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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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律性的摩斯电码构成不祥的哨音,有线电报的加密文字经由转译,递至洛斯阿拉莫斯的军官办公室,兰斯代尔在一个下午将它递送奥本海默的办公桌,繁忙的科学主管招呼他坐下,兰斯代尔置若罔闻,他侧过身,自奥本海默身后百叶窗照进的光线便再无阻隔,沉寂映亮空气中的浮尘。
奥本海默撂下钢笔,他以舌尖浸湿干燥的指肚后才揭开信封,内容物的滑出近乎无声,油墨在马尼拉纸廉价的纹理上洇开粗糙的痕迹。兰斯代尔已在今晨得知内容,因此某种同情在他的脸上浮现,他适度地克制情绪的显露,理所当然地,他认为奥本海默此刻需要的是一个与其立场相同的陪同者:格罗夫斯将军太过残忍,尼科尔斯中校吝啬于展露友善,博士的科学家朋友们尚无权利得知这一讯息。半晌,奥本海默抬起头,麻木使得他的神情僵硬,五官被钉死在原有的位置,视线里的茫然饱含一种无意识的祈求,自嘴唇飘散的第一个字节破了音,奥本海默吞下它,喉结滑动,滚出颤抖的声线。这则消息确认无误?他问。兰斯代尔以一次颔首作为静默的答复,冬日稀薄的阳光在奥本海默苍白的脸庞上铺陈开,眉弓下的眼窝凹陷成两块深邃的黑暗,接连数日,此种晦暗的阴影都停滞在奥本海默的脸上。
压制的思绪在每个间隙攀附奥本海默的神经,欲言又止的神情开始在每个人脸上浮现,语气愤懑的非议聚集在楼梯转角、隔音效果欠缺的毗邻房间,又在奥本海默现身时归于心照不宣的平静,消散得恍如石子抛入水面后掀起的涟漪。初来乍到者登临台地时总有呼吸被稀薄空气掠去的错觉,奥本海默在这个夜晚回想起想起洛马尼茨初次到访时的场景,年轻人面上的笑容晴朗如无阴霾的天空,榛色的瞳孔满载信任,映出奥本海默与劳伦斯言谈甚欢的倒影。回到眼下,承装酒液的方形玻璃瓶,只余下他蓝色的眼睛在扭曲轮廓的倒影中浮荡。
积雪与土地的寒冷浸透皮鞋鞋底,轮廓分明的鞋尖将军靴的前端踏出滑稽的凹陷,奥本海默的围巾松散地系在脖颈间,寒风自缝隙灌入,而后被灼热的呼吸驱散,他以消遣的方式踏过这串雪地上的脚印,直到一块斜拉的阴影出现在他低垂的视线里,香烟燃烧的气味先一步钻入鼻腔。
奥本海默抬起头,伫立在路灯下的尼科尔斯看起来与他同样诧异。光线由头顶洒落,尼科尔斯的一双眼睛其实埋在帽檐投射的阴影中,因此奥本海默依靠想象填补其未能被明视的部分。一纸调令,一通电话,那几句饱含警告意味的措辞,放在数月后的今日显得像预言落实的先兆,他会如何揣度一个人的死亡?空白的猜测悬置在半空,奥本海默以实践去诘问答案。
中校,他以浸泡过酒精的嗓音说道,我们中的谁理应为此事承担责任?尼科尔斯挪开的下颌被奥本海默视作回避,中校面无表情地攫取尚未被威士忌与呼吸污染的空气,室外寒凉的气温勾勒出气息的轮廓。但愿宿醉不会影响你的工作,奥本海默博士。尼科尔斯清了清嗓子,喷出的烟柱散乱成一团迷雾,穿插其间的是奥本海默的手指,他抓紧了尼科尔斯的衣领。重合的脚印再次分开,像是雪地上一根断续的枯枝延展出新的分岔。他死了。奥本海默重复着这句话,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为流畅,声音也更趋近为一次痛苦的呼吸,尼科尔斯以褪下了手套的那只手触碰奥本海默的肩膀,又在下一刻放回身边,攥紧。
我为此感到遗憾。冷色的视线飘忽过后在奥本海默的指节上找到锚点,尼科尔斯自认极为克制地仅以口头示意。请松开你的手指。那几根被焦油熏染过的手指攥得更紧了,笔挺的衬领在奥本海默的手心揉皱。尼科尔斯皱着眉毛,试图掰开它们以拯救他这件崭新的制服,他感受到奥本海默冰凉的体温,这两只冰块般的手在日后的数个夜晚都出现在他的梦里,伴随着并不足以称道的幻觉,穿插过浓雾的路径终点总是在他的脖颈。此刻,它们首次在他的喉结下方聚拢。奥本海默的皮鞋踏着半化的雪水,这使得他几乎是扑向了尼科尔斯,檐帽在碰撞后歪斜地落在脚边,尼科尔斯恼怒地抬起下颌,他捉住奥本海默的腕骨,灯杆与奥本海默的体重硌得他背脊生疼。
你为什么要下达那一则征兵调令?
我有必要纠正你不妥当的说法。尼科尔斯从混杂酒精气味的呼吸中品尝到奥本海默的痛苦,这预想外的滋味并不令他感到欢欣,潜意识的思索放慢他的举止,同样使得他气息的吐纳被拉长。那是G-2情报部门作出的决定。
你在试图推卸你的责任。
我认为替自己寻找开脱借口的另有其人。
这口吻与记忆中的声线再次重叠,奥本海默混沌的脑海中忆起尼科尔斯做出告诫时故作的神情,他的指尖在情绪的浪潮中掐进颈侧,脆弱的皮肤在明天将会留下手指的淤痕,他的头颅后仰,借此远离虎口的桎梏,冰凉而湿润的触感紧跟着倾覆他的脸颊。奥本海默回过神后替他揩拭脸颊,残余的积雪由于体温而变本加厉地融化,它们争先恐后地流入尼科尔斯的衣领,淌湿他的皮肤,他的身体不知是由于冷意还是愤怒颤抖,磕碰中歪斜的眼镜终于从耳廓滑落,圆形的镜片中是两双交错的皮靴,他搡开奥本海默,冷眼看着对方在湿滑的地面上趔趄后退。
尼科尔斯拾起自己的眼镜,他的单手撑住膝盖,唇线紧抿,第一个音节发出后又被他极其用力地吞咽回去。奥本海默的指节仍旧保持着弯曲的弧度,从手指的缝隙间,他看到尼科尔斯仓促离去的身影。最后一片残余的雪也在尼科尔斯的后颈融化,他因这冰冷的抚摸打了一个结实的寒颤,他头也不回地离开原地。奥本海默蹲在路灯下,他的影子同样被倾斜的光线拉长,遮盖住遗落在地上的军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