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要迟到了啊。”
这样说着,悠不紧不慢地把手中的怀表揣回口袋里。
想必理性尚存的读者看到这个开头就会怀疑,把“迟到”和“不紧不慢”两个词放在一起,怎么看都只能衬托出主人公毫无时间观念的态度;不过这样的指控只能建立在人类社会的秩序和常识上,而现在的时间只差两分钟就到午夜零点,在那之后的时间也好空间也好都会在东京的大锅里变成一锅不分你我的浓稠汤料,唯有步伐虚浮的醉汉、寻芳猎艳的学生才能沿着此时仍在工作的上班族们煮得熟烂的土豆块一样残存的那些理性,在上面手脚并用地爬行到夜晚的顶端,在汤锅正上方留下一串微小的气泡,然后再缓缓地沉下去。
这座城市里流传的那些都市传说,最不靠谱的来源就是出自那些醉汉之口;他们说在午夜的街道上看到狐狸和狸猫的娶亲团因为争夺婚礼场地而大打出手,穿着陌生校服的少男少女在街道拐角摆出一排蜡烛围坐一圈,远处还能听到夹在泣诉一样的夜风里的阴惨笑声......搞不好那天我真的见到了妖怪!当他们心有余悸地在拉面摊上这样回忆起见闻的时候,准会被多灌上几杯啤酒,毕竟没人会把醉汉的话当真,哪怕他们其实真的窥见了真理的一角——
或者换句话说,真理也许大多数时候都是慷慨地放送给这些并不会被在意的家伙的。
悠向后闲适地靠在公园一角的小栏杆上。
夜风带着一种城市的人造热度拂过他的脸颊,吹得他头顶的兜帽也松散地滑落下来;他没有费心去管,而是稍微磕了磕烟盒,从崭新的包装里捏一根万宝路出来,轻轻捏碎爆珠的时候,也在右手的食指和拇指之间燃起了一团只有手机屏幕那么亮的火焰。
不远的地方有个醉酒的上班族紧握着儿童滑梯的扶手,缓缓滑落到沙坑里,他盯着悠凭空冒出小火星的手指看,完全是一副亲眼见了特摄剧的样子,恨不得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了——悠见怪不怪地搓了搓耳朵,把烟缓缓地吐到空气里。
先说结论吧:悠也是在东京街头光明正大地出现的妖怪之一。
在很久——其实也不算很久以前,在关东平原还是一整片泥泞混沌的沼泽的时候,他就已经经历了背叛、欺骗和只能啃野草根的苦恼,成为方圆十里掉眼泪最多的那只兔子了。就像人类的祖先们在海岸边经历过的那样,妖怪们也要经历不知道多少年混沌无知、在地上爬行吃野果子的阶段,直到那些也不是很靠谱的神终于看不下去,直到人类开始口耳相传那些离谱的传说故事,他们才在文明社会里找到了所谓个体的责任,换句话说就是被分配了吃人吓人以外的那些温和的工作。像古籍研究员一样记录那些关于他们的民间传说、潜入别人的睡眠偷走他们的梦境、或者只是稍微改变一下天气,让气象局和不爱带伞的学生都陷入混乱,这些都是普通妖怪最常见的工作内容;而悠的工作也很简单,只是把恋爱的红线从一个人手上系到另一个人手上——不过,说是系也不太准确,身处令和时代的妖怪们更喜欢讲究个性,他的同事之间不知道为什么流行起了用五花八门的武器,悠也给自己买了一把枪,只要扣动扳机对准二人,就能以一种游玩FPS游戏一般的愉快心态解决问题(顺便一提,枪身是3D打印的,上面还刻了他自己的名字)。
当然,性别如何、是不是人类这些要素都不重要,爱的形式多种多样,爱的表现五花八门,就比如悠现在抬头看一眼远处亮起的广告大屏,握着瓶装能量饮料的动画角色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但只有他能看到对方的小指上不知道连了多少代表着单方面爱慕的细线。
就算是身处寒冷到让人只想入睡的深冬午夜,他今天也依旧在东京的街道上奔忙着。
让暗恋彼此许久的上下级在拥挤的电梯里肩膀相撞,让逃离宵禁的少女在街道转角抱起一只流浪猫,在无数个地铁口、便利店、人行横道,尚未察觉自己命运的人们有时会在前进的人潮中停下脚步,而回头向着不知何处望去的那一眼,也许便会成为爱情之箭射过那个命定之人发梢的契机。不过和西方神话给人们留下的印象全然不同,悠从来都不是负责搭弓射箭的那一个;恋爱的九成都属于个人努力,他只不过是把箭矢送出去的那阵风罢了,悠向来都这么觉得。
所以,跟在他这次的工作目标——二十岁的大学生花村阳介后面过了整整一周,在他的学校还有兼职的便利店都做了不少推波助澜的努力,然后还是一无所获之后,悠也只是靠在小公园的栏杆上,耐心地等待着下一天的机会。阳介是一个开朗又乐观的年轻人,和这座城市里数以万计的学生一样,对生活抱有一种及时享乐派的心态;他会弹两种乐器,衣品算得上不错,在大学里参加好几个社团,有了不少朋友,却只会在打工的异性前辈面前眼神乱飘地聊着合金装备或者使命召唤这类对方根本不感兴趣的话题。交到悠手里的档案上写,他从小到大都是单身,异性朋友却有不少,这种案例最常见也最难处理,这周以来每次跟在对方后面的时候,悠都会感觉他像个带着头灯的牙科医生,正在摆弄一颗垂直的智齿。
还好他已经处理了几百年这种智齿问题,对这样的案例有一种超乎寻常的耐心。悠又把怀表摸出来自言自语。
“要迟到了......不过迟到应该也没问题吧。”
现在距离零点只剩下一分钟了。醉酒的那个人躺倒在沙坑里说不清是睡倒还是昏迷过去,楼群之间的这个方形小公园里,在这一秒钟就只有他自己醒着。悠把香烟夹在指缝之间,顺着夜风的方向偏过头去,让并不算柔和的风梳理他垂下来的耳朵上的绒毛;拜敏锐的听觉所赐,他能捕捉到有些杂乱的脚步声自远及近地传了过来。他的同事们在行事风格上都谨慎过头了,明明这个时候已经没什么人会看到,再说如果被人看到的话,只是清除记忆就好了。
悠把抽到一半的万宝路按在垃圾桶上方的灭烟沙上。“其实我一直有在想,你完全可以飞过来的,直——”
来人没等他打完招呼,就带着乱掉的换气声一把攥住他的肩膀,力度大到连悠都踉跄了两下;悠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才发现朝他跑过来的不是职场的妖怪后辈,而是他跟了一整周的目标。
“你......你怎么跑的这么快的......累死我了......”突然冲到他面前的褐发青年连额角的头发都被汗水浸透,像是在跑过来的时候粘连了一身不属于冬日夜晚的热气一样,伴着他杂乱的换气声,面前的人看在悠的眼里简直像刚刚吞掉一整台空调外机。悠只好仔细辨认才听清他说了什么,“终于被我抓到......你这家伙......果然是在跟踪我......”
从天而降的无端质控让悠连表情都严肃起来:“阳介,我还不知道你是会这样对别人贸然评论的人。”
“......你连我名字都知道了!还说不是跟踪!”
“在现代社会,想知道一个人的名字很简单吧。”
“别说这种完全无视法律的话啊?!”
“从客观结果上看,阳介现在不是也是在跟踪我吗?”
“那、那是......性质上完全不一样!”他毫不讲理的策略成功了,阳介的眼神在他笔直的注视下反倒开始左右游移起来,“话说是我在问你问题吧!你怎么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嘛算了因为我是心胸宽广的男人而且你确实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所以......”
“那就给我一分钟吧。之后我会解释的。”
悠云淡风轻地回答,同时用藏在卫衣袖子下面的手指捏了个小小的法术出来。这是一个吟唱时间超过半分钟的法术,好在经过书卷气的妖怪前辈和与他们私下交好的那些阴阳师的世代改良,如今它已经不需要实际发出声音,只用在心里默念咒文就能实现效果,而效果就是胡椒喷雾一样最简单也最易用的——让对面的人类失去数分钟以内的记忆。
悠也许有必要解释,他确实没有在刻意跟踪阳介,尽管他知道对方的身高是175cm,而且这个数字从高中开始就没在增加了,这让他每次参加大学联谊会的时候都会换上一双鞋底比其他要厚的鞋子,并且让他站在此刻的悠面前时还在心里用一种不满的语气默念着“这家伙怎么比我高”,这句话甚至盖过了另一句“他那耳朵是cosplay吗”,这一点倒是让悠放心不少。他不想把对方抓去放高利贷,更是对人类的身体没有什么桃色幻想,也不是什么会在地下室把人缝合在一起的疯狂科学家,悠透过对方浅褐色的眼睛能看到他心里乱糟糟的那些想法,实在是忍不住感叹面前的人类平时看的影视剧类型也太极端了一点。
这样下去你还怎么谈恋爱啊,阳介。悠伤感地看着他,把最后一句咒文在心里准备好。
一个复杂咒文的开始和结束需要集中的精神和严谨的发音,就好像建筑物打地基和封顶的过程都完全不能含糊一样。悠好久没用过这个咒文,接在最后的古语有着一个复杂别扭的翘舌音,尽管是在脑内默颂,悠也觉得舌根好像要打结。这是个失之毫厘差之千里的技术活,稍不留神就会变成其他的咒文;时间走向临近两天的交界时分,连头顶时钟的声音听起来都显得越发吵闹,悠只好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咀嚼那些生僻词汇上,想不到他的目标反而被搞得不安分起来。
“喂我说,你在干嘛啊......?”阳介扯住他的衣领摇晃起来。
“......阳介,你先不要打断我......”
“——前辈?”
女性的声音伴着时针撞击分针的响动一起,柔和地落在他面前的砂石地面上。
悠感觉牙齿打滑,下一秒就碾过了他没来得及收回的舌头。他被痛到吸了一口气,而这声吸气恰好变成一个短促的音节,慌乱地从他嘴里掉了出来。悠没时间为这句咒语纠错,它就已经飞快地发生了反应:拎在他衣领上的那只手卸掉了力气,视线里乱糟糟的那团褐色的头发逐渐伸展铺开变得扁平,在悠眼前变成一团长方形的毛球——
伴随着气球漏气一般的声音,一只橙褐色的狸猫尖叫着挂在了悠的衣服上。
————
虽然这话讲出口可能会有点羞耻,但不自夸地说,阳介觉得他确实是会在那些多愁善感的时间段、思考起某些严肃问题的人。
比如在午夜十一点保持着零下十五度低温的新宿人行道上狂奔的时候,他其实没来由地思考起了“追求真相到底有没有意义”这一严肃的哲学问题。那些脑中时常漂浮着怪异想法的先驱者、那些此时此刻还在稿纸和字符间昏昏欲睡的苦修家,他们窥见了世界真理的一角,大喊着尤里卡而冲出温暖的浴缸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在那种灵光一现的狂喜之后,随之而来的会是足以动摇他未来生活的一次绵延的余震呢?他听说就算是现在这个年代,在互联网的某个角落里还存在着一群笃信地平说的狂信徒,因此每到打工无聊的时候,就会想象他们穿着上面印着亚里士多德头像的宽大文化衫,围坐在一口大坩埚前面,阴暗又狂热地抱着素描本绘制地图的画面——
不过现在驱动他脚步的,既不是狂喜也不是狂热,说是“被冻到发狂”还差不多。
发现自己被跟踪的时候,阳介刚刚结束新年初诣。从人迹罕至的神社台阶踏下来的时候,他就听到一串细碎的脚步声,回头却只能在石板上的积雪里看到自己的脚印。他当时没当一回事,但这神秘跟踪狂竟然变本加厉起来,从他大学的阶梯教室到打工便利店的冷柜角落,他总能感受到一种黏着的视线像胶带一样粘在他身上。
他把这问题和大学的好友讲了,对方倒是一脸无所谓:“你是不是新年第一天就去那个小神社,所以撞鬼了啊?”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阳介把教材卷起来,感觉到教授的视线又撂下了。
说实话,他也的确考虑过撞鬼的可能性——但要是问起他为什么要选一个人迹罕至的小神社来参拜,实在是事出有因。简而言之,阳介,作为这段故事的主角,拥有着颓废大学生中最难得的品质,那就是一等一的纯情:就算说了也许也没有几个人信,但在他还跟冷柜差不多高的时候,曾经在那个小神社迷了路,束手无策坐在地上快要掉眼泪的时候,路过的一位美少女——至少阳介愿意这么想象——救了他,把他带离了神社之后,没等阳介道谢就一言不发地离开了,阳介只记得她银色的长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样子。在那之后,虽然他再怎么拜访那个神社,对方也没有出现,但这段朦胧的初恋好像在他心里敲下了一颗钉子,时间越是流逝,锈渍就越让创口发痒。
恋爱可是需要勇气和运气的!他看过的那些晨间星座运势节目里都这么说,想到就去做!
所以他就在前几天一时脑热地再次来到那个神社许愿,想不到没找到命定的初恋,先招来了神秘跟踪狂——阳介叹了口气,如果那个神社里真有神仙存在,那这家伙可是真够恶趣味的。
追着那个跟踪狂已经追了半个多小时,对方的背影却总是离他大概有一个路口那么远,只是看在深夜的人潮稀少,他长袖兜帽的装束看上去又太过显眼的份上,阳介才勉强没把他跟丢。说实话,当他已经追到气都喘不匀的时候,什么对方可能是盯上他内脏的黑帮成员、觊觎他身体的奇怪男同、甚至降临到东京的外星人科学家这些可能性统统都不重要了,他只想狠狠地抓住那家伙,然后虽然问什么还没想好,但是第一件事要把他的帽子扯下来看看他的脸——
接着他就意识到不用亲自动手了。
追随着对方的脚步拐进一个狭小的公园,阳介第一件事先是扶着门口的牌子换了好几口气。站在正门对面、靠在栏杆上盯着夜空发呆的,无疑就是那个跟踪他长达一周的怪人。终于抓到犯人的兴奋让阳介血液发凉,冷冽的夜风适时吹过,让他的心脏更加紧张地狂跳起来的时候,也让对方头顶的兜帽顺风滑落了下来。
直到此时此刻,阳介才注意到今晚的月光明亮到足以用奇异来形容,竟然越过路灯暖黄而微弱的那条光带,在对方身上投出完全相反的冷色调光影来。他注意到对方被静电拉扯、漂浮在空中的纤细柔软的灰色发丝,在因降雪而变得浓稠的空气里悠闲地漂浮、又缓慢地坠落到那人白到不自然的脸颊皮肤上,简直就像落入雪地的银盐一样。
他完全没注意阳介的视线,动作熟练地在栏杆上磕了一下烟盒,从包装里拎出一根香烟,不知道从哪里亮起的火焰把他的指尖点亮了,暖光柔和地亮起的一瞬,阳介确定他绝对是看清了对方还有两只柔软地耷拉下来的绒毛耳朵,正像椰蓉福团一样懒散地搭在他的头顶上。
这个、大概是兔子耳朵......吧?
——是在玩cosplay还是在拍特摄剧啊?!不对,也许从一开始可能就是什么整人综艺......带着这样的前提思考,总感觉好不容易燃起的气势也要被浇灭了。说实话在过去的这一周里,他做好了面对高个子跟踪狂、壮汉跟踪狂甚至穷凶极恶的美女跟踪狂的准备,但唯独“帅哥跟踪狂”这个词他是一次也没有想过,不如说越想就越会感到一种恶寒......这样的话还不如赶紧把这一切结束的好,一秒也没有再盯着对方那张以同性的标准看也称得上是帅到过分的脸,阳介张牙舞爪地扑到了那家伙身上。
“终于被我抓到......你这家伙......果然是在跟踪我......”
帅哥跟踪狂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实话肩膀关节都快被攥出声音了,这家伙还能纹丝不动,某种奇怪的脱离感让阳介心里隐约感觉到一丝与当下气氛不符的敬佩。
“给我一分钟吧。我之后会解释的。”
在帅哥跟踪狂用狡猾的诡辩让阳介陷入尴尬之后,这家伙还毫无羞耻心地提出了这样的要求。不过好在他花村阳介是一个心胸宽广的男人,或许也是一个在接近零点时因为缺乏睡眠所以脑子也不太够用的男人,总之他依旧端着电视剧里学来的那种审讯室外站着的刑警的气势,双手抱臂听他狡辩——他已经做好了觉悟,那就是无论对方在这之后说出什么话,他都要回答“这话你去和你的律师讲吧”,但他怎么也想不到那家伙居然无视了他严肃正经的表情,竟然自顾自地闭上眼睛,嘴里开始念起一串他根本听不懂的东西。
这下黑帮外星人还是科学家的猜想都不重要了,在头顶不断闪烁的路灯昏光之下闭上眼念念有词的那家伙,看在他眼里简直像精神出了问题的邪教徒。夜风刮过他们二人耳侧留下呜咽一般的哀声,帅哥跟踪狂轻柔的声音混杂其中,听得阳介一阵后背发毛,下意识攥住了他的肩膀晃了两下:“给我等一下,你在干嘛?”
帅哥痛苦地把眯起的眼睛睁开一条缝。“阳介,你先不要打断我——”
你想的倒是够轻松的,我还真能让你都念完了不成?阳介嘴上没回,心里倒是搜肠刮肚地找出几段游玩格斗游戏的经历,准备趁着这家伙发完疯之前先给他来个擒拿术;手还没来得及碰到他的胳膊,身后却响起什么人的说话声,阳介听不懂具体内容,却也因此提高了警戒心。
这怎么还有同伙的......!
他装作镇定地转过头,手已经扯住了帅哥的兜帽领口。就这样保持着能对接近的人产生威慑的姿势,阳介心底涌起一阵完全没必要的勇气,正打算回头气势十足地威吓一下身后那人,张嘴发出的声音却变成一团融入夜晚温度的热气——
不,远远不止声音,在面前的帅哥跟踪狂完全舍弃了冷静而倒吸一口巨大热气的此时此刻,他有些惊恐地发现他熟悉的一切都在以比光还快的速度全力疾驰离他而去。好像有谁往他身体的中轴线上,具体来说就是纵轴在他胃部往下一点的位置怼了个小型黑洞,此时他的每一块骨骼、每一条肌肉、每一根血管都没在反抗,毫不费力地一节一节地缩回他的身体里面去;当然这种具体得有点过分的构想是他自己脑补的,事实是他还好没感觉到任何疼痛,但也只是能勉强用还好来形容,他的脑袋像被丢进碗里被打蛋器搅打,头晕目眩之下他下意识想看清自己的双手,却只看到钩织在地毯一般在他眼前铺开的灰色布料上的、两截毛绒又短圆的......爪子。他低下头再往下看,他的身体也变成比那两节爪子好不了多少的橙色毛绒圆柱,阳介消化了半秒钟这个事实,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此刻看起来无比巨大的那张帅脸,然后从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一只毛绒绒、软趴趴,如同家具城的沙发靠垫一样松软滚圆的狸猫,正和他无助地对视着。
阳介感觉他的手、不对,前爪,立刻失去了力气。
“呀啊啊啊啊啊啊——”
极速下落的瞬间,这幅身体还没能适应的重力从他嗓子里扯出一声高八度的尖叫,求生本能让阳介一瞬间就懂得了这两段短小如棉花棒子一样的前肢的使用方法,他疯狂地在空气里扒拉两下,一把用尖爪前端勾住了那个帅哥跟踪狂的卫衣兜帽的带子。那根浅灰色的带子瞬间就不堪重负地被拉直了,那人被迅速收紧的绳圈扣住脖子,毫无风度地干咳一声,连带着踉跄几下,晃得阳介又是一阵风雨飘摇,蹦极一样在空气里弹跳了好几下——接着就被那人一把捏住了后颈皮,整只提了起来。
“阳介你真的......差点把我勒死......”
低下头紧贴着他毛绒绒的脑袋,罪魁祸首压低了声音,往他耳朵里灌进一句抱怨。
这句话换来他在空气里的一阵乱踢乱蹬。“卫衣带子怎么可能勒死人啊!照你这么说全国的优O库都该倒闭......等下不如说我这边的情况才更糟吧?!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他这句质问还没说完,后面的话就被那家伙一只手按回嘴里。不知是不是外形改变的原因,一种野生动物的原始冲动直冲阳介的脑袋,让他有种把对方的手指当做野果一口咬住的冲动;但天晓得这家伙到底料理过多少只狸猫,此刻他的手舟骨和中指指骨牢牢地紧扣住阳介那张狸猫嘴两端,其余的手指就像口笼一样,恰到好处地把他试图活动下巴的动作吞得分毫不剩。
他的声音听起来也比刚才严肃了点。“我之后会和阳介解释的......总之从现在开始,完全按我说的做。不要讲多余的话,不然我们就都有麻烦了。”
我倒是也想讲!阳介拼尽全力地无声吐槽,而且现在这状况还算不上“有麻烦”吗!
“抱歉打断你们,但是悠前辈,这位是......”
出现在他被软毛遮挡、不断摇晃的视线里的,是一位面露惊讶的英气少年。她穿着一身系得严严实实的双排铜扣短风衣,深蓝的沉重布料吞没了照射其上的路灯光线,衬得扣子反射出的亮光更显夺目;如果让此刻的阳介形容的话,那身衣料就如同此刻笼罩他们头顶的夜空一般。她打了个响指,一只不小的藤编袋子便从天而降,巨大的清酒瓶和有着镂空外装的方形点心盒躺在里面,都被仔细地系上了华丽的金边丝带,而就在降落的同时,那些丝带的末端还在灵活地飘动着,把自己叠出秋牡丹的复杂形状。
奇异的直觉让他确信,面前的少年的确......也不是人。
他想大叫着逃离这莫名其妙的妖怪聚会,但被称为“悠前辈”的那家伙只是把他的脖子揪得更紧了。
“你来啦,直斗。”悠平和地微笑,把他像拎战利品一样拎起来。“这位是阳介,是我一个朋友,今天的晚宴他也要来。挚友来访,我实在是盛情难却......”
直斗看着阳介被捂嘴的时候还在奋力挣扎的样子,犹豫着捏住他的前爪,象征性地握住晃了两下。她看向悠,表情稍微有些疑惑:“......前辈,我还以为负责准备礼物的人是我?”
“礼物?”悠愣了一下,赶紧把手从他嘴上挪开,“没有的事。你误会了,阳介不是礼物,呃......他是那个......客人。”
直斗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们。不得不承认,身体变小确实给阳介带来一种对世界截然不同的感知,比如此刻少年脸上的表情怎么看怎么有一种令人恐惧的无言威压感,阳介尴尬地东张西望,最后决定扮演一只沉默的狸猫——不过他在动物园见到的狸猫都不会讲话,所以他或许扮演的也算挺好吧。
“前辈,也许是我多虑了,”直斗转回身,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容我问一句,你还记得我们要去参加的是什么宴会......”
“当然知道。”悠云淡风轻地回答,“今晚是狐狸的订婚宴吧?海老原家的那个女儿。”
“......那我猜你应该也记得他们家和狸猫有世仇这事。”
“光是处理这一代的眉来眼去就够辛苦了,还要考虑什么上一代的恩怨纠葛,你多少是有点高看你前辈了。”
“前辈......你又在说这种话。你就不担心你挚友被拿来下锅?”
“放心。”悠笑眯眯的,“你看阳介这一幅不好吃的样子。”
下锅?!阳介听到这个词,不知道为什么连尾巴上的毛都本能地炸开了。就算悠已经放开他嘴上的束缚,那根胳膊还是像过山车坐席的安全扣一样紧箍着他,他扭动着身子试图逃离,但感觉那根胳膊的主人正在无言地和他较劲,反而把他扣得更紧了。他身为一个玩恐怖游戏都不会尖叫的成年男性,对狐狸这种生物感觉到恐惧,一定是出于这幅变成狸猫的身体的生理本能;他回忆起零星看过的那些传说故事,这两种生物的确是世代看不对眼,互相竞争和坑蒙拐骗也是常有的事......一想到狐狸的婚礼说不定要搞些什么奇怪食物大宴宾客,阳介感觉从他耳朵到尾巴的绒毛都在恐惧里翻滚一遍,前爪好歹还能活动,他徒劳地扒拉着悠的袖子。
“你这混蛋兔子!要吃不如让狐狸吃你吧!”
他忘记了自己设置的不能讲话的设定,心声瞬间就脱口而出。
“关系真好。”这话却不知道为什么让直斗信服地感叹起来。
————
距离妖怪们走下山头爬出湖泊,穿上像样的衣服大摇大摆地进入人类社会的某个标志性的日子已经过了数百年,妖怪社会关于“妖际关系好坏”这事的判断标准,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人类的色彩:比如两只妖怪相对而坐,推杯换盏,嘴里却倒豆子一样倒出不少敬语,就算喝到醉卧在地也不能纵情说胡话,而是保持着礼节性的风度,那这二位不见得有多亲密;相反,如果二位不需要酒精就开始恶言相向以至于揪起彼此最脆弱的耳朵根或者后颈皮,那他们不是过命的挚友便是要命的死敌——不过这种关系看在一向混沌的妖怪眼里,本质上也差不太多就是了。
所以,被他放在兜帽里的狸猫阳介不满地拉扯着耳朵的时候,悠也只是心平气和地从身旁直斗疏于看管的篮子里顺一块高级羊羹出来。
“阳介,”他掰掉半块,塞进身后的兜帽里,“你试试变成这个看看。”
“这是说变就可以变的东西吗!”阳介悲愤地抗议,但是顾及身边的直斗也只好压低声音。
尾声被他越压越低,几秒钟之后悠感觉到伸出的手指尖被粗糙的舌头舔着,他回头才发现阳介已经屈服于动物的本能,抱着他的手指把那块参考道具全都吃掉了。在人生过去的二十年里都作为人类男性而堂堂正正活着的花村阳介,在不幸地被他用错误的法术变成狸猫的半小时后,已经天赋异禀地接受了野生动物的习性,可以心情平静地享受他频繁投喂的高级点心,而不会每句话都要抱怨“好想变回去”或者一边这样说一边咬他的手指头了。
——这一点悠要声明,这个变形法术最快几小时后就可以消失。但是他不能随便把狸猫阳介放归人类社会,再加上今晚他还有其他事情要做,所以就只好把他随身携带......不过就算他详细解释了他所谓的“跟踪”只是为了给阳介的恋情牵线搭桥,把他随身携带也只是为了保证对方的安全之类,现在的阳介也只是偶尔自顾自地沉浸在突然失去人类身份的感伤里,或者以一个饥饿野兽毛球的姿态吞噬他塞过去的那些点心,完全就是没认真在听的样。
虽然是中法术变的,但狸猫毕竟还是狸猫,只要稍加练习,不仅可以变回他心心念念的人类外表,更是小到巧克力球、大到路旁违章停靠的轿车都可以轻松变形;悠向专心啃他手指的阳介传达了这件事,但显然这位前人类不相信奇迹也不相信魔法,只珍惜眼前的生八桥软塌的饼皮。
悠继续保持沉默,准备伸手去拆篮子里的另一包点心,手背却被不算轻地敲了一下。朝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直斗正在满脸无奈地盯着他看。
“前辈。第一盒都被你拿空了,你打算往里面塞叶子吗?”
“好建议啊直斗。里面还可以包上石头,做成樱饼的样子——”
“我说......前辈。”
“......只是开个玩笑。”悠注意到她表情又认真起来,迅速把手收了回去,“不过狐狸也不在乎这些点心吧?他们大概只会拆这瓶酒。”
直斗没回话,但是悠确信自己算是把她说服了。毕竟他们现在正穿行在歌舞伎町黄金街的狭窄小巷里,就算和他并肩而行的是身形瘦弱的直斗,悠也要时刻小心不让自己的胳膊撞到周围堆放的纸箱,更要时时低下头来躲避树枝一般从低矮建筑的外墙横生出来的灯牌、或者店门口像野果一样垂坠下来的灯笼。悠自觉他在妖怪里也只能算是身高中等,但在这里感到如此束手束脚的原因,想必就是这街道本身的问题了。从明治时代开始就喧闹地立于此处的低矮商铺,随意地散落在叶脉一样弯曲狭窄的小巷之间,与和它仅有几条马路之隔、流光溢彩有如香槟酒杯的歌舞伎町一番街相比,好像被古树抖落的轻薄枯叶,翩然落在新宿纵横交错的街道上。
狐狸们的世代宿敌、同样聚居在新宿的狸猫们天性喜欢祭典一样的热闹氛围,因此每有婚礼寿宴这样的场合,它们都会在一番街纵情饮酒玩乐,飓风一样从一家店涌入另一家店,宴席从傍晚开到天明。虽说狐狸们也算不上是爱好死板的类型,但出于几代的恩怨纠葛留下的无聊执着,“饮酒玩乐”四个字讲起来,比起狸猫们崇尚的玩乐,它们更在意饮酒;因此夜幕降临后便会满溢着酒精和烟草味道的黄金街,便成了狐狸们的地盘。
悠和直斗这次也是受到之前有过交往的海老原家的邀请,出席他们家的女儿爱和在新宿经营染织店的巽家年轻的儿子完二的订婚宴——悠身为新宿地方的姻缘神,此次被邀请正是为了了解二位新人是否真心相爱,如果得出肯定的答案,那就用恋爱的红线将这两人绑在一起,为他们的新婚送上祝福;而曾经作为让人类和妖怪都闻风丧胆的“鵺”的直斗,在现代社会也被人类的司法系统夺走了大部分的工作职能,变成和悠一样深夜赶场的婚礼司仪了。从大正时代开始便用腰间的火枪裁决正邪的死神,如今承担起了恋情的公证人的任务,好在直斗她对任何一份工作都全力以赴,对新人双方家庭都要进行一番严谨考察才能接下工作,这一点悠在心里暗自思考过,她一定是明白不幸的婚姻的确会伴生更多的司法问题。
正因如此,“不仅拖延了工作还不幸把自己的目标变成狸猫”这事,悠是绝对不会让直斗知道的。他这边被后辈训话都算不得什么,但可怜的阳介就不得不接受至少几小时以上的严密讯问,甚至搞不好还会被一路带到出云接受妖怪审批,最坏的情况怕是变不回人类了。这事看着悠眼里只是需要贴个创可贴的小擦伤,但要是闹到老派的神仙集团那里,发展到截肢都有可能——不过这事他有信心轻松解决,阳介看上去也并没有他一开始表现的那么情绪激动,距离吃掉半盒点心没过一分钟,已经躺在他的卫衣帽子里快要睡着了。
悠这边三心二意,好在直斗还在用心工作。她在腰间别着的各色武器间一阵摸索,最后抽出一台智能手机。
“今天的宴会是在‘小西酒吧’......”她划动着地图导航,“前辈,你看是前面那家吗?”
悠循声抬头,看到不远处的砖墙上的确挂着一盏暖黄的圆形灯箱,印着小西酒吧几个字的喷绘布已经有些掉色,从他这个角度看上去,简直像月面的灰色坑洞一样看不真切。
“大概是吧......”他眯起眼睛。“总之过去看看就知道——”
阳介突然在他身后剧烈挣扎起来,打断了他的话。“什么酒吧?等一下?!你们要去哪?”
“我们要去小西酒吧。”悠耐心地重复。
“......哎呀我不是要问你这个!”
阳介咕噜噜地磨着牙齿,脸上的毛蹭着他的脖子;悠想伸手把他拎下来,想不到阳介快他一步,把他的耳朵像门帘一样顶在脑袋上面,费劲地钻了出来。阳介的确像是睡了很满足的一觉,四处张望的时候才震惊地发现他们已经走进了黄金街;他圆溜溜的视线从灯牌看到灯箱再转到店门上闪烁不断的暖黄彩灯,转动着脑袋连线一样从头到尾看了几遍,才难以置信地开口。
“你们......不对,我们妖怪来这里干什么?难不成开这家店的也是妖怪?”
直斗转过来难以置信地盯着他看,脸上好像写了“明知故问”四个字。
“前辈,”她一只手已经按在了小西酒吧木门的扶手上,闻言还是停下手上的动作,转过来叹了口气,“你不会还没告诉你的朋友,这家店的店主也是狐狸吧。”
悠无辜地眨了眨眼,在阳介来得及回话之前,捏了一个咒文把他的嘴封上了。
“阳介是心胸宽广的好狸猫,他不会介意的。”
————
阳介在悠的兜帽里连滚带爬地挣扎着。
店内暖气开得很足,连他脸上的短毛都被烘烤得干燥粗糙,他只能一直用爪子扒拉着,才不至于让它们戳进他本来就因为睁得太大而干涩发痛的眼睛里面去。小西酒吧的内部装潢颇有昭和末的风格,地板和柜台潮湿的木屑味和清冽辛辣的洋酒气息混杂在空调口吹出的暖风里,混合出一种让人微醺的慵懒味道;如今已经能熟练使用自己的毛绒四肢的阳介在这样的味道里安静地翻了个身,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这是他第一次来到打工的前辈家里,而他现在是只被施了变形咒的狸子这件事——
说到底,都是这白毛黑心的兔子的错!假如他从一开始就好好说明姻缘神的事情,他也不会提心吊胆以为自己要被神秘人跟踪绑架摘除器官......况且按现在的状况,他能不能从这莫名其妙的妖怪之夜里逃出去都成问题,这家伙居然还事不关己地把他带过来上班,不知道该说是随心所欲还是自信过了头,总之想象哪一种可能性,都让阳介尾巴上的毛恨不得一根根立起来。跟着这家伙准没好事——但是在后颈皮都任人摆布,在妖怪的地盘上人生地不熟的当下,他也只能当这兔子肩上的挂件,琢磨着见机行事了。
罪魁祸首毫无负罪感地走到吧台前,悠闲地把外套脱下卷好放在空置的椅子上。
不知是不是妖怪的作息和人类不同的缘故,就算店内挂钟上的时间已经过了零点,吧台和卡座里依旧围坐了不少长相颇有想象力的妖怪和勉强还保持着一半人类外表的妖怪,店内暖黄的几盏吊灯下,碰杯和聊天的声音热闹地从那些毛球和羽毛堆里传了出来。几个装满清酒的杯子应和着角落传来的点单声,从阳介身边晃晃悠悠地飞了过去;他顺着声音的来源探出头,把前爪搭在悠的肩膀上,穿过柔软的银发缝隙,阳介看到他有过几面之缘的小西尚纪正站在吧台后面用绒布擦拭着酒杯。
也许是他变成狸猫之后获得了这种能看清妖怪真实样貌的能力,还是纯属小西一家人对他们的耳朵和尾巴都收放自如,反正在此时此刻忙活着店内事务的尚纪头顶,一双浅黄的又大又蓬的耳朵就随着他摆放杯子的动作而毛绒绒地抖动着;似乎这时候算是店内的营业晚高峰,他看到悠和直斗进店也没过多寒暄,只是顺着桌板推出两杯咖啡,等两只妖怪几乎是一饮而尽之后才懒懒地搭话。
“海老原家在二楼最里面那间。”尚纪放下酒杯,弯腰从吧台下拿出两大瓶清酒递给悠,“你们方便搭把手帮我拿上去吗?半小时前他们要加酒来着。”
“举手之劳。”悠抬手把酒放进漂浮在空中的礼篮里,篮子随着那两个大瓶的重量可疑地下坠了不少。“我这边也能托付给尚纪君一点东西吗?”
“你说就是了。”
妖怪之间这推推拉拉的礼节也够无聊的——阳介兴致缺缺地在心里吐槽,下一秒就感觉悠的手指像幻想中才能存在的抓娃娃机的夹子一样,精准地捉住他提了起来。
“呀——”整个身体顺着重力伸展成一个平坦的毛条,阳介下意识挥动胳膊腿去遮挡他下半身的关键部位。
尚纪倒是面无表情,平静地看着他在半空中挣扎。“要给我这个狸子?”
“这位是我朋友。”悠演出一副面露难色的样子,“毕竟是狐狸婚礼这种场合,感觉他不方便露面......能不能先拜托给你?工作结束之后我就来接他。”
这家伙一副把他托付给宠物店的语气,气定神闲的那副饲主样让阳介看了更冒火了。
但天敌当前,阳介也不敢出声吐槽,作为食材被盯上这身肉事小,要是被尚纪察觉他的真实身份,那事情恐怕就要更加一发不可收拾了。所谓为人要有不可动摇的底线,但阳介发现他自从变了狸猫,这线也和他的身份认同一样一下子多出好几根;于是他决心稍微放弃一点身为人类的常识,像真正的狸猫一样再随波逐流几次。看着尚纪点头接过,他顺从地把身体团成一个球,内心想象他之前在橱窗里见过的宠物店的装潢,巨大的软垫、堆得小山一样高的零食碗、还有稍微拍一下就会发出尖利的叫声,在房间里一直横冲直撞到电池没电的玩具——
尚纪松开胳膊,把阳介和他那点宠物幻想都顺着吧台下的空隙抖下去。
从中学到现在,阳介没少在便利店或者咖啡馆里打过工,所以他自然清楚地知道吧台的里侧是怎样像蛋糕切角一样堆满了数层轻轻一碰就会塌陷的半成品材料的。大学的社团参观日他差一点就鬼迷心窍进了戏剧社,但看到幕布之后藏着的圆形照灯、手摇滑轮和纸板布景就感到一阵从内而外的疲倦,好像他早就在这样的后台里辗转了不知道多少次,如今再加入戏剧社也只是把自己从巨大的布景里扯到另一个微缩版本的舞台上去......不过说到底,谁又能轻易地做一段故事的主人公呢?就算他今晚抓到了跟踪犯的真身、见识了奇怪的妖怪集会、甚至自己都亲历了法术变成了狸猫,阳介依然有一种因为太过不真实而头晕目眩的微醉感。
也许是店里暖黄的灯光和浓郁的酒精味道帮忙找回了点他刚才丢失的人性,不过是伤春悲秋那一类麻烦的部分;尚纪已经忙活起了啤酒的订单,铲冰块的声音在他头顶喧闹起来,阳介忧郁伤感地在地上爬了两圈,最终还是决定主动提出搭把手。
“那个......”
他的话还没说完,印着西柚果酱和威士忌的纸箱缝隙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恰好按住他的嘴,直接把他整只狸拖了进去。
阳介死命挣扎着,用牙齿咬他能啃到的一切肉。黑暗中那人被他咬得嗷嗷直叫,更多的空箱子顺着他们头顶滚落下来,尚纪听到动静弯下身,手里不知为何却拿了个更大的蜜柑箱子,面无表情地把他们遮得更结实了。
透过纸箱缝隙漏下的一线昏光,精准地打在桌下躲藏这人额头上狰狞的伤疤和金色的短发上;而那被梳成又刺又硬的背头顶端,又一对蓬松地竖立着的三角耳朵捕捉到阳介的视线,伴着青年威胁一样的瞪视,不满地抖了两下——
“要被吃了啊啊啊——!”
阳介拼尽全力,从绒球一样小的身体里爆发出他这辈子最拼命的尖叫。
————
“......前辈,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直斗突然停下脚步,有些担心地朝着楼梯的方向看了一眼,“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喊救命。”
“大概是幻听吧。你最近工作太辛苦了。”悠安慰她。
他们现在已经站到了海老原家为了酒宴而包下的和室前,但让悠有些意外的是,仅有一张拉门之隔的房间里却没传出任何声响,反倒是其他和室里醉酒交谈的声音喧闹不停,更衬得他们面前的房间里一片死寂。悠把门前的预约簿翻过来看,上面的确是写了今晚有海老原家和巽家的预定,走错倒是没有走错......
“打扰了。”悠率先拉开拉门。
明明是十多畳的不小房间,屋内的空气却凝重得像一锅煮得太稠的粥一样。房间正中的桌子上摆满了海鲜拼盘、散寿司和看上去就颇为诱人的高级点心,不过围坐在桌前那些毛色各异的狐狸们倒是没有任何一只动了筷子。看上去年长一些的狐狸们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尾巴焦虑地扫在榻榻米上,发出啪嗒啪嗒的细微声音;稍微年轻一点的狐狸倒是保持了人形,缩在房间的角落没精打采地打着游戏。正对着和室正门、几乎占据整面墙的方窗大敞着,像桌上的点心一样澄黄滚圆的月亮漂浮在黄金街林立的旧电线杆上,而在那轮圆月的正下方,身着礼服短裙的狐狸少女循着声音转过头,哀怨、委屈又翻涌着愤怒的眼神从悠和直斗身上一一扫过,随后就赌气一样把头扭了过去。
悠认出她是今晚的新娘爱。但他看了房间一整圈,也没找到新郎的影子。
“鸣上大人、白钟大人。”爱的父母急匆匆地起身迎上来。“出了一些意外情况,实在是不好意思......”
直斗皱起了眉。“寒暄就不必了。这是怎么了?”
巽屋的女主人穿着一身花纹繁复的印染和服,脸上却是挡不住的憔悴之色。“我来说吧。宴会将近,我家犬子却一直没有露面,联系也联系不上。我们想着再等上一个钟头再去找......”
“怕是逃婚了吧?”
打游戏的狐狸堆里冒出一句调侃,讲话的那只被他朋友敲了一下才识趣地闭上嘴。话音刚落,屋内的狐狸们都有意无意地往爱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则是完全没有回头,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的月色。
狐狸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完二他不是那种会逃婚的人吧?”
“那可不好说,我听说他昨天还在北千住飙车。”
“他不是去和飞车党干架的?”
“没准是被条子抓住了。”
一只和巽屋的员工们坐在一起的金色皮毛的狐狸,立刻从榻榻米上站了起来。“脸上没毛的东西,你说什么呢?!”
被说的那位手里还拿着空掉的酒杯,闻言像拿棒球一样把它掂在手里,大有一副恨不得投掷过去的气势;出言挑衅的另一方也是不甘示弱,叼过装满海鲜的铁盘下方的木质垫板,喉咙里滚出几声咕噜噜的动静。只是稍微几句话,屋里本来落针可闻的死寂空气就像被点燃似的,巽屋的老板娘急匆匆地跑过去劝架,而海老原夫妇则是穿针引线一样,在毛绒绒的狐狸堆里爪忙腿乱地左叼一个右拦一个,这动作反而让两边的亲属都更起劲了,一时间狐狸的不良用语纷纷扬扬地在低矮的吊灯下面乱飞。
“各位冷静一下,只是订婚宴而已,根本没必要逃吧。”眼看气氛朝着肉搏的方向急转直下,悠心里暗道不妙,连忙打圆场,“有可能是巽先生遇到了什么急事,忙完就会来了。”
“......我早就说那小子配不上小爱!什么急事能有爱的事情重要?”
“跟之前面都没见过的女人结婚,谁会着急啊。”
“哈?!那要说巽家的小子也不靠谱吧——”
“等等。”悠捕捉到对话里的关键词,蹲下身把在狐狸堆里乱钻的海老原先生拦住了。海老原先生在泡沫经济破碎前靠房地产赚了一大笔钱,身材也像存款数额一样膨胀起来,时至今日你在路上看到他,也许还会把他错认成体型过大的狸猫——虽然他本狐对狸猫可以说是深恶痛绝,据说他最早做艺术品生意时,被自称经销商的狸猫狠宰一笔,不得已只好贩卖赝品,这才不够道德地攒下了第一桶金。如今的他终于走出了创业失败的心理阴影,再次捡起了老本行,现在最热衷的事情是用东方的手制纺织品撬开那些老派吸血鬼的存折。
虽然悠早就料想到海老原家和巽家联姻大概是看上了巽屋的名声,但听到“面都没见过”这种话,他身为一介姻缘神可坐不住。“恕我冒昧,海老原先生,令嫒和巽先生难道在这订婚宴之前都没见过彼此吗?”
海老原先生挪动短圆的前肢,从桌上扯了两张纸巾开始擦汗。“毕竟......是那种‘商业联姻’嘛。订婚的事也就是前几天才定下来的,结婚的事情先定了,之后慢慢了解不也不晚......”
“这也太胡来了。”直斗抱起胳膊,侧身躲开一只飞过来的酒杯。
“这样我也很难办。”悠摇了摇头,“虽然我支持恋爱有多种多样的形式,我也信任一见钟情这件事,但是要让我让两只完全不了解彼此的狐狸爱上对方,这件事还真的......有点为难。”
“早就说了不要结婚的好!”不知道哪方狐狸堆里大声地飘来一句话。
“哎呦,先别打了、先别打了。”海老原先生满头大汗地推着桌子,好让上面的料理不被波及,“这事的确是我们欠考虑,总之从长计议......”
“干脆退婚好了!”
“根本就没想和你们家结!”
更多的杯子和盘子飞到房间两侧的屏风上。悠趁乱从桌上捡起一只海草军舰塞进嘴里,米饭又弹又甜、海草清脆爽口,果然是他料想之中的美味。
有几只狐狸已经踩着木桌的边缘翻了过去,隔空对骂瞬间就升级成了肢体冲突。海老原家和巽家那边的亲属本就毛色相近,此刻在榻榻米上又抓又咬地打架,早已经翻滚成了不分敌我的一团。直斗劝说无果,只好从腰间拔出枪,没等悠来得及拦住她,枪口就随着礼花的碎屑飘出一阵浓烟,空气里顿时飘散起一阵浓郁的油豆腐香气;她尴尬地压低帽檐,小声说着谁能想到是这种情况,但悠还没来得及出言安慰,一只蟹钳就不知道从哪里笔直地飞过来,直插进他的头发里,直斗几乎是立刻捂着嘴蹲下了,但悠还是听到挡不住的笑声从她指缝里传了出来。
爆炸的声响反而解放了这群狐狸更多的野性本能,就连几只还没来得及变回狐狸原貌的家伙也加入了战场,捏起寿司就往人堆里丢——此情此景就连悠也忍不住腹诽,狐狸们嘴上说着不想和狸猫们同流合污,真一时上头起劲了倒是一个样。
“......我受够了。”
混战的喧闹声里,一句小声的自言自语不知从哪里飘了过来。
悠动了动耳朵,想辨别声音传来的方向——穿过早就被踩得一片狼藉的餐桌,越过被抓得茅草乱飞的榻榻米,依旧正坐在窗前的爱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愤怒把她的脸颊染得比桌上的煮虾还要红。
“我都说了受够了!!!”
爱猛地站起身,苍白明亮的月色下,她身上礼服的金属装饰也反射着锐利的光,脸上一丛丛因为愤怒而逐渐生出的狐狸绒毛就在光线下随着她逐渐加重的呼吸而抖动着。“一只两只的烦死人了!我根本没见过那家伙、也根本不喜欢那家伙,为什么说得像是我要被那家伙甩掉一样?!”
一瞬间,屋子里所有狐狸都停下了厮打胡闹的动作,一齐看向站在窗前、几乎是半个身子已经变成了狐狸样貌的爱。妖怪们在人形和原本的样貌之间变身通常只用得上一瞬间,但爱此刻骨头和皮毛的生长简直像被拉长的慢镜头,她一边因为愤怒而急速喘息着,一边继续像往空中投掷爆米花一样,朝着地面上瑟瑟发抖的狐狸堆呲起了牙。
“什么家族的事情我才根本不想在乎!订婚之前也没有人问过我的意见吧!真是受够了、讨厌,我一秒钟也不想再待下去了——”
此时已经有房顶那么高的、愤怒的年轻赤狐用宽大的爪子拍了拍地面,刚才还在说闲话的几只狐狸就沿着窗沿手忙脚乱地溜了出去。海老原夫妇像两条没精打采的湿毛巾条一样趴在角落半个字也说不出,想必是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女儿生气到这种程度;木质房梁被她的脊背推挤着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被她身体挡住的窗框缝隙吹来变急促许多的、呜咽一般的烈风,悠的前发被吹得蓬草一样乱飞,他却来不及把眼前的遮挡拨开,只是定定地看着她脸上漂亮的绒毛在月光之下颤动。
“爱除了结婚,还有自己更想做的事情吧?看来她和完二君应该是没有缘分。”
“前辈,你还在惦记这个啊......”直斗从随身口袋里捏出两颗替换用子弹,空气中响起电流噼啪作响的细碎噪音。“稍微搭把手。有没有缘分暂且不论,总之要先让海老原小姐冷静下来。”
悠会意地点头,在直斗从榻榻米上一跃而起、将手里的枪口对准爱的颈部时,用藏在衣袖下的手指捏了几个有催眠效果的咒文。直斗更换的子弹有着解除变身法术的效果,但爱只当那是真正的枪,下意识向后躲避,却给本就脆弱的墙体凿出另一个漏风的缺口;又一阵冷冽的寒风随着木质横梁断裂的响声打进屋内,吹得吊灯也摆锤一样摇晃,直斗在狭小的室内施展不开,躲闪不及下只好偏转枪口,子弹便直穿过吊灯脆弱的纸框,沿着墙体上逐渐剥离的巨大缝隙飞了出去。
悠怀疑他好像听到了什么人的喊叫声——但他来不及分神,直斗刚才的那一枪已经让爱乱了阵脚,她在房间里节节后退,把缺口撞得更大;而直斗已经趁着她转移注意力的空隙,单手抓住摇摇欲坠的木质窗框,翻身蹲在上面,转动枪身将它再次对准了爱。在火药爆响的一刻,悠也将法术对准爱念了出来;但他显然是高估了直斗和爱之间的距离,子弹没入狐狸的毛发,爱痛叫一声,随后烟尘和强光就在本应蹲踞着狐狸的房屋一角炸响,而他泛着微光的咒文像一条银蛇一样沿着烟雾直钻进去,朝着夜空一路直上,悠看不清烟尘背后发生了什么,但是这次他确定无疑地听到了另一声惨叫。
烟雾散去,身着礼服的爱脱力地跪坐在地上,被直斗轻轻俯下身接住了。
而在半个墙角都被削去的房间框架下,在杯盘滚落、一片狼藉的榻榻米上,在横七竖八地躺了不少吓坏了的狐狸们下意识围成的圈之间,两个瑟瑟发抖的毛球从夜空翩然而落,惨叫着降临在房间最中央被凿出一个裂口的木质方桌上。
“完二?”
“阳介?!”
巽屋的老板娘和悠几乎是同时喊出了这两个名字。
————
“所以,”重归人形的阳介换了个姿势,好让自己困在吧台后的胳膊和腿不那么难受,“按刚才的说法,怎么看都是你逃婚了吧?”
“都说了我和她根本就连订婚都没有定......”变回狐狸的完二用尾巴啪嗒啪嗒地拍着纸箱。
虽然现在说起来有些突然,但几分钟前还处于被吃恐慌里的阳介现在已经不可思议地和这只狐狸产生了一种近似兄弟感的友谊。把他拖进吧台下的藏身处之后,完二这才手忙脚乱地和他解释说自己是楼上那场订婚宴的另一个主人公,而他事到临头才改了主意,好在店里的酒保是他的发小,匆忙之下只好想出把他藏在吧台底下这种下策。
所谓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完二和尚纪商量出一个解决方案,那就是等在悠和直斗到场,楼上的狐狸们忙于商讨解决方案的时候,趁乱从酒吧里溜掉。不过他们也没想到计划之中能多出阳介这只狸猫,好在他足够通情达理,听了完二一番还算合情合理的解释之后,倒也没有事业心大发地把悠给喊回来。
为了表现诚意,完二甚至把简单的变形法术都教给了阳介。他谎称自己刚从乡下的山坡上爬下来,还是只对人类社会了解不深的狸子,来到歌舞伎町这么热闹的地方实在紧张,连变身的方法也忘得一干二净;完二居然善解狸意到了对他这些错漏百出的借口照单全收的程度,爽快地把变身的法术教给了他,阳介感动地活动了几下自己阔别几小时的人类手指,在心里再度絮叨了那只没售后的兔子几次。
“既然没订婚的话,你当面去和她讲你觉得婚约太仓促,你需要更多的时间了解对方,不就行了吗?把人家自己丢在那总归是不太好。”
“我也想啊!”完二用前爪扒拉着眼眶,好像上面架着一副眼镜一样,“但是我又不知道鸣上大人要来!”
“‘大人’......”阳介酸溜溜地重复着这个词。“他来参加又能怎么样,总不会强迫你们结婚吧。”
普通人是很难从一只狐狸脸上看到苦闷、犹豫和一言难尽混合在一起的表情的。“他不是姻缘神嘛?我以为你听说过他的传言什么的。你们不是朋友吗?”
......莫名其妙被跟踪还被变成狸猫,说是朋友也太硬核了点!
“算是吧。”阳介矜持地回答,“朋友也有彼此不了解的事情。”
完二叹了口气。“有传言说他继承了他老师的法术,和其他的结缘神都不一样。听说被他绑过红线的情侣,最后全都一辈子在一起了。”
虽然这是妖怪的魔法,但这概念未免也太科幻了。阳介伸手蹭了蹭鼻子:“听上去不是还行嘛。你看,一般的人,不对,妖怪,想一辈子在一起还要付出很多猜忌、努力或者自我折磨之类的......有他这个魔法,岂不是很轻松?”
“关键是我不了解她!......唉,也不是说不想了解,我一开始也是带着那种参加订婚宴、了解一下对方的心情,但是鸣上大人来了,他要是说我们天生一对、天造地设之类的话,然后绑了红线我们就真的一辈子在一起了,这不是很奇怪吗?不仅是对她来讲很草率,对我自己也是不负责。”
“你还挺有原则的。”
“倒不是原则不原则的。”完二摇摇头,“两个人在一起之前,首先要互相了解吧?倒不是说不信任一见钟情,但立刻就要决定和一见钟情的对象共度余生,感觉前方的风险也太多了。你不这么觉得吗?”
“我吗......”阳介抱住膝盖,把背抵在吧台的木板上。
说实话,虽然他现在正和完二聊天,但脑子里还是不免有个部分在想他自己的事情。他想到他连脸都记不清的初恋,想到月色之下她银色的长发是如何散开、他又是如何被那种落雷般的悸动击中,连如何讲话都要忘记掉的。如果那种心情不能称之为一见钟情,那阳介果然也想不到什么算得上恋爱的心情了;但是完二的话又让他开始怀疑自己,时隔太久,他当时既没看清那人的脸,又没有出声搭话的勇气,只剩这种半吊子又一厢情愿的执着支撑着他往神社的祈福签上系丝带,哪怕他其实不知道遇到对方之后他会说什么或者要做什么。也许只是“想再见对方一面”的心情化成了执念——但正像完二所说,如果那兔子真有让两人永远相爱的魔法,那他也不想在自己和初恋身上实现。他只是想给这段无疾而终的暗恋找个崭新的开始,不想让遗憾一直伴随着自己,或许、他现在才迟钝地意识到,他只是想问出那一句当时还没能说出口的“我们还能再见吗”。
蜜柑箱子突然被扯下来,吧台吊灯的光打在他们脸上。
“打断你们一下,”尚纪俯下身,把挡住完二的纸箱清走,“要走的话,趁现在就得走了。”
————
在悠作为妖怪来讲尚还年轻、在京都的山上悠闲度日的那些岁月里,他闲来无事的时候总喜欢在街头巷尾寻找民间的法术书籍,其中就讲到一种神秘的定身咒,说是直视施法之人的眼睛,别人便会动弹不得——当时的悠对此不屑一顾,只觉得是写书的人把什么西方神话混了进去,不过此时此刻看着阳介在餐桌上一边念叨着“我的屁股摔成两半了”一边嘭地变回人类外表的样子,悠只感觉他对法术纯粹性的道心和他未来的工资评定一起破碎了,从耳朵毛到手指都完全动弹不得。
“哎呀!”爱不知何时抬起了头,脸上露出得胜一般的笑容。“这不是逃婚先生吗,还真是恶狐有恶报呀。”
“海老原小姐,你误会了,”悠赶紧迎上去,把凿裂的桌子都挡在身后,“这位不是巽先生——不对,关于巽先生的问题,我们也冷静下来好好沟通一下......”
“可以。那来‘沟通’吧。”
爱拍了拍膝盖,从榻榻米上站起身,一只脚已经踏在了木桌的边缘上。就着街灯漏下的橙黄光芒,她浅色的发尾也像在光下燃烧一样,随着屋内回旋着的寒冷气流而摇动着。身处房间中心、刚刚站起身的阳介则是一脸状况外的表情,只是直直地看着她走到自己的面前,耳朵都趴了下来;爱嫣然一笑,藏在背后的手突然抬到面前,而一把小巧的、刻着悠的名字和恋爱的咒文的银色手枪,就在她的手上闪烁着吊灯的辉光。
——什么时候的事?!
悠慌张地摸着腰间,才发现枪袋早就空了。
“这个不是能让人疯狂相爱的红线枪嘛,”爱无师自通地转了下枪身,紧接着对准了阳介的心口,“既然你帮那家伙逃婚,那你们就永远在一起吧,不用谢我——”
“我可没说我现在消气了哦?”
爱扣动扳机,红线的一端箭一样没入了阳介的外套里。
她再度抬起枪身,这次对准了在龙虾盘子里昏迷的完二;而悠能在事态变得更加不可收拾之前做出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像个真正的兔子那样跳起来,按住枪口抵在自己的身上。
————
阳介猛地扯住悠的手腕。
拉扯的力度太大,悠差点在榻榻米上打了个滑;不过也是多亏了有这一下,这兔子才不至于直接栽倒在爱的身上。枪口还紧紧陷在他那件卫衣里,阳介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不去看爱脸上凝固住的震惊表情,在所有妖怪倒吸的那口气还没来得及吐出来、简直要把房间抽成真空的寂静里,一厘米一厘米、同手同脚地缓慢移动着试图离开。
“阳介。”悠突然转过身,轻之又轻地柔声喊他。
阳介心里警铃大作。
从来没人会这样处理他的名字,悠把第一个音节咬得太紧,好像那个元音是什么脆硬的披萨饼边;但他没听清随之而来的后两个音节,因为悠强硬得恰到好处地揽过他的肩膀,当着所有狐狸的目光给他翻了个面——他差一点就放声尖叫,但下一秒悠就欺身上前,连他的腰都揽住了。
“我亲爱的阳介......我要用什么来比并你的秀眼呢,我的爱人?水晶是太昏暗了。你一举起你的妙手,被东风吹着的富士山顶的积雪、就显得像乌鸦那么黯黑了。”
狐狸堆里不知道有谁发出哇哦一声,阳介甚至听到有杯子滚落在地上的声音。
悠在他惊恐的眼神里抬起一只手,动作温柔地拂开他脸上被冷汗浸湿的额发。此刻的悠正含情脉脉地看着他,他眨眼,悠也跟着眨眼,他僵硬地吞咽一下口水,悠也跟着期待地动了动喉结;最坏的可能性在阳介脑内点燃了引线,他朝着二人紧抱着的身体往下看去,吊灯依旧被漏进房间的冷风吹得左右摇摆,悠在他身上投下的影子也变成摇曳不定的灰黑一片,但在被灯光照亮的一角空隙里,阳介确信他看到了一条摇荡着的红线,从他的心口连接到悠的左胸——
被他绑过红线的二人,完二的声音在他脑内重播,就会疯狂地爱上彼此、至死不休。
“你你你你给我冷静一下!开玩笑的吧?!”他拼命把手从悠的禁锢里抽出来,用力推着对方的肩膀,“这东西是你的,你应该知道怎么解除吧!再不解除就要出事了——”
“......为什么你要以为我的求爱是虚假的呢?嘲笑和戏谑是永不会伴随着眼泪而来的。你看,明明有着可以证明是千真万确的表计,为什么你会以为我这一切都是出于讪笑呢?”
悠浓情蜜意地讲着浮夸过头的话,满脸委屈地又朝他贴近了一点。救命,阳介现在只想寻求法律援助,他眼里的那东西不会真的是眼泪吧?
像是为了验证他所说的所谓“证明”一样,悠抬起手,将指腹抵在颜色减淡到几近消失、好像下一秒就会溶解进他们身体里的那条红线上。按理说他不应该感知到任何的触感和重量,阳介的眼神却没法从他轻轻下压的手指上移开,仿佛他一寸寸朝着自己的方向推升的指尖像铅块一样重,简直要扯着他那颗心也摇晃着朝着悠的方向坠下去——这能力真应该拿去治心脏病,而不是用在和他调情上面!阳介想这样开口抗议,可他半个字还没说出来,半团热气就打在悠近得过分的那张脸上,对方银灰色的前发被他的吐息懒散地吹散了,像拂开冰面上堆积的新雪;悠的双眼从蓬乱的碎发间露出来,锐利的视线从他的下颌划过,绞索一样缠住他的脖子,几乎要让他忘了下一次呼吸的方法,在窒息和寂静带来的让人意乱情迷的眩晕感里,他几乎是移不开眼地追逐着悠脸颊的弧度、挺翘的鼻梁、甚至焦急一样轻咬住的下唇——
不对、该死,这兔子一分钟前有这么帅来着吗?!
悠单纯又热切地看着他,灰眼睛里燃烧着温吞的爱火。
“这样的夜晚,待在房间里可是太浪费了。”
说完,还没等阳介反应过来,面前的兔子便俯下身捞过他的膝窝,直接打横把他抱了起来。视野一瞬间横了过来,天旋地转的一瞬间,阳介只来得及看清屋内每个妖怪脸上震惊的神色——直斗手里还握着她那把枪,嘴张得好像能塞下一个橘子;完二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好在他没往阳介的方向看,而是定定地注视着直斗;爱的眼睛从他的身上转移到悠的身上,她嘭地一声变回了狐狸,把脸埋在自己的绒毛里开始不合时宜地笑了起来。屋子里其他的狐狸则是僵住的僵住、趴下的趴下,而身处风暴中心的悠则像是完全不在意他的重量一样,轻盈地踏上碎裂一半的窗框,还来得及迎着所有妖怪震惊的眼神,露出一个神仙该有的那种悠然自得的笑容。
“恋情务必要三思而后行,”悠朝着狐狸们点了点头,半个身子被窗外的月光罩住,“不然就会像我一样,再好的宴会都要想着提前离席——”
“但是,春宵苦短......就请允许我先行告退吧。”
伴着阳介被夜风拉长的尖叫声,悠抱着他纵身跳进窗外流光溢彩的夜色里。
————
冷得让人牙齿都发颤的空气里裹着盐粒那么大的雪花,顺着降落的气流一起灌进阳介嘴里,把他的叫声都快噎回去了。
“你快放我下来——”
“好啊。”一刻也没有犹豫,悠像抖一条毯子一样把他甩进空气里。
在阳介差点要一边喊着救命一边掉下去的前一秒,悠拉住他的右手,仿佛踩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样转了个圈,恰好能拥着阳介靠在自己的身上。如果他们现在并不是身处离地十来米的高空,阳介会把自己刚才阴差阳错间做出的动作总结成一个天才般的旋转步;但他现在暂且还没这个兴致,裤腿被风拍打得左右摇摆,他只能把全身的重量都托付到悠和他握住的那只手上。
“跳起来,阳介。想象飞行的感觉。”层层叠叠卷积着的风声里,悠的声音紧贴着他的耳朵,“别那么害怕,你可是妖怪啊。”
“......你以为是谁干的?!”
“嗯,我干的。”悠爽朗地承认,揽过他的腰身托着他向上起跳。
踏过霓虹灯牌摇摇欲坠的边缘,阳介能感觉到暖黄的灯泡在他脚下抗议般地闪动,电流声困倦地噼啪作响;失重感让他头晕目眩,阳介反手扯住悠的衣服,只感觉假如呼吸得再重一点,他就会倒转身体坠入头顶的夜空里去。包裹着他们的夜风里混杂着夜雪的碎末,悠揽着他从一个屋顶跳跃到另一个屋顶,他低头看过一眼,低矮楼群间林立的电线杆像港口的桅杆一样停在他脚下,覆了一层薄雪的屋顶如同海浪一般起伏,下方行人交谈的声音、店铺招揽客人的音乐都逐渐听不清了,清冽的风声中,只有他们彼此的心跳和呼吸溶解在里面。
悠闲适地贴在他的身上轻攥住他的手腕,像在和风细雨里掌舵的船长一般,带着他向更深的夜空飘摇而上。
“感觉阳介也稍微掌握一点技巧了。”悠笑道,“怎么样,要不要试试自己走走看?”
“你是什么游乐场的导览员吗!”阳介在他来得及把手抽回去之前一下攥紧了他的袖口,好让自己在半空中保持住平衡,“怎么感觉你纯粹想看我紧张的样子......刚才和我表白的那个兔子跑哪去了?”
“这个嘛。”悠的眼神突然开始左右游移。“刚才那是......莎士比亚。”
“啊?”
“阳介呀......”悠轻声叹了口气,“红线的事情,我得和你道歉......”
“什么意思——”
他本想问出的话被骤然卷起的阵风打断了。风声从楼群之间穿过,敲打着此刻仍然点缀着亮光的玻璃外墙,摩天楼的隙间、他们头顶疏朗的星星也被随风撒下的一把雪粒敲散,巨大的圆月从广告板和空调外机的边缘抽身出来,为他们周身的一切都覆上宁静的银光。
而借着明如白昼的奇异光芒,阳介能看清他们早已随风飘荡到了某处灯火通明的商业中心;尽管已经是凌晨时分,仍旧有路演的歌手拖着音箱站在街边,他只能看清那人拨动吉他的弦却听不清旋律,刚把毛绒绒的耳朵从发间竖立起来的时候,悠就靠在他身后悄声哼唱起来。
「Boy Meets Girl 幸せの予感 きっと誰かを 感じてる」
阳介知道这首上世纪的老歌,名字叫浪漫之神,也知道只要唱完这首歌,恋情就会如魔法一般成真......但未曾实现的恋情、若即若离的憧憬或者他自顾自的那些妄想,把这些感情打包成恋爱,实在是又仓促又混乱,他开始反思自己这一夜的奇遇是否就是那段单恋的因果,是所谓浪漫之神对他不得要领的求爱的惩罚;但那段初恋回忆的每一个细节都在此刻变得格外真实,他想起那人是怎样在他面前站起身,头顶短短的灰发随着周身涌动着的温暖的魔法而减淡了颜色,发尾长至及地的瞬间,一对蓬软的耳朵也从头顶悄然冒了出来——
悠回望着他,银色的长发月光一般流泻而下。
“Fall In Love......浪漫之神,”年轻歌手愉快的声音迎风飘了上来,“就是这个人吗?”
阳介尖叫起来。
“等一下?等一下?!诶?!我、你、不对劲,等一下,所以之前是......”
悠惊讶地看着他,然后在几秒钟后笑得肩膀都抖了起来。
“我们果然很有缘分......抱歉啊阳介,你长得好快,我都没认出你。”
“......别用这种‘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一样的语气!”
悠无辜地歪了歪头。“可是在你小的时候,我确实抱过你啊。”
“当时的阳介坐在正殿的台阶上,差点就要哭出来了,”悠怀念地补充,“见到我之后就一直拉着不放......”
“我求求你别说了。”阳介感觉此时此刻二十岁的他才是要哭了,“你不是姻缘神吗?能不能帮我解决一下我的初恋是男人......不对,是个公兔子的问题......”
“阳介今年在神社许的愿望,是‘想见到命定之人’吧?”悠点了点他们之间的那根红线,“这也算是实现了。刚才的愿望,那要算额外的价格。”
阳介脸上的狸毛都钻了出来。“你还好意思管我要香火钱!”
他想到那些关于初恋的朦胧幻想,想到自己酝酿了无数遍的重逢时足够感人的台词,他就在这时完全不浪漫地回忆起来这混乱一夜的开始,他又是怎么气势汹汹地扑到悠的身上,表情狰狞地说出那句本应被深情低语出的“终于找到你”的。他曾经寄托了全部希望的那位身居小小神社的爱神、他日夜思念的那个月光一样颜色的初恋、还有把他搅进这场闹剧的罪魁祸首、此刻被恶作剧一样的红线连接上的所谓命定之人,居然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阳介念及此处,总觉得高天之上如果有清闲的神仙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估计再见多识广的家伙也得笑出两声。
悠朗声笑着,和他一起朝着谁也不会察觉的夜晚的缝隙飘落下去。
————
“所以,”阳介靠在长椅上,用手敲了敲那根红线,“我还得......不对,你还得喜欢我多久?”
悠又没忍住笑。“你猜。”
在他们好不容易回到地面上的时候,楼群间已经有清淡的日光洒落下来。阳介找了个长椅坐下,这才认出这是他抓到悠的时候来到的那个小公园。身旁的沙坑里已经是空空荡荡,想必最开始的那个醉酒的上班族已经被警察带走了,阳介稍微松了口气,忍不住感叹这东京之夜还有如此善良的一面,有人能脱离堕落的险境,就也有人能收获混乱的幸福。
他想到完二和那位名叫爱的少女,他们会稍微找到自己恋情的答案吗?阳介觉得自己得不出答案,却莫名感到新苗一般毛躁的期待感在胸口蔓延开。新雪消融时,空气总会变得格外寒冷;但此时此刻的阳介看着他们彼此呼吸出的白气逐渐在空中消融,眼前却是初诣那天豆粒一样散落在路上的拥挤人潮,而他穿过肩膀与肩膀的缝隙,悄声踏上被雪覆盖的神社台阶,心中唯有一种春季将至、温暖而柔和的躁动。
他低下头,红线已经在微明的天色里减淡到似乎消失不见了。
悠微笑着看着他,头发已经变回了短短的样子。刚才悠和他解释说长发只是法术用多的副作用,不过阳介看着他清爽的发尾,突然感觉好像这个样子和他更搭也更帅气一点,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他绝望地叹了口气,迅速把视线移开了。
“刚才还没有说,我没有和阳介道歉......不过你应该已经猜出来了吧?”
“让我猜猜道歉的内容吧。是你那个神奇小手枪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一见钟情的效果,还是你就是故意在那些狐狸面前和我演戏?”
“阳介这不是全都知道了。我就说你很有天赋。”悠朝他眨了眨眼,“毕竟也不能暴露它其实基本上没什么用——红线只是两个人之间的缘分,感情真正会发展到怎样的程度,还要看他们自己的努力才行。”
“那你一开始这么说不就好了!”
“我好歹也是个神仙啊。”悠丝毫不愧疚地说,“总要有点让别人信服我的传言,我才能维持实现别人心愿的能力吧。况且有这种传言在,也能避免像今天这种错误的婚事,这不是好事一桩?”
“——如果要说的话,神仙是以信仰为生的。如果你相信我,我就会存在,如果你呼唤我,我就会回应......所以和之前一样,我也是听到了阳介的愿望,才出现到你面前的。如果按你们的话来说,这就是‘命运’之类的东西吧?”
阳介觉得他耳廓发热,第一次这么感谢这对狸猫耳朵上面遮盖一切的短毛。
“......你们神仙也信这个?”
“缘分可是一视同仁的。”
透过楼群的间隙漏下的阳光散落在悠的头发上,而这太过随心所欲的神仙像是没有注意到天空已经亮起来一样,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们之间溶解消散的那根细线,逆着光下阳介看不清他的脸,却感觉这场景熟悉得过分。他想起曾经听过的俗语,说衣袖相触也是前世之缘,那如果缘分如果当真和悠所说的一样一视同仁,那这份玩笑话一般的再次相遇,也许只是为了帮助他找到苦寻的答案——
阳介赶在那条线消失之前,把手压在上面。
“所以......我们还能再见吗?”
“只要有缘就会再见的。”悠朝他露出了然的笑容。
什么啊......阳介也跟着笑了,还真是狡猾的回答。
终于问出口的这句话让他的心情也轻盈起来,顺着楼群间漏下的阳光,阳介注视着手背上逐渐消散的短短狸毛。如果话语里也寄宿着言灵的话,那么这句也许就是他在这混乱的一夜终结之前使出的魔法。悠没有回话,这让他的心有点不安地跳动了起来。这就是此夜的终点了——不知道为什么,阳介心中竟然有了种这样的预感,一定是类似的动画和电影看得太多,不过话又说回来,一般的妖怪也好神仙也罢,到了白天都会消失吧?
沉默着做了不知道几分钟的心理准备后,阳介终于是下定决心转过头,然后发现悠还坐在那里,一脸茫然地盯着他看。
“咳咳......”阳介又把脸转了过去,虽然有点尴尬,不过果然刚才那句不能算是一个完美的告别词。“虽然经历了这样那样的事情,但是今天晚上......我果然还是挺开心的。谢谢你。”
“不客气。”悠飞快地回答。
阳介僵硬地转过头,看到这本该消失的兔子依旧若无其事地坐在长椅的另一侧,甚至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头顶的天空已经变成透亮的浅蓝色,时钟报时的声音在他们头顶滴滴答答地响了起来,再远处的led屏上播放着六点准时的晨间占卜,阳介很喜欢的那位新闻主播听上去活力十足,像是见证了什么开心事一样,连说话都带着笑意。
巨蟹座的你!她心情愉快地把食指竖到嘴边,你今天的恋爱运可是九十分!一定要期待意想不到的邂逅,顺便一提你的幸运物是兔子——
阳介几乎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等一下!现在不应该是那种我转过头然后发现长椅已经空了的展开吗?”
悠一边憋笑一边看着他。“有缘就会再见,我说过了的。”
“——之后就请多指教了,阳介。”
“诶——?!”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