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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寻寻常常的弄堂深处，坐着一家普普通通的饭馆，里面生意不多也不少，三个年轻的服务员端茶送水，既不忙得焦头烂额，也不闲散得无事可做。
角落里，王耀与本田菊相对而坐。
王耀常常在没事的时候到这里小酌一杯，回忆年轻时的事情。
两千年前，他在长安宴请过大/秦；一千四五百年前，他去赴过天/竺的宴。几百年前，他开始不爱出门，也不爱待客，终日自己呆在家里，玩琴弄笔，听戏下棋。即使听说了西方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心里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再后来，被一堆乱七八糟的人打了一顿，伤得很惨。他那时候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得把心态放年轻些了。他那时候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弟弟已经长大了。
回神，他看见了眼前正襟危坐的本田菊。这不是他最喜欢的弟弟，这是日/本。
“日/本，这里都是最地道的上海菜，请一定要好好品尝。”
“是，中/国君。”本田菊拘谨得有些别扭。他手扶着桌子，抬头瞄了一眼王耀，又慌忙低眉，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餐具。
他们二人的桌位外仿佛有一道厚厚的障壁，把餐馆里的喧闹挡在外面。二人之间也有一道厚厚的障壁，把气氛变得尴尬而诡异。
“那，在下就不客气。”当各色美食端上桌子后，菊不由得被香气吸引。
唇齿间的美妙滋味和由之勾起的美好回忆不禁让他眼眶湿润。他生怕让曾经最爱的哥哥察觉到自己的眼泪，赶紧低了低头。
“我家里最让我自豪的就是美食了～喜欢吗？”耀一边说一边给他夹菜。
本田菊想说些什么客套的赞美话，刚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是颤抖的哽咽。他“嗯”了两声，点了点头。
“喜欢就多吃点，等你回家去，要吃这一口也不容易。”菊的碗里简直要装不下了。
“谢谢。”菊稳住了情绪，又以往常那种平平淡淡的语调说。
“你就像在家一样就行，放轻松些。要是心里憋了什么不愉快的，就是我待客不周了。”耀笑着说。
这一顿饭，耀和菊都能感受到一种异样的隔阂。耀这一句“放轻松”，既是对菊说，也是对他自己说。但无论如何，两个人都绷紧了神经。
酒足饭饱，两人站在长江边上吹风。月亮高高地挂着。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耀抬起头，望着尽洒清辉的明月，轻轻吟道。
“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菊慢慢地接道。他也望着天上的月亮。
耀把视线从月亮上收回来，而略有些吃惊地望着菊，“你还记得？以前我教你的诗！”
“……在下，一直很欣赏中/国君家里的诗歌。在下家里的孩子们，国文课上也是要学汉诗的。”菊淡淡地回答说。
“日/本……”清风吹散了耀的轻呼。
“可以…喊我的名字吗——我作为普通人的名字……”菊小声地请求道。他仍低着头，眼睛偷偷观察着王耀的神情。浓浓的夜色掩住了他泛红的耳根。
王耀“呵呵呵”地笑了两声，“本田君，你长大了呢。”
菊吃惊地抬起头。他心里好像有一个什么东西彻彻底底地碎掉了，犹如樱花落尽后满池的春水在微风扰动下泛起的涟漪，一圈、一圈、一圈……一圈淡似一圈，冒出一个两个水泡泡，又啪地裂开来。最后留得一汪死泉。
“感谢您一直以来的关照，王先生。”
无言，唯听江水悠悠入海，有鸟夜鸣。
“王先生，如果回到过去，您还愿意做我的老师吗？”
“老师”这个称呼，很微妙地把两人之间的关系控制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王耀半眯起眼睛来瞧了瞧本田菊，又转眼眺望江月，没有笑，没有皱眉，也没有立刻回答。虽然他已在人间存在了很久，但是很多事情，他也弄不明白。他想把种种烦恼付诸清风明月而一笑了之，也想遁入深山过梅妻鹤子的日子。然而他不仅仅是王耀，更是中/国。他逃避不了任何不愿面对的东西，他身后还有十几亿人民。
眼前的，和他一样黑发黑眸的东方面孔，不仅仅是本田菊，不仅仅是当初抱着他撒娇的弟弟，不仅仅是曾经最刻苦的学生，更是日/本。他抽刀砍在自己背上而留下的长痕，长长久久地洇出血，即使结了疤，也会在今后无数个夜里疼得他辗转反侧！长痕，从1894延伸到1945。国殇，这撕心裂肺的痛，来自万万冤魂齐恸哭。也因为挥刀者是他，让这痛更不能愈。
“本田君，如果再来一次，你还要殺我么？”
本田菊没有作声。
中秋时节的晚风已很哆人。风吹散了缭绕着圆月的丝缕薄云。
王耀知道自己是多问了——他早就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这世界上还有谁比他更了解本田菊呢？
他，本田菊，永远会为了能变得强大，而毫不犹豫地抽刀砍向任何人。
他怎么可能忘记呢，当年的事情。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时的菊眼中的渗着寒气的血光。血顺着刀刃慢慢地滴下来，啪地掉在地上。
天朝上国的傲慢彻底破碎的瞬间，身体的痛与心里的痛相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还打么？把条约签了吧，王先生。”菊当时是这么说的。很冷静——应该说是冷酷。他一边说一边用纯白的手帕把刀上的血擦下来。“王先生现在恐怕打不过我的。”
签不签又有什么区别？不论如何，本田都会来，屠戮与奴役他的人民，占有他的资源，蚕食他的文化，最后彻底吞并他，杀死他。
那个温柔到有些懦弱的孩子眼中再无明光，与王耀破碎的幻梦一同死在刀下。嗜血的本田菊携着他的旭日在中/国与朝/鲜的苦难中缓缓站直了身。
王耀从此也终于睁开了眼睛，琥珀色的眼睛，看见了西洋人的坚船利炮，看见了东瀛倭奴的蒸蒸日上，看见了大清国覆灭的命运。
怎敢忘？沈阳城里硝烟起，卢沟桥上刀枪鸣！怎敢忘？南京冬夜漫长，朔风呼嚎是卅万亡魂的夜啼！
“历史的车轮不可阻挡。车辙亦不可改变。”这是本田菊的答案。
“现在是新时代了。”耀伸出右手，从指间望月。
“嗯。”
“不道歉么，做了这样的事？”耀仍盯着自己的手。
“正式的道歉，在下会与上司进行积极讨论。”
耀猛地回身，眼睛睁大，诧异地看着他。
他感到悲哀，更多的是愤怒。他真想教训他一下。但是他克制住了。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冲动把好不容易得来的缓和关系再搞坏。
“作为日/本这个国家的意识体，在下不能违背上司的意思……可是，如果是作为本田菊的我，在下——”菊深深地鞠躬。“真的很抱歉，给您带来这么大的麻烦，让您承受这么大的痛苦。”
菊迟迟没有起身，他闭上了眼睛。
恍惚间，他看见了年幼的自己，看见了衣着华彩的王耀——服章美，礼仪大；看见了苍翠的竹林，大熊猫君和他招手；看见了积水空明，耳畔回响起守护亚/细/亚的誓言——当然了，他自己不但没能兑现承诺，而且还与西洋人同流合污；看见了清耀颓废聊无斗志，看见了那一振冒着寒光滴着猩红的血的宝刀！
时空在此刻定格。
“我还是无法原谅你，菊。”耀轻叹一声说。他把菊扶起来。
梦境中那个温柔的孩子的幻影与眼前的人重叠。
“耀先生，如果时间永远停留在七世纪就好了。”
“盛唐的明月还在。我也还在。”
如果你还在就好了。
“睡狮，该醒了，耀先生。”
“正在醒来哦。”耀想摸摸弟弟的脸，像曾经那样。但手抬到一半就收回来了。
变了，一切都变了。
月洒清江，万籁有声。
“从今往后，合作愉快。”耀微笑说。
“从今往后，请多指教。”菊也微笑着。
以后就是新时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