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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
千堂院纱良在老师温吞的讲课声中出神,看到教室窗外的树的枝条上飞来了鸟。
“……山萮菜也绿得发黑了。海角的地方刮来一阵亮堂堂的晨风,把温柔的仲春的呼吸
带过来了。鸟鸣藏在流水声和热闹纷纭的山茶花中,随着清早烧炭的烟云飘满了溪谷上空。
阳光透过红蜻蜓的翅膀,显出黄澄澄的琉璃颜色,沾满了她整头。而她并没打算伸手去
拂掉。在婆娑多姿的竹叶摩擦声中,头也不回地,她向山下跑去了……”
手在桌上簿子纹路细腻的纸页上摩掌了一会儿,在老师唸课文提到“鸟鸣”的时候,窗
外的鸟也叫了,叫完之后也便从树上飞走了。于是此刻千堂院回神过来,笔尖点了点纸面,
低下头继续写笔记。
鸟飞过学校小小的一角天空。篠木敬二的笔尖在正在审批的社团活动文件上点了点。
他伸手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肩颈,偏头看向窗外,有鸟飞到树枝上,羽毛在阳光下闪烁出
海浪一般的光泽。
篠木敬二在剑道部举办校内比赛的申请上签了名。
星期二。
千堂院纱良背着包,往剑道场走去。
今天是惯例要练习的日子。下午的阳光给教学楼拉出一条条很长的的影子,踩在影子笼罩的路面上,像走在桦树林里。千堂院纱良甚至能感受到脚底落枝和厚实的黑土松软、充满罅隙的质感。她心情好,每一步又都走得很有力、矫健,比得过展翅的鹭和奔腾的马。
今天是她要好好练习剑道,备战学校比赛的日子。
她穿过绿化带和楼与楼之间的小径,路过图书馆和不知道是哪位对学校有恩的名人的雕像,脚下的风惊扰了连廊上悬挂的紫藤,像风铃一样叮叮当当地摇晃。
千堂院纱良此刻势如破竹,迫不及待地小跑了起来。连廊还没出,却一不小心撞到了被缠缠绕绕的藤蔓挡住的一个人影。
鼻头被撞得有点闷疼。千堂院纱良赶忙后撤两步:“对不起……!”她揉了揉鼻子,再缓过来抬头的时候看到那个树一样的身影——一个长得挺高,臂膀挺宽的男生。然而留了一头金黄的短发,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的亮。
“抱歉……您没事吧?”男生伸手扶她。
“谢谢,我没事!”千堂院纱良道过歉,谢过人之后,继续往剑道场的地方行进了。在练习的时候她看到眼前对手的脸被窗外透进来的阳光照射,落了一块三角形的光在鼻尖上。她鼻头上残余的撞到人时候产生的些微热意也好像随着还没落下的太阳一起复燃了。那是土地孕育生息,吐纳呼吸的温热。
星期三。
这周三轮到千堂院值日。在她以武士的目光审视完教室,斩断所有秽物之后,天已经黑了,太阳悄然从窗缝下流走。她把门带上,安静地出了教室,上了走廊。
学校应该已经没什么人了。四周只有风的声音和黑暗里挣扎出来的路灯的点状光源。她走着,皮鞋的短跟在大理石砖地面上咯噔作响。然而千堂院纱良倏地瞥见一个亮堂的身影。在恪尽职守的路灯底下,那头黄发被白色冷光照得也似乎有些冷酷的金属光泽了。
纱良看他,他也转头过来看千堂院纱良。
“这么晚还逗留在学校会不会不太安全呢?”男生说话了。
“啊、是。我是刚做完值日,已经准备回去了。感谢关心。”千堂院纱良看着这个昨天被她撞到的可怜人,“倒是您,怎么也还没回去呢……?”
“不瞒您说——关心同学们的安全,这其实也算作我职责的一部分。”篠木敬二笑了笑。
关心安全?千堂院盯着男生撑着脖子的手,那里被遮挡,被截断的光的通路留下了一块三角形的惹人在意的影子。说的好听,不会是来抓违纪行为的风纪委员吧?
“哎呀,您是校风纪委员?”
“嘛、总之需要的话,我可以送您到社区附近。”男生不置可否,而是另起一句,语气总不太着调。
“非常感谢,我心领了,但是像这样太麻烦人的事我实在是羞于去做,上次您没有追责我已经是不小的恩惠了。”千堂院朝篠木微微鞠了一躬,角度不偏不倚,30°,刚好能够忽视那块脖颈、小臂与肩窝交叠的暧昧的阴影。
“被这样美丽的小姐拒绝实属难免悲伤,但是能得到您的认可和感谢是能赦免恶罪的光荣。既然如此,我只好在这里向神祷告,希冀能保佑您路途安稳了。”篠木敬二侧开身,他一半的身子没入黑暗里。
“好的,借您吉言!”纱良也笑了笑,随即便往黑暗里走去。
星期四。
剑道比赛如期举行了。
站在往日熟悉的训练场,此刻剑拔弩张的赛场,千堂院纱良手持木剑,脚下马步扎紧,目光合一如炬。眼前是最后一战的对手,她攥紧剑柄,紧接着数次蜻蜓点水、琼风掠影的试探;然后开始釜底抽薪、大开大合的过招。
最后千堂院纱良如约将对手斩落马下,折桂月中。
“不愧是纱良!真的好厉害呀——”“千堂院同学今天超帅的噢。”“嘛嘛,我说你们就别挡着纱良姐了,还有给冠军授勋的颁奖仪式呢!”
千堂院纱良回应过大家,笑着在簇拥下往主席台那边走去。在台下暗角处等待报幕的主持念白。当念到“冠军——千堂院纱良”这几个字的时候,她捋了捋额边垂下的长长的刘海,长吁一口气,踏步走上了台。
“……接下来有请学生会长,篠木敬二为冠军颁奖。”
千堂院纱良下意识地往台下通道看去,入眼却是熟悉的明亮的金黄色。那头“有棱有角”又打理得服帖的短发在顶上橘黄色舞台灯的照拂下似乎也显得和蔼可亲了起来。
她看着那人走到自己面前,也接过对方手中的奖状和奖杯。
篠木敬二。
在所谓活动留档的拍摄时,听到快门声响起的一瞬,千堂院在心中默默咀嚼了一遍这个名字。而名字的主人在拍摄完成后和她一起下台,途中笑着说:“真是令人叹为观止的技艺,想必背后是无数次的坚持与数不尽的练习……您这份武道的精神真令我敬佩。千堂院同学,您有没有意愿加入学生会呢?”
学生会长啊。千堂院心想,原来并不是“风纪委员”这样的角色。
“您谬赞了。”纱良笑了笑,在最后一阶楼梯处停住,转身回看篠木敬二,“感谢您的愿意高看和盛情邀请,不过在担当这份光荣的责任之前我想请求您给我一点思虑的时间……不知道这样说会不会太冒昧?”
星期五。
休憩的课间,千堂院纱良靠着墙壁,用手机编辑着邮件。
“……考虑到学业的压力和剑道的修行,以我个人能力难以同时兼顾学生会事务,承蒙错爱。”
她按下发送键,准备去吃午饭。只是将手机放入校服口袋的瞬间很快听到了滴答一声的消息提示铃声。她又拿出手机,邮箱的应用软件图标右上角出现了一个未读提示。
“……感谢千堂院同学的真挚回复——其实我本该就写到这里为止。但在此刻我想假借个人的名义挽留您的意愿超越了理智:您在剑道修行上已经远超校内其他剑道社团的同学了,个人的修行自然有能更加精进的意义,但是您可能不知道的是,学生会长这一职务通常并不只单单是学习成绩好,我对我对剑道水平和指导他人的能力也颇为自信。”
纱良撇了撇嘴,她身侧窗户开着,风把纱状的窗帘吹起来,飘得高高的、亮闪闪的。
“……您的这番生动的讲演实为激动人心,有空一定请您指教!若我确实技不如人,我十分愿意更加深刻仔细地考虑在学生会活动室逗留的机遇的。”
她合上手机,放进包里,风透过窗洞,撩起她半边长的刘海荡漾波光。
星期六。
自剑道比赛以后已又有好几周。
今天千堂院纱良终于决定在明天走到一条她不常去的校园小径上,那是昨天从她鞋柜里掉出来的一份邀请函和藏宝地图招惹来的:一封被精心装饰的信笺,内容大致为“有话想找您说,请务必一个人来”之类暧昧不清的缠绵话语。原本她想装作没有看到的样子,可惜被一同放学回家的好友看到,咋咋乎乎地问她是什么东西。
千堂院只好把夹在指缝中间的信封挑出来,平摊在手掌上。桃粉色的信纸像显得有些羞赧,静悄悄地躺着倚着,纸张弧度微微弯曲。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可能是什么时候落在这里的吧。”
“别开玩笑了纱良,你不是会动手做这样信封的人吧?莫非这是那个吧……”
“那个?”
“对对,就那个。”
好友盯了一会儿千堂院的反应,用手指摸了摸鼻子:“情书啊情书!纱良在我面前装傻,我又不傻。”
“噢噢,情书啊。”千堂院纱良半低着头,假装打量着纸张,打量着纸张的装点物、纸张淡淡的木香、纸张上几不可见的短绒毛和折叠缝隙的阴影痕迹,眼睛整个转了一圈,“抱歉啦丈,我一下子确实没想到那个方向。”
好友点了点头,看样子是暂且满意这个说法:“那纱良准备怎么办呢?要去回复吧?这么说来的话也确实是蛮让人伤脑筋的,你如果不想回我也完全能理解就是了……不过我觉得最好还是回复一下?只是我觉得。”
纱良叹了口气,幅度很小,几乎没引起胸腔的震鸣:“有空的话我会去看看的,这是某个恶作剧的可能性也还完全不能否认吧?”
“话不能这么说……不过也没错!”好友把拎着包的手别到脖子后面,手肘向前拉提住包,转过身来一边倒着走一边看着千堂院纱良,“算啦,我说多也没用。纱良你一直都有自己一套的应对方法和策略吧?你可不是会听我意见的没主见的人。”
“……是谁一边劝我一边又说劝我没用的啊。”千堂院纱良噗嗤笑了。
星期日。
再不常去的校园小径也终究有它的尽头。千堂院纱良从一连片郁葱中钻出来,沿着铺设好的石板走到了学生会活动室。
不刺眼的暖黄色的阳光拂过脸,烤得眼球微微发痒,暖煦而干涩。她用力眨了眨眼,看到眼前同阳光色彩一样明亮的黄发的脑袋。
“怎么走到门口就驻足不动了?还不至于这样警惕一个会有小小‘约会’心思的发信人吧。”篠木敬二往门口方向走了两步后停下了,似乎在等待。
千堂院纱良往前走了几步,使视线正好对上篠木敬二,完全来到室内后阳光就匿去了它温暖得令人冒汗或干渴的热情,只转化成澄蓝天空角落里的五彩光晕和树荫底下半透明的浅绿色的光斑。她又眨了眨眼,此刻眼球在适应了环境之后停止不安的震颤、平静下来,现在它们的目标只有眼前这一个不会灼伤人的黄色太阳。
“其实我很困扰,在数次邀约您进行训练或者比试一类的活动时,总是不巧地正耽搁了您忙碌的事情;某日我实在寤寐思服、辗转反侧,于是唐突才出此下策……”篠木敬二神情放松,他眼底素来有一层淡淡的青黑,也无法从此判断这些“寤寐求之”的话语的水分几何,“千堂院纱良同学,方便的话,我想现在与您进行一次剑道的小比划。”
“小比划不敢当。”纱良弯了眉眼,“恕我直言,受家教影响,我一直对各种承诺的遵守放在心尖,不敢有违背。”
“所以如果您在比试中赢了的话,除了参与学生会工作的诺言,信纸上的约定我也会谨慎考虑,好好答复的。”
星期一。
老师唸着新学的课文,少年在纸上签下诺言,少女向山下飞跑而去。
而窗外的树枝上飞来了鸟。
