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那是1976年的夏天,我看到月亮坠落。
……
宏大的饥渴在寻找
美妙的疾病,一种邪恶的甜蜜的目盲。
《无名的歌曲》
1 圣餐 Communion
弥撒进入尾声。本堂神父菲德-罗萨·哈克南穿一身法衣,身姿高挑瘦削,向信众擘饼赐酒。这是一位尤其古怪但也极为英俊的年轻教首。他声称剃光毛发也是一种洁净自身的苦修,以巧言说服所有人相信这邪魔的外貌下仍是一个属神的灵魂。虽然不论怎么看,神父从头到脚都更像来自地狱,而非圣灵的国度。他裸露的头骨形状向来得解剖课学生的欢心;眉弓下眼珠漆黑如乌木。唯独一双丰厚圆润的嘴唇,维系微笑永远轻易,尽管比起慈爱更接近蛊惑。
神父说:“愿圣父、圣子、圣灵,降福尔等。”寥寥无几的市民应和称颂阿门。他的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看向站立在最后的两个身影。神父宣布弥撒礼成。
对于菲德-罗萨来说,这确是一片不义之地。贫穷,以至于在此地生活之人普遍缺乏好的教育。甚至由于近百年来弗雷曼人社群的大大入侵,比起法语和意大利语,当地儿童更迅速地掌握了东方人的野蛮语言。气候恶劣,每当日间焦黄的太阳渴吻神父惨白的皮肤时,他都能感到一种吸血鬼身处灰飞烟灭之境的绝望。而在冷酷如冰的夜晚,菲德-罗萨未免孤枕难眠。这并非因为他是一位恪守教规的虔敬之徒。诚然神父日常着扣到喉结的全黑制服,对不感兴趣的农民女儿、商户寡妇秉持绝对禁欲的姿态。他的食欲和对色情的渴望已差不多被折磨殆尽。神父转动每一枚玫瑰念珠时都在计算被教廷召回的日子。为此他甚至不惜向叔叔和家臣写下数封夸张而文辞瑰丽的急信,期望男爵悔悟“流放”侄儿的决定——或者等来他早日宾天的佳音。
而唯独的例外现在正从恬淡微光之径中分开人潮,向菲德-罗萨行来。
一个弗雷曼混血女孩牵着少年的一只手。她好像因闯入这场天主教圣餐礼而焦躁不安,正生气地绞着眉毛。少年另只手擎住权杖,他洁白细长的五指行此举动,显得自然高贵。他拍了拍女孩,示意她松手。“神父,我们来得有些早了。”
“即便不参与祷告,我也绝对欢迎你们分一些祝圣饼酒。”菲德-罗萨慢条斯理地说道,“嬷嬷们准备得太多了。”
很难说女孩是更讨厌这座教堂还是神父本人。她摆出一副护卫者的样子:“无酵饼和掺了水的劣质葡萄酒,我们才不会吃这些东西。”
神父不在意这个时刻如发怒母鹿的小姑娘,他盯着另一个道:“尽管对不信主者或许如此。但事实上,圣子以葡萄酒和面包的表象向天主圣父奉献了他的血与肉,而我们也由此得到他给予的血肉。”唇齿之下,他充血的咽喉挤压吞下了一口空无的气息。
“所奉献的是相同的,现在透过祭司奉献的祭品,那时在十字架上献身。不同只在于奉献的方式。因为那时以血腥方式在十字架上献身的基督,在弥撒中再次以不血腥的方式奉献……”那孩子微微仰起头,好像能透过覆盖两眼的白布观察神父的神情,他说话的声音轻微,“此奉献确系赎罪。”
菲德-罗萨为这对特利腾大会公义的精准引用而轻叹。一个能够熟练掌握拉丁文读写,并且接受过良好神学教育的少年着实让人吃惊。“友索!”他听到女孩小声嘟囔,她应当不能听懂这一长串教会公义。隐秘的联结使神父更加愉悦,他再度向前倾身,一串银十字链划开弧度。
“保罗,”他故意喊男孩另一个名字,“你要做什么奉献?赎何等罪孽?”
少年在这里被叫作保罗·友索。对受过教育的绅士而言这是个怪异的名字,因为友索并非他的姓氏,而是他的弗雷曼语名字。据本地人说,保罗是被遗弃在此的孤儿,当时的本堂神父为他取了一个天主教名。之后他被弗雷曼人社区中的博物学者列特·凯恩斯收养,与她的女儿契妮共同长大。菲德-罗萨在第一次同他见面时说,真是巧合,听说我有个外甥也叫这个名字。男孩礼貌地问候了青年神父的亲友。然而神父遗憾地轻描淡写道:不过他们全家都死了。
即便在基督会至高学堂中,保罗都会是那类受到无尽追逐与下流爱慕的出色学生。除却他是瞎了两只眼睛。他就像一轮月亮的裂变,宇宙万有中的哪一支力量要为他的目盲而负罪?菲德-罗萨以为他如此纯洁善良,又恰好聪敏忧悒,简直像个贵族。神父已在这片荒土上饱受了无生趣的折磨,一切他企盼欲求之物都不能获得。偶尔一两个看得过去的愚蠢少女自然不能缓解这种焦虑。他因此把保罗放在一个安稳的位置上,不为放过他,只为将来更盛美的享受。
“我们想和您谈谈凯恩斯博士的事。”保罗回避了神父嘲弄似的问题,“教会是否有任何新的消息,他们会派新人来调查吗?”
“不会了。这问题我已和你们讲得很清楚。这年头一两个失踪的学者真不少见。再说你们两个早就成年,难不成还需要找新的监护人吗?”
在一年多前,弗雷曼人中爆发了一次众人至今讳莫如深的血腥冲突。列特·凯恩斯从此下落不明。即便没有证据,菲德-罗萨认为不用动脑筋也能猜到博士必然死于这场内乱。然而他们会称之为弗雷曼家务事,没人愿意牵连其中,调查也就不了了之。尽管凯恩斯实际上是一个曾经受洗的教徒,但谁知道呢,或许是圣父的天意令博士丧命他的族人中。
他观察保罗的无动于衷。男孩继续说:“可是不是所有人都接受……您知道凯恩斯博士在弗雷曼人中素有声誉,况且如今怪事频发,弗雷曼人中相信——”
“相信一切只是开始。”契妮以另一片土地的语言低吟出来,不管这在圣殿上是否被视为不敬。
“一派谣言。”
菲德-罗萨对这个话题毫无兴趣。乱世当道,流言散播,但那与即将离开的教区年轻领袖毫无关系。事实上在呈递大主教的报告中,调查团指鹿为马,将事端粉饰为一片安详。他只希望能快点回到权力中心去,对弗雷曼人的问题欠缺关心。
保罗抓住黑色权杖的手似乎在轻微摇摆。片刻后,他以良好的教养向神父欠身。
“或许您是对的,神父。”他略为忧郁地微笑,深色的发尾戳在脸上,像一簇新叶卷落,“只是想叫您知道,南方人现在这么都这么说……
“不义鸦雀的血在此城见到,无名数昼夜降大雨在沙地。真正的救世主已显灵。穆阿迪布!”*
神父苍白冷漠的脸色意味不明。他的目光穿透保罗躬身时敞开的衣领。他突出的肩胛与锁骨上透露结着血痂的伤疤。此际极高天穹上,彩画透光而落遍模糊的虹霓,赤色揭露在衣袂上仿佛渗透的血痕。这形状是神父异常熟悉的,属于桦木条与荆棘的尖刺。
晚间菲德-罗萨食用了洁净的蔬果。他嚼苹果和梨、莴苣叶子、野棘,直接挤柠檬来啜饮,还吃玫瑰和百合花瓣。总之,神父倾向于生食而对熟制兽禽敬谢不敏。与他曾有幸同餐的僧侣纷纷赞扬这是一位在饮食上最严谨的苦修之人。菲德-罗萨在内心嗤之以鼻。
他自有他的崇高奥秘。
睡前他还在思索保罗身上的伤痕,很快变为操这个男孩的幻想。亲吻,咬啮,缠绕,鞭笞,男孩一头柔软的黑发如深潭。菲德-罗萨使他的脖颈向后仰去,已盲的双眼翻出白翳。最初保罗像白天展露的那样柔顺而委屈。然而神父无法自控自己的臆想,他盼望在这张庄静的脸上看到属于死的痛楚,而他们将使它被误解为爱的颤栗。他开始想象保罗·友索确乎自己的血亲。他慌张地哀求自己,喊他舅舅,一会儿又称他神父(Father)。很快,男孩的脸上流露出不可思议的仇恨,那力量大得惊人,根本不该出现在他的眼泪中。神父为此感到欲望勃发。在这莫名其妙的仇怨面前,菲德-罗萨逐渐感到他们变得亲密,而本应文质彬彬的那孩子颠倒了爱欲的角色。保罗的脸上盈满雪耻的荣光,却被操得难堪。分不清谁被谁凌辱。
他梦想他的爱,请哭泣请哭泣,直至世界的尽头,请梦想请梦想我们残忍的爱。 *
菲德-罗萨被虚无侵蚀包裹,在更严重的饥渴中陷入梦中,他见到更严苛的幻景。
他坐在教宗的寝宫中,赤裸的身躯披着猩红斗篷。因为他如此雪白,竟使布料的颜色在身体轮廓上映出隐约的红光。这极为华美的殿宇如弥布珠宝与鲜花的洞窟。八位修女为他抬上今晚的圣餐。随后她们退下。菲德-罗萨揭开布帛,看到一尊巨大的、蟠绕荆棘的纯金十字架。“那时以血腥方式在十字架上献身的基督……”白天引用的公义文在此时回荡。保罗被钉在圣子的刑台上,他不声不响。
神父冷酷而欣然举起了精美的刀叉,他得以缓慢享用属于自己的圣餐。他切割指尖、手掌,剔下附着手骨完整的肌肉;他舔舐腕骨、小腿、大腿根,将它们一节节褪成玉件般的形状;他切下男孩的性器,剖开他的腹腔。圣餐如此洁净,没有血液,散发甜蜜的鲜香。如果不是菲德-罗萨最终优雅地捧出那颗心脏,他不会认为这是一具活人的身躯。
他想起很小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走丢,或者其实他是刻意逃离男爵的身边。在大雪中快要冻死,饥肠辘辘。他陷入谵妄,竟觉得烫热,四处划伤自己。一个同样濒死的乞儿看他美貌,不忍他死去,于是请他啃食自己的一部分。那是他今生食欲的来源。
最终,金光熠熠的十字架上只剩下一颗清秀的头颅。菲德-罗萨端详它,在餍足中生起冲动。既然这是他的梦境,他想知道保罗长了一双怎样的眼睛。神父再度俯身,姿态优美地解开男孩脸上的布条。
一双没有眼白的纯蓝之眼正怜悯地凝视他,菲德-罗萨看进它的瞳孔,他的身影在其中如失足跌进海洋。一个声音喊——
朱红可被蓝淬,蓝,蓝,蓝,*
天外之音!( Lisan Al Gaib )
他惊醒时感到一片潮湿。墙上高挂的基督受难像正往下淌水,顺着十字架滴落他的额头。诡秘之水使整个床榻都湿透了。
*弥撒内容和诠释全部来源wiki
*改写自《圣经》
*改写自巴塔耶《这是新舞蹈》
*改写自《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