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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井寿痔疮发作了。一开始他只是觉得有点疼,上厕所发现屁股在流血,马桶里鲜红的液体在旋转的画面令他冷汗直流,提上裤子就开车去了医院。医生是个白发苍苍的长者,语气温和地让三井趴病床上,啪啪两下戴上橡胶手套,掰开三井的屁股迅速看了看,并没有立刻下结论,而是按了一下墙上的什么键,登时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女涌进房间,纷纷来到三井的屁股后面,严肃地进行观摩。三井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老医生便将大灯一开,认真地扒拉着三井的屁眼,一面跟学生们讲解着这种外痔的形状多么完美,多么适合手术,还提问割掉的时候应该用哪种缝合手法,引发学生们的点头和讨论。
三井趴在原地,但凡是个人都会在此刻感觉到被冒犯,何况三井这种自尊心非常强的男人。但此刻医生们认真的态度形成一种令人无法拒绝的氛围,仿佛自己不配合就显得违背科研精神,好在收费昂贵的私立医院还算有点良心,两名护士上前来对着三井不断鞠躬,嘴里客气地说着抱歉,今天正好有实习医生到岗,感谢三井先生配合临床观察工作,之后我们会赠送您冰淇淋作为补偿。
这种哄小孩一般的措辞让三井苦笑了一下,他摆摆手,大度地表示算了,看就看吧,只要能治好就行。
没想到这一笑定格了三井寿近期最后的潇洒。德男走进病房来的时候,三井已经动完手术三小时,麻药效果已过,他正在承受非人所能忍的剧痛,不能翻身,不能下床,全身僵硬,屁眼像一把锯子在拉进拉出,三井疼得流汗,又不愿意吃止痛药,手抓着床单,咬着牙忍住不发出太大的吟痛声,都快翻白眼了。
德男捏紧了拳头,感到心疼。来之前他已准备好了安慰的说辞,他想说没关系的小三,人们都说十男九痔,这样的小病怎么能难倒你!实际上,没有什么科学数据能证明男性有更高的罹患痔疮的概率。医生只是告诉德男,像三井寿这样体能指标非常好的运动员,被痔疮折磨确有更深层次的原因:三个月前他的膝盖旧伤复发,躺床上休养却导致肠胃功能紊乱,具体表现为便秘。“三井先生是为了世锦赛的训练积极地复健吧,所以忽略了这种问题带来的隐患,接下来的恢复一定要上点心了呀!”医生嘱咐着德男。
但是德男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他所熟知的二十九岁的三井寿是一个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在大学开始签球队后的三井比任何人都加倍小心地维护着这副躯体的健全,体能提升、营养补充从不懈怠,流感季节连人多的地方都不会去。
现在的三井寿双目紧闭,德男进来后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的事情(本意是想让三井转移注意力,却让三井更心烦了)也没能让对方减轻一丝疼痛,他看到三井咬紧牙关,头埋在枕头里动弹不得的样子,空荡的病房里弥漫着孤单的气味,便叹口气,把探望带来的高级水果往病房冰柜一放,走出房间开始拨打电话。
响了两下对方就接了,德男挠挠头,没怎么客套还是直接说了,毕竟跟对方太熟:“我说宫城啊,你们还要冷战多久,小三又住院了......”
宫城良田从冲绳回来时已经是一周以后,他先把薰送回了家,再送安娜去见她的朋友,因为新车买来还没开过,安娜很想开一下,宫城不肯,安娜就说那你得送我去,宫城想了一下,掏出墨镜口罩戴上,安娜翻个白眼说都认识呢,别摆你那球星谱了小良。
宫城臭屁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安娜没想到的是,朋友带来的两个新朋友都是篮球迷,对方见到宫城便脸红着要了签名,还为他加油说即使退役也会一直支持你的!宫城走的时候对这群女生点点头,把跑车钥匙丢给安娜,揉了一下对方的头发便离开了。女孩子捂着嘴小声地赞叹宫城选手好帅啊,真人脸好小身材好好,不愧是美国回来的私服好会穿啊,安娜笑眯眯地敷衍着点头,心里想的是哎点菜吧,快别惦记那个死基佬了。
宫城良田站在南青山的十字路口,看看手表,决定拉长战线,逛一下街再去医院接三井,于是迈进了旁边的买手店,东挑西选,没看见喜欢的,转战下一家山本耀司,不是他爱的风格,但这双鞋似乎挺适合三井,买了;往前就是Prada,绛紫色衬衫不错,店员很熟悉他,自觉地拿了适合184身高的型号给他,宫城瞄了一眼便点点头,对方一边夸宫城品味好,一边又推荐着新的外套。
最后拎着大包小包坐上出租车时,宫城才粗略看了看,里面大概只有三件是给自己的。他不自在地撇了一下嘴,墨镜拉下来遮住脸,说了医院的地址。一路上,他还是有点紧张,不由得伸出右手摸着左手手腕。
快两个月没见了,他得想想开场白怎么说才不落下风。虽然对方是病人,可是上一次吵架他也元气大伤,两个人从认识到现在还没冷战这么久过,宫城实在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发起脾气来六亲不认的三井,便带着家人回冲绳探亲了,一去就是两个月,三井也从头到尾没有联系过他,如果不是德男打电话来,宫城此刻还躺在宫古岛的沙滩上,喝着冰淇淋苏打--三井在身边的时候不会让他喝这些,他很注重养生。
没有三井管这管那的时候其实怪舒服的,宫城在冲绳的时候享受了某种单身的快乐,不用打比赛,不用担心体重管理,也不用牵挂着谁--至少表面上不用。
但是此刻,看着三井神采奕奕地和医生护士们聊着天,一副屁事没有的样子,宫城突然心里发闷,觉得自己想要通过疯狂购物打消的火气又窜了上来。他面上还是淡淡的,把东西往沙发上一放,医生便笑着跟他打招呼,说明了术后养伤的情况便和宫城握手离开了,走的时候也不忘恭喜宫城选手健康退役,宫城礼貌地握紧了对方的手,颔首表示感谢。
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电视里的比赛转播声。三井双手托着后脑勺靠在枕头上,看着电视,不看宫城。
宫城转头看着窗外,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数字。数到21的时候,三井还是开口了。
“你要在那站到什么时候?”
“......我以为你还想看看比赛。”
“打成这样有什么好看的。”
“那就回家?”
“......嗯。”
话是说了,可没人动一动。三井把手放下来,好像要掀开床单,但是他停下来,手抱在胸前。
宫城叹口气,走上前。
“现在能下床吗?”
“可以。”
“那你自己试试?”
“......”
三井下床的时候宫城没有扶,他看着三井撑着床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温热的身体向他靠过来,熟悉的须后水味道令他心里涌起一点酸胀感。
三井踩在拖鞋上,手叉着腰试图站直,但是这个动作让他忍不住夹紧了双腿并露出呲牙咧嘴的表情,宫城赶紧一步上前抓住他的胳膊,三井把手抽出来,撑着自己的腰对他说,车钥匙在外套里。
宫城只好简单收拾了物品,又打电话让家里的帮佣过后来一趟,便开车把三井接上回了家。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宫城按捺着心里的烦躁不安,三井把手放在嘴边,静静看着窗外,整个人流露出某种疲倦感。他好像瘦了一点,头发也长了,左边的鬓发有点打卷--宫城偷偷打量着三井的侧脸。
回到家把东西一丢,三井嗤笑了一声:“倒是没忘记买买买。”宫城抿着唇,心里想着你生病,我不跟你计较。
三井把鞋一蹬,就艰难地弓着腰,换了室内球鞋,往篮球场走--三井在自己家后院建了一个小型的篮球场。宫城拉住他,问他你是不是疯了,不怕伤口裂开?
“放心,死不了。”三井甩开他的手。
“你能不能别那么幼稚?平时的自律都去哪儿了?这种时候还逞强?”宫城忍不住了。
“你现在知道关心我了?早干嘛去了。我手术的时候你在哪?”三井这时终于肯直视宫城了,他转过头,居高临下地贴着宫城,眉头皱着。
“......就一痔疮手术,别说得像什么大不了的病一样。”宫城撇开了目光,他在忍耐,“如果不是你当时要发那么大脾气......”
“我脾气不好,你脾气就好?你把家里能摔的都摔了,还想要我怎么样?”三井的手又开始叉腰,他也在忍,伤口还未完全愈合,屁股还在痛着。
“行,两个月没见你还是要吵架是吧?那三井前辈--”宫城突然强调了敬语,“请你回忆一下我们吵架的原因。”
“......我为什么要想这个,又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总归是--你的问题。”三井开始语气变得讪讪。
开始耍赖了,这个人。宫城已经开始想笑,他看着三井腿都打不直还在精神抖擞地跟他闹脾气的样子,突然之间就火气全消,往前一步抱住三井:“是是,我的问题,我的问题。不吵了好不好?”
没想到三井不吃这套,他猛地一推宫城,弓着屁股,缓缓往篮球场走去。
显然这次痔疮对他的伤害不止是手术的疼痛。宫城也有点恼,心想我都不跟你计较了你还这样。但是在一起十一年,他们吵了太多次架,宫城也滋长出成倍的耐心,他感受着这两个月没见的隔阂氛围,只好掏出手机,跟营养师商量接下来一周针对三井养病的菜单。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成了更“成熟”的那个人?宫城两个月前便开始问自己这个问题。那时他们因为宫城退役的决定吵架,三井生气的理由直到现在宫城也没想明白,他以为三井会全然支持自己的决定,就像他当时去美国,熬到打进NBA,但是才一年就决定回来,因为竞争太残酷了,看不到未来的感觉令宫城果断决定回国。三井陪着他调整状态,签约联赛球队,适应这边的节奏--比三井自己打球还上心。这么多年两个人各自经历了伤病、职业的高低潮,共同支持着国家队打进奥运会,宫城的脚伤最终让他作出了在巅峰期退役的决定--他以为这些三井都懂的。
但是在他说出这个决定的当晚,三井就指责他太软弱了。过去三井从未对宫城说过这样的话,即使在美国最艰难的时候,两人隔着时差,三井打着哈欠听着宫城轻轻地诉苦,他也鼓励着他,从未责怪他走的任何一步。
所以那天的吵架令宫城很受伤,某种程度上,三井的旧伤复发也促使宫城做出这个决定,他想着你支撑我这么久,接下来我也会好好地支撑你。可是宫城知道,按照三井的自尊心,他是不愿意听到宫城这样说的,于是他没有说出这个理由,结果三井的大发脾气让宫城感到委屈,两个人说了一堆重话,宫城红着眼睛,确实摔了一些东西--这里面一定也有自己即将退役而感到落魄潦倒的心情在,三井这个混蛋难道会不明白吗?!宫城这样想着,却整整两个月没有等到对方的示弱。
到底是谁有问题?宫城始终想不通。三井不联系他,宁愿自己一个人动痔疮手术,这也让宫城伤心。看到三井逞强的样子,他又感到心软,冲绳的阳光好像立刻就离他远去了,他只想躲进三井皱起的眉头里,用力地把那两根褶子撑开。
三井才不管宫城在这纠结伤感,他丢下宫城跑去练球了,好不容易膝伤养好,又一周没碰球,他已经双手双腿发痒,浑然不觉自己一边投球,一边裤子被淡淡的血渍打湿。宫城来到球场边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只能叹口气,抓来一个球扔向三井手里的球,叫他赶紧打住,伤口真的裂开了,你这个笨蛋在干嘛啊。
最后一句话他没有说,他已经是个成熟男人,这个家以后就靠他了,宫城默默地想着走上前,“寿,”他放软声音,用了一个更亲密的称呼,这是他能给出的最舒服的台阶了,“我求你了,回去躺着好不好?我来做饭今天,汉堡肉,还是寿喜烧?”
三井喘着气,摸了一下裤子,手上沾了血,他脸上露出懊恼的表情,看了宫城一眼,最终把球扔开,又弓着腰屁股,一瘸一拐地往卧室走去。宫城跟在后面,忍住了想扶住他的冲动。
晚饭确实是宫城亲手做的,厨房已经俩月没开火,连燃气都关掉了,宫城叫了超市外卖送来食材,做了一顿寿喜烧。吃饭的时候,他不忘提醒三井吃药。对方露出那种别把我当白痴的表情,宫城也没多说什么,想了一下,又站起来削水果,做了一杯果蔬汁给三井。
“这几天真的别折腾了,刚刚跟教练和经理人都打了电话,他们都说劝过你了,你不听。”看着三井一言不发地夹着锅里的萝卜,宫城还是没忍住。
对方没说话,锅里蒸腾的热气背后是他专注的眼神--住院这几天三餐都太清淡了。虽然面上还憋着一股劲,可三井真的很馋眼前这口肉。
宫城放下筷子,撑着头看着他。吊灯的光线撒下来,升起一股暖意,咕噜噜的汁水滚动声在他耳边散开,他盯着热气背后三井飞扬的眉眼、挺拔的鼻子,薄唇,再到下巴上的疤痕--多年前他的杰作。那时三井快毕业了,两个人还没表白,宫城要去美国了,他急得要命。他多少能感受到山王战之后两个人的关系更紧密了,除了训练,三井总是会有意无意地来二年级教室找他,有时候是给他看最新的篮球杂志,有时候是跟他说我想了想你昨天那个战术思路还是不够带劲,还有时候,他只是带着那种若无其事路过的表情,给他塞个炒面面包,说德男非要买的,自己吃不下了。
宫城很急,他准备出国材料的时候三井还乐呵呵地说真羡慕你啊,有什么不顺利的记得跟我打电话,写信也行。宫城翻个白眼想着老子没时间了,这人到底怎么想的啊。于是在一次还篮球杂志给他的时候,他把写了一百遍又揉掉九十九遍的信塞进杂志里了。上面写的是如果你不是那个意思咱们就别这样了,很感谢三井前辈这么久的照顾,希望即使我到了美国,我们还是朋友。
当天晚上三井就把他叫出去大发一通脾气,在路灯下两个人接吻了老半天。嘴唇分开的时候,三井看着宫城的嘴亮晶晶的,全是他的口水,没憋住笑了一下,宫城突然脸就红了,拳头一下就挥了上去--这好像已经变成了根植在他血液中的下意识反应。到了美国后,这双手抱不了三井的脸,也揍不了他,时常令他觉得难受。在上场前紧张得呕吐的时候,他在手心里写三井的名字,捏紧了拳头又松开。
这么多年过去了,三井就像他的一面旗帜,一刻不休地挥舞在他心头,如今他看着对方因病消瘦的双颊,本应感受到的是时光流逝的惆怅,可是宫城心里升腾起来的是无比安定的感觉。他选择在盛年的时候结束自己的运动生涯,当然痛苦过,矛盾过,生活比理想残忍,宫城不觉得自己做了不好的决定。他很清楚自己要付出的代价,和自己即将收获的未来。
只是跟三井的争执让他太不安了,他无比强烈地想要通过一种,什么也没发生的方式来消解掉这一切,可是三井寿毕竟是三井寿,他怎么会放过让宫城良田难受的机会?
“喂,你在发什么呆。”三井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宫城眼神移动到对方眼中,那双瞳孔很黑,宫城看到他眼角下淡淡的细纹,大笑的时候,三井的眼角会有好看的纹路。宫城知道那些纹路有多少是因为自己,随着两个人一年比一年更加亲密,他从过去的自闭变得放得开了,有时候他会撒娇问对方你喜欢我什么啊,三井要么就是装作听不见,要么就是随口说喜欢你倒贴我。
每当那个时候宫城就会大笑,然后感觉自己更爱这个人一点。
“吃完了?你去休息吧,我来收拾一下,顺便收收行李。”宫城收回了目光。到底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回换成三井愣愣地看着他洗碗、擦桌,这个家已经几十天没有宫城的身影,三井看着对方的背影。“......那我上去了,你别弄太久,脚,会不舒服。”
“好。”宫城没有回头,他蹲在客厅看着帮佣带回来的行李和一大堆购物袋。
宫城收拾好一切,又洗了一个漫长的澡,走进卧室的时候,三井似乎已经睡着了。他看着对方以一种脊背挺得板直的姿态背对着门侧躺着,又想起医生的叮嘱,便下楼去找到了药膏,再次上来的时候,他轻手轻脚爬上床,凑近三井问他睡了没。
顿了一会儿,三井才摇了摇头。
宫城当然知道三井没睡。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一旦在宫城面前摆不出架子,就变得出个鸟样--更像是鸵鸟,很大一头那种,把自己缩起来,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那就来上药,你肯定忘了。”
“......”三井没有拒绝,但也没动。宫城把被子掀开,三井竟然穿着宽松的睡裤--他平时从来不穿裤子上床,宫城伸手拉着腰围处,叫对方屁股抬一下,三井便翻身趴了下来。宫城把裤子扒下来,看到三井没穿内裤。好歹还是听了医生的话。
他轻轻推了一下三井大腿。“这样不行,你得跪起来。”宫城拧开了药膏盖子。他又拿起一个枕头垫在三井左膝,“好点吗?”
三井顿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头埋在双臂中,还是把屁股撅起来了。“......腿再分开一点。”宫城的手没动。他等着三井自己艰难地张开腿。然后他打开了床头灯--伤口缝合得很好,已经开始长肉,但是刚刚的运动导致有细小开裂,宫城用碘伏棉签擦过去,三井往前动了一动,宫城按住他的大腿。他的手心冰凉,三井哆嗦了一下。宫城拿出药膏涂在手指上,仔仔细细地轻贴伤口揉了起来。
三井咽了一下口水。双腿不由自主地夹了一下。
宫城没有笑话他,他只是认真地涂着药。“医生说今天开始擦这个,要擦半个月,可以隔绝细菌,促进愈合。”他轻轻解释着,其实像这样两个人互相为对方上药已经成为习惯,只是这次受伤的部位较为特殊,宫城看着伤口的模样,想象着三井动完手术时无助的样子,心里不免涌上惭愧的觉悟。
三井嗓子眼里嗯了一声。宫城抽出手,把裤子给他提上来,三井便伸出手自己穿好了。他趴在那没动。宫城起身抽了两张纸巾擦拭,并准备向洗手间走去,衣角却被一只手拉住--三井抬起脸看着他说,别走。
宫城立刻丢掉药和纸巾,躺下去抱着他的肩膀。
“......对不起。”三井侧躺着,宫城把头顶往他下巴拱了一下,找到他最喜欢的姿势--不完全和以前一样,因为他克制住了不把腿缠上三井的腰,但还是没忍住向三井怀里紧紧贴上去。
“对不起什么。”
“不知道。所有的吧。”宫城的语气变得有一点低落。
“......我已经没有生气了。”
“哦?哈!”
“喂,我说真的。”三井伸出一只手拍了拍宫城的背。
“那......可以告诉我那时为什么要这样说吗。”宫城的声音闷闷的。三井感受着对方滚烫的体温煨着自己,卷发轻轻挠着他的下巴。他吹了一口气,把那撮毛吹开--过去他总这么干,宫城便回敬地狠狠咬一口他的脖子,或者亲他的喉结,然后两个人就开始对对方动手动脚。
此刻宫城一动不动。
“哎。”三井真实地叹了口气。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叹气了。三井寿打球、养伤、输球、征服赛场,从来都很少叹气。宫城不在身边这两个月,他承认自己吵架时很冲动,完全不像平日里清爽潇洒的样子,可是回过神来的时候,宫城已经走了。他当时就后悔了。后悔了两周,他觉得这样冷静一下也不错,世锦赛是很严肃的事,日本队的排名并不靠前,他希望这次能发挥得比世界杯时更好,这样也能激发新队友的凝聚力。
这样想着,他更加发狠地训练,却没想到病倒是因为肠胃的问题。
那个时候他确实很想念宫城,可是他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打电话问那个被他刻意晾了那么久的爱人。三井有一种感觉,宫城回国之后没有像过去两人异地那样粘人了。一开始他只是觉得这孩子越来越独立,后来慢慢地,他发现两个人除了打球之外,也没有那么多话要聊,全然不像对方还在美国的时候,每天即使再累也要给他发自己的日常。
就是在那个时候,三井提出了同居。他其实想的是结婚,但是他俩都知道在国内结婚就是个形式,没有法律保护不说,曝光后还会影响事业。于是宫城就搬进他家了。三井抚摸着宫城的背,想起对方把行李箱扔在客厅就往沙发上一摊那个痞气十足的样子,嘴里说着三井前辈年纪轻轻就开始金屋藏娇,还不得给我弄个更大的房子啊?
“说不出口啊。”三井突然搂紧了对方。
“......好吧。”宫城也叹气了。
“就这样?”
“什么就这样。”
“就不问了?”
“不是你不想说吗?”
“我没有不想说,我只是--不知道能不能这样说--哎,你不会懂的。”
“--别这样。”
“......对不起,我也讨厌自己突然变得有点,黏黏糊糊的。”
“你知道就好。这一点也不像你--其实我也没有生气了。你这次手术我没有赶回来,我心里也很不好受。”
“我知道。”
“嗯。”
“......”
“我很想你。”
“我也是。”
“我想退役是因为我想好了。如果硬要说跟你没关系,那是不可能的,我就是想着两个人的事才最后做的这个决定,”宫城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如果是因为这个你觉得我不争气,那我也只能--抱歉。”
“......不是这样的。你别--哎,真的不是这样。”三井的手松开了,他揉着自己的鼻梁。
“那到底是为什么?”宫城忍不住了,他离开对方怀抱支起了身子。
“我很害怕!我胆小了,我怂了!行了吧!哎,你别这样看着我--”三井大声喊了出来,不管不顾的语气,算了--他想着这次没办法了必须说出口,他真的不想再分开那么久了。
“你怕什么啊?”
“因为我也已经快三十岁了,不知道自己还能打多久,”三井突然语气就冷静下来,他发现其实说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过去我很少在你面前这样说,因为--都是男人嘛,我觉得自己不应该有这种心情。”他的手穿过自己的头发,无意识地向后倒下去,屁股碰到了床垫,又露出一点呲牙咧嘴的表情,宫城赶紧把他拉过来。
“我只是希望在你眼里我是最好的,你明不明白?”三井看着他的眼睛。
“你是啊,一直都是,我没有让你这么觉得吗?”
“以前我都没质疑过这个。只是这次膝伤复发之后,我突然就--不知道,可能是危机感上来了?复健的时候他们跟我说的那些话我也跟你说过,可是你好像不当一回事。我是说,我其实挺害怕的当时,”三井抿了一下唇,“但你很坚定地说,一定会好起来--你自己却要退役了。”
“我一想到以后只有我一个人还在打球就,感觉很无趣。”
“好了,你别说了。”宫城附身吻了上来,这个男人啊。他心里灼烧得一塌糊涂。
“我们是不是真的变成老头子了?”宫城的手摸上来的时候,三井用自嘲的语气说着。宫城忍不住了,轻轻掐了一下他的蛋,三井皱起眉头,“你能不能别再唠叨这些了。”宫城不满地说。
“还是说你不行了?”
“呵,你可以啊,用这招--那我现在确实不行了。怎么办?”
“我管你怎么办,不能让我爽就分手。”宫城吻着三井的胸口,他的手撸动了起来,对方的性器已抬头。
“喂喂--打住打住--我这是真不行,屁股还是疼。”
宫城没有理他,他钻下去含住对方,卖力地给三井口了一次,三井射出来的时候他用力忍住呕吐的感觉,用喉咙吸着对方的家伙,然后全部吞了下去。
漱完口的时候他拿来湿巾给三井擦--平时都是三井自己擦或者去冲洗,这个动作让宫城想起两人之间为数不多的,他操三井的时候。通常都是三井和朋友聚会,喝了一点酒就醉得不行,一般那种场合宫城是不会去的,因为之前两个人一起出现被杂志拍到过,为了避嫌他们俩就很少一起去人多的局了。时间久了宫城也会有怨气,在国内他没有太多朋友,三井每次笑嘻嘻地滚回来往他身上扑的时候,总会激发宫城心里隐约的侵占欲。而这个时候提出的要求,也会因为三井半醉不醒而无法拒绝。
操喝醉的三井让宫城总有一种强奸感,三井的反应有时候表现得很爽,有时候又嚷嚷着要翻身压住宫城--论灵活性,他哪是宫城的对手。有一次宫城嫌他太吵了,又去弄了一点酒给他灌下去,真的就像在迷奸一样。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三井总是会骂骂咧咧一番,宫城就适当示弱,让对方再尽兴操个几回,两个人扯平。
即使迈入二十五岁之后,做爱的频次也没有下来过,他们对触碰彼此的身体永远都有新鲜感。所以此刻,三井突然流露出的脆弱,让宫城觉得心潮澎湃。
原来这个人这么爱我,爱到了无端端开始迸发中年危机的地步。
但是事实到底是如何的?三井是因为宫城的退役决定而感到焦虑吗?还是膝伤唤起了他内心的阴影?说出这一切算不算某种逃跑,以爱之名,试图把自己解放。
宫城良田当然不会想得这么深远,三井寿也不会。重要的是,他们此刻紧密地连接在一起了。三井对宫城说出了这辈子从来没有说过的话。他好像从一个成熟理性的存在变得很小很小,但是他嚷嚷着,诉说着,一切又好像和十八岁时那个样子没有变过。
宫城走上前去躺下,抱着三井,把他的头摁进自己的怀里。
“睡觉。以后不准再说这些了。”
“......好。”
“我爱你。”
“我知道。”三井回抱着他,“我也是。”
“明天我们回镰仓去怎么样?”
“回去干嘛。”
“泡温泉,海边走走--怎么样都可以,最近就想一直呆在海边。”
“那还回来,就在老家多好。”
“哎你记不记得我们俩那次在江之岛,老鹰把你的饭团叼走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