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对于黑川五郎来说,没有比恋爱更浪费时间并且无聊的事情了,即使是在人们称之为青葱岁月,能够大肆挥霍光阴,自由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模式的大学时代。从图书馆的楼梯一直到前往教学楼的路上,不经意遇上一位女孩脚步匆匆,抱着书赶路,与她眼神甫一交汇又迅速分开(同时苯基乙胺也开始大量分泌);又或者在灯光暧昧的联谊会上,舞步尚不熟练的两位青年男女刻意碰撞在一起的酒杯,人们对恋爱加诸的所有浪漫幻想,统统会被黑川大肆嘲笑。深究起这点来,又会显得他像一个失败后开始自我剖析悲惨人生的反派正在滔滔不绝了,很不巧作为一个反派,他是守口如瓶的那一类。
总之,比起相信爱情,他更愿意相信婚姻。承认自己被爱或者其他什么情感所诱惑,比承认自己被欲望诱惑要可怕得多,黑川五郎决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但这并不意味着黑川五郎会拒绝一段恋爱。在步入纸醉金迷的权力社会之前,他已经先一步在象牙塔中就学会了收拾自己的行头,这让他从那些还在苦恼实验数据和论文而不修边幅的同辈人中脱颖而出。他的西装和衬衫总是浆挺,连人手一件的标配白大褂在他身上也显得更身段挺拔,他从不忘记定期修理自己的头发,以及定期打趣里见那卷翘得难舍难分的长发。良好得体的外貌能为他带来的一定多于简陋的着装,他的心里很清楚这一点。
不过最吸引人的还是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后来的病人往往会惧怕他那双直愣愣盯着自己的眼睛,因为这眼神往往附带着沉重的判词,宣告他们最后的时日和仅剩的拯救手段;但是对于他的恋人来说,黑川的眼睛算得上深情而温润,让她想到他们一起去酒吧,点了一杯鸡尾酒,里面那颗融化至表面光滑的冰块。所以在这眼神的注视下,她顺理成章地答应了对方的追求。
黑川五郎把自己打造成一个完美的壳子,一簇闪烁着耀眼光芒的灼热火焰,至于是否会引来送死的飞蛾在所不论。黑川绢在送他离开那个小小乡村,看着他即将远赴大都市求学时,也曾担忧地攥着他的手臂,害怕自己勤奋刻苦的孩子会因为不懂城市的规矩被嘲笑出身。黑川五郎坚定地反握住母亲,立下自己一定能在医学界站稳脚跟的誓言。
现在一切都正朝着他希望的方向运行着,黑川五郎也坚信自己终将得偿所愿,他在大学里收获了令人艳羡的一切,杰出的成绩,完美的恋人,前沿领域的导师,触手可及的光明前途,连卑微的出身也成为了他人眼中加倍努力的证明,是履历上的一粒星星而不是一粒灰。
在这段光辉之路上的小小插曲是他结交的名为里见脩二的友人。当后来的黑川五郎,不,财前五郎每一次试图回想他们是如何成为朋友的时候,记忆总是模糊的。事实上,对于两个有志于医学事业的青年,理想的火花一旦激起就难以消灭,看见对方眼中的激情和抱负并互相吸引,实在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哪里还需要思索缘由呢?在处处散发着光芒的青年时代,一个人的心灵突然被这种纯净的不含杂质的友谊击中,和被爱情击中也许没有太大的区别。
没有人会怀疑他们之间的友谊,不过时常让黑川感到头疼的是里见略显固执的性格。在那时他们之间的分歧已经初露端倪了,黑川只是不以为意。
对于黑川五郎,一切目标都清晰明确,人生就是在一个又一个节点上取得想要的成就,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向前,然后永远别停下来。里见则过度关注于技术之外的事物,这在黑川的生活信条里可谓是优柔寡断。此外,里见有时又过度关注他的个人生活,比如经常让他考虑戒烟,油盐不进的黑川回之以“大人物都是需要香烟的”杀死了对话;比如在黑川频繁更换恋人,又最终选择和财前杏子步入婚姻殿堂的时候,里见曾郑重地与他交流过。黑川以为自己会得到一个乱搞男女关系的诨名,结果里见仅仅是担忧地询问他的想法。
你并没有想好自己需要什么,也没有想好能为别人带来什么,黑川,这是危险的行为,会伤害别人,最终也会伤害你自己,当时的里见如此说道。
我比任何人都知道我自己需要什么,事实上我所争取的一切都是我需要的。黑川直视友人的眼睛,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还有我的朋友你,也需要趁早开始计划人生大事了,如果不想未来只能在病人和同事里选择结婚对象的话。黑川用他透明如同黑玻璃一样的眼睛望着里见,眼含笑意地离开了。
多年以后,里见无数次想起这段戛然而止的对话,脑中浮现的仍然是彼时的黑川五郎望向他的那双眼睛。后来的里见发现,爱情正是从这双眼睛中产生的。
爱情?里见怎么会想到这个词呢。促使里见这种人开始思考爱情的契机只会是某场突发事件——例如现在三知代的离婚请求,而不是他惯常的思考,这样的人永远只会把他的全部精力交给细胞与病人。
像里见思考医学的意义一样,生命永远困在这间三居室的全职母亲也会思考生命的意义,人类就是这样一棵思考的苇草。她唯一希望的,就是维持一个稳定平静的家庭,所以她不能接受里见出庭作证的选择。她可以理解,只是无法接受。或许里见也可以理解她,只是在理解之后仍然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而三知代不在他的选择内。
你很温柔,我自始至终没有改变过想法,不过那和爱是不一样的,即使我已经过了在婚姻中寻找爱的年纪,我也要指出这一点。
里见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用力地搓了一把脸,呼出一口气说,非常抱歉,我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和父亲,我对这一点非常惭愧,不知道应该如何补偿你。
你是一个合格的医生,这样已经足够了,三知代有些疲惫地说。
选择成为一个殉道者,那么就要一个人坚持下去,并且绝不要期待有他人同行,如果想要强行把他人拉去你的道路之上,那么很可能会造成灾难性的后果,不仅是对别人,也是对你自己。
与黑川的对话再度浮现眼前,如同一柄横跨二十年最终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那个时候对黑川也说过如此相似的话:不仅会伤害别人,最终也会伤害自己。这份判词曾经是对黑川的,现在则是对他的。
结束十一年婚姻之后的某天深夜,从黑暗中惊醒的里见缓缓坐起身来,穿着拖鞋去厨房接了杯热水,轻轻吹散飘在空中的白色热气,小口地喝着。这间房子已经不是他和三知代共同生活的那一套了,他把那套房子留给了她和孩子,在离工作单位近的一处地方又租了现在的居所。
经过热水的慰藉,里见再次开始尝试第二段睡眠,他打开手机,屏幕的荧光照着他的脸。
现在是凌晨三点。
里见睁开眼,率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卧室的天花板,而是上铺陈旧的木质横栏。紧挨在床旁边的黄木桌子上,钢笔帽还没盖,印着医科大的红色稿头信纸零零散散地铺陈着,上面写满了字和手绘解剖图,他几乎是一眼认出那独属于黑川的笔迹,以及他身处何地——他大学时代最熟悉的地方,黑川的宿舍。最初串寝的时候还会被他的舍友揶揄,很快大家对此习惯之后就见怪不怪了。后来大家各奔东西,除了黑川五郎之外,也几乎没有人还在这里久居了,里见造访的频率于是更加频繁。
里见,财前五郎从门外进来,顺手带上并锁住了门,然后叫住正在发呆的里见。
黑川?里见疑惑地应答。其他人呢。
我是财前,财前五郎淡淡的说。他们不会再回来了。
为什么?
财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走近自己的床并转身示意里见一起坐下。
里见开始细细打量起身边的友人,他颤抖地抓住对方的手,财前的手温热还带着点水汽,很明显是刚刚结束完沐浴,鬓角还挂着小水珠。里见心中升起不可思议之感,刚要再次开口询问,却被财前打断了。
我以为你要对我说点什么,结果一直在问无聊的问题。
你想听到我说什么,里见反问他,又忍不住伸手去摸财前湿漉漉的头发,想要确认对方的存在一般。财前利落的黑发远远地给人一种坚硬锋利的感觉,和他本人一样,但是摸过的里见知道,他的头发其实并不像看上去那样扎手,甚至算得上柔软,这一点确实和他本人一模一样。
我想听你对我表白,财前突然笑了,抬手移开里见搭在自己头发上的手,用自己的手扣住他。
里见突然语塞,原本酝酿的话语也被这一下子给打散到九霄云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他感觉自己的一直搁置的思考此时再次开始费力地转动,像一架生锈的机器上仅剩的那一枚仍在运作的齿轮。如果是往常的里见,一定会把这当成财前醉酒归来的胡话,或者想要看他出糗而故意为之的戏言,尽管他们是很好的(甚至可以说是最好的)朋友,但这掩盖不了财前有时候露出的恶劣的性格。现在的里见呢,他自己也不清楚了。
你居然真的在考虑。财前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最后变成嘲讽的大笑,我当然是在骗你的。
里见罕见地露出了一些恼怒,然而还没有开口又再次被财前打断了。
财前说,我以为你已经足够了解我了,你知道我最讨厌那些恨海情天的东西,人和人之间坦诚相对,把心都露出来,那样真让我感觉恶心。我只喜欢实实在在的感受,我是一个纯粹的体验派,只想遵从我的欲望,做我想做的事情,从中获得快乐。
好啊,令财前意外的是,里见回应了他,眼中仿佛有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
局势在一瞬间扭转过来了,里见顺势将他压倒在床上,屈膝把他的腿分开,开始伸手解财前的衬衣纽扣,他的动作慢条斯理,可以算得上轻柔,好像是故意这样做的一样。很快财前的衣服就被解的差不多了,露出前胸有些泛红的皮肤,沐浴的痕迹还没完全消散,柠檬肥皂的气味淡淡萦绕着他。里见双手支着床,环住财前的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老旧的白炽灯发出滋滋的声音,里见将他挡住,所以灯光完全地照在里见身上,他被里见巨大的阴影完全地包围了,这感觉并不陌生,好像人生中的前几十年他一直行走在这巨大的阴影之下,而他却从没意识到。
里见渐渐向他靠近,贴着他的嘴角,发泄似的咬了一下。财前皱眉,说,你是狗吗。
里见没有搭理他,窸窸窣窣地伸手向他身下探去。他冰凉的手对财前的皮肉是一种巨大的刺激,当然财前并不反感,这是一种很新鲜的感受,纯粹的性当然很好,这种混合了其他难以名状的内容的性也让他心潮澎湃,他自认不是一个很有道德感的人,所以接受起来毫无心理负担。
从财前的视线看过去,与衣冠不整的自己比起来,里见的衣服几乎是维持原状,周整得没有任何变化,但额前的几缕卷发此刻因为流了些许的汗水而紧紧地贴着额头。财前举起自己的手,把手放在里见左胸前的位置,感受到急促的心跳,那颗心脏像马上要蹦出来一样,和里见现在看起来冷静得好像在进行科学研究的样子截然不同,财前对此感到一种隐秘的愉悦。
财前的思绪很快被强制清空,脑子里的诸多念头都变成了温暖模糊的雾,因为他感受到自己的下半身正在被有节奏地套弄着,刚开始还有节奏,现在变得越来越快,像对他的惩罚。他再也做不出刚刚那副游刃有余的姿态了,而是放纵自己沉沦在欲望的漩涡之中。他的面色逐渐变成酡红,眼泪比破碎的字句抢先一步流下来,身体在舒服的念头达到巅峰的时刻喷涌了出来。里见扶起他半倚着墙,财前把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眨着迷离的眼睛,喘着粗气,歪着头靠着他,做出缴械投降的姿势。里见任由他靠着自己,什么都没做,放任这片刻的温存。见他没了声响,里见缓慢抽出身去,从桌上抽了几张纸,细细地把手擦净。
没等财前缓过劲来,里见又拿起桌上的小瓶医用凡士林,那是曾经的黑川五郎桌子上少得可怜的唯一护肤品。里见从瓶里取了一些膏体,即将让它派上用场。不过让他腹诽的是,财前未必也把自己清洗的太干净了,好像刻意为之似的,即使他深知财前洁癖的毛病,也没有见过这种时刻。不过此时两人都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其他事情了,蒸腾的情欲让他们都有些眩晕。他抹了抹手上的膏体然后探进去,对方紧绷着身子,像在极力忍受着什么一般。在他的又一次尝试下,财前的身体在某个时刻如同过电一般,弱电流经过一样酥麻的感觉席卷了全身,而里见也很自然地捕捉到了那个时刻的异样,在那里加深了自己的动作。这对财前简直是灾难一样的快感。
他扶住里见的手臂,说,不,别,停一下。经过数次刺激后财前的声音已经稍显沙哑,几乎带了一些哀求的意味,似乎忘记了最初挑起这场恶作剧的人其实是自己。里见没有停下,里见一次也没有为他停下,从很早之前他请求他不要告密的时候就是如此。
在财前浑身发热,已经像一滩水一样化在床上的时候,里见最终还是收手,放过了他,但这给财前带来的其实是更大的空虚感。里见是故意的吗?这次满心疑问的人变成了他。财前望着对方深不见底的眼睛,第一次发现里见有一双那样平静到可怕的眼睛。似乎察觉到对方难耐的需求,里见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像拎起一只猫那样,象征性地表示一些微不足道的安抚。
财前全身上下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但还是咬牙问,为什么不做呢,是在玩弄我吗。
里见神色未动,静静地盯着他,视线交汇处的温度仿佛能将整间屋子内的空气全部点燃。良久之后他才开口,说,不。
经过一番思索,里见微微顿首,贴近他敏感的耳朵,财前感受到对方呼出的微弱湿润的气流和诱导般的声音:不,如果你想要什么东西的话,那么你应该主动地请求,去得到它,像你之前每一次做的那样,你现在也需要这样做。
此时此刻,财前眼中里见的形象再度变换。曾经的里见固执、木讷,用温和的皮囊裹着一颗冷硬的心,财前也和其他所有追寻着里见的人一样追寻他的脚步,最终发现神是不爱任何人的。眼前的里见与他正处在他们一生中最近的距离之中,近到让他感觉很陌生。当天堂中地位最高的六翼天使像闪电一样从天上坠落,撒旦就从神变成了引诱人类吃下罪恶苹果的恶魔。
但是对财前,有一点是从来没有改变过的,他无法拒绝里见的请求,当然此处说是命令也并无不妥,他的心中渴望里见的视线,这种渴求有时甚至会升级为一种欲望,财前不明白那是什么,这不在他人生中必须明白的那串长长的清单之列,但那一定是他的诸多贪欲之一,并不亚于他渴望成为巨塔顶端掌权者的欲望。
财前双手撑着床,支起自己的身体,努力和里见保持同等的高度。内心最深处的那种渴望和身体的空虚感一起侵蚀着他摇摇欲坠的控制力,他黑玻璃一样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里见,如同透镜正在积蓄热量,似乎要把对方灼伤。
这一次轮到财前将里见推倒,不过里见似乎早已料到这样的局面,丝毫没有意外的神色,不如说,财前的大多数行为和念头,其实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财前伸手开始脱掉对方周整的衣冠,拉开下半身的衣服,跨坐了上去。
尽管他是一个喜欢追求刺激的人,一生都漂浮在欲望之海中,但他的身体从来没有受过如此强烈的刺激,财前断断续续发出难以承受的抽噎声,在缓慢而沉重的几次反复插入之后,他逐渐开始适应这样的感觉,并从生疏地摸索变为熟练的掌握节奏,浪潮一样的快感一阵一阵地吞没了他,财前回到了他最喜欢的欲望的领域,由于灭顶般的快感,他也不再克制自己的声音,最开始隐忍的吸气声也变成了愉悦的呻吟。
里见的双手被他压成一个圈,落在头顶的位置。财前已经不再克制自己的声音,但是里见仍然只是发出低沉的喘气声,不过当财前目光游离的时候,他却牢牢地盯着财前,仿佛要把这一幕烙在脑海里,害怕财前会突然消失一样。在财前停下动作之后,他扶着财前坐起身,轻柔地用拇指擦去对方额前细密的汗珠,摸索着财前的短发,财前已经把背头的造型重新梳回晋升教授前清爽的三七分了,里见在他的唇上印上一个温热的吻,正如一个老师会因为学生做出了良好的表现给予他的嘉奖那样。
财前感到自己已经近乎精疲力尽,有些虚脱了,他又一次靠在里见的身上,短暂地从海中游出并靠岸。而里见眼中黑色的漩涡更深了,那双眼睛前所未有地露出比财前更浓烈的颜色。他压住财前,在新一轮的摩擦和冲撞中发泄出比对方隐藏的更深的情绪,财前从没有被侵入过那么深的地方,好像要在他的灵魂上开一个口子,从没有什么东西进入过那么深的地方,连他的欲望也没有。
他被突如其来的冲撞刺激的浑身战栗,猛地向后一仰头,流下两滴眼泪在热得发红的脸上,里见抬手擦去了他的泪,又从他的脸颊一路摸索到脖颈处。里见把手放在那里,一个人全身上下最脆弱的部位,无数复杂的线路流经此地,控制它们的人只需要轻轻用点力就可以结束一段生命。他感受着财前温热的抽动,感受着这个人和他还在延续的生命,控制着他的生命和起伏的高潮点,一切都牢牢地被攥在他的手心,不会有分毫的差错。
可以了,我认输,向你求饶,到此为止吧,财前用最后的力气挤出不甚连续的音节,他的身体已经因为连续数次的高潮,正在一下一下地抽搐着,虚弱地靠在床边,露出毫不设防的疲惫和脆弱,但是含着泪的睫毛和滚烫的脸颊似乎更容易激起他人的欲望。这一次里见没有打算继续为难他的意思,只是抱住他,紧紧地贴着他的皮肤,好像刚刚那些激烈的斗争是一场幻觉。里见用一只胳膊撑起他,将他架到卫生间,财前用自己仅剩的气力冲洗了一遍,然后抵着墙壁,似乎是睡过去了,里见轻手轻脚地为他完成了剩下的清洗,用浴巾擦干他的身体,把他抱到床上去,又从柜子里找了新的被子,认真地换了床铺。
处理完一切之后,里见也产生了淡淡的困意,但突然从窗外透进来一股幽灵般的冷风,让他又冷不丁地清醒了一下,里见掖了掖已经熟睡的友人的被角,站起身去关窗户。经久失修的窗框生了一层厚厚的铁锈,不上不下地卡在一个刚好能漏风的位置,里见稍一用力,就碰倒了桌上的其他装饰品,里见把那东西扶起来,才发现那是一九八八届医大全体毕业生合影的玻璃相框。
他转过身来迎着光举起相片, 首先找到了黑川的位置,他细细抚摸着照片上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如果他曾经见到过那一幕,他会发现其实他的神情,和他离开浪速医学部之后,财前来到他的办公室抚摸他留下的工牌时是一模一样的。他不急于寻找自己的身影,因为在所有的合照中,他和黑川总是挨在一起的。
里见放下相框,重新坐回财前的身边,他盯着灯下游弋的浮尘,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之中。
沉默被迅速的打破了,财前睁着双眼,和他的目光短兵相接,发出一声嗤笑。
你在想什么,财前问他。
我在想你做的第一场手术。
在这种时候,你对我说这个?财前几乎想要点烟了。
里见略一思索,伸手贴着他的额头感受温度,问,你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我特别好,好的已经不行了。
那你怎么没睡,里见反问他。
我感到累,但并不感到困,你明白吗,医生?财前嘲讽地开口,我很久没有在三点前入睡过了。
语罢,他在里见眼皮子底下如同变戏法一样抽出一支烟和一只打火机,啪的一声准备点燃。
里见伸手夺走了打火机,他知道如果拿走烟的话,财前一定还能掏出成千上万支。火苗的温度燎得他手心刺痛,几乎能让人闻到血肉灼烧的味道。
你疯了?财前不可思议地望着他,这样的姿态在里见身上确实算得上疯狂。
不要抽烟,里见眸色微动,缓了口气说,你会被它毁了的。
谨遵医嘱,财前半举起手,做出举白旗的姿势。
那就来聊聊我的第一场手术吧,你想到了什么。
我当时认为那是我见过最完美的手术。
即使是承认自己有些许好大喜功的财前也不能接受这样的赞誉,他忍俊不禁地摇摇头,说,事实上可能是因为那是你观摩的第一场手术。
不,里见坚定地回答了他,我在此之前跟着教授见过许多场。
肯定前期的我就是否定后期的我,技术是在打磨中不断精进的,我后期的水平一定远远超越那个时候。不管怎么样,我就当你在夸我了。
这正是我在思考的原因,里见说。那场手术在我心里占据如此重要的分量 也许不是因为手术本身的重量,而是因为那个时候的你,那时我们都坚信未来彼此会成为一个好医生。
财前也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他也可以继续巧言令色下去,但是现在,他有一种灵魂被窥视之感,无论何种谎言都会被对方轻易地破解。
我现在也坚信你会成为一个好医生,不,你已经是了。财前最终缓缓开口。
里见凑近他,让他把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收紧手臂,用力地抱住他。
你的力气太大了,我快喘不上气了,这是今晚财前第一次对他发出抱怨。
里见说,因为我醒过来就没法抱到你了。
你说什么,财前问他。
没什么,里见又说,现在几点了?
财前从床头拿起自己的石英手表,眯着眼对着灯光辨认时针与分针的位置。
现在是凌晨三点。
——————————————
后记:
①本文又名里财爱情观大pk(大误)
②那啥那啥的段落既可以当成一段纯粹的梦,也可以当成......额......鬼压床(集美你不要再写人鬼情未了啦)
③财前,千里送炮,真是礼轻情意重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