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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冷的海风吹拂着这个偏僻小镇的每个角落,粘腻的空气里散布着鱼和盐的咸腥味。天似乎一直是阴沉的,铅灰色的大海宁静地令人不安,镇子陈旧荒凉,薄雾不散,人影寥寥,路人的脸上总是死一般的冷漠和躲闪。
的。从彗踏入这个小镇的那一刻起,他就开始后悔了。潮湿阴冷的气候、永远阴沉的天色、空气中烂鱼的臭味、当地人的冷漠与排外、难以下咽的餐食……但是彗别无他法——为了毕业,为了生活,为了挽救他那可能即将走到尽头的学术生涯,为了让屡次对他失望的导师们回心转意……即使从一开始就感到令人毛骨悚然的不适与恐惧,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参与这次考察。
是的,这是一次科研考察。彗、他的四个导师以及另外三个学生参与了这次科考,他们的目的是考察研究勾崖的异教文化和古老祭祀艺术,用以填补艾欧尼亚民俗艺术史学中这空白的一角。
彗低着头,跟在小队后面慢慢前进,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这个小镇上最古老的寺庙——勾崖寺,寺中存放着丰富的文化史料。天色渐暗,雾气越来越浓,周边安静得诡异,只剩下几人的脚步声。阴沉的环境使彗不由得想起一些糟糕的事情:比如不慎掉在地上的三球冰淇凌,比如被屡屡否决的课题项目,比如在组会上被权大师当众骂得狗血淋头,比如那段的不幸的中道崩殂的爱情(也就是他的初恋)——那个家伙毫无预兆地在夏天将尽时突然消失,只留下彗一个人,茫然且破碎。
“没问题的,冷静下来。”彗设法安慰自己,“糟糕的天气总会过去。我仍然能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只要撑过这半个或一个月,搜集到足够的资料,就可以写出一份能够令导师们满意的论文,就可以继续留在学院里,就可以顺利地毕业然后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就可以——”彗的思绪被打断了。
“我们到了!”队首的权大师停下脚步,大声宣布道。
彗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扇高大厚实的木门,造型古朴,门上雕刻着一些奇特的图案或是符号,充满了远古的神秘感。守卫戴着形状怪异的面具,面具上绘有同样奇特的图案,样子像是一朵扭曲的4瓣莲花。彗敏锐地观察到,守卫的脖子上似乎有一点一点的色块,他猜测那是某种刺青或彩绘的图腾,就像是……鱼鳞?
“远道而来的贵客,欢迎您莅临勾崖寺参观。”守卫深深鞠躬。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就像是喉咙里卡了一团水。
随着一声沉闷的响动,寺庙的大门缓缓打开。里面漆黑一片,就像是一个深洞、一个深渊。当彗踏过门扉时,那种不适感越发清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看,如影随形。彗的心脏狠狠抽动了一下,他强压下这种感觉,跟随队伍继续前进。
庙里的僧侣们挤在道路的两边,昏暗的的灯光下,面容晦暗不明。寺僧们窃窃私语着些什么,听不太真切。
“……他们,他们来了……
“被选中的……”
“注定。”
彗被安排在一间靠海的屋子里。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坐在书桌前,抬头便可望见窗户外那一望无垠的铅灰色大海与阴沉天空。床铺摸上去很是潮湿,头顶的电灯一闪一闪。一切都糟透了,但是谢天谢地,至少自己不用小心翼翼地跟其他人挤一个房间,不用接受他们看怪胎似的眼神的批判。
是的,其他学生把他看作怪物或疯子,而导师们看他的眼光里总是充满了失望与遗憾,也许还有点别的什么情感。彗惧怕那种眼神,他是辜负了导师们的希望吗?也许是吧。当他在那场大会上提出与学界权威相悖的理念时,导师们惊慌地阻止他,愤怒地训斥他。他被狼狈地赶了下去,他确实让导师们失望了,所以他也付出了代价。不过彗并不为此后悔,他仍然坚信自己是正确的,他试图用更多的史料、更完备的论述来证明自己的正确性,可惜他们并不相信。
但是烬不一样,烬是特殊的。烬不止是他的初恋、他的前男友,而且是他的学术盟友、他的灵魂知己。烬相信彗是正确的。在过去的无数个日夜里,烬和彗一起讨论这些,探讨艾欧尼亚古老民俗历史与社会情况,烬甚至提出了很多他从未想到的角度,给出了很多鲜为人知的参考资料和史实用以论证他的理论。他经常一边说着,一边盯着彗的眼睛,看自己倒映在彗因喜悦和兴奋而变成粉红色的眼中。他真是个浪漫且富有才华的人!他们不止讨论学术,烬还给他写诗,教他弹钢琴,和他一起画画。那段时光真是美妙,美好的像是夏日的冰汽水里的二氧化碳泡泡——然后就如这些泡泡般在夏天结束时永远消失了。哦,太糟糕了。他又开始想念烬了。
彗侧倒身体,伸手去够他的背包。他从包里拿出一个速写本,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一个男人的面容。他轻轻抚摸男人的眉眼,亲吻画中男人的嘴唇,然后把本子搂在胸口,无声哀嚎着倒在湿乎乎的床上。“烬,”他苦笑了一声,“你抛弃了我,但是为什么我仍然思念你?”
烬的触感,他的指尖,轻轻从脸颊滑落,顺着脖子一直到肩膀,摩梭,抚摸。然后回上来,那修长有力的手指扣住项圈,越来越用力,氧气越来越少。在即将窒息的眩晕与迷离中,烬狠狠吻上彗的嘴唇,残忍地剥夺了他最后的一点呼吸。
烬的舌头用力摩擦彗的上颚,的快感一波一波地袭来,不断冲刷着彗的大脑。太、太舒服了…泪水不自觉地从眼眶里涌出,他沉沦在痛苦与欢乐之中,眼睛失焦后翻,浑身颤抖不已。彗的眼前模糊不清,无尽的光彩交融错杂,他在这残酷的折磨中攀上了巅峰。
“是的,彗,我的莲花,你是美的。”在失去知觉的前一刻,他似乎听到烬在他耳边如是说道。
夜色渐深,浓雾笼罩,勾崖的晚上没有月亮,窗外漆黑一片。彗蜷缩着躺在床上,脸上挂着泪痕。疲惫淹没了他,让他并不安稳地沉入梦乡。自进入寺庙以来,那种不适感始终没有消退,他祈求至少今夜能获得安眠。
而在遥远的浓雾与深海中,似乎有什么声音在轻轻低语,也许是风,也许是海浪。
“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