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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浮起一抹光亮,由轻及盛地逐渐照亮了黑寂的宫室,姬发从睡梦中醒来,怀里的感觉有些陌生。姬发动手碰了碰,手上较以往明显轻盈的重量向还昏沉的思绪传递来更古怪的信号。
殷郊在睡梦中被他打扰,有点不满,咕哝了一声换个姿势闪避。
姬发察觉不对,悄无声息地迅速起身,掀开床帷引入光线。原本应该躺着殷郊的地方,睡着的居然是个女人,身形玲珑许多,殷郊的位置被陌生之人取代,姬发却本能提不起警惕。
虽然焦急殷郊的处境,姬发仍然先拨开了散乱的发丝,展露出对方面容。
她与其说长得像殷郊,不如说就是殷郊。男女的界限应当分明,可姬发对着这女子的五官,居然想不起她在哪里与殷郊长得不同。甚至于,似乎殷郊一直以来就长得这副模样。
这女子在陡亮的环境里像殷郊似地转过身,不高兴地咕噜了两声,声音让姬发十分耳熟。
在姬发无所适从的沉默中,这女子睁开朦胧的双眼,蝶翼般的黑睫在空气中滑动,她像殷郊将要清醒前一样迷迷糊糊地望着虚空,喃喃自语:“谁在说话?”
她的视线不算很清醒转移到姬发身上,扬起有些困惑的尾音:“姬发?”皱眉眯眼的意思很明显:你杵在那儿干嘛。
姬发试探问:“殷郊?”
这女子嗯了一声,看起来放下心来,有气无力道:“我或许是伤了风寒了。”她对目前凝滞的气氛视若无睹,扯起被角遮住双眼,很自然地打算准备补觉。
人的模样可以被法术改换,但神态和应对模式是不会变的。姬发的疑心在须臾间已经消下去十之八九,他稍动动脑筋,便想到了能解答疑惑的人。
姬发说,“我要出门一趟,你睡会儿吧。”
姬发翻身下马,火急火燎地敲响姜子牙的府门,开门的仆役毕恭毕敬地告知:太公于前日已告归出门。
姬发在情急之下早已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原本他跟殷郊约好了要出门,根本没想过会遇到这样的意外。看来姜子牙果然知情,是算准了时间有意躲事,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山坳里钓鱼。姬发于是问:“太公是否留下话语分付?”
仆役道:“太公知大王将访,告知大王不必忧心,时机到时,烦难尽解。”
话回得云山雾绕,不过殷郊的变化可以确定与昆仑关系极大。姬发心下稍安,询问时机何时到达,神仙的事务他已经经历不少,没有哪次是干等着就能解决的,总会要达到一些玄乎的条件。
仆役答:“太公言,阴阳相错,而变由生,阴阳交汇即为破解之法。”
姬发追问多久才能解决,仆役又答,少则数日,多则一年,余者太公未言,实在再无可奉告。
交汇?怎么交汇?交汇到什么程度?可恨姜子牙不在面前,不然姬发必将他押入王宫给殷郊解咒。
吃了闭门羹的周王悻悻折返。虽然碰了一鼻子灰,但姜子牙到底留下了不少信息。
比如殷郊此时确实安全地睡在他的床上。
这使姬发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殷郊醒了。
恐怕从姬发离开的举动就已经吵醒了她。
端水的宫人排成一列守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看姬发回来,都显得惴惴不安。
姬发接过盆和布巾,伴随着木门推开的声音,听见寝殿内部传出一声尖锐的阻挠:“别进来!”
姬发独自将门由内关上:“是我。”
殷郊——现在应该叫殷娇了,从飘晃未定的床帷间犹豫揭开一角,与殷郊极其相似的脸上泪痕斑驳,只这一眼就让姬发心软得一塌糊涂,她眼见姬发走来,还是没忍住哽咽问:“你到哪里去了?”
姬发叫了她的名字,放好手里的东西,走上前去把帷幕挂起,坐到床边。
殷娇像走丢多日的小兽一样不安地躲避开姬发的触碰,姬发的手里只触碰到她散乱的长发,光滑的发丝轻盈地拂过手背,滑出丝丝微凉的痒意。
“姬发”,她目光闪烁,有些别扭问:“你还能认出我吗?”
这话问得还是没什么水平,姬发笑了笑说,“你变成什么样我也认出来了。”
克殷之前,殷郊得昆仑助益炼出法相、第一次到西岐来。三头六臂的蓝色巨大人形阻拦住殷商的进攻,庄严又怪异的面孔向姬发投来一瞥。那一刻姬发心神撼动,几乎忘记了身在战场。
直到巨人三两下强势结束了战斗,姬发仍然恍惚,仿佛在诡诞的梦中沉浮,直到被殷郊本尊也扑过来抱住,他才终于感到脚踏实地。
殷郊以为姬发一定是吓呆了,扶着姬发的双肩得意问,姬发,我的法相怎么样?
那时的殷郊穿着简朴但难掩贵气,他眉眼带笑,神态显得还有些天真。姬发看着失而复得的殷郊,不由得咧嘴笑了一下,真心评价:很好看。
这出乎了殷郊的意料,他原本期待着被姬发用“威武、震撼”之类的词汇来夸一夸。
不甘心的殷郊追问:为什么?
姬发复杂的心绪稍稍平复,他有些不好意思,轻声回答说,因为很像你。
殷郊哈哈大笑:那就是我呀!
不过现在的样子跟威武更沾不上边了。姬发对这个形象也没意见。他拧了拧温热的毛巾,擦去殷娇脸上纵横的泪痕。看得出来她自己胡乱抹掉了很多次,身体的变化和其他莫名的不安使她的眼泪不停往外冒。
姬发在她刚醒时没有陪在身边,此时既愧疚又心疼,凑上前去轻声解释,“我去见姜子牙了,他说没事。”
殷娇勉强问:“真的?”她此时情绪低落,不爱与任何人说话。
姬发做伯侯子、做太子、乃至践位登王的一生中,鲜少受到质疑,或者说,没什么人敢于在姬发的行事风格下质疑真假,但对着殷郊,他总是有用不完的好脾气。
姬发慢慢把她拉过来,抱在怀里轻声地安慰:“真的,别担心,殷郊。”
过了一阵姬发陪着她洗漱收拾起床,捧着铜镜连哄带骗地称看不出什么变化——殷娇的面容倒确实完全保留了本人特色,身形却已经完全是女孩子的样子。殷娇还穿着之前的睡衣,走路时有些拖地不说,因为体型也小了一圈,现在就显得太松垮了,殷郊一贯对自己的穿着不以为意,但现在姬发看着这些不得体的衣袍,第一次产生了劝说的心思——最直观的感受十分明显,姬发有些口干舌燥了。
殷娇对此毫无知觉,满怀信任地展开双臂对他抱怨说感觉很怪,走路时胸前很有晃荡的坠感,像怀揣着重物,又无法分割剥离,实在苦恼。她睡得背痛,站得久又肩酸,坐卧都不舒服,总结是自己现在浑身都是毛病,一定是被换了副躯壳。
姬发已经叫人送来一套女子的亵衣。他把殷娇按回卧榻道,“乖,让我看看。”
姬发把她肩头松散的布料轻松扯下,不知是否女子的皮肤都会这样莹白细腻,让姬发忍不住用手掌贴上去。并不是说殷郊原本皮肤粗糙,即使在相对而言条件最朴素的质子旅时,殷郊也是如珠似宝的王孙。每逢年节过后,殷郊跟着主帅从宫中往返,在数日的离别后迫不及待地下马扑来,虽然衣着上已经换成了跟质子们一样的服饰,但在家里捯饬得规整又乖,冬日殷郊被围在毛绒绒的兽皮里,简直像一颗会跑的汤圆,他会兴冲冲地说给姬发带了好多礼物,身上还萦绕着淡淡的芳香。
她看起来像殷郊,听起来像殷郊,只是摸起来不大相似,殷郊原本的皮肤很有韧性,姬发的手指即使陷进去也能感到支撑的活力,而今捏起来触感十分柔软,细白的颜色显得脆弱得多,殷娇刚才紧紧抱着被子,将下颌的浅窝抵在左手的手背上,承力的白皙皮肤上浮起一片红痕,一见之下连姬发也不免发愁。有趣的是,这躯体虽然与殷郊大相径庭,胸口却一样横亘着争夺鬼侯剑时留下的旧伤痕,那几颗小痣也在原有的地方,大小形状都不曾改动。这躯体看来完全是殷郊本人,不知昆仑的神仙们打着什么样的算盘,只是好在昨夜的转化过程没让殷郊有什么不适。
殷娇的脸与本体如出一辙地漂亮,姬发恋恋不舍的视线好不容易上移,见她正一眼不错地盯着自己,黑白分明的眼珠刚被泪水浸润过,形状漂亮的眼眶边缘还有些微的泛红,格外令人心生爱怜。殷娇撇着嘴,有些不高兴,她一向爱憎分明,在无法解决的事项上就表现尤甚。
“你笑什么?”殷娇推了姬发一下,原本四肢和腰背的肌肉都消失了,推人也没什么力度,她不满道,“等我变回来,不会也会是这样一身赘肉吧!”
姬发默不作声地咽了咽口水,轻声说,“这可算不上赘肉”,他的手指忍不住并拢,“很软。”
殷娇眉毛的形状似乎也变了一些,在明艳生动的脸上显得十足聪明,墨色依旧那么浓烈,像她的脾气一样动人心魄。听完这样轻浮的话语,殷娇细眉一敛,似乎明察秋毫而立刻在眼中燃起了怒火。
姬发察言观色惯了,立刻回神改口:“我陪你再练。”
姬发对女子的构造只是一知半解,更不指望殷娇能帮上忙,他摸索了许久才猜测着把亵衣给套上。殷娇还算配合,长长的睫毛低垂着,乖乖任人摆弄。姬发对女子的发髻也很不通,随着记忆给殷娇草草挽起几个发结,顺滑的黑发垂在白皙的后颈,殷娇看起来简直温婉动人。好看是好看,但在殷娇的铜镜里,这模样就更不威风了。他持着铜镜,心里给昆仑的账上再加一笔,姜子牙今天如果不是提前躲了起来,姬发一定要带兵去他府上堵门。
克殷后天下太平,虽然或有征伐,但王朝的更迭已尘埃落定,昆仑不再介入人间。明明已经收走了殷郊的法相,现在却还要对殷郊的身体动手脚,无论昆仑有什么目的,等姜子牙出现,姬发必然要去讨一个说法。
但姬发也意识到,单纯靠他们两人这样盲人摸象一样的探索,今天恐怕出不了门,殷娇也只怕要更不高兴了。
问题是殷娇不愿意让侍人进门。
殷郊一向不喜欢生人触碰,尤其此前已经情绪崩溃甚至哭过,要强的性格和怕生的习惯都不愿面对他人。在朝歌时,姬发都不用花费太多心思排除异己,因为殷郊本就太不容易与陌生人亲近,而姬发已经想方设法挤进了殷郊几乎全部的闲暇。质子旅中,殷郊需人服侍的琐事逐渐全被姬发包办下来,姬发能接收到殷郊一点点交付的信任,更为自己努力许久而争取来的、每一点更亲近殷郊的权利而暗自得意。崇应彪总嘲笑他天生适合为奴做仆,沉浸在满足中的姬发对这挑衅充耳不闻。说到底,崇应彪能懂得什么?
但是情况到现在确实棘手起来,姬发好声好气跟殷娇商量了许久。她从过分的紧张中缓解过来有了一阵,虽然说话间还是不太情愿,也终于不再像一只应激炸毛的猫咪一样,对外来者抗拒得破音。殷娇勉强同意,话音里还残存着熟悉的声线,她的声音并没有改变太多,细究起来,殷郊的声音原本就没有姬发那样低沉。
妥协的结果最终是两个宫女捧着衣饰悄声进了门。
武王的命令像一阵无声的风吹过了整座王宫,无人敢于抬头直视这位夫人的容颜。宫女们很识时务,低头在一片狼藉中默不作声地做自己份内的工作,竭尽所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文王温文尔雅而平易待下,武王继承了其父温和俊秀的外表。他如此年轻却已征战无数,治下宫廷纪律整肃而高效,留不下违逆与闲话的空间。似乎所有人都不曾注意到所服侍者的变更,旧日常住的公子无声无息地销声匿迹,这位新得宠的夫人又怎样出现在了天子的寝宫,天子的爱重如同热焰一样浓烈,转移时竟也如此果决。
姬发在旁边对服侍穿戴的过程端详十分认真,尽量下一次就让自己能取代这些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