了我,蛇毒进入血液,麻痹了神经,所以我不觉得疼,只觉得两腿发软,有一种立刻就要向前跌进他怀里的冲动。
我没法定义。因为在不同的时代,亲吻的含义都不尽相同。这一切始于十四世纪。
我曾经天真地以为,在耶稣罹难又复活后,我主已经宽恕人类的全部罪孽,不再向祂的子民降下严酷的惩罚,直到时间来到十四世纪。
这是一个灾厄横行的世纪。我至今不敢回想那般残酷的人间。那时的日记被我锁进最深的地下室,每次不得以进入那个房间,我都闭着眼睛像瞎子一样摸索,生怕自己不经意瞥见那些文字——哪怕只是日记干枯的外壳表皮——而令不堪回首的往事浮现在眼前,轻易击穿我的心脏。
究竟是不是我主发明了黑死病,我不得而知。我只知道,当瘟疫无可控制地蔓延,吞噬每一个生机勃勃的城镇,热闹的街道和欢快的河流转眼间遍布死尸之时,一切为时已晚。
至高大天使长听完我的汇报,微笑的面容浮现出一丝厌倦。他极尽全力表现出对事态的关切,以及对手足无措、像失去庇佑的羊羔一样惊恐地咩咩直叫(加百列原话)的下属的宽慰。但很显然,这些都不是大天使长所擅长的。
“我唯一能向你透露的是,我们并没有任何特殊安排。”
加百列稍微欠下身来,对我露出八颗整齐洁白的牙齿。这是他所能给予的全部善意。
我失魂落魄地离开天堂,如同失去庇佑的羊羔。
上帝并没有特意降罪于人类,所以,这是为了惩罚我。
过去的几千年,我本该指点亚当和夏娃的子嗣,引导他们一步步走向富饶之地,可是,由于我与生俱来的软弱和愚钝,由于我罪无可赦的疏忽大意,羊群被赶进了死亡之谷,而我,唯一驻守地球的权天使,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遭受惨绝人寰的屠戮。
我不能真的坐以待毙。假如我遵循天堂的吩咐,像往常一样袖手旁观,罪恶的污痕将永世不得洗刷,黑色的污点日复一日侵染、啃噬我的心脏,乃至整个灵魂。
我四处奔走,劝说人们远离感染者,把病原隔离,但当时的人类显然无法接受,连教会和乡绅都把我视为异端邪说,将我拒之门外。我理解他们的苦衷,当着人们的面将饱受病魔折磨的亲人从他们怀里夺走,这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我无法强迫任何人。既然不能隔离人,那就只能隔离老鼠。
接下来的半个多世纪,我走遍了大陆上各个城镇,四处搜寻老鼠,将它们聚集在一起。我为这些懵懂的生灵开辟专供他们生衍的王国——本质上仍然是牢笼,只不过宽敞富足得多。我的能力有限,至多只能确保携带鼠疫跳蚤的老鼠产下洁净的后代,有朝一日疫情成功隔绝,再将它们放回原先的栖居地。这是一项艰苦的工程,每一个环节都务必万无一失,这消耗了我的全部。
克劳利恐怕会对此嗤之以鼻,在他看来,这不是“消耗”,是“透支”。
他找到我时,我正用锯齿锯断一条木头。前一个城镇的地下暗道错综复杂,完全超出我的预估,捕鼠工作也成倍增长,好在我最终想出办法,按时完成了计划。代价就是,短期之内,我除了坐在地上锯木头,为扩建鼠群王国做准备外,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做其他任何事。
“你这是在做什么?”
“如你所见,从源头上遏制瘟疫。”
克劳利瞠目结舌地看着我,还有我身后的老鼠伊甸园。我们有好几个世纪没遇见彼此,我几乎忘了地球上还驻扎着一个恶魔,和我一样,孑然一身,被整个族群遗弃。
见我不愿搭理,他便悠闲地自行参观起来。老鼠们个个饱满健硕,给了他不少乐子。
“真是不可思议,就算有充足的食物和水,它们还是斗得你死我活……哦!这一口可够它受好几天了,干得漂亮灰鼻子将军!”
克劳利晃晃悠悠地背靠阴凉的大树坐下,双手枕在脑袋后面,嘴里衔着烟草。我没有赶他走,因为顾不上这些细枝末节,只要他不捣乱,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在我打下第十三个木桩的时候,他突然起身,冲到跟前,按住我的手。
“你不觉得自己该停下来了吗,亚茨拉斐尔?”
他直直地盯着我,语调很平,没有起伏。我浑身匀不出多余的力气,当他抓住我的手腕时,锤子脱落了,被他眼疾手快抢了过去。
“时间宝贵,克劳利,我不想浪费在无谓的争斗上。”
短短一句话,我说得口干舌燥。如果有力气,我已经冲上去揍他了。
上帝原谅,我并不是一个暴戾的天使,可当我走过大陆,我看见一张又一张了无生气的病容,听见一声又一声悲痛欲绝的哭嚎,而我却只是麻木地赶路,沿着阴沟追逐老鼠,无暇为脚下无数具不知姓名的尸骨跪下祈祷……我的灵魂被撕碎了,碎成一块破烂的布条,整个分崩离析,某些重要的部分永远离开了我,我感到自己是如此的陌生,却无能无力,只能维持着绝望的清醒。
上帝要惩罚我,我没有逃避的理由。只是当克劳利沉默地按住我的手,一言不发地看着我,那利落的、毫不客气的眼神分明是一种指责。他说,你该停下来了亚茨拉斐尔,就好像我一直在不停地逃避,而“没有时间”只是我用来逃避的借口。
“往好处看,亚茨拉斐尔,升入天堂的灵魂正在暴增。你其实没必要多此一举。”
克劳利依然钳着我的手腕,我试图甩开,只换来更紧的束缚。
“不错,你说的对,整个天堂都在庆贺。每年我都收到圣德芬或是加百列本人亲笔签名的表彰信,而这几十年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你懂吗,我什么都没做!”
我控制不住地朝他大喊。克劳利逼近一步,抓住我挥舞的另一只手,现在我只剩下嘴巴可以动弹。
“你觉得我应该高兴吗克劳利?他们在死去!每一个人!教堂盖得越来越高,因为除了祈求死后能升入天堂,活着的人没有剩下任何宽慰了……进入天堂的灵魂在暴增,因为他们还没来得及犯错就死了!难道让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受尽折磨后把她从母亲的手里抢走,只为了庆祝她能早早升入天堂,你觉得这样好吗?你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该死的多此一举吗?!”
“不。”
克劳利平静地看着我。他的眼神让我突然清醒,仿佛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他与此事无关,我却平白无故对他宣泄怒火。因为我是一个软蛋,我不能冲上天堂,与加百列等一众大天使对峙,也不敢面对自己的无能和懦弱,只是日复一日逃避着赎罪。直到这个恶魔出现,看穿我的软弱,撕开外层的伪装,露出我残破的灵魂。
我感到无地自容。
“别这样看着我。”我闭上眼睛,努力把声音里的哽噎压下去,“你还不如朝我挥一拳头更能保全我的体面。”
他没有挥拳。克劳利从来都不是一个暴戾的恶魔。就算我这么说,他也不会伤害我。
我闭着眼,麻木地等着。我不知自己究竟在等什么,直到落进一个怀抱。
“你没有做错什么,天使。你只是累了。”
他抱住我,下巴搁在我的头顶,用指尖抚过我的发梢。
“你没有做错什么”
——我一直在暗中祈求有人能对我说出这句话,有人能原谅我,宽慰我。现在,愿望实现了,虽然不是上帝,不是加百列,也不是哪一个天使上司或同僚,而是一个无意间路过此地的恶魔解除了禁锢的魔咒。
克劳利一定发现自己的前襟湿透了,所以一动不动地抱着我,把我的脸按在胸前,顾及我的体面,没有看我的狼狈模样,直到太阳下山,天彻底黑了。
我们坐在篝火旁休憩,谁都没有再说话。月亮升到中天,我长叹一声,起身准备继续劳作,克劳利突然掰开我的下巴,把壶里的葡萄酒粗暴地灌进我的喉咙。
十四世纪没有完善的发酵技术,酿出的葡萄酒又酸又涩,但却是我最钟爱的风味。克劳利或许已经忘了,后来一直受他诟病、被他贬得一文不值的那款葡萄酒与他当初强迫着喂我喝下的是同一种酒。
那酒很好喝。
等我醒来,已是第二天的清晨。新的老鼠王国已经竣工,有了更多的地盘,鼠群在短期内不会爆发战争了。
克劳利躺在树荫下,蜷着身子,沉沉睡着。他的周围散落着奇形怪状的木屑,看来他与木材军团开展了激烈的鏖战。
我小心地走过去,蹲下身。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洒落,鸟鸣啾啾,世界在静谧中孕育着希望。
晨风拂过他的发丝。克劳利皱着眉,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看上去既刻薄又无情。
没有人看见我们,除了摇曳的阳光和绿荫。
我低下头,对着那张薄情的唇快速地亲了一下。克劳利没有醒。
我的主,我的圣父,我的全部信仰。
我没能阻止黑死病,也没能劝说天堂拯救人间。如果这些罪孽不足以招致严厉的惩罚,那么悄悄地爱着一个恶魔,像一朵云一样,跨越大海高山只为远远地看他一眼,在他抬头察觉前化成细密的雨丝落下,匆忙吻过他的唇,立刻销匿不见——这也算不得什么罪大恶极,对吗。
我自认为绝非罪大恶极,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个吻,当时的我并没有在想任何事,克劳利的嘴唇与他喂给我的葡萄酒一样苦涩,而我也从此嗜好酒精。
“那个亲吻代表友谊……即使是最内敛的民族,最保守的教徒,也会在十四世纪用吻表达友谊。”
我这样回答,努力控制自己直视他的双眼,不要低头去看摔得鲜血淋漓的玫瑰花瓣。
“我要听实话。”
克劳利按着我的肩,把我压在书架上,力气大得像要捏断我的骨头。
“我说的都是真的,克劳利。”
“对,我最恨这一点。真话都被你说完了,我只好一直撒谎。”
他的语气冰冷,面容阴鸷,像一个真正的恶魔。
“你知道我为什么痛恨十四世纪吗?”
“……因为十四世纪,你一刻不停地帮我锯木头,撒木屑,处理老鼠的尸体。”
“不,亚茨拉斐尔——我恨十四世纪,因为你吻我的时候我在装睡,我没有第一时间睁开眼睛跳起来,看看你眼里装的到底是不是友谊。”
他一字一顿地说,突然笑了。
“你敢不敢在我醒着的时候再来一次,出于友谊的吻?”
他语气里的玩笑超过了认真,可我的手却因恐惧而颤抖。
“为什么你不再吻我了?为什么你不敢看我的眼睛?”
假如他在那个时候选择继续拷问下去,哪怕只多花一分钟的时间,我恐怕早已出卖了自己的灵魂。然而他没有。
克劳利转过身,背对着我,捡起地上的花束。
“我是来向你告别的。我给地狱主管写了调职申请,这些年积攒的业绩够我升个一官半职了,我可以谋个更好的差事,去比邻星圈个地,等到人类殖民太空之后还能抢个先手……三天后,晚上十一点,我来见你最后一面,有什么要说的到时候再说吧。如果没有,我保证,这是最后一面了。”
他挥手走了,留下一地零落的玫瑰。
现在我写下这句话时,时间还剩不到一个小时。
我的主,您为何还没有向我显灵?我只想把头埋在您的膝上痛哭一场。我到底该怎样留下他?难道一定要我越过那条界限,我清楚地知道一旦跨过就再无回转余地的界限吗?
我日夜向您祈求,希望事情出现转机,让克劳利留下,哪怕我只能远远地看着他,让泪水化成云和雨,落在他的唇上。我做不到,仁慈的主,我做不到。
我要向着深渊跳下去了,我要向着堕落迈步了。当我跌落,您会伸手接住我吗?还是会任由我的身体下坠,直到最深的谷底?
全知全能的主,请原谅我,请责罚我。我始终爱您,用我全部的信仰和真心仰慕您,即便从此堕落成丑陋漆黑的怪物,我也会始终如一地爱您。
……
——————————————
门外响起刺耳的鸣笛,催促着,一声盖过一声。
亚茨拉斐尔一惊,钢笔滚下桌去。他扔下眼镜,跌跌撞撞地推开大门。
熙攘的人流,热闹的彩灯,欢乐的节日气息。
克劳利站在街对面,倚着黑色的本特利,望着他不发一语。
亚茨拉斐尔踉跄的脚步停在马路前。
“以防万一,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克劳利摘掉墨镜,挂在胸前,动作比平时笨拙了不止一点。
“如果以后再也见不到我,你会过得比现在更好吗?”
“不!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比现在更好?”
亚茨拉斐尔抽噎着,因强烈的情绪浑身战栗。
恶魔夸张地长吁一口气:
“那就太棒了,因为——我骗你的!哈哈哈哈!”
他大笑着,原地跳起舞来。
“鬼才要离开地球去什么比邻星,你不会当真了吧天使?我根本没给主管写过什么该死的申请信!”
亚茨拉斐尔呆呆地看着他,泪水凝在了脸上。
“恶魔负责说谎,还记得吗?”
他得意洋洋地拉开车门,抽出一大捧玫瑰——金黄金黄的玫瑰,和他瞳孔的颜色一样艳丽。
“向朋友道歉不可以用红玫瑰,没问题!给你黄色的,象征友谊的黄玫瑰,外加八遍道歉舞,够吗?”
克劳利龇牙咧嘴地笑着,身体扭成麻花。他的笑容很勉强,那双黄色的眼睛从未如此黯淡。
“我不会走的,亚茨拉斐尔。我很高兴可以一直做你的朋友。”
他油滑地眨了眨眼。与他的眼睛相比,连夜晚都变得明亮。
亚茨拉斐尔捂住脸,眼睛红得像兔子。
“你又在骗我了,克劳利……”他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破碎的微笑,“但我不想继续骗你。”
他突然起步,加速,向深渊冲去。
黄色的玫瑰从手里滑落。克劳利睁大了眼睛。
亚茨拉斐尔张开双臂,飞身向前扑去。
他朝着深渊坠落,而深渊接住了他。
烟花在头顶绽放,伴随一个超出友谊界限的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