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时钟走过九点，一场宴席还没散。马寅波两眼无神，听着黑皮警察在他耳边叨逼叨他的光辉业绩。
那是几年前破的一个案子，地点在沙县小吃，死者是个乞丐，凶手是三陪女……
如此低端的小人物，即使一眼看破了作案手法，又有什么值得吹嘘的呢？
马寅波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他今天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完全是来捧他朋友汪淼的场子。人家高升院士了，还记得请他吃饭，马老师绝对要给足面子。
汪院士是他大学时到处溜达认识的驴友，两人一个清华，一个北师大，还算聊得来，一起爬过很多次山。后来工作忙，徒步的次数大大减少，这份情谊却保留了下来。
马寅波以文人自居，也蛮喜欢和知识分子相处的。可今天这个聒噪的大嗓门警察是怎么回事啊，汪淼打哪儿认识的这么一朵奇葩？
一段故事用错了两个成语，混淆了三个字音，这家伙的语文别是体育老师教的吧？就这汪淼也能忍？
马寅波的职业素养令他处在崩溃的边缘。他想用眼神示意汪淼，让对方发发慈悲，管管这个咖啡色条子。
可人家汪教授却听得专注，望向条子的目光充满了痴迷与欣赏，还时不时地做出“睁大眼睛”“发出惊叹”等本不该属于高知的可爱动作。
这令史强愈发得意，如孔雀开屏般越讲越高亢，整个包间里都回荡着他的粗嗓门儿。
这两个人仿佛自带结界，平等地无视掉了周围所有人。
马寅波受到迫害的脑仁里充满了大大的疑惑：……不是吧？这个故事有那么好听吗？
他可没有见过这位天才学弟用景仰的目光注视过任何人啊！
因了这个缘故，史强的三俗谋杀案给马寅波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乃至当天晚上做梦，他脑海里还在自动描补着相关剧情。
第二天上班顶着一对黑眼圈，传达室的保安叫住他，原来是他投稿的散文又又又被退稿了。马老师仿佛霜打的茄子，疲惫里再添一层苦逼。
杂志社的朋友打电话给他解释，说这年头散文已经不吃香了。什么读者意林，都是骗骗高中生的鸡汤，除了找找素材、作文摘抄，狗都不看。
“我说老马啊，以后就别死磕杂文、散文了。咱整点别的，剧情类的小说看的人更多，更容易发表，你试试呗。”朋友语重心长道。
马寅波向来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犟种，但这一回，不知怎的，他脑海中竟然奇迹般地浮现了那起谋杀案。
能让汪院士都听得津津有味的故事，想必是个不错的故事吧。
对汪淼的盲目信任推着他行动。马寅波迅速打开电脑，在word上敲下了粗体标题——
《沙县小吃谋杀案》
字符在他手指间飞快的游走。他不会料到，这既是一个大ip的开启，也是一段孽缘的诞生。
*****
马寅波半辈子水逆，投稿自然也不会那么顺，试了两家推理杂志社，毫无例外的都被退了回来。
他一气之下，放弃了投稿。但辛辛苦苦写了一万多字，可不能白白浪费，遂寻摸到了天涯论坛的推理版块，注册了一个新号，顶着“烟波江上”的ID发表了出来。
这年头微博豆瓣还没兴起，天涯该版块就是推理爱好者的赛博俱乐部，里面鱼龙混杂，创作的灌水的，讨论经典佳作的，什么人都有。
马寅波一个三无小号，帖子很快就沉底了，他发了三个“自顶”都没人搭理，不禁自怜自叹，明珠总被蒙尘，天才总被埋没。
然而到了晚上，当他不抱任何希望的再次登录论坛的时候，却发现回帖数变成了99+，已经炸了。
【我靠，不愧是U know who推荐的文，语言朴实平直，读完一整篇却回味无穷，很炸裂的一篇小说啊！】
【作者起名水平不行啊，沙县小吃谋杀案，差点因为名字错过了一篇好文。】
【也不知道U know who是怎么发现这篇宝藏的，作案手法看似简单，却有着小巧思，赞一个！】
U know who，什么鬼？马寅波没怎么玩过论坛，就直接在帖子里问了。
好在他这个帖子目前很热，随时都有人在，马上就收到了新的回复：
【大大是新人吧，连这都不知道，就是本版名人——鲜花食人魔啊！因推理而进局子的第一人，挑刺王者，泼冷水达人，你能被他推荐，真是蛮难得的。】
马寅波一番询问之下，这才搞清鲜花食人魔的底细。
此人乃是国内推理刊物的忠实读者，经常会发帖，挑一些作者的毛病，措辞辛辣，热度很高。
不过此人一战成名、响彻天涯，还是因为半年前发了一篇帖子——《关于南大碎尸案的几点猜想》。里面详细地分析了凶手的作案动机、身份背景以及作案手法，并且第一次提及了死亡摇滚、宗教献祭等概念。
南大碎尸案，那可是长期高居“中国悬案榜”榜首的第一大案！因其血腥残忍，以及明明发生在闹市区却至今找不到凶手的诡异性，自带争议与流量。
鲜花食人魔还在帖子里绘声绘色的描述了凶手将死者切成数千片的场景：
“……一点一点地慢慢切，就像在享受一碗雪菜肉丝面，没有人会将里面的肉一口吃完，而是反复的咀嚼品尝。
打口碟有些旧了，在VCD里发出嘶嘶的声响，喑哑的金属音乐铺满整个房间。
凶手没有戴手套，细致地感受着刀片切割人肉的韵律，与狂舞的音乐遥相呼应。日光灯管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投在雪白的墙壁上，仿佛一位另类艺术家……”
这番描述对凶手充满了代入感，仿佛亲眼所见，令人不寒而栗；而鲜花食人魔对案件的推测也有理有据，深入细节。
围观群众细思极恐，认为此人有变态杀人狂的潜质，肯定与旧案有关，有人报了警，很快他就被请去喝茶了。
不过出人意料的是，此人并不是凶手，而是一名20来岁的医学生，南大案发时还在读小学，无论如何都做不了这么大的案子。
马寅波了解完来龙去脉，亦觉得毛骨悚然，甚至有点无措。也不知道被这么个人喜欢，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他终究忍不住，点开了鲜花食人魔的那篇力荐：《我评沙县小吃谋杀案，于无声处听惊雷！》
“……很久没看过这么有代入感的案子了，看似普普通通，每个细节却都娓娓道来。
不可能犯罪的trick，手法简单却又实用。另外我要夸夸主角的设置。
朝气蓬勃的年轻警察杜飞被分配来哈市，在租房时遇到了颓废的数学教师石泓。两人成为室友，却话不投机半句多。去沙县小吃买晚饭的时候，杜飞遇到了一名乞丐横死，想要解决问题，而同为目击者的石泓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只想躲得远远的……
这样两个人，相处起来就超有火花。不能简单概括为“没头脑与不高兴”，也不是那种“侦探与他的摄像头朋友”的配置。
石泓智商极高，却淡漠厌世。杜飞愣头青一枚，执行力却超强……短短一万多字就立起来两个主角，让他们的互动充满看点，作者的文字功底很不简单。
我之前就失望于，很多推理小说的作者空有trick，却完全不讲究文笔，人物形象也十分单薄，看完根本记不住。这在文学创作上是极度失败的。
福尔摩斯之所以独一无二，并不是他的案件写的有多好。单论案件的设计，柯南道尔给阿加莎提鞋都不配。人物形象的生动，才是福尔摩斯的伟大之处。
我并不是吹捧烟波江上老师的意思，只是表达自己的喜爱。非常期待您的下一部作品，希望能写成系列文。”
一篇文评读下来，马寅波竟有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这是他有生以来、在文学创作的漫漫道路上，第一次收到这么正面的反馈。
——不是打击，不是嘲讽，是赞扬！实实在在的赞扬！
他不由得整个人都战栗了起来，那一刻他对鲜花食人魔竟然是感激的。感谢世界上有这样一个人，能如此理解自己，能看到他全部的闪光点。
他手足无措地刷新着自己的帖子，忽然发现最底下有个黄V留言了：
【您好，我是推理世界期刊的责编。在鲜花食人魔的推荐下，有幸刷到这篇小说，请问可以收录进我们的期刊吗？稿费为100元/千字。】
《推理世界》，马寅波是有所耳闻的，是中国目前最火的推理杂志。之前他不太有信心，投的是两家比较冷门的期刊，没想到大佬竟然会找上门来。
激动之下，马寅波便给汪淼打了个电话，兴奋地告知他，自己的推理处女作即将发表的事。
汪淼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懵逼。“……恭喜？”他试探性地说，好像不太明白老学长为什么会告诉自己这个。
“我发表的那篇文，就是沙县小吃谋杀案啊！你不记得了吗？”马寅波反复强调，“那个案子，就史强那天讲的。当然我也没照搬，只借鉴了一下作案手法，其他都是自己编的。”
“……什么沙县小吃，什么谋杀啊，”汪淼莫名其妙，“沙县小吃里面怎么会有谋杀？”
马寅波被他的一问三不知给惊呆了：“你那天明明听的那么认真，竟然全忘了？汪教授，你这记忆力还能搞科研吗？”
汪淼终于模模糊糊的升起了一点印象，不过当时他只觉得史强眉飞色舞的样子挺帅，搞事业的男人认真又性感，盯着看不就完了，谁还管丫在说什么。
但这些又是绝对不能告诉马寅波的，汪淼遂含含糊糊地打起了哈哈。
好在马寅波只顾着直抒胸臆，也并不是真想跟他聊天。两人一番闲扯淡，最后马寅波激动地扔下一句：“为表谢意，改天请你们吃饭！”就挂了电话。
电脑里传来笃笃笃的提示音，马寅波点开一看，原来是鲜花食人魔关注了自己。并发来了一条私信：【烟波江上老师，您有写成系列文的打算吗？】
马寅波看了看，鲜花食人魔有两万多名粉丝，关注数则是1。自己竟然是他关注的第一个人！
他又是一阵激动，果断选择了回关。
对方的下一条消息立马弹出来：【喜欢的老师跟我互关了，开心～】
马寅波老脸一红，想了半天，慢吞吞回了个：【不敢当。】
鲜花食人魔：【老师你回消息好慢啊。可能是天涯的问题吧，站内私信不好用，可以加我企鹅：xxxxxxxx】
马寅波并没有企鹅号，回复了【稍等】，火速注册了一个新号，qq名也设置为烟波江上。他一步一步地按照百度操作，添加了对方的好友，那边果然秒通过了。
对方的qq名倒是和天涯ID并不一致，叫做“谢医生”。马寅波点开他的qq空间，里面有一些照片，基本上都是背影或者侧影。
那是一名纤细的年轻男孩，干净的白衬衫，柔软的长刘海，一副弱不胜衣的校草模样。
马寅波浑然无视了谢医生san值狂掉的骷髅头像，也把此人在论坛的丰功伟绩忘了个一干二净。
现在他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天使读者。是如此的乖巧，如此的善解人意。
——这一看就是个好孩子嘛，怎么可能是论坛上说的变态杀人狂呢？
马寅波不自觉戴上了厚厚的滤镜，看着那些照片的眼神都充满了慈爱。
冷不防企鹅又滴滴滴地弹跳起来，正是小谢。他发了个可爱的表情，再度询问了一遍：
【烟波老师，请问飞泓的故事还有后续吗？】
马寅波怎么忍心让他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小天使失望呢？连忙回复：【有有有，绝对有！】
谢医生：【那等老师发表了新作，一定要敲我哦😊😘】
【好的好的。】马寅波盯着这个亲亲的表情，再度老脸一红。过了老半天，方才如梦初醒。
他统共就这么一个谋杀案的点子，已经被处女作用掉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啊，难道要接着去薅汪淼和史强不成？？？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