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
头顶的白炽灯闪烁三次,年轻警员吞咽了一下, 确认似的重申他的问题:
「您说,您是来做什么的?」
暴雨如注,门外的地面满是污浊絮乱的积水,而眼前这个堪堪踏入门扉的人也狼狈不堪,雨水让发丝黏在他脸侧,柠檬黄衣摆滴滴答答往下渗水,已经在他脚下积了一小滩……那个棒球袋也陷在这积水里。
「我来抛尸。」米斯伦抬起头,再一次说。
审讯室的铁椅不可移动,桌面略有倾斜因而圆珠笔总会滚向一侧;坐在对面的男人腕口有伤写字迟缓,站在门口的女人惯用左手,那柄名为“枪”的武器在她口袋里此刻正无声拉起机括;十秒之后门会被敲响、再五秒后圆珠笔会彻底摔断、而三十秒后他们会发现一件事……
神情严肃的男人敲开了门,给女人使了个眼色往外走,不过片刻她回来,面色复杂地看向她们的自首犯:
「包是空的。没有你所说的尸体,连血迹都没有……」
米斯伦盯着桌面上的污迹,一言不发。他手指蜷动,圆珠笔碎掉的半管就捏在了手心,塑料钝刺扎入皮肉。再有七秒,他们会打电话给精神病院,在得到否定答复后,他会被“请”离名为“警局”的刑事机关、最便捷确认死亡的场所。
年轻警员显然松了一口气,他这才敢踏入房间,端上凉茶,聊些有的没的,话题最终瞥向白发俊美的年轻人发丝之下空荡荡的右眼。警员说,你可能精神不是很稳定,有幻视或者幻听什么的,如果需要我们帮助的话……你的名字和联系方式是?
米斯伦看着被归还的棒球袋,它大敞着拉链,整只球袋散发出污水浸泡的气味,包内部积结了些泥块枯叶……但很显然里面不曾装过任何形似尸体的东西。
——里面似乎完全不曾装过,他耗费尽魔力切分开的骨头与肌肉、他用力挤压才不至球袋撑破的羽毛毛皮、他沾了满手满身的粘稠血液……里面什么都没有。正如之前的无数次。
米斯伦起身,往门外走。
名为“警员”的长身人忙跟随上,提起包似乎要追上他。
【翼狮。】
这个词出口的瞬间,门外的暴雨骤然停歇,流淌在街面的洪水倒逆而上,阳光下山雀站在门扉边整理其尾羽。
「您好,您是来做什么的?」
米斯伦没有回话,踏入春季的阳光里。
……
「哦你回来了米斯伦!这次怎么样?想必也没有什么差别……琐碎事放到一边,你看起来很累,我是很想像电视剧里那样穿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安抚你呀,可惜我……」
声音被嵌入喉管的塑料管中断,不过很快,它又再次响起,翼狮笑起来——只剩下一颗脑袋,吻部以上被七零八乱的切割痕迹分成无数区域,切割处杂乱生长着各式羽毛彻底淹没掉眼睛形状,的翼狮笑起来。
「可惜我只是这幅模样。米斯伦,在我下次长好身体之前,你想到你的愿望了吗?」
单人公寓,台式电视摆放在客厅一侧墙壁正中,蓝色屏幕在没有灯的空旷房间里将四下映得青蓝,正对面灰蓝沙发上这颗狮子头正吐出笔管,歪倒在沙发上,血液仍沿着整齐的颈部切口向外流淌,将那一块的布料染成深黑。
米斯伦踩入房间。
他曾在玄关将硕大的羽翼分解,掰断骨头放在合金门缝里挤碎;他曾在卫生间使用化学药剂,将指爪皮毛在浴缸里腐蚀冲尽;他曾在地板上将翼狮切割,金色的狮子吻部弧度柔和,一刻不停地“指导”着他——
那边是肋骨,米斯伦你需要避开,以免豁了刀刃;心脏能完整取出吗,哦你捏爆了它,连带着弄碎了胃;关节处只是些筋膜可没必要使用魔法,不过整块的骨头可就难弄些了,要我帮你把它们弄断吗……
在说这些的同时,它周身沁出血液,速度均衡扩展也均衡地一点点蔓延至整个房间,电视蓝色的屏幕倒映于渐渐上升的血泊之中。
米斯伦跪坐在血中,丢下砍了一半的小腿,指尖深深嵌进翼狮裸露的血肉之中,他说:「你为什么要流血?」
「你是魔力的合集,是异次元生物的人格化具现,你没有实体不会死亡更妄论流血……恶魔,你为什么要流血?」
米斯伦已经将翼狮的脖颈掐得过死,他沾满血污的发丝滑落垂至翼狮浓金色的眼眸,在翼狮给出答案之前,他将它的头颅切裂。
而此时,翼狮根本不必开口去问就回答了他心里的问题:
「虽然这不是你的愿望,但这是你想要的。米斯伦,你想要杀死我,而很遗憾我又很难给你留下些什么实在的死亡证据……」
它七零八落的头颅一点点扭回来,像拧动魔方一样重新拼合回原本的样子。
「生物死去,不都是要流血的吗?」
「让我们说回原本的话题吧米斯伦,“这一次”我换了种说话口吻,是你身为迷宫之主早期较为青睐的,怎么样,有些找到自身愿望的感觉了吗?」
米斯伦提起翼狮的脑袋,砸向墙面。
1
从天而降的手将他抓起,掌心闭合织起浓黑的茧。
黑暗从眼前消散的瞬间,米斯伦将临时攥在手中的瓦砾转移至他所感知到的唯一活物身上。骤然涌入视野的光线让他在一瞬失去视力,与此同时瓦片被捏碎的声音传来。
失败了。他想。在仍旧刺目的光亮之下摆出进攻姿态。
「还是老样子啊。」
声音随着渐渐恢复的视力一齐传来。
先于大脑意识到来者,米斯伦已然出现在它的上空,他手无寸铁,而整个空间除了无处不在的光亮空空如也……这都无所谓,当他视野捕捉到那个身影的刹那,一切声音早已消失。血液狂躁涌动,肌肉撕裂又苏生,骨骼在极限之下脆响着断裂……这都无所谓。他在半空拧动腰腿,借着尚未消失的重力狠狠挥下这一拳。
「米斯伦。」
翼狮尾音勾起,像一句单纯温和的问好。它任由精灵将拳轰砸在自己的绒毛上,而后微笑着看向一寸寸经由手臂正缓缓陷入自己胸膛的人。
没有着力点、没有阻力、甚至没有触感……小臂已经完全陷入恶魔的胸腔,踩在其贴心递出的羽翼上的双脚也完全没入了暖黄之中……米斯伦像是沉没入由高密度空气构成的泥潭之中,眼看就要被金黄色毛茸茸吞没掉了。
当陷落进行至腰部时,米斯伦听到恶魔叹了口气。
「我原本不想这么做的米斯伦……你要理解。」
翼狮低下头,柔软的鬃毛挤挤挨挨包裹住金丝雀,如黄金织就的藤蔓柔软尖锐而愈加紧缚,迫使不愿就此窒息而死的精灵抬起头与它对视,它澄金的眼瞳里哀婉也如蜂蜜般浓稠滴落。翼狮一根手指点了点精灵的背部,力度恰到好处像个安抚。
「但我也理解你,米斯伦……不过米斯伦,再次见面后你就一直没有在听我说话,不是吗?而我一直希望我们能再好好聊聊。」
它慢慢俯下额头,深黑瞳仁里无限螺旋回转,一点点逼近它曾经的主人。金色海藻般的鬃毛越发紧密缠覆米斯伦,它们淹没至他喉咙,只要再稍加用力就能将精灵在恶魔眼中依旧薄脆的身躯彻底捏碎——一如那块瓦砾。
「可惜你并不这么认为……」
翼狮语气失落,重新仰起头。它将米斯伦从胸前拔了出来。
躺在掌心的精灵胸膛起伏正重重呼吸着,视线却并不落在翼狮身上。米斯伦透过汗湿的额发快速扫过这个空间……空无一物,像置身肥皂泡之中,天地糅合为一体,只剩下刺眼得要命的背景光……和他们。
在这里他没办法杀死恶魔。
「你一定在想要如何杀死我。」
翼狮搭在米斯伦身上的指尖轻轻移动,它的前任主人仍穿着那件不合身的外衫,松松垮垮笼罩住已至极限的身体,轻轻握一下就瘪下去一块,很趁手,像捏一块不那么耐玩的海绵。
翼狮摇摇头:「可惜在这里你无法做到。因为这个空间是为了实现你的愿望而诞生的,米斯伦。」
米斯伦暂停了战斗方法的思考,抬眼看向恶魔:「我的愿望是杀掉你。」
翼狮眯起眼微笑:「不,米斯伦,若是如此我根本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再想想吧,时间有的是。」
米斯伦撑着它的手指坐了起来,看向它的眼睛还是那般,灰黑的火山岩,它当然知道这只仅存的眼压根不是什么冷却岩浆……米斯伦总会因为它而再次燃烧沸腾起来,一如过去的无数次。
「我要杀掉你。」
翼狮很拟人地撇了撇嘴,说:这样度过往后余生也不错,但可惜啊,我还想与你创造些新的回忆。
「我会杀掉你。」
翼狮低头再次想要说些什么的瞬息,感受到了一丝魔力波动,很轻的肌肉纤维断裂声,随即它一侧的视野骤然黯下去。
恶魔额头上隐于皮毛的三枚眼珠同时张开,连同那只剩余的眼一齐望向掌心的人类——米斯伦额角沁出大滴汗珠,而他一瞬不瞬看着它,灰黑的左眼恍然间似乎又回到了那莹润锋利的银色,他一点点摊开攥紧的手掌,露出恶魔那枚占据他整个掌心的眼球……和齐根断掉的小指与无名指。
——米斯伦扯掉了自己的两指用作对付它的唯一武器。
恶魔笑起来,整个空间随之颤动:
「你还真是……让我惊喜!」
2
「我没有愿望。」
华丽床帏之下,米斯伦抬起的右手被两个面目模糊的佣人侍弄着,他们精细快速地替他去除碎肉、修补筋腱、缝合皮肤。不多时,他的手指重归于手掌,绷带打了个完美的蝴蝶结,累赘繁复,一如他身上这件工艺过多的丝绸衬衣。
「这样的话对我可没有用处。」
身着黑色西装的翼狮取下单边金丝眼镜,挥手拂去了眼镜及报纸,它的鬃毛显然被精心修饰过,每一缕都像大理石雕般走向优雅精致。
翼狮从丝绒宽椅上起身,转而坐在了床边,先抬起米斯伦的手左右看了看,丝毫不顾及他一瞬紧绷到溢出血液的伤处。
「米斯伦,你要知道,并不是我将你‘带‘到这里,而是你‘带我‘来了这里。」
翼狮像捻一朵花芯,小心翼翼地点了点米斯伦手背上的蝴蝶结。蝴蝶结只是被压弯了弧度,并没有彻底破碎,它露出明快的笑容。
「是因为你心中怀揣着非想要实现不可的愿望,包藏着连我都没能翻找出的欲求,才会进入我愿望的一环……我的愿望可是实现世上所有人的渴求,真是让我惊喜啊米斯伦,我本以为你不会出现在这里。」
翼狮伸出手指,尖利的指甲挑起米斯伦堆在耳边乱糟糟的头发,很是精细地绕了绕。
「告诉我吧,米斯伦,你的愿望是什么?」
伴随着恶魔的低语声,垂落于床铺上的影子扭曲着,金色丝线从西装缝隙间挤出,又缓缓拼合在一起,它们盘绕回环出双角弯曲的形状,从瘪下去的衣服中一点点撑起身形。熟悉的阴影逼近:
「正如过去无数次,将你的愿望交给我吧……」
山羊的头颅跌落在地。鲜血喷溅了米斯伦满身。
像是用刀划开鸭绒枕头,转移毛毯入山羊血肉时米斯伦没有丝毫实感,他迅速拉拽嵌入山羊脖颈的毯子,转而使其分割开恶魔的腹部、大腿、手腕……没有丝毫手感上的改变。
白色衬衣早被血浸透,他只是用手背抹去糊在眼角的血痕,站起身俯视地板上那一堆碎肉。
「起来。」
松开攥着毛毯的手时,掌心才迟钝地反馈以疼痛,他方才抓得太紧,指甲隔着毯子嵌进了皮肉。
「起来。」
米斯伦手指拂过台灯,精雕着圣母像的灯柱就刺入狼藉中血肉模糊的那颗心脏。
「起来。」
米斯伦的手指抠进红木桌指甲崩断,蝴蝶结绷带沁出血来。
恶魔叹气。
凌乱血肉蹦跳着长出羽毛绒毛,拼凑着自己,几个呼吸间重新拟合出一具形体。躯体顶上覆满羽毛的位置从后往前被它自己双手捧着旋转了过来,羽毛层层打开,如花苞绽放,翼狮睁开眼。
「那你气消了吗?」
它声音依旧温和,打了个响指,随即满屋的血腥荡然无存,血渍跃出布料地板,在空中变成无数玫瑰花瓣,稀稀拉拉落了下来。
翼狮看向头顶落了几片枯朽玫瑰的米斯伦,他的衬衫重归于洁白。
「真抱歉。不过这次我记下了,原来你讨厌山羊。」
它双手捏住领结的两端,将其拉紧。
3
蒸汽列车站,人流鱼群一样不停歇。容纳十列车轨的车站十分宽阔,鸣笛与蒸汽盘桓在高耸屋顶下。
「我记得十年前……不十五年前嘛,有精灵向我描述过如今北中央大陆的发展。他说过‘不多时,精灵的都市就能再次辉煌’……这样的话哦。」
翼狮摩挲着下巴回想。它转向身边一言不发的精灵:「尽管这些年你一直在追着我,家乡那里发生的变化应该也不难留下印象吧。我参考了矮人们自满的造物……」
翼狮将掌心翻上朝向车流,一个展示的姿势:「有没有一丝熟悉呢?」
米斯伦在它讲话时快速环视整个空间,微弱但浑然一体的魔力波动,毋庸置疑在场的有机物无机物均是魔像一般的存在。
纯粹的魔力块人偶,难办。
米斯伦垂下手指触碰了下袖口中的餐刀,现在还不是时候。
「女王在五年前通过了环境法案,禁止列车燃烧粗制煤。统一以魔力混动燃料的方式驱动远程交通工具。」
米斯伦挡开恶魔的手臂,往外面走。
科伦希尔家的情报更全面些,以古生物遗骸为源头的煤在议会上被判定为“恶魔强相关”,但相关争议僵持不下,这份法案是双方妥协的结果……可笑的是,魔力本身就与恶魔关系千丝万缕,而几乎所有人对其避而不谈。
他视线滑过翼狮裸露在腕口外的兽类肌肉,它略带失望地自言自语了一会儿,随即又恍然地笑起来……煤……如果恶魔的遗骸当真腐烂融入地岩亿万年之久,那便意味着整个世界、所有文明都有可能建立于其尸骸……
翼狮打了个响指,米斯伦从发散的思维中惊醒,几乎是下意识转移至车厢之上。而与此同时,身侧的汽笛骤然发出尖锐的长啸——
无数白鸽自本该喷涌浓烟的烟囱口飞出。
米斯伦耳鸣中的世界里听不清它们振翅的声音,只在回头时看到翅羽缝隙里深海般湛蓝的天。
「这下,它是否符合你的预期了呢?」
翼狮尖锐的指爪捏起那顶滑稽的小礼帽,它微微欠身,笑着说。
4
这个世界是读取他深处的思维而创造出的。
米斯伦没有管坐在头上的鸽子。他在此之前确实已经知道恶魔某种程度可以看穿人的思维,但那时,它在将所能做到的付诸实践之前不得不诱导出被读取者的首肯……权限,在恶魔来到地面上之前,它没有擅自创造的权限。
名为莱欧斯的长身人失败了。无数的人都像他一样被抓进了恶魔的空间,而很大可能他会是仅存的几个能够保持理智的人——讽刺的是,这也得益于他再不会拥有任何渴求。
米斯伦停下脚步,头顶的鸽子一颤在掉下之前调整好了重心。
他需要找到方法,在这个永恒“理想”的世界中杀死恶魔的方法。
「你想知道原理,不是吗?」
翼狮抬起的手臂上站满了呆头呆脑的鸽子,它用另外三只手点过它们,每一只随后都乖巧飞走了。翼狮向他走来,赞许道:
「你总是那个最果断的。我喜欢你的就是,为达到目的不加掩饰的利用与杀意。刚才你已经在迫使自己回忆起整个世界各个大陆的细节了吧……你在测试我能做到什么程度。不过……」
翼狮伸手点了点米斯伦头顶那只鸽子的脑袋,它收起利爪,指腹轻抚过鸽子的脊背与翅膀。
「你为什么不直接来询问我呢?米斯伦,如果是你开口问的话,我一定会告诉你的。」
翼狮将鸽子提了起来,动作夸张地塞入了小礼帽中,身边逐渐环绕起形形色色的人,人影幢幢,而无一例外,他们裸露在外的皮肤全部是黑色。纸人们鼓起掌来。
翼狮两手捧着礼帽环绕一周,另外两臂舒展,承接下越来越大的喝彩声。
「整个‘你们的’世界都不成问题哦。不如说更多的,也轻而易举。」
翼狮在掌声中将手伸入礼帽……掌中是一只苹果。它将手伸至米斯伦面前,苹果圆润饱满。
「若你想要它们拥有面孔的话,我也可以……」
米斯伦抬手打掉苹果,接触的刹那,那只呆鸽子被他提在指间。米斯伦松开手指,它才慌不迭路扑扇着飞走了。
翼狮耸了耸肩,匀出一只手驱散了身边的纸人。
方才整个过程中空间内的魔力没有丝毫波动……米斯论垂下的手指攥紧又松开。他需要突破口……
「一间完全封闭的房间。」翼狮开口,「想象一间仅有一扇小窗的封闭房间,你是一个只懂精灵语的囚徒——我知道你会不下五门语言,想象一下吧米斯伦——你被要求翻译经由小窗递进房间内的纸条。你仅仅拥有一本十足完善的、写有中文翻译程序的书……」
【什么是中文?哈,是什么呢?你只需要知道你对其一无所知便可以了。】
「虽然你完全不会中文,但借助这册书,你可以准确无误地翻译出内容,并依照书册给的指示做出对应的中文回复。」
「这个过程毋庸置疑,房间之外的人都会认为你——这个神秘房子中的神秘住户——会说流利的中文……」
「可是米斯伦,你说,你在做出正确翻译和回复的那个时刻,真的是理解并掌握中文吗?」
米斯伦盯着翼狮几秒,转过头。
「无所谓。」
翼狮笑起来。「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
它的眼皮垂下一小段,使眼眸里明亮的金色笼上一层暗沉。
它亲昵地揽过米斯伦,没有顾及在第一时间被餐刀削断的手掌,蠕动膨胀着拼合的血肉重新覆盖上米斯伦显然抗拒着的肩膀。
翼狮笑容灿烂:「那么,我们去参观些别的地方吧。」
「这次,可不要拒绝苹果啊。」
5
餐桌两侧熟悉的面孔聊得正热闹,他们彼此唤起的名字一如他脑子中墓碑上纂刻的。
阳光透过窗子,光经由汤碗水晶器具的反射,晕染出螺钿般的虹光。柯约泰敲了敲餐盘边缘,众人的目光顺着堆叠如山的餐具看向长桌尽头的米斯伦。
冰凉的鳞甲沿小腿盘绕而上,女人手指搭上他侧臂。奇美拉额头的宝石挂坠摇晃,她神色担忧语气轻柔——米斯伦,你怎么了?
所有的同伴一齐说:米斯伦,你怎么了?
「欢迎回家!」翼狮象征性鼓了鼓掌,而后四肢踩过满桌狼藉走向长桌尽头。它身边的一切被按下了暂停键,褪去衣着变回幼狮形态的翼狮站在摇摇欲坠的餐盘冷炙之上,低下头看向它正仰起头的主人。
铠甲被移除了。包裹于身的布料给他陌生而熟悉的触感,但除此之外……米斯伦缓慢抬起的视野中,右侧像是被移除了一直以来遮蔽于其上的幕布。他无意识地抬手触摸上本应空荡荡的右眼,手指先触碰到了睫毛,它眨动了一下。
翼狮微笑,它前腿趴坐下来,脑袋乖顺搭在高脚杯口,指爪拨弄着那些沾满油污的刀叉。
它说米斯伦,亲爱的米斯伦,为了我们能更好地相处,我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它说这下,你就能更准确地切碎我的头。
米斯伦转瞬踩上翼狮的脊背,跪坐下将其连同瓷盘残羹之山一齐压垮,翼狮的吻部被挤压入高脚杯酒液之中。他双手扯起它的翅羽,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撕扯,耳边响起分不清是瓷碎还是骨裂的声音。
「米斯伦、米斯伦……」
形态幼小的翼狮艰难甩开了高脚杯,它神色萎靡,红色浆液滑稽地沾满面部绒毛。它声音变得楚楚可怜,哀求着轻一点。
它说:「你为何这么生气呢?你心中满是怒火,简直像那个时候……」
餐桌两侧的景色陡然生变,墙壁垮塌吊灯碎裂,餐桌连同他们一起出现在了密林之中。
冒险者们声势浩大,火光连天灼烤着他的森林迷宫与布置的种种魔物……他做了什么?
虚影自米斯伦身上抽离,那位旧日的迷宫之主手指挥动,顷刻间大地张开裂口,天空浓云涌现。他让迷宫吃掉他们,与这群臭虫之前对迷宫所做的相同。
虚影的他捧起幼小魔物的尸体。
翼狮又说:「你为何有些许悲伤?你心中溢出悲鸣,正如那个时候……」
餐桌两侧的场景再次飞速流转,密林烟消云散,宽阔长廊取而代之,白色蜡烛由近及远密密铺往长廊尽头。
悲泣声响起,长廊尽头几乎被燃烧的蜡烛淹没的棺椁中躺着他陌生又熟悉的人……他做了什么?
米斯伦身上的虚影再次走向他们,他神色同样悲戚,他呼唤逝者名讳他安抚生者内心,而在做这些的同时,蜷缩在袖口之下的手指并拢在一起,他在默念悼词的间隙插入了几句咒语……
「他真的不能复活吗?」泪眼婆娑的精灵问他。
尸体之上灵魂的锁扣被逐条解除,他分出心思悲痛地摇摇头,说尤金,抱歉,他的灵魂被那些侵入者撕扯得太散碎了……
他抬起头与锁链相连的那个灵魂对视,那冤魂身上满是被蟒蛇缠绕至死的痕迹,除了惨了些它完好无缺。
他说真是太难过了,我们彻底失去了一位友人。他手指解开最后一道锁扣,目睹其彻底消散于眼前。
翼狮啧嘴:「你有一丝放松不是吗?你的心出奇松快,一如那个时候……」
场景飞旋,而餐桌最终落在那间并不宽敞的卧室之中。
奇美拉的蛇尾盘绕过餐桌,也盘绕过翼狮与米斯伦。床铺上源自他体内的虚影奄奄一息,眼中却神采奕奕……他做了什么?
哦米斯伦当然还记得,彼时他久违地清扫了闯入迷宫的无礼之徒,他不再被杂音目眩干扰,他状态出奇得好,能看清奇美拉额头上宝石的每一个切面。
他在这个瞬间想通了一些事,繁杂喧嚣皆离他远去,地面之上原本无比重要的一些事无关紧要了起来,地面之下正在眼前原本聊作安慰的一些事色泽鲜活了起来。他感到疲惫,也感到轻松。
他将头偏向奇美拉,而她也关切地凑上来,手指冰凉抚上他脸颊。设计来只为他闪动的情感涌现在奇美拉的眼中,她同样温顺地贴上他伸出的手掌。
好像已经足够了。
……
米斯伦当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松开钳制双翅的手,转而将翼狮翻过来,骑在其肚腹之上掐住它的脖颈。
「你究竟要做什么?」
翼狮微笑:「我想与你好好相处啊米斯伦。我想要理解你。」
它柔软的肉垫搭在精灵显得细瘦的小臂之上。
「我看得到你的一切,我知晓你内心的一切……可是米斯伦,亲爱的米斯伦,有时候我却依旧会困惑」
翼狮眼中无限的螺旋飞转,它变得越来越大,羽翼越来越膨胀,指爪由搭变成握,指甲刺透米斯伦的手臂。
「你说,我真的理解了你吗?」
米斯伦双手猛然施力,可手下的身躯如烂泥般溃散,金色泥沼将他一口吞下,而在他惊醒反手将刀叉转移入感知中唯一的活物身上时,米斯伦发觉他再次坐回了餐桌尽头。
这一次长桌没有了堆积如山的垃圾,两侧座椅空空荡荡,只剩下面前餐盘中燃烧的蜡烛。
餐桌的另一边翼狮托着下巴其余的手指敲点桌面,它在昏黄烛火间微笑,似乎说着什么。
声音却是从米斯伦面前传来的——
米斯伦的餐盘由里向外地被顶开,一只跪坐的羔羊睁开眼,它洁白娇嫩一如他最初自镜中捧起面颊时那般柔弱无暇……
山羊说:「米斯伦,我真的理解你吗?」
它的皮毛在黑色火焰中飞速碳化,皮肉迸裂而装饰以香料菜果,蜂蜜料汁贴心地沿尾骨一路流淌至脖颈,烤羊说:「米斯伦,我真的理解你吗?」
奇美拉自椅背后盘绕而上,它的尾环绕过所有的席位,厚重鳞片压灭每一支蜡烛。它俯身趴在餐桌上愁眉不展,却在起身的时刻美人皮囊寸寸腐朽,它顶着半面爱人半面蛇骨的脸说:「米斯伦,我真的理解你吗?」
翼狮身后燃烧起熊熊烈火,黄金壁画水晶灯饰琉璃砖瓦……它身后城堡轰然坍塌。翼狮展翅踏上餐桌,优雅地走向米斯伦。
它看向他,又歪头看向纸面外,说:
【你是怎么想的呢?】
……整个空间都是活物,他在恶魔的腹中做梦。米斯伦任由烤羊跳上膝头,任由奇美拉脱落得只剩骨架的手抚上脸颊……在翼狮踏着餐桌一步步走向他时,他抬起手,覆上右眼。
「你不理解……你从来没有理解过我。」
手指沿眼眶用力戳下,米斯伦将那枚眼球挖出来丢到翼狮面前。
「所以根本不必‘更好地相处‘。」
他残存的左眼冰冷地燃烧起来:
「来厮杀吧,恶魔。」
翼狮转瞬来到米斯伦面前,它端详着他,惊叹着拨开他因鲜血而黏连的发丝,看那个不断淌血的窟窿。
……这才对,我明亮的仍未熄灭的灰烬。
翼狮微笑着,舔舐米斯伦再次鲜活的伤口。
6
这是毫无意外发生的和平城市,没有魔力没有魔物没有迷宫没有多样的人种。
【这是第七五三条世界线。】
「人类拒绝了来路不明的神明馈赠,他们沉溺于彼此厮杀侵略统治——奴役同族就能获得的东西,又何必寻求邪神的帮助呢——嗯哼,而现在他们发明了‘道德‘与‘文明‘,正如你们精灵经历漫长优势岁月后自我标榜的那样。」
身体切块,被电线分别绑在不同木桩上的翼狮叹着气摇头,它的头颅此时正被米斯伦粗暴缠绕在一只废弃路牌杆上。
地平线处车轨交错,无数横或竖的红色信号灯闪烁,米斯伦站在它们身前,头发也晕染上赤红。它们在回荡的钟声中跳跃为绿色,而后列车冲破地平线的波浪,径直碾过绑着翼狮的木桩们。
城市毫无变化。
车站下成群的幼童结伴而过,成年人靠着围栏打瞌睡,女性们交谈着经过……没有人注意到面前的围栏外、仅隔着一条车轨的距离,血肉四散羽毛横飞,血迹飞溅到了站台上,与黄线交融在一起。
清洁工路过米斯伦身边,他翘起帽檐顺着肉泥往远处抬头看:「真是好天气啊!」
大片云在蓝天上迁徙。米斯伦逆着风向离开了这里。
【这里不过是那个世界的一个切面。】
翼狮站在窗前,它举着杯气味怪异的液体,在晨光下回头。
「你并没有睡着,米斯伦。是新环境不适应吗?是提防着我吗?是没有睡觉的欲望吗?」
翼狮的声音暂时终止,它从喉咙至小腹嵌入了一块桌板。
「可惜被消化的欲望无法回来,我无法还给你。」
顶着桌板,它坐到沙发的另一侧。
「早上好,米斯伦。」
……
看着一团肉泥从墙上跌落下,拼合回原本形态并不会让人舒适,好在米斯伦根本不在乎这些。他把头发潦草别在耳后,感知着空气中微小魔力的流向,而一如之前的无数次,那些血肉皮毛仿佛是凭空出现的,它们扭曲丑陋地将彼此缝合在一起,再吹气球一样重塑出恶魔的身体。
翼狮伸了个懒腰,顺便接住了本应出现在腹部的砍刀。
「你也差不多该放弃了,米斯伦。我是魔力的合集,是异次元生物的人格化具现,我没有实体不会死亡——这是你说的,为何你仍不愿接受现实呢?」
它坐回血污未干的沙发。
「在第三百五十八次死亡未果后,我们是不是可以谈谈呢?」
翼狮打了个响指,似乎永远定格在蓝屏的电视忽然出现画面,它由单格切分、再次切分、无数次切分……三百五十八次翼狮被杀死的画面出现在屏幕上。
它笑着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邀请米斯伦坐在这里。
「你很累了,不是吗?」
翼狮没有强求眼下泛着青黑在远处站着的精灵,它自顾自将手臂搭在椅背上,很是闲适地调换起频道来。
「第二十八次,那位医生向你询问是否需要帮助,而你拒绝了她。」
「第七十二次,你有机会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好吧猫咖店保镖是有点无聊,但你还是选择吓坏所有无辜的猫将我分割。」
「第一百五十五次,你上一次磕到了脑袋,而我保留了这可爱的小变化。你忘记了一切融入这里的生活……我可真好奇,是什么趋使你中止董事会议转而徒手将我——也就是你最重要的神秘合作伙伴——殴打致死呢?」
「第二百四十九次,你试图吃掉我,但为什么又都吐了出来?我还想试试这样能否更加理解你。」
「第三百三十三次,你隐约猜到了什么,而在这接下来二十五次轮回中,你都有想过去验证它,不是吗?不然你可不会重复着用同一种方法杀死我。」
翼狮将目光从屏幕上移至精灵的脸:
「你猜到了什么?为什么不直接向我询问呢,米斯伦。如果是你开口问的话,我一定会告诉你的。」
房间忽然被拉伸得无限远,又在几个瞬息被压缩得无限近,翼狮的绒毛幻觉一般扫过米斯伦的身躯,那声音如跗骨之蛇,自脊髓深处回荡在耳边。
「你想过,会不会自己死去,就可以从这场梦中醒来。」
「可为什么要醒来呢?这只是场美梦而已。」
「那亲爱的米斯伦,你要试一试吗?」
翼狮的阴影遮蔽他,而这是米斯伦第一次,身体在面对恶魔时无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哎呀」
失重感在声音之后到来,米斯伦意识到他在下坠,从这座城市中最高的建筑顶层。明明只要调动转移术就行,像他在迷宫中做的那样,只需要改变微不足道的一个变量……但他浑身僵硬,血液冻结了一般提不起半点自救的力气。
走马灯,无聊至极的走马灯,荒谬的三百五十八次“生命”划过他脑海。他想,不能看这些,他需要想起恶魔、记起仇恨,这样就能再一次、无数次地向风车的虚影发起攻击;就能再一次、无数次地将盘桓于心头的空洞以偏执填补……只需要将自己用成刀、将自己挥作剑就可以。
追逐于莫比乌斯的廊道上,最忌讳的便是将目光投向空无一片的正中心。
可三百五十九次的人生皆陈列于眼前,有的转瞬而逝,有的漫长而精彩,以至于他看到过去的自己、看到那爬满荒芜的城堡时有些恍惚。
米斯伦将头抵在记忆的磨砂玻璃上,他断不会记错那段过去、他断不会遗忘那段痛苦、他断不会背叛那句诅咒……
可异样感漫上心头,他无法克制地张大瞳孔。他在空中坠落,却像被拖向海底。
7
在米斯伦脑浆迸溅于石板之上前,翼狮环绕住他,它又露出那样哀婉的神情,羽毛层层叠叠轻柔包裹住精灵。
「你很聪明,你太过聪明……」
翼狮看着那只睁大的眼,它悲伤又温柔,亲吻他冒出冷汗的额头。
「你察觉到了对吧?亲爱的米斯伦,你什么都没有。」
「我们共同经历的那些琐事大可不提,我好奇的是你为何会对我如此狂热。我知晓一切,唯独这个秘密却被你藏得密不透风……是了,你仇恨我诅咒我想要杀死我,可这不能让我理解啊亲爱的……我想知道的是,并非科伦希尔家的私生子、并非女王的鬣狗金丝雀,而是眼前这个仅仅为了追杀我而亡命至此的,米斯伦的故事。」
翼狮额头抵上精灵的额头,它满意地看着米斯伦眼中倒映出熟悉的螺旋纹样,语气柔蜜而残忍:
「如今的米斯伦,你究竟有什么愿望,非得让我来帮你实现呢?」
翼狮的羽翼慢慢张开,他们身下并非血浆四溅的石板,而是深红色软垫座椅。他们出现在了电影院中。
荧幕倒数五秒,开始播放黑白默片的米斯伦过往人生。
「你追杀我的源动力,还是为‘他‘报仇吧。」翼狮指了指荧幕上笑容完美的青年。
米斯伦这才有了些说话的力气:「是我自己。」
「真的吗?」翼狮微笑,他们沉默地观赏完一整部被吞食掉的人生。
荧幕倒数五秒,开始播放同样黑白默片的三百五十八次人生。
米斯伦抓着扶椅的手攥紧了。翼狮没有看向屏幕,而是饶有兴味盯着他看。当播放到第一百次,翼狮笑出了声:
「紧握着正确答案却不愿揭露可是个坏习惯。」
荧幕上的画面消失,取而代之是翼狮放大的脸,它咳嗽几声似是试探音响,而后开口:
「一直以来,你试图接过过去的仇恨,顺理成章将其嫁接为自己的火种……可你真的在乎吗?亲爱的米斯伦,你真的在乎他、和他的那段故事吗?」
「在你看来,那难道不只是一段故事吗?」
「不是!」米斯伦攥着餐刀刺入翼狮咽喉,而它只是顺着他的手臂安抚地拍了拍。
「不是吗?可当年看过三百五十八次人生、在重新回到最初的记忆时……难到不是感到一丝陌生吗?古往今来的悲情故事、寓言书上无关痛痒的警示篇章、贪婪利己者自食恶果的童话里的杂音……你的过去,不也像那三百五十八次编纂出的人生切片,对你来说是遥远而再无法共情的‘故事‘吗?」
「亲爱的米斯伦,我再次回到那个问题,你当真理解并掌握了中文吗?你当真承接过他们高洁善良的愿望、承接过他怨愤难平的诅咒,发自本心地理解、并渴求着杀死我吗?」
「所以说我并不是在询问‘他‘的愿望,而是你的愿望……」
眼前的翼狮翻过手掌,掌心递至米斯伦面前。荧幕里的翼狮眼珠转动,目光平滑移至米斯伦身上。
「你追逐着我,想要实现什么呢?」
他想要实现什么呢?
米斯伦想要否定,否定来自恶魔提出的一切,可当他张口,那挥之不去的异样感便堵塞入咽喉。
毫无疑问,时至今日他依旧记着有关迷宫之主阶段的全部。倒在碎裂镜面中的时候,他反复地、不间断地回忆着事件的起末。
他失去了几乎全部的欲望,也失去了判断事件轻重缓急的能力,那便将细节全部刻印下来。记忆会褪色,那便无数次地将其烙在脑海,像保存一块伤疤,只能将其反复掀开划破才能再次回忆起疼痛。
尽管如此,随时间推移他依旧无可避免地觉察到淡忘……可要是他连这段记忆也被时间掳走,他还剩些什么呢?
他试图反复地留下伤口以唤醒痛苦、他试图重现被碾碎眼睛的伤痛以唤醒仇恨、他试图掏空所有崭新进食的东西以唤醒饥饿。
失败了。
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他终究什么都留不住。
米尔西里尔来得很巧,她的话引导空空如也的他走向一个出口——他不再看向自己的内心,他填装以无人质疑的仇恨,粉饰以无所顾忌的疯狂,追逐着不灭的恒星……只在万籁俱静时闪过深埋心底的灰烬般的愿望,期盼着因它而起的毁灭终将完整降临。
米斯伦垂下头。
他再没有什么可以隐藏的了。
恶魔拉起他垂下的手,指爪收拢让他更紧地握紧餐刀。
「你想好了吗?米斯伦。」
荧幕无限增殖着占满整个空间,翼狮的五枚眼球借此几乎包围住正中的精灵,它们一齐注视着他。恶魔的羽翼节节膨胀笼罩住米斯伦。
「你知道位置,对吧?」
恶魔竖起食指,指尖沿米斯伦的胸口向下滑动,直至腹部停止。
「你是我见过最聪明也最执拗的精灵,来,自己动手将它剖开吧。」
它牵引米斯伦将餐刀点在胸口。
「皮肤不需要那么用力,接下来是脂肪……你没有在好好吃饭呢。筋膜要小心一点,可不要一次性切太远……肌肉最好顺着纹理来切,你可以加上另一只手撕开一些……脏器膜先不要划开,现在往下吧……」
……
「你做得很好……你做得很好……」
翼狮一边的羽翼支撑起后半程只能躺下的米斯伦,它将他抱在怀中,手托起汗水浸湿的脑袋,让他的双腿自然垂落。
它视线下移,手指沿长长的创口探进去,捏弄那些仍在搏动的脏器。
「心脏、肺、肋骨、肠子……颜色真漂亮,摸起来也真温暖。」
米斯伦的呼吸急促起来,身体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却发不出什么声音。
恶魔说:「抱歉抱歉……」它指尖按在心脏的器膜上,感受着它快速的跳动,牵连起这具身躯的生命流向。
「这就是你们的生命、你的生命……真美丽。我以前吃过一些人,囫囵吞枣没什么味道,我不明白你们对‘生‘的渴望,也不明白你们对‘死‘的恐惧……不过是肉体,腐烂后灵魂回归世界之树,还是会再次降生的。」
「但你们能诞生出五光十色的欲望,也正是因为这种独特的生物特性吧……」
「我感谢你,米斯伦,这下我才终于理解了你。」
恶魔附身,靠近这道创口,近在咫尺它几乎都能嗅到那压抑而酝酿已久的愿望,它的味道是那么复杂,光是想象就让恶魔饥肠辘辘。
「如你所愿,我会将你吃干净。」
0
身边的一切忽然暂停了。
米斯伦从模糊视觉的剧痛中勉强睁开眼,觅向异动来源……
似乎是谁在敲门,但声音来自整座影院的天花板。
恶魔抬起头、荧幕中无数的眼睛抬起头、米斯伦抬起头……
像揭开蛋糕盒的盖子,天花板被掀开了,而随这结构变动,四周的墙壁轰然向外倒塌,过于明亮的光投射入这方空间。
是一条狗。
它吐着舌头眼睛里闪着好奇,脚边放着刚丢开的天花板。
「唉……」
恶魔叹了口气,坐起身,羽翼卷起米斯伦放在了一旁。
「唉……」
恶魔又叹了口气,摇摇头。
「唉……」
翼狮收起过剩的翅膀,看着大狗欢欣地朝它奔来,一路踩过荧幕上的万千眼睛。
它说结果还是没能实现愿望。
随后奔来的大狗一口撕裂了翼狮的翅膀,指爪拨开脑袋和手臂,沿着胸腔一路将它吃掉了。
……
狗没管米斯伦,仍由他开膛破肚地躺在空白色肥皂泡里。
他听到啪的脆响,整个空间的魔力急剧扭曲起来——恶魔的魔法失效了。
他会坠回到现实、会坠回到职责与私心密织在一起的他曾经的战场、会坠回到他焚烧掉三百五十八次轮回后不得不再次直面的人生。
那时候,他要怎么做呢?
当房间破灭后,空壳的机器要如何理解那些遥远陌生的故事与感情呢?
他不知道。
在渐渐袭来的黑暗之中,米斯伦闭上了眼。
FIN.
*中文房间,哲学家塞尔提出的对强人工智能概念的反驳理论。感兴趣可以查查看。
*给恶魔添加了meta要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